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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白龙露迹倾巢

作者:萧瑟 字数:11884 更新:2026-09-02 13:25:07

时当午夜,这七子山麓,小小山庄,为一片夜幕所笼罩,悄静无声,连犬吠声也很孤寂而单调,只偶尔有一声半声散布在旷野村落间,家家户户都入睡乡。月匿光轮,星不眨眼,天空但有湿云如墨,无形中似在松弛的空气中,加上一层紧张。那拂面的南风,一阵阵风吹草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徒令人沉闷不快。凌伯萍在房顶上,匆匆一瞬,伏身急窜,斜趋后园最高处,假山上的凉亭,是最适合的瞭台,在这台上,可以远望出十数里外。只是今夜不行,夜色太黑了。凌伯萍心浮气动,凝眸四顾,侧身良久,一阵顺风过去,东南似隐约听见蹄声凌乱。

伯萍出了一身燥汗,更跳上亭栏杆,寻声眺望。“哦!”有两行浮光闪烁,夹在林间,恰在东方,约在县城东关外。更凝眸,侧耳,已看出这光远在十数里外,光竟这么亮,猜想必是成排的火炬,哼,正一点一点往这边游走过来。越看越想越对,这两行浮光初在黑林间,今在黑林前,而且乍起乍伏,确随着蹄声的利落,乍升乍浮,确正游走,确正向这边疾驰!

凌伯萍回头下望全宅,失声咳了一声道:“这可怎么好!数年苦心,一旦败露!”

凌安如箭似的追寻过来,也跟上假山。他已将书童宝文、使女宝芬,连女仆章妈,全都唤醒了。然后忙着备兵刃、备弓箭、备纵火之物。宝文、宝芬也披着衣襟,且忙且问,惊惊惶惶搜文件,开箱笼,找东西,打包袱。章妈也将各屋里查看,东抓一把,西摸一把,不住地唉声叹气。可是悄没声的,不敢惊醒主妇。厨房老冯却也惊醒了,揉着眼发呆,忽然赤臂出来,找铁锹,要掘坑。

全宅只剩下杨春芳娘子,依玉枕竹簟,香梦正酣。还有小桐姑娘,这个小女孩子,本同章妈睡在一处,现在竹榻纱笼中,小脸通红,鼻尖微汗,也睡得很香甜。还有几个佣仆,上半夜苦热未眠,今到下半夜,都刚刚入睡,打起很重的鼾声。哪知宅中忽起了一阵旋风,闹得翻天倒海。

凌安抢上凉亭来,叫了一声:“大爷!”虽当危迫,称呼如旧。那凌祥查勘外面,也跳墙进宅,寻到假山茅亭上,对宅主低声道:“外面还好,近处没有什么,远处不大对劲……也不知怎么受了病,这两天咱们庄前就不断有生人窥探。你老不要顾虑了,赶快走吧。”

凌府上奴仆不少,二干仆之外,尤其是使女宝芬,书童宝文,和那四十多岁的女仆章妈,这都是心腹亲信,如今全提着刀剑,背着包裹,很神速地打点好,很神速地找到宅主面前,请示:“怎么办?要走,怎么走才利落?”

这些奴仆都很焦灼,着急的不是大祸临身,是怕主妇春芳娘子那么一个文弱的女子,宅主又处处背着她,还有小姑娘小桐六七岁的小女孩子。“她娘俩可怎么办?”可是宅主对妻、女如此眷恋不舍,他们又不好借箸代筹,只一味咨嗟,不敢轻赞一辞。十数对眼盯着凌伯萍的嘴,听他的吩咐。凌伯萍巍然立在亭心,环视宅众,点名计数。凌安、凌祥、宝文、宝芬、乳母章妈,五个人都在面前。只厨子老冯,犹在园中草地上,提铁锹拼命挖坑。凌安忙加喝止道:“老冯,你别犯呆气了,那没有一点用!你快过来吧。”

老冯提锹进亭,哭丧着脸问道:“到底怎么得的信?靠得住吗?是谁给戳破的?”忙乱中没人搭理他。凌祥指着东面的火光,叫他看。

凌伯萍叱命凌安多备弓箭,命凌祥预备火种,命宝文、宝芬、章妈,搜完匿赃,结伴外闯。然后目光如炬,厉声道:“我要拒捕!”

二干仆一齐惊惶,凌祥道:“少当家的,你老怎的这么想!你老要明白,你就拒捕,我们也不能再在这里住了。”

凌伯萍掉头道:“不挡一阵,咱们这么些人焉能走得利落?况且还有脚步不利落的人。”

宝文、宝芬、章妈一齐说道:“你老不用管我们,我们不要紧。”

章妈又道:“我就是走不快当,少当家的,你放心,从我这里不能给您老留活口,吐露了咱们的底细。你老瞧……”一翻衣襟,抽出很短的一把利刃,说:“咱们试着走,走一步,算一步,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有这玩意呢,我就这么一来,干脆!”做出自刎的样子。

然而凌伯萍摇摇头,安慰章妈道:“你很叫我放心,你一定走得开的。不过有一样,你们来看,太迟了,若不拒捕,决计走不开。有我挡一阵,他们也就把你们放宽了。”手指着东南面。宅众顺手看去,浮光游走,好像离这里依然很远,蹄声却越听越清楚了。

这些人个个面目改色,催宅主速做安排。凌伯萍毫不犹豫道:“凌安、凌祥,你二人帮我拒捕。宝芬、宝文,你二人保护章奶奶,你把老冯也带着,一同开后门地道走。”底下的话含隐未言。

章妈和宝芬终于忍不住道:“大爷不用管我们,我们死活好歹都有法子。只是咱们大奶奶小脚小鞋的,还有小桐,大爷,事到生死关头,你不能把她娘俩丢下不管呀!”

凌安、凌祥偷偷窃笑了一声,被伯萍听见了。

凌伯萍续娶春芳,大怫众意,只是生米做成熟饭,顾全主奴的名分,宅中人也无法拆解,既然不同气,当初本不该娶,既娶又何必瞒!偏偏凌伯萍动了真情,当着春芳娘子,为求挚爱,又种种饰词,种种匿迹,宅中人都以为他似巧实拙,自寻苦恼,一个个早已目笑存之。现在虽逢祸患,异梦同床。他们虽不好劝他“割爱”“灭口”,却是他们口吻间不觉露出“看你怎么摆布”的声气来!而凌安尤甚,好像正在暗影中拿天秤称量主人到底是“儿女情长”,还是“英雄气冲”?

凌伯萍何等聪明,就如受伤的笼中饿狮一般,霍地一转身,低声厉斥道:“你们放心,我作的孽,我自己受。你当我就舍不得吗?”夺过一把短剑,咬牙打战,要奔回内宅。群奴愕然。凌祥动了一动,要拦,他的衣襟被凌安悄扯了一把。二干仆像钉子似的立地不动。

使女宝芬不忍,忽然一探身,扭住了主人的一臂,道:“三叔,您要干什么?”造次间竟改了称呼:“三婶子年纪轻,又是平常妇女,这个我们想不出道来,得由三叔自己想法子。但是,小桐小孩子家,很疼人的,又是个闺女,您打算怎么着?”

凌伯萍一甩手,道:“打算怎么着?我打算把她们娘俩全收拾了!我决不能留下我自个的累赘,来累害你们大家。你们放心,走你们的吧。这宅子放火的事,你们也不用管了。凌安、凌祥,索性你们几个人一块开后门,走你们的。善后断后全交我一人好了!”遂一甩手,宝芬咕咚跌倒在地。

章妈忙喊道:“那使不得!”这半老的女人托地一蹿,横阻在面前。宝芬拖住伯萍一只脚。

而铁打的凌安、凌祥只脸皮一阵发热,袖手旁观,依然不动,不劝,不阻,一声不哼。伯萍更恼。

凌伯萍怒火如蛇,蓬腾在胸,在黑影中双眸如一对寒星,冒出无焰的火,瞪住群奴。

午夜深沉,看不出他的面色变成了什么颜色,但闻语声破裂,从唇边说出“割爱”二字,道:“割爱!我只有负恩割爱。为了大家的义气,你们敬请放心,我一定这样做!”抽身夺路,仍欲抢奔内宅。

章妈双手把他抱住道:“三少,你不能胡闹,他们浑人,这工夫可不是较劲怄气的时候。小桐是你的骨血,小女孩子,不能随便糟蹋。你干你的,我来管她。我本来是她的看妈妈,把她交给我,活就一块闯出去活,闯不出去,我娘俩死在一块。你快把碍眼招事的东西,拾掇拾掇,就是躲,也不能叫来人趁愿。”

女仆已经慨然任救幼主,独于春芳娘子的安危,二仆和一童一婢,竟都漠视不救。而春芳娘子和伯萍,不但是八年夫妻,又是恩人的爱女,现在众意难违。凌伯萍恼在心内,说不出口,勉强听章妈说完,愤然重发命令,道:“好,你愿意救这一个小肉蛋,随你的便!上房屋里那个女人,我不管她爹和她跟我有恩没恩,我一定杀她灭口,我不能叫她死在官人手内,我也不能叫他们随便检验她的死尸。凌安、凌祥,把火种给我,我把她打发了,我要亲手放火,这宅子是我盖的,我要自己烧掉。老婆我娶的,我送她终。”

二仆默应了。

凌伯萍透心发冷,好狠的一对奴才!但不这样办,势必给自己加上贪色、忘患、不顾大义的讥评。凌伯萍向众一挥手,毅然往里走,一个阻拦的人也没有。

二仆直望着他决然入内,才突然发问道:“喂,三当家的,慢走!还有书房那个客人,可太不对路,怎么打发他呢?”伯萍回头怒吼道:“随你们的便。”

凌安悍然道:“也留不得活口,不管他是怎么个来路,他今天来得反正不对劲。依我说……”

凌祥道:“别麻烦了,三当家快上里边收拾去吧。外边的客,交给我们俩。”

凌伯萍哼了一声道:“打定主意,赶紧动手。”

二仆这才提兵刃,翻身往外书房跑。

凌伯萍就仗剑直入寝室,杀妻灭口。

章妈叫着宝芬、宝文一婢一童,就到小姐寝房,负救那刚刚六岁的小桐姑娘。

小桐姑娘睡得很香,哪知今天已到生死关头!章妈自觉手脚轻轻地将她一抱。哪知气粗手重了,小桐突然惊醒,小眼惺忪,似辨出保姆童婢三人齐来,神色赳赳,气象不对,就哇地哭起来,闹着找娘。章妈急哄,宝芬也帮着哄,越哄越纵声大号。章妈大怒,急急地找出一包药粉,调上清水,取一块湿布,把药水一沾,柔声道:“好宝宝,别哭了,我给你擦擦鼻涕吧。”将药布猛往小桐口鼻上一蒙,小桐惊怖挣扎,使女宝芬忙把小桐手脚按住。小手小脚只一阵抽搐,身子一仰,旋即挺然,僵卧在**。章妈取一块搭包,把小桐腰身拦住,要往身上背。

宝芬忙道:“大妈先等等。我说宝文,大妈上了年纪,背人逃走,怕不行。大妈,你怎么没换铁尖鞋?宝文哥,我看还是你多受点苦吧。三叔待你不错,你得把他的女儿救出虎口才对。还是你背着小桐,叫大妈和我左右夹保着你。你看行吗?”

宝文是十七八岁的小孩,拿眼看了宝芬一眼,又看了章妈一眼,一声不响,接过孩子。章妈感叹道:“好小子,你有种!”忙替他系好褡包,把一柄短刀、一筒袖箭,塞给他手内。

然后她自己也取了应手兵刃,宝文又冲宝芬看了一眼。使女宝芬今年十八岁,忽然脸色一红,这一童一婢一老妪,把僵挺的小桐姑娘背好,两边持刀保护,悄穿后院,走地道走黑影,绕出旁巷逃走,然而晚了!

章妈一出后门,突受暗箭。宝文一出后门,突受暗箭。

那一边,凌安、凌祥二仆一溜烟先扑入内书房,潜开复壁,拿出救急之物,一桶油,十数束涂蜡的草做成的火炬,以及长绳、布匹、刀、箭、铁锁、铁链等物都取出来,拿到内院中庭,是给凌伯萍预备的。那厨子老冯不再掘坑,犹自在那里,捆柴草,沾脂油,左一束,右一束,做了许多,散放在宅中各处。然后凌安、凌祥二仆把前庭、内院、后院、跨院,小园各处的角门、屏门、正门,择要一一加锁。门户虽多,这一来只留下可以通行的一条曲折之道。

二仆草草打点已毕,把各屋灯都熄灭。然后,突又握利刃,藏暗器,悄悄地,如飞的,奔向前庭外书房,要暗算那突来告密的不速之客,那受恩人高明轩。<!--PAGE 4-->然而也晚了!二仆没有暗算了不速之客,突然受了不速客的暗算。

这不速客没有老老实实坐在书房,当凌宅上下在假山茅亭瞭高密议时,这不速客蛇行而出,私开前门,溜到外面,仍把前门带上。而他的伙伴范静斋、古敬亭,也悄悄地密率多人,悄悄地摸黑来了。在暗处等着,等着。不速客潜发一个暗号,伙伴登时埋伏好了,预备妥了。

凌安、凌祥疯狗似的扑到内书房,书房两杯茶犹温,可是客人不见了。凌祥大诧,凌安大怒,道:“不好,溜了!”

凌祥道:“这一定是奸细。”凌安道:“那还用说?”凌祥道:“搜!”第一个奔出来,只一绕来到大门道,伸手一摸,失声一叫道:“坏了,大门开了!”

凌安咬牙骂道:“这是三当家交的朋友!”两人急匆匆追到门外。

才出门口,巷前有一个人影。二人低叫:“高大爷!”

人影哼了一声,像高,又不像高。二仆道:“这是谁?”忙追呼道:“高大爷,我们主人请你回去,有话!”前面不答。一转身,似出巷口。二仆急奔过去,眼望前方,手中各端着一只镖。

二仆上当了!突从道边土堆旁,两人背后,蹿出来一道寒风。二仆急急一闪,更不防路边树后,猛然爬起数条黑影,手疾招快,二仆失声呻吟起来,而且摇摇欲倒。凌安肋下被深深地刺入一把匕首,凌祥的咽喉被直扎进一刀。瞻前不顾后,看高未看低,连敌影还没辨准,便都殒命。二人临死,竟误认是官人已到。哪知这不是官人,乃是报恩人“报恩来了”!

两具死尸要倒,被七手八脚架住,刀不拔出,血不外溢。不速客藏在黑影里叫道:“得了吗?”

“得了。”

“拖开,远远地放。”

“当然。”

凌安、凌祥糊里糊涂地遇刺,糊里糊涂被拖远,被放倒,用浅土乱草给埋上。

然后不速客率同伙袭入凌宅,把洞开的大门重掩上,只闩不锁。然后,重装出讲义气,来帮忙,来御敌,凌伯萍在里面竟不晓得。

凌伯萍衔念杀妻,扑入内院,手里拿了许多物件,一把剑,一把短刀,一袋甩箭和镖,还有些火折、绳索、铁锁、放火之物。已入内院,回眸四顾,狞笑了一声,蹑足一跃,蹿进正房檐下,把绳索、柴火丢在阶下,用手轻轻一推堂屋门,门扇吱地开了。未及倒拴,凌伯萍举步入堂屋,屋中灯半明不亮。随手把灯挑亮了,把利剑放在八仙桌上,手提短刃,蹑足进门,进入内寝,往碧纱笼一瞧。

只见碧纱厨房,摆一小几,几置银灯,也笼着光,并不明亮。碧纱橱内,摆着一副竹簟,一对凉枕,春芳娘子靠里边侧卧着,穿着薄薄的粉色睡衣,大红睡鞋,松松地挽着盘云髻,脸上不施脂粉,双眸紧合,朱唇微开,双腿一伸一曲,曲的腿正把夹被压在腿下,一只手搭在外面那只凉枕上(这凉枕是伯萍的),好像香睡正酣。然而眼睑微动,似乎睁眸欲醒。她今年二十五岁,依然有着处女的风度。凌伯萍恶狠狠地低头看她,不禁凶猛地笑了,笑得这么难看。跟着,他把身一探,伸手把银灯剔亮,左手倒提的匕首换交在右手了,左手把纱橱启开。心中沸沸腾腾,百感交集。<!--PAGE 5-->他手脚轻轻,凑到床前。本已打定主意,一见面,就下手。是的,八年伉俪,恩情似海;何必把她惊醒,何必叫她临死饱尝受诛的恐怖!咳,就趁她睡熟,由我,由她的亲丈夫,对准心窝一下……

然而,不对了!这一阵狂风暴雨似的急变,袭入凌宅,征兆已见于前数日。合宅男女此刻都已惊醒,扰动,出来进去地埋赃,匿迹,堆柴,捆包,打点逃走,春芳娘子似乎也不能无动于衷。

凌伯萍低头俯察,看她到底是沉睡,是微醒。似乎他的口气吹着春芳娘子的面孔了。只见她俊眉一皱,眼睑一动,忽然一翻身,两只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用手伏枕支颐,抬头往床外看。凌伯萍急忙直身,往后微退半步,春芳娘子竟坐起来了,仰着脸,很亲昵地一笑,说道:“你才进来吗?外头是怎么的,可是下雨了?”说时懒洋洋地打一呵欠,又侧卧下了,娇躯往后一挪,手拍旁边的凉枕,意思是叫伯萍过来。

伯萍如僵尸般,立在床头,岿然不动。

春芳娘子又打一个呵欠,很柔媚地说:“多早晚了?你还不想睡吗?”把丢在一边的扇子抄起来,双眸半睁不闭地说道:“我给你扇着……可是你要洗澡吗?”然而语气安闲,声音颤颤的。

凌伯萍不语,突然,左手提匕首背在背后,右手当前一探,把春芳叩肩擒过来,喝道:“醒一醒,起来!”

春芳娘子哎哟了一声,慌忙坐起来,道:“怎的了?”一双盈盈的秀目突然睁开,抬起一只手,把眼揉了揉,跟着凝视伯萍,似乎从直觉上,感觉出不祥之兆。她那微红的双靥,也骤变惨白。只见她右足一伸,似要下地。

凌伯萍很暴躁、很粗莽地又把春芳一推。春芳哪有力气,登时随手仰面而倒,横陈在榻上了。穿着红睡鞋的一双脚,不由蹬空,几乎踢着伯萍的肩头,同时一滚身,呻吟道:“你你你,你怎的了?又要胡闹!”同时探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腕,要拉伯萍的手。

凌伯萍一伏腰,左手把春芳手臂一格,往下一按,按住她的胸和咽喉,右手背在背后,喝道:“你不要黏缠,你睁开眼,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你,知道你今天到了日子吗?”

春芳娘子浑身一震,双眸大张,睡意全消,忽然她又把身躯轻轻外挪,往伯萍身边一偎,双臂虚向伯萍一张道:“萍哥,你哪来的这大的气呀,是我惹着你了么,黑更半夜的,又怎的了?”

伯萍喝道:“别打岔!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

春芳一片芳心登时一转,颤声道:“你是伯萍!伯萍哥,我不管你是谁,我不是跟了你了吗,不是都养了孩子了。你就是外边再弄个,家里还有人,我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你到底是怎么的,莫非家里出了什么岔错了,外头出了是非了?萍哥,你放心,我不能叫你为难。”两只粉臂伸出又拳回,把伯萍那只手抱住,就势抬头,把自己的腮往伯萍手背上一贴,口发昵声道:“萍哥,你有甚难心的事,好哥哥,你只管告诉我,我决不叫你为难受窄。”口说着,眼含泪点,面泛笑容。她把腮往伯萍手上贴了又贴,如不胜情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心里就有你一个人吗?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着半点急。”<!--PAGE 6-->这一脉柔情,伯萍有些禁受不住。伯萍不是平常的人,猛然喝道:“松手!”

春芳乖乖地松了手,一动也不敢动,像小鸟似的蜷伏在床边。一握绿发半散,两只秀目半恐半惊,睨着自己的丈夫。她是聪明女子,她好像觉出站在床边的这书生,已非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手操着她的生死之权的煞神了。伯萍面腾杀气,不但现于眉宇,一双炯炯的眼早将平素儒雅之气扫除。春芳抖抖地说:“你到底是怎回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伯萍一阵狂笑,道:“你真不知道我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凌伯萍,我就是江湖上闻名的水旱独行大盗小白龙方靖。告诉你,现在我犯案了。你父女没睁眼,把我救了,又把你的身子给了我,算是做了八年夫妻。现在我的行踪已被官人发觉。”翻身一指外面道:“你听,城里官兵已经前来拿我,大概已把宅子包围了。现在我要拒捕,杀官,弃家,逃走。逃出去,我再做强盗;逃不出去,我就是死。杨小姐,你我夫妻一场,现在大祸临头,生死呼吸,你打算怎么样?”刚说到一半,春芳娘子没了魂,眸开唇颤,噤不得声。

凌伯萍铁人般地接着往下说:“杨小姐,我玷辱了你的清白,我也是不得已。你父救了我,一定要我娶你。你总还记得我推辞不开,方才允婚。此刻官兵眼看就到,你要愿逃活命,我把小桐交给你。你看这是一包金珠,你就拿了去。你就说是被我绑来的肉票,是良家妇女,被我霸占了,官兵必然放了你。再不然,趁此时还没合围,我把你背到外面,你自己再逃活命去。你要是还有别的活命法子,也快说出来。我是有名的大盗,今日事败,有死没活。你我夫妻一场,八年缘分到此已尽。你又是名宦后裔,我活着已经把你糟蹋了,临死决不能把你拖累了,落个贼盗之妻的名声,还得抛头露面,过堂受刑。到底怎么样,你快说,我好救你!”

春芳娘子似耳畔响雷,浑身皆酥,声如裂帛,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我的娘,是真的吗?”顿时想起她丈夫平时种种可疑,又想起她老父临殁的悔叹。她突然觉得自己坠入万丈深渊,踏入万丈火窟。她身上一点劲也没有了,口张而不能言,身颤而不能动,只一双恐怖的眸子微瞬。

她偷偷往丈夫脸上一看,今夜的他非复平日的他了,美如冠玉的脸全被暴戾笼罩,双睛闪闪吐火,齿缝发出狺狺之声,斩钉截铁,句句凶悍,一只手在前比比画画,另一只手倒背在身后。她突然一闭眼,冒死力把伯萍抱住,浑身乱颤,道:“伯萍,你不要吓我!真是有人要拿你?萍哥,你快跑吧!你你你,快带着我们的小桐逃命,剩下我在这里,我替你抵挡……”<!--PAGE 7-->伯萍道:“呸!松手,别发糊涂!你一个女人,能替我打强盗官司吗?”

春芳应声吓得一哆嗦,可是越发把伯萍抱紧,而且把整个身子都偎向伯萍怀里。悲声道:“萍哥,萍哥,你不要看不起我,我不是没有骨气的女人,我情愿替你死。我一个女人,我往哪里逃?我离开你,一天也活不了。你离开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伯萍哥哥,你我夫妻一场。你要怕我落在官人手里,抛头露脸,给你丢丑,伯萍哥哥你不会把我……”

伯萍道:“啊,把你怎么样?”

春芳泪珠如断线,簌簌下坠,将头脸偎在伯萍怀内,双手抱着伯萍。其实是一个站,一个卧,她的脸只偎着他的腿。她呜咽道:“伯萍,你不能把我带走吗?唉,不能不能,我一个女人,寸步难移,给你添累赘,准叫官兵追上,没的倒害得三口全活不了。天呀,我夫妻从此就永远死离了吗?伯萍,还是你带小桐逃走,不用管我了。事难两全,伯萍哥,你快打主意吧,没有我的活路了。小桐呢?小桐呢?你叫他们把她抱来,叫我临死也看她一眼。”

凌伯萍脸上神气变了一变,把春芳的手摘开,道:“你不用管小桐,你先说你吧,到底打算怎么样?赶快说,再一迟延,官兵就围上来了。”

春芳痛泪交流,一狠心坐起来,拉着伯萍的手,哭道:“我想只有一条道,伯萍,你莫如把我杀了!”

伯萍道:“我把你杀了?”

春芳道:“是的,最好你把我杀了,你把我的尸体埋藏起来,你父女立刻一走。我早已看出来你不是寻常人,我瞧你是个英雄,你不要儿女情重。你你你索性快下手,我死在你手,比死在官人手里强得多。你逃出去,尽可以继娶生子。你不要忘了我这苦命女子,叫他们拿我当嫡母,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小桐是你的亲女儿,你自然有安排,你能抱她逃去,也算你我夫妻留下这点骨血。倘若不好走,咳,这焉能好走呢?索性你叫他们给我抱来,我母女死在一块。我娘儿俩都死在你手里,比叫外人作践强。”

春芳把自己的意思说完,哭着,将伯萍的脖颈一抱,樱唇相亲,低低叫了一声。遂突然松手,往**仰面一卧,把胸口一指,双手掩脸,哀啼道:“伯萍,你不要犹豫,快吧!”

伯萍侧身往**一坐,忽然大笑,把春芳一拍。春芳吓得一抖。伯萍道:“你倒聪明!我的确不愿你落在官人手内,官人的酷刑,你一个娇柔女子是受不了的。你是大盗之妻,逃是不易,活也更难,留在这里更坏……”

春芳身心一齐狂跳起来,纤腰柔躯缩作一团,抖作一堆。待诛的恐怖已在面前,她惨叫了一声,撒手露面,大睁开眼,哀呼道:“伯萍,你快杀了我吧,你要下手,快下手吧,别叫我活受罪了!”<!--PAGE 8-->伯萍道:“下手不难,只是八年恩情,相亲相爱,你父亲又救过我,我实在不忍下手。”

春芳道:“哎哟,我的天爷,你还提那些旧话做什么?你那时受伤求救,来路就很离奇,我父亲不是不知。只是我父亲喜欢你少年英俊,我也……咳,我临死也不害羞了。我那时一见就爱你,是我愿意嫁你。我认命了,八年夫妻,我已经心满意足,死了也不冤,谁让你太迷人了呢?你舍不得下手,你把你左手那刀给我,我自己来。你看看我这名门之女、强盗之妻,有骨头没有?”

伯萍面皮一红,哈哈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左手有刀?”

春芳娘子向他惨然一笑道:“我是大盗之妻,我还不懂这个吗?你不用顾恋着我,你快给我吧!”

伯萍面现忸怩,一挺身把背后的刀亮在面前。春芳伸手要接,伯萍又把她一隔,道:“你一个弱女子,你能自刎吗?看你吓得这样,你行吗?”

春芳此时娇容失色,柔躯瑟缩,惧死之情毕现。她仍强撑着,向伯萍索刀,她说:“我行!”

伯萍搔头踟蹰,猛然顿足道:“我只好这样,管他们呢!春芳,你躺好了,把头蒙上。”

春芳看出死在眼前,情知空言不如免说,双手颤颤,把粉色睡衣的大襟全扯开,露出红抹胸、金兜链和丰满的**,洁白的肌肉越显得胸头跳动。她将衣襟往头脸一蒙,手指隔衣抚着眼,断断续续说:“萍哥,萍哥,我先走了!你快着!”已经语不成声了。伯萍就虎似的往前一上步,又到床前,匕首往粉胸一比,春芳哼了一声,昏迷了。

半晌不闻声息,春芳延颈待诛,良久不见刀到,隐闻伯萍口气咻咻,犹在身畔。她轻启衣襟,露出双眸,微睁开一看。凌伯萍不言不动,提刀而立,似眼望前窗,侧耳有所听察。

突然见凌伯萍投刀在地,春芳的眸子急急跟到屋地。突然他又扑过来,一弯腰,叫了一声:“芳姐!”双手贴身下插,托脖颈,托双腿,把春芳娘子整个抱起来,连连亲腮,低声叫道:“芳姐,芳姐,我真真对不住你!”

春芳如醉如痴,也倾身就抱,双手揽着伯萍的脖颈,喘息低呻,喃喃地叫着伯萍的名字。

凌伯萍已觉出她心房怦怦狂跳,几乎要跳破胸膛。伯萍把春芳的头托过来,使她面对自己,说道:“你真是我的妻子!你肯为我一死,你不嫌我是贼吗?”

春芳不答,只把身躯偎得更紧,口中低叫:“萍哥,萍哥我的……”

凌伯萍心中感动,道:“好,来来来,我拼着受人奚落,也要把你带走。哪怕枪林箭雨,我也要闯。你放心,要死,你我死在一处。”紧紧一抱,狠狠一亲,突然一松手,把春芳整个掷在床头,他霍然立起。<!--PAGE 9-->春芳哎哟一声,身上被伯萍的长指爪划破了两道血印,仰面跌在床里了,忙又翻身爬起来,道:“你你你,打算怎么样?”

凌伯萍道:“我豁着背你跑!”

春芳忙道:“那那那你行吗?”眼光不自禁地又往地上一扫,地上掷着那把短刀。

伯萍不答,把手指拳回来,往口中一放,叭的一声,右手长指甲齐根咬断,左手长指甲也咬断,投在地上,拾起短刀。春芳又不禁一抖。

春芳浑身像瘫痪了一样,幸而心思快,口舌巧,死中求活,从伯萍刀下逃出性命来。她的一双眸子跟着伯萍旋转。伯萍往这边一扑,她眼神往这边一扫;伯萍往那边扑,她的眼神往那边一扫。伯萍是她的亲丈夫,今天情形不同,伯萍每一挨近她,她便一抖。可是她能贾勇受抱,和伯萍相亲相偎,并且和依人小鸟一样,把整个身子交给了伯萍。伯萍到底受了感动。

伯萍很忙,矫若神龙般取刀取绳,倾耳远听,探头外望,又弹额角深思。春芳睁着骇诧的眼,半跪在**,看着他的举动,一声不敢响,不敢多问。他突然奔出去。一阵窗动门响,他又突然奔回来。眉峰紧皱,向春芳喝道:“下来!”

春芳忙伸足下地,手拄着床,身子直打晃。伯萍突然上前,春芳吓得一缩道:“我就下去。”

伯萍不语,又抄脖颈,托腿腕,将春芳抱下床来,往椅子上一放,疾如电火,喝道:“别动!”立刻取过一床棉被,抖开来,平铺开,摊在**,绳子、刀子丢在床边。春芳娘子一身粉红的睡衣,脚下一双软红睡鞋,头上柔发纷披,搭落到脸上,粉面惨白而黄,小鸡似的瑟缩着身体,模样很狼狈可怜。伯萍不管,摊好了棉被,张目一看,突又把春芳抱起来,放在棉被上,把匕首交给春芳,春芳又一哆嗦。伯萍道:“你别动,我去去就来。”

凌伯萍大步闯出去,门扇乱响,又一阵风奔回来,将一杯水、一包药拿来,对春芳说:“你喝了。”

春芳害怕道:“萍哥,你叫我死,你叫我死个明白吧。我不是怕死,你不能叫我糊糊涂涂地死呀。”

伯萍惨笑道:“咳,这是蒙药。我既许你不死,我何必药杀你?也罢,你不愿意服蒙药,我要把你卷在棉被里,天这么热,你受得了吗?你可不能叫喊!我是背着你夺路冲杀,还要上房。”

春芳不明白,但是她决然说道:“我受得了,怎么着都行,你可叫我死个明白。”

伯萍居然依了她,自己另拿来一把剑和暗器,那把匕首仍插在鞘内,交给春芳说:“遇危机不能脱身时,你我夫妻好同时自刎。”春芳抖抖地听一句,应一句。然后,凌伯萍奔出去放火。

此时官兵仍未围宅,可是早已来到庄前了,正由县守备会同省里委员督兵熄灯,分四面远远布卡,捕快能手正在一步一探,往这边攻剿。<!--PAGE 10-->伯萍要在宅内四处放火,要把全宅烧得片瓦无存。第一把火先烧文件赃物,第二把火再烧住宅。于是手提点着了的十数个火把,将各处堆置的火种油柴,一一引燃。

一缕黑烟首从柴棚冒起,焚宅的第二把火先燃着了,跟着烟冒起火蛇,跟着火蛇冒起了熊熊大火。四面埋伏的官兵捕快还没有合围,登时见火大惊道:“不好,走漏消息了!”登时呐喊一声,急急地奔凌宅正门、后门,猛扑过来。灯笼火把登时已灭复燃。守备官和省里委员忙策马督攻。那省里特派来的八名干捕,武功精强,竟不趋正门、后门,另觅邻院,从旁越墙入袭。

凌伯萍走晚了。可是官兵也来晚了,半路上遇上夜行人,被诱多走出数里地。

凌伯萍放完了火,眼看着要紧的文件赃证烧成了灰,他就急忙奔向上房,扑到春芳身旁。

这时候满院充满了浓烟焦气,春芳娘子跪在床头,像个死人,只眼球随着伯萍转。伯萍把她一拍道:“官兵进来了!”春芳呻吟了一声,瘫倒**。

伯萍一把将她抓起,并且说:“春芳,别怕!”

春芳挣扎着:“我我不怕……我跟你死在一块儿,死一块儿!”

伯萍将一件似皮甲非皮甲之物,给春芳披上,这样就裹住了上身。春芳随手俯仰,人已昏惘。伯萍把她的手脚一拢,轻轻放倒被上,叫她双手蜷上,掩护着胸口,以免夹死闷死。叫她双足伸直,以便夹抱。然后将被一卷,把春芳娘子卷在被中,紧了又紧,用绳捆上。春芳哼了一声,通身浴汗。可是她忘了热,只牙齿战战地错响。

伯萍忙又取小手巾,叫春芳咬在口齿间。更取一物,往自己脸上一抹,脸色变成姜黄。然后把春芳抱起,连被卷试往肋下一夹,道:“行!”又道:“你忍住了,不要响,不要怕,我可要上高了!”

小白龙左肋夹春芳,右手拿起火把,就灯光一点,放在床帐上。床帐轰的起了火。他便轻轻一窜,出了屋,跳到院中。那千溪万马图,被他插在被卷上,那碧玉菘、古铜蛙,凡能带之物,他居然尽可能带走。那不能带、不可留之物,他就一一连续投入火窟。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满脸狞笑,他自言道:“我不叫你们得意,我毁了它,也不留下!”强盗的本色暴露得十足。

他夹定春芳,右手提剑!急趋入花园,登茅亭,张目四望。官兵越逼越近,熄灯张刃,已然一步步围上来了,把要道口全都把住。

那县城守备骑着马指挥,省城委员带来的八名干捕,一个个抖擞精神,已从邻家越墙袭入。余兵设伏,极力不露声响。但是只能瞒常人,瞒不了行家。爬墙的捕快劈头遇上了伏敌,一支暗箭,把头一个捕快从墙头射坠。群捕不禁大喊:“小白龙拒捕了!”登时外面大扰,黑影中陡起逐斗之声,官兵纷纷放箭。<!--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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