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凌伯萍折节忏情

小白龙方靖，也就是凌伯萍秀才，不慌不忙，登高外瞭，知道时机已危，他便提剑，挟妻，先下茅亭，要找他的党羽。待到厢房一看，章妈不见，小桐也无，屋中很凌乱，爱女料已逃走了。他稍稍放心，忙踱出来，口发低哨，再催叫党羽合力同走。叫了几声，一个人影也不见了，料到他们或已先而行。却不知他的党羽已遭人暗算。他又想：“他们许是拒敌官兵。那么，我此时正好逃走。”唰的往后退了几步，眼望房顶，一努力，想往上拔。

这可不对了。他挟定春芳，春芳纵是个体段轻盈的女子，总也有八九十斤。他若背负而逃，还易用力。他为夺路外逃，深恐背遭箭射，把她改为左臂挟持，这就不好蹿高了。伏腰拧力，往上一蹿，也含着试验可否的用意。结果不出所料，竟跃不上去，差着两尺多，掉下来了。

他脸色一变，改从平地夺路硬闯。他毫不迟疑，斜着身躯，蹑足急驰，出花园径寻逃路。

突然迎面有人影一晃，小白龙一声不响，急闪身，抬手一箭，唰的一声微响，迎面人影往前一跳，没入黑影，看不见了。小白龙就连速前蹿，如燕子抄水，闯到后院。院外听见格斗之声。小白龙身有累赘物，不敢冒险。他就一转身，趋奔西院，进入邻街空房。就黑影中，把屋壁用力一推，豁然洞开，望见天上的星光。这是另一股地道。小白龙侧耳一听，唰的纵步穿地道，逃到外头。

刚刚凝步，劈头掠来两三支箭。小白龙一闪，蓦地灯光一亮，人声大喊，数道孔明灯破暗照来。小白龙侧目四睨，贴墙伏隅，皆是官兵。更有几个兵在隔街邻房上喊叫：“小白龙在这里啦！小白龙出来啦！”

小白龙微微吃惊，刚要突围，忽见灯火都往后街门那边照去，同时也有许多火把倏然重明。伏兵突起，也齐奔后门。后门出现一条人影，挥刃夺路，身法很快。只听一阵刀矛交触声，被这人且战且走，往东闯下去了。

小白龙且愕且疑，这是何人？莫非是老冯？却救了自己，自己正好乘隙而走，就急急忙忙把肋下累赘物一提，往西面飞逃。

将到巷口，被官兵卡住。唰的一箭，白龙急闪；数支长矛和挠钩照小白龙下三路探来。小白龙抬手一箭，先射倒一人。摆剑磕矛，挺身突进，狠狠一下，又刺倒一兵。微微一跃，从死尸身上跳过去。顺剑往后一扫，唰的蹿出数步。群兵哗躁，初往后一溃退，见只有一贼，倏又合拢来，刀矛齐进，围攻不舍。

大火熊熊，已从前院、中院延烧到后院。火势固已阻住官兵，不能进宅拿贼。可是火光冲天，也使贼人不易潜踪。四邻也惊起救火。守备和委员喝令官兵，出力围剿。官兵合围，将逃路要口把得水泄不通。小白龙想不到官兵来得这样多，环顾同党，一个也不见。那个什么高明轩，也不见了。心知他必是卧底之人，心中恨极。就大吼一声，挥剑猛砍。地上的官捕被他砍得七颠八倒，已散复集，已集复散，始终不肯退。只是房上的官兵，不住将箭伺隙射来。那八名干捕也分出一半，来缀斗小白龙。小白龙大惊，继之以暴怒，即奋死力猛冲，往复狠砍，杀开一条血路，落荒逃走。

小白龙是要犯，省里委员见先期泄机，大盗已逃，仅仅擒住一个负伤要死的副贼，无法交案，立即向守备发语：“人赃全未破获，消息先漏，这怎么交代？”守备急怒，忙督兵捕再缀。小白龙脚程本快，只是带着一个活人，竟跑不开。被他且战且走，逃出一段路，未容喘息，回头一看：后面官兵灯笼火把，全冲他一人盯上来。

又不知怎的，官兵起初乱追乱捕，此时竟认定他一个人是要犯，那八名干捕也全撤回来，展开飞纵术，紧紧冲他追来。更有一小队骑兵，从斜刺里赶到前路。小白龙只是孤身一人，前望有一荒林，似可隐匿，但相距甚远。正当面前，是一片平原，碍难飞渡。小白龙睹状知危，恨不能远远冲出一段路，先把被卷藏起来，再抽身回斗，杀退这群兵捕，最为上策。他空有打算，一个帮手没有，已落到有计难展的地步，只好逐步且战且逃。若耗到天明，终不免夫妻同殒了。

小白龙心中焦灼，左臂也累得发酸。虽然如此，仍努力夺路飞奔，更举目四盼。两个干仆凌安、凌祥全没了影，就是女仆章妈和书童宝文、女婢宝芬也都不见，自己的女儿小桐更不知死活。小白龙不悲而怒，扭头再往背后一看，那厨役老冯忽从邻舍跳墙逃出，踉踉跄跄，追了自己来，突然中箭，栽倒地上。官兵一声呐喊，用孔明灯照着，把他捆绑起来。

小白龙咬牙切齿，无法还救。忽然嗖的一声，迎面马兵射过箭来。小白龙挥剑连扫，侧身旁窜，后面跟缀的捕快已有三四个脚步更快的，如飞追到，相隔渐近，把暗器打来。数道孔明灯齐照，小白龙又要陷入重围。他便大吼一声，回身索斗，把两个捕快先后刺倒。余众惊喊，小白龙拔腿又往前奔，前面黑林相距不远了。

小白龙心头才觉一松，突然听黑林中唰的一响，似有伏兵。小白龙道：“哎呀，完了！”霎时间，见林中浓影里有一星星火光一晃，小白龙抖手打出一镖。那浓影唰的又一响，突然跳出两人，又急急退入树后。

正是后有追兵，前有伏敌，小白龙目露凶光，不禁怒吼了一声，就要横剑自刎，却又不甘。

不想这两个人影藏在树后，忽然发出绿林道中的口哨，一个熟悉的口音叫道：“凌兄不要慌，我来帮你的忙！”这两人竟是古敬亭，还有范静斋！

小白龙微微一诧，林中人已有动作。这时候马兵晃着孔明灯，已然兜抄过来。林中人贴树探身，猝发强弩，那马兵竟如滚汤泼鼠般，被射坠四五名。其余马兵呼叫着败逃回去勾兵。古敬亭、范静斋立刻提孔明灯，仗兵刃，持弓，青衣，幕面，奔出来先冲小白龙叫了一声：“凌兄，是我！是我！”跟着微露半面，用灯一照，跟着把小白龙引入黑林。

黑林中竟伏着七八个人，全带着强弓、长箭，背着锋利的刀，古敬亭和范静斋为首，黑影中还藏着骏马。

古敬亭紧紧握着小白龙的手，道：“大哥，不要慌，我们这里预备好了，有马，有弓箭，有灯。大哥，咱们快走！”

范静斋说道：“我们高大哥搭救你的令爱去了！你放心，上马快走。嫂夫人呢？救出来没有？”

古敬亭就说：“这被卷是谁？可是嫂夫人吗？”

小白龙恍然大悟！哼了一声，说道：“好，我全明白了！两位，我先谢谢你们的好心，有话回头细讲！”

当三个人匆遽立谈时，林边弓弦连响，林外马嘶人呼，喧成一片。林中的七八张连弩，攒射不休，林外官兵叫嚣不休。守备骑着马，指导大队，散漫开把林子围住。

小白龙此时非常愤怒，恶狠狠瞪视着古、范二人，强咬着嘴唇，默不出声，猛然顿足道：“好！走吧！”

浓林狭径，拴着数匹马，小白龙立刻扯缰，牵出林后，把被卷一抱，飞身上去。古敬亭、范静斋，率这七八个持弓壮士，也纷纷牵马出林，跨马夺路，喊一声，箭似的冲出去了。后面官兵急急地追逐。

小白龙得了坐骑，如虎生翼，飞似的落荒急逃下去。古、范率伙伴，夹护着他。闯出荒林，回眸一望，后面蹄声零落，官兵依然穷追不舍。小白龙大怒，止众回马，索过一张弓、一壶箭，把被卷横在鞍上，于是拍马倒追回来。相隔追骑不远，他就一扣箭，一拽弓，喝一声：“着！”头一骑追兵翻身落马。第一支箭才发，第二支箭又早扣上，又喝一声：“着！”第二骑追兵也应声坠马，第三支箭又扣上……一壶箭连发出十几支，追兵呼啸着，不敢迫近了。小白龙越怒，扣箭反追，驱马远射，忽一箭射中了那个守备，守备落马。省中委员大惊，带马急逃，追兵立刻全跑了。那八名干捕只剩下三名未伤，还没忘了暗辑，藏在黑影里，暗暗盯着。小白龙长啸一声，恨詈了一声，拍马又逃。

只逃出数里，便逢一旱桥。桥顶站着一人，桥旁斜刺里，有黑乎乎一片浓影，是座古庙。小白龙等一阵风似的奔到相距不远处，那桥头上的人，突然吹起呼哨。哨声格别，范静斋应声也吹起呼哨，古敬亭忙告诉小白龙：“凌大哥，好了，前边是咱们的接应，你的令爱大概闯出来了。”一群壮士，立刻由那桥上的人率领着，斜趋狭径，扑奔古庙。小白龙方靖跑得马喷沫，人浴汗，心房扑通扑通地跳。驰至庙前，古敬亭、范静斋当先下马。小白龙也甩镫离鞍，将被卷轻轻抱下来。桥上的人过来要接，被古敬亭喝住，只命他引路叫门。门未容得叫，便豁喇地打开了。迎出两个人，两只灯笼，把小白龙引进庙内。

那位高明轩高大爷竟在庙内出现，在黑影里，涩声叫问：“来了吗？”急匆匆跑出来，劈头迎着小白龙，哎呀一声，抓住胳膊，说：“我的大哥，恭喜脱出虎口了，嫂夫人怎么样了？这是吧？大哥，叫你放心，你的令爱，被小弟射退敌兵，救到这里了。”一指西屋，侧身提灯引路。

这庙寂然无僧，只西庑透射灯光。灯影里，小白龙凝视高明轩。高明轩也是满头大汗，浑身血污。小白龙哼了一声道：“我谢谢你！”抱着被卷，迈步径入西庑。

西庑禅榻上，躺着小白龙的爱女，六岁的小桐姑娘。小桐身下铺着那红绫小被，四肢僵伸，小衫湿透。偏天气甚热，这小孩面色惨黄，灯光照着，仿佛人已气绝，手脚一动也不动。在她旁边，坐着喘作一团的使女宝芬，地下坐着呻吟呼痛的书童宝文。那女仆章妈，竟不在此处。

宝文一见主人，喊了一声，爬立起来。宝芬一见主人，失声要哭，又忍住了，低声说道：“三叔，他们估摸全毁了，就逃出我们三个来！三婶子呢？你真把她打发了吗？”见小白龙抱持着被卷，不肯放在地上，她就慌忙站起来，腾让地方。

宝文不禁伸手要接被卷，仰面疑诘道：“这里头是什么？可是那个碧玉菘和古铜蛙什么的吗？”

小白龙目视这一童一婢，脸色惨变，一言不发，只把头微摇。命宝芬把小桐往榻旁稍挪一下，他就轻轻放下被卷，急急地打开了绳索，低低地叫了一声：“春芳！”又叫了一声：“春芳，别怕，我们逃出来了。”

噫，再叫不应！被卷打开来，露出这只穿着寝衣睡鞋，形同半裸的春芳娘子，此时没气了！粉红色的小衫全被湿汗浴透，贴在肌肉上，衣襟敞着，露出金链绿芽红抹胸，也似水泡了一样。臂曲股伸，柔发披面，被汗渍得一缕一缕的。樱口咬着手巾，但已半开，一张粉素的瓜子脸，变成了紫色。宝文、宝芬同时失声叫道：“哎哟，三婶子！”啪嗒一响，那把带鞘的匕首滑落下来，那个碧玉菘也滑落下来，那古铜蛙也滑落在榻上了，万马千溪图的卷轴也滑落在一边。小白龙平伸开春芳娘子的双臂双足，袒开她的胸，仰起她的头，急急地伸手一试她的鼻息、心音。鼻息不闻，心声不跳，小白龙突往后一退，顿足道：“咳！”

宝芬使女抢过来，抚摸春芳娘子的唇腮，给她拭汗，慢慢地细扪她的脉门和胸口，心口真个不跳动了。她不禁落泪道：“三叔你白费事了！她她，可怜她一个名门小姐，三叔你害了她了！”小白龙又扑过来，抓起春芳的手，这手是闲时常和小白龙比指甲的那手。小白龙抚摸着呆然回顾，又突然松手，过去抚摸小桐姑娘。小桐姑娘此时心房已微跳动，小白龙一舒眉，又抓起春芳的手，吐出一口气，一退二退，退身到禅床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头上的汗依然如雨。他狞笑着，目视宝芬道：“我害她了，我害她了！怨她父女瞎了眼，误嫁我这个强盗！”说时，切齿捶胸，摇头，可是眼中一滴泪也没有。

高明轩吃了一惊，急忙看小白龙的脸色，似发狂相。高明轩暗暗叫糟，忙凑过来，抚肩叫道：“大哥不要难过，不要着急，大嫂也许还有救。”话没说完，奔出去，端来一盆冷水和两只小瓷瓶，内中是暑药和宁神的药，说道：“大哥，你自己快用些，再灌大嫂些。这冷水你可以喷喷她，你自己也擦擦脸。”顺手送过一条毛巾来，又道：“大哥你快着，我先去打发后面的追兵。”

小白龙矍然道：“哦！”眼看禅**的爱女小桐、娇妻春芳，一对死人，横陈对面。小白龙突然立起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我已经没了累赘。追兵在哪里，我来打发他回去！”

高明轩横身拦住道：“大哥，你还是救救大嫂！抵抗追兵的事交给我，外面有咱们的好些位朋友哩。”

高明轩立刻出去安排。他早在庙外安下寻风的人，就连范、古二友，也只进来看了一看，略略慰问小白龙几句话，便相偕出庙，率一群壮夫，纷纷上马，迎向后面，假冒着小白龙的名字，诱引官兵，往岔道上走。然后小白龙可携妻女往别路逃。高明轩就在庙内，派兵点将，布置一切，井井有条。虽然低声发话，西庑内的小白龙侧耳听见，就眼望着一童一婢，冷然一笑。宝文、宝芬还想述说自己如何遇救，又要问小白龙怎生逃到此处，都被小白龙示意阻住。

使女宝芬和春芳娘子素日感情很好，今见春芳气绝不醒，含泪向小白龙说：“三叔，你别发愣，你可倒救救三婶子啊？您别看小桐，她是受着蒙药了，一会儿药力解了，她自然就会缓醒过来。可怜三婶子，那么柔和的人，你带她逃出来，也不容易，你总得把她救活。”这十七八岁的姑娘边说边动手，先要过药来，嗅了嗅，问小白龙道：“我们就灌她一下，您可想法子，把她的牙关撬开呀。”

小白龙目视窗外，叹息一声道：“她如果还有救，我焉能不管？无奈，咳，天气热，把她活给憋死了！我从来没在女人身上作过孽，想不到在她身上……”走过来，伸手再试扪春芳的口鼻，又试扪她的胸坎。忽然，唔了一声道：“宝芬，你来摸摸看，是我手颤，还是她胸口真跳动了？”

使女宝芬忙爬上禅床，跪伏着摸了又摸，口虽不言，皱着眉，露出没奈何的神气。小白龙又追问一句：“怎么样？”宝芬俯首细听，掉了泪来，小白龙凉了半截。

书童宝文这小孩子，抚着自己的伤，咧嘴吸气。又不知听谁讲的招儿，忽然说道：“有镜子没有？嘘着试一试，就准知道有救没救了。”

宝芬道：“哦，可不是。高大爷，这里找得出来不？”

小白龙道：“你当是冬秋天吗？那试不出来。”

小白龙叹一口气，离开禅床，在屋里打了一转。宝芬仍催小白龙灌救。小白龙拭汗沉吟，逃得慌促，良药尽失，且将高明轩拿来的药，嗅了嗅，又看了看，拿起那根筷子。宝文端着水杯，宝芬跪伏着，捧起春芳娘子的头。小白龙调好药，撬开牙关，把药徐徐灌下去。只听喉咙微响，药水入咙，肚子没听见咕噜。小白龙摇头退望，姑存侥幸万一之想。

还有小桐姑娘，服蒙药逾量，也怕历时过久，救不转来。可惜解药带在章妈的身上，至今未见她逃出，恐怕人已失陷了。宝芬摸着小桐的小胸坎道：“这孩子可怎么好？要等着药劲自己解吗？”

高明轩忙道：“要用解蒙药，我这里许有，我的朋友也许有的。”

小白龙道：“解蒙药你也有吗？”

高明轩道：“静斋有一点。”

高明轩急奔出去找。小白龙又哼了一声，见宝文、宝芬一童一婢，也正凝眸不瞬，注视着高明轩的庞大背影，就摆了摆手，喂了一声。

解药取来，忙灌救小桐。药居然对症，这六岁的小女孩只过了半顿饭时，便眸动气嘘，渐渐发出低哑的呻吟声来。她活了！

高明轩对小白龙说，要出去勘道，躲出偏庑，屋内只剩下小白龙和童婢，看着春芳。春芳娘子依然不动，脸色丝毫不见缓转。使女宝芬坐在禅榻上，侧搂着小桐，给她按摩。小白龙轻拉着春芳的柔软无力的手腕，摸摸她的唇腮，试试她的咽喉，胸坎。又提起她的春葱似的手来，扪一扪脉门。提起来，看一看指甲。她的染红的长指甲和小白龙的长指甲一样，全部齐根咬断了。白龙将她的手往自己腮上撮了撮，爱不忍释似的，又送到自己唇边。怔了片刻，突然放下来，顿时立起，突然奔出去。

宝文、宝芬一齐惊叫道：“三叔，你做什么去？”小白龙不答，宝芬急叫宝文跟随，被小白龙挥手斥回。宝芬抱怨宝文，宝文反唇道：“三叔许是解小溲去了，你叫我缀着干吗？”

童婢二人低声猜虑，好半晌不见小白龙回来。小桐姑娘渐已苏生，还未醒转。宝芬轻轻把她放下，寻出偏庑。院中挂着纸灯，好几个幕面人物出来进去，有的还在房顶上瞭望。高明轩这群朋友全是江湖上人，一见宝芬出来，忙说：“姑娘歇过来了？”

宝芬张皇诘问：“我们……大爷呢？”幕面的人诡秘地一笑，往殿后一指。宝芬急趋至殿后，哦，小白龙方靖，也就是秀才凌伯萍，正立在墙隅，手扶一棵小树，在那里发怔。呜咽吞声，不欲令人见，不欲令人听。忍不得忏惜悔痛之情，于是他满脸热泪，浑身抖擞，双肩不住地耸动。

宝芬蹑足挨过去，小白龙依然未动。宝芬很同情地叫了一声：“三叔！”

小白龙抬眼摇头，伤心挥手。

宝芬道：“三叔，您别难过了，三婶娘还许有救。”

小白龙拭泪叹道：“小芬，她不行了，她不行了！我我我小白龙，一生纵横江湖，从没做负心的事。宁人亏负我，我没亏负人。”

这话自然是他这样想，他这样说。他手刃他的前妻，血溅鸳枕，起因疑妒，他自觉非他之过。他的原配本是一个女侠，也自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办得究竟太辣。独独春芳娘子，乃是名门闺秀，又救过他，一心爱恋他，有十成好，没有分毫错。

小白龙顿足道：“我真真对不起你三婶娘。你想，她一个缙绅小姐，误嫁了我，被我玷污了；她救了我，我倒害了她！她的父亲，孤高耿介，误择了东床，也算是死在我手。”

宝芬道：“他老人家不是病死的吗？有您什么事呢？”

小白龙道：“你哪里晓得，他是看破我的底细，懊悔死的啊！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父女两条性命，只因误救了我，错爱了我，才双双断送。我固然杀人不眨眼，可是恩怨分明。罗元禄（凌安）总似乎笑我贪色。他怎知我并非贪色，仅是负恩，他怎知我对不起你三婶娘。你三婶娘万一无救，冥冥之中，我真个百悔难赎了！”

坚如寒钢、猛如烈火的小白龙，终于在黑影中失声痛哭了，使女宝芬也不禁同声零涕。此时高明轩的一党，幕面的壮士，预受嘱告，全不敢过来劝解。小白龙也忘了光棍哭妻，招俗人耻笑。也忘了虎口逃生，还未冲出网罗。也忘了骤失巢穴，今后何去何从，该如何重营密窟。更忘了瞬将天明，即此还须振起精神，往前奔觅生路。他胸口一起一伏，双肩一耸一落，力遏哭声，心情越加激动。他似蕴含着万斛哀愁，满腔迸发欲裂。

忽然间，宝文在偏庑叫道：“三叔，快进来吧。你瞧，三婶子坐起来了。”同时听见小桐姑娘哇哇地哭，声声的叫娘。小白龙猛然止泪住了声。

春芳娘子真醒了吗？真坐起来了吗？没有，还没有。

是高明轩催着宝文这样喊叫。果然只这么一声，把哀悔恸惜的小白龙喊住，扯衣襟一抹脸，如飞地奔进偏庑。

春芳娘子犹未活，小桐姑娘已全醒，趴在娘身旁，哀哀绝叫。这景象更不堪寓目。

小白龙奔立在禅床旁，一望这爱女娇妻。爱女见父，放声大哭，大哭索母：“爹爹，娘怎么还不醒？”小白龙刚才还痛哭，现在面露狞容。摸一摸爱女的腮，就一挥手，来触春芳的胸口。往上一挪，摸摸咽喉。往上又一挪，摸摸檀腮樱口。真是怪事，刚才千呼万唤促不醒，千方百计救不苏，而此际被爱女小桐柔嫩脆细的小嗓子一叫，昵在她怀里，搂脖颈，摸**，一声声的来叫娘，这垂死的娘，居然眼皮一撩，似乎要睁，但没睁动。正不知是母女之情，骨血连心，力能再造。也不知是解救之药，有九转还魂之功，总而言之，她的鼻翅微微掀动，她的胸口还未见起伏，可是她的双眸，已然渐渐地在眼皮下转动了。她一点一点地还醒。

高明轩道：“好了，大嫂还醒过来了，咱们赶快预备着走吧。”急急地抽身退出，站在院中，仰望天星，似乎很焦灼。侧耳听偏庑的动静，似乎小白龙夫妻间的秘密，他已揣摸出。

小白龙满面的欣幸惭愧，俯身附耳，低低地叫着春芳：“芳姐，芳姐，醒一醒，喂，不要紧了，我们逃出来了。”握着春芳的一只柔手，轻轻摸着，有无限愧对之情，不能造次倾吐。

小桐竟冲着小白龙哇地大哭起来了。六岁的小儿似不知这一夕的大变，可是她胸口作呕，呼娘不应，她就冲着父亲哭，似有无穷的委屈。她摇撼着母亲，眼看着父亲，说：“爹爹，爹爹！娘怎么啦？”已不大哭了，偶然抽噎，泪点落在春芳的身上，难堪之情，刺戟在小白龙的心坎上。

小白龙的杀气再也提不起。一侧身坐下来，抱过小桐，放在膝上，柔声慰哄她，叫她好宝宝，叫她别哭。这小孩一经父抱，住了哭声，把脸偎着小白龙，絮絮地问母亲怎么不醒，我们现在何处？小白龙叫她别唠叨，仍自拉着春芳的一只手，轻抚低呼。

却又是怪事，春芳本已快苏醒了，小桐哭声一住，她又迷惘，眼皮始终难撩。小白龙在她耳畔呼唤，她似懵然不觉，仅仅发出一声半声低吟。白龙无可奈何，把小桐的小手塞在春芳手内，说道：“小桐，你快叫你娘醒醒，你叫她起来，咱们好……好回家。”

小桐依言偎母，“娘，娘”地叫着。

春芳渐渐撩开了眼睑，小白龙连忙俯身，把自己的脸摆在春芳的眼前：几乎是面对面，鼻头碰鼻头了；连呼芳姐，和小桐唤母亲，一递一歇。终于春芳娘子睁开了眼，双眸迷离，勉强寻顾，头一眼看见小白龙，似乎是相对太近，又似乎鼻息吹着了她。她双蛾陡皱，往旁边扭头，虽然扭不动，已开的眼又闭上了。小桐忙叫了一声“娘！”春芳旋又凝睇，忽然，从眼角滴下泪来。跟着呻吟了一声，双眸又闭上了。使女宝芬道：“好了，不碍事了！”

小白龙摇头，把小桐送在春芳面前，自己惭然后退。春芳胸头起伏，双眸溶溶地流泪。小白龙复凑到跟前，叫道：“芳姐，芳姐，你醒醒吧。你看看，咱们全都出来了，咱们的小桐也好好地在这里了。喂，小桐，叫你娘。”小桐应声推叫。小白龙又道：“芳姐，你快醒一醒，我们还得走。这里是大路边，不能存身，稍时追兵就来啊！”这柔声低叫，声音中充满了央求，惭谢。而春芳紧闭着眼，只睫毛偶动。在小白龙看来，她脸上已有表情，血色渐复。但是那表情似犹有余惊，又似由惊怖转为哀怨，透出厌恶。那无力的右手握在小白龙掌心，也似乎一动一动地要抽回来，任丈夫、女儿千呼万唤，半晌才重睁开眼看，看见了小桐，手抖抖一抬，口唇颤颤，好容易挣出声音来，是叫小桐：“桐儿！”只叫了一声，不禁呜咽有声，泪如泉涌，倏然流下来了。

小孩子一见母亲哭出声来，她一撇嘴，要放声。可是这孩子很怪，她居然又不哭，抱着母亲，一迭声地叫：“娘别哭，娘别哭！您起来，咱们回家吧。”

“回家”二字使春芳含悲，使小白龙抱愧。母女二人相偎而哭，小白龙低劝。过了一会儿，春芳饮泣张目，巡视四周；似乎体力已尽，还不能动转，知觉也没有恢复灵醒，心头还似半明半暗。高明轩已然躲到外面，面前只有一童一婢，也偎上来，照旧叫：“大奶奶！”

小白龙迟徊良久，做一手势，童婢齐走出去，站在外间，替小白龙把门。小白龙终于跪伏在禅床之前，低叫芳姐，说了许多有辞无声的话，断断续续地哄道：“我从今以后，必然改了。”最后是，“你放心，再没这事了。芳姐，你也说一句话，叫我少难过啊！”

春芳只是无言，小桐叫了起来：“娘，您瞧爹爹跪着哪！”

春芳失声一号：“苦命的孩子啊？”她抖抖地伸手腕，要揽过小桐来；又抖抖地伸手腕，要拉起小白龙。夫妻亲女三人在此凄恋，外面的风声又紧起来了。

“伯萍啊！”春芳抚着小白龙的手，叫他起来。声很低，低到有声无字，她说：“你是英雄，你不要这样。我母女何必累赘你，你你你，自己逃命去吧。这是哪里？这里离家多远？哦，这是庙吗？才离家三四十里吗？我认命了，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跟小桐不必挣命了……”

此时的春芳与闻警时心情不同。刚才她几乎憋死，并且她感觉到丈夫的欺瞒、毒辣，毫无结发之情。彼时自己死里求活，甘与大盗共命，才幸免一刀。若答对得稍露畏惧，愿意自逃活命，那凌伯萍必不容情。她对丈夫久存疑虑，见他背着自己，总似有不可告人之秘。起初只道他另有外室，今日方知同床共枕的书生，自己仰望终身的良人，竟是个独行大盗。自己以一个绅宦之女，竟不幸失身，做了盗妻。她乍闻此耗，真是心胆俱裂，又何止于害怕。现在她怅望终身，来日之计，深觉生不如死。她搂着爱女，不觉得痛哭失声。小白龙越发地内疚了。

而且春芳娘子说出话来，决不怨命，只是替丈夫设想。这是她的机智。她只想殉情，毫无悔意。但是，她之不怨命，正是骨子里怨命，她之不悔失身，正是骨子里深悔失身。她默默无言流泪，这一段哀愁，比村妇吵詈的怨尤，力量更重。无形的重罚加在小白龙身上。小白龙浑身的武功，强烈的胆气，眨眼就杀人的辣手，竟不能招架春芳娘子柔情似水的“自怨生”。

小白龙只有跪求了。劝她起来，求她逃命。她流泪谢绝道：“刚才把我吓得走了魂，把我颠簸得散了骨头架子，我实实在在是一点劲儿也没有了，你想叫我怎么走法？走到哪里是一站啊？伯萍，你不要难过，你不要觉得对不住我。你要知道你我乃是夫妻，夫妻之情，没有谁亏谁、谁欠谁的情的。你我只能就事论事。你若舍不得我母女同死，你把小桐抱走吧。”这还是临出奔时的话，不过那时她是恐惧，现在却是灰心，真有自厌其生、自甘一死的意味了。

小白龙越发地招架不住，跪在床前，握住春芳的手，小声恳求，喁喁低语，反复的誓解，春芳只是摇头。勉强坐起，终又颓然卧倒，还握着小白龙的手，低声催他起来：“叫人看见，什么样子？”虚怯的神情，低微的呼吸，倍觉动人。小桐偎着母亲，宛似覆巢小燕，苹果样的腮依然惨白。小白龙叹了一口气，凝眸注视着春芳，双手轻抚着春芳递给他的那只手，心里略为宽松。哦，春芳对己，犹有余情！四目对看着，小白龙已听出春芳的哀曲。他摇摇头，站立起来，对窗发愣。浩然长叹了一声。

他重扑到床前，依然半蹲半跪，使自己的脸和春芳相对，轻扳着春芳的头，把自己的心，切实誓告出来：“从今以后，我一定洗手。芳姐，你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被激而然。芳姐，我现在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小桐，我从今日起……重新做人。”

说到今日，他不由得迟疑，他犹有未了之事，未能即时撒手。但为安慰春芳，只可这样含糊地讲。把春芳半偎半抱，剖心吐胆，粗述当年，指天为誓，保证今后。“芳姐，只要你肯饶恕我，不嫌我，我实在对不住你和……”想说“岳父”，恐勾起春芳的伤感，更咽住了。“可是，我一定改弦更张，芳姐，你再看吧！我以后改走正道，那就是芳姐你成全了我，保全了我。”

小白龙百般的自誓，春芳闭目而听，簌簌落泪。终于小白龙也窘得掉泪了，扳着春芳的脖颈，摇撼着说：“芳姐，你也这么狠吗？我央告你半天，你心里到底怎样，你也告诉告诉我。你想我心上够多难过，你也答应一声，少叫我亏心啊？”

小桐也忍不住推她娘说：“娘，爹爹又给你跪着呢，你叫爹爹起来吧。咱们回家呀！”

女人家的心胸到底柔软，春芳口仍不说，那只手抚着小白龙的头发，轻轻拂捋着，喟叹一声，半晌道：“伯萍，你是我的前世冤家，你叫我说什么呢？我母女到了今天，总得认命，不认命行吗？你的事我现在明白了，可是我全明白了吗？你干的是什么事，我也不懂，反正是犯法的。我虽然是个女子，也念过几天书，也懂得什么叫盗侠。你在外头到底是劫富济贫，还是为非作歹，你从来不说，我也没看见。我反正嫁了你，就是你的人，我问你，我跟你有二心吗？可是伯萍，你就跟我不一样了。你一句实话也没对我说，我还不如你的听差奴才，你整整瞒了我八年，我都跟你生了孩子了，孩子都大了，你还是瞒着我。大祸临头，你才吐真话。伯萍，女人家依靠谁呢？你说我伤心不？你叫我怎样，我就怎样，可以说得起百依百顺。你一起头不是要杀我吗？我把脖子给你。你还想要我，我就跟你来，你把我像扛被卷似的卷了起来。你如今跪着求我，逼着问我，可叫我说什么？说我恨你吗？你我是夫妻，夫妻无隔夜之仇。说我不跟你吗？又不是那事。你你你叫我说什么呢？”大抵人们做了亏心事，自然怕人怨恨，可是料到人们必然怨恨，于是他为减轻心里的谴责，又似乎盼望对方怒骂他一顿。他自己再不认错，再替自己辩解，如此方觉心上轻松些。春芳娘子是个机警的奇女子，她起初竟不吐露怨言，不怨之怨越使伯萍难堪。他这时似乎是求着她埋怨，求着她责问。现在她把怨言说出来了，他又觉得刺耳刺心，承担不住。于是他把春芳的头抱住，把自己的脸堵住了春芳的嘴，央告她：“你你你，别再惩治我了，我够愧悔的了！”

春芳浩叹一声，推开了小白龙，坐了起来，徐徐说道：“我们往后瞧吧！伯萍，你我是夫妻，没有说的，你要对得起咱们的小桐啊！”于是回身把小桐抱在怀里，亲了亲，凄然坠泪。

小桐紧紧偎着母亲，用一种诧异的眼，端详她父她母的神色。也徐徐地说道：“娘，这是哪里呀？咱们回家去吧。”又看着伯萍说：“爹爹，你跟娘讲什么呀？怎么还不快走啊！”

小白龙在西庑慰妻劝行，那高明轩在外面急得转来转去，使女宝芬也很焦灼。终于一个在窗外，重重咳了两声。一个靠着门扇轻轻弹了数下。

外面风声也步步吃紧。高明轩的朋友，所谓古敬亭，所谓范静斋，早已替换着出去迎敌诱敌。忽然间一个骑客策马奔来，还同着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到了庙前，把那人搀扶下来，守望的党羽将二人引入西庑，叩门招呼。小白龙出门迎看，来的竟是那个章妈，这中年妇人且战且走，溃围失伴，藏在黑影中，被高明轩的朋友引救出来了，也是浑身血污，喘息不已。

小白龙忙慰问道：“真难为你，没受伤吗？”

章妈摇摇头道：“伤到没有，把我累死了。”转问道，“咱们的人都是谁出来了？我怎么始终没有瞧见罗元禄呢？”且说且寻，看见了春芳母女，不禁叹气道：“这是哪里的事，事先连点影子都不知道？娘俩平平安安全出来了，总算不错。”

章妈坐下来，冲着书童宝文骂道：“你这小子，你可倒好，你说你够多浑！”想必是溃围时，宝文做错了什么事。

这中年妇人也像瘫痪了似的，捶着腰又夸奖宝芬说：“我们芬姑娘可真不含糊，大娘佩服你！”

宝芬笑了一笑，也不言语，冲她使了个眼色，向春芳娘子一努嘴。

章妈歇了一会儿道：“看吧，看我们大爷怎么变吧。我说大爷，咱们还得赶快走，他们在后边，可是眼看追上来了。”小白龙道：“我晓得。”

他们立刻打点走。却喜高明轩预备了一乘小轿，小白龙便催着春芳抱着小桐坐轿。春芳还想不走，被章妈和小白龙硬抱上轿，把小桐放在她怀内。他们立刻乘夜离了这古刹，忙忙地再往后赶。一路落荒，不走通衢，单寻僻径。高明轩的党羽专管断后诱敌，居然把官兵诱到歧路去了。高明轩在前途，本给小白龙预备了投止之处。现在小白龙和章妈另有商量，竟改奔他们自己的别巢，由别巢更转别处，步步远引，从此永别了七子山，七子湖。

小白龙终于逃出虎口。

第七章 凌伯萍折节忏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