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夜里,邓飞蛇和席六如商量:“你不是不想回家吗?”
席六如嘤咛而言:“我凭什么不想回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你这条毒蛇,我不跟你回蛇窝,怎么样呢?只是告诉你,你不信。肚子里的小蛇秧子就要出世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挣命一走。别看是暖轿,我也是嫌颠顿得慌。老坐着又憋得喘不出气来。你要是不怕鹰追你,就近找个僻静地方,叫我歇口气,好歹添了小蛇秧子再走,我当然愿意。”
现在的席六如真是百依百顺,说出来的话,都是牵肠挂肚,比正经夫妻还缠绵。邓飞蛇掀髯而笑,眼看着鸡冠子,颇露得色。鸡冠子道:“二嫂子实在够月份了。”
飞蛇道:“那么我们先不回陕西,可是往哪里去呢?我想了一招,我打算不但不躲,我还要找回去。叫老鹰敞开地搜寻我们,我们不往远处躲,我们暗地里反倒踏脚印,绕在他们的后面。你们说好不好?”
席六如道:“哦!这也是一个招,他们一步步往前追寻咱们,咱们反倒绕到他们背后,这确实是很好的一个躲法。”
鸡冠子邹瑞凛然摇头道:“怕不好!这招可对别人施,跟程黑鹰、狮林观他们施,只恐瞒不过去。程黑鹰这家伙久涉江湖,眼力很高。你只跟他一对盘,他就把你看到骨子里去了。我们绕过去,万一碰上,归里包堆说,要是净为躲人,我看还是往旁边冷地方蹲蹲好。莫非二哥还有别的打算吗?”
飞蛇笑了,他一路盘算,自觉形迹未露,忽然想到“一面避仇、一面寻仇”的办法。他想:黑鹰正搜寻自己,同时也必寻找他的侄女、外孙。这是一定的道理。假设黑鹰的侄女程玉英母子真个失踪的话,他焉能不找?假使程玉英与林铃只是藏起来,躲避自己的搜寻,失踪云云,只是镖客在外面故意扬言,以图掩饰。那么,此刻程玉英也该携子出头了。她必要找她的有名望的伯父诉冤、求报仇。于是邓飞蛇由此设想,想入非非。现在,黑鹰正搜自己,自己应该躲他,同时跟缀他;跟缀他,一定可以获得狮子林的妻、子的踪迹。
想到这里,飞蛇突然一拍桌子,道:“对!我一定这么办!”邹瑞道:“二哥打算怎么样?”
飞蛇道:“黑鹰追我,我缀黑鹰!”他要从鹰翼之下,转挖出小狮子的下落。
飞蛇接着说:“我一面躲祸,我还一面要寻仇。不杀狮子林的妻、子,我实在死不闭目,活不安枕,连梦都梦见那个女人同那个男孩子,拿剑直扎我。”
飞蛇站起来,在地上往来走遛,搔头,细想。细想的是,此计太巧,出人意外。但是,也正因为太巧了,怕弄巧成拙,故此他不得不细加推敲。
鸡冠子邹瑞道:“二哥,你的足智多谋,我实在佩服。连小白龙那么精明难惹的人,居然被你利用上,你的道儿,我们全服。只有这一招,我觉着太悬。二哥,你要细想。二嫂子,你说怎么样?这花招玩得吗?”席六如看着自己的便便大腹,点头吮嘴道:“二爷真有胆量,这不是虎口夺食,还是鹰爪下杀小鹰。二爷办的事都够悬的,难为他拿来当不悬办,居然一办就成。我不敢说这事不能办,我只怕一个拔不利落,拖泥带水,反叫鹰爪子抓一下。”
飞蛇哼了一声道:“怎么着你又怕了?不笑我胆小了吧?你放心,我总得把你先安排一个稳妥地方,然后我才自己前去缀鹰。这一回是不用你出马啦。”
席六如道:“二爷这是什么话?你的事,哪一趟我落后了?我哪能不陪着你?”
飞蛇道:“你不用灌米汤,你看看你那肚子。”邹瑞笑道:“你们两口子还有这些谦辞。”
飞蛇笑道:“她刚才笑话我胆小,这工夫又怕事。你们放心吧,我既然这么打算,我一定打算周全。邓二爷不是瞎摸海。”
飞蛇邓潮看似粗豪,他为人却有苦心,有辣手,看事有决断,办事有细密的步骤。他是江湖上一个怪物,专斗心眼,小白龙实不是对手。当下,他把自己的策划,默想周至,详告妻、友,立刻把轿子折回。命鸡冠子邹瑞改装,随着暖轿走。他自己却是昼伏夜行,随时更衣改容,于是他把席六如安置在豫北一个妥当严密的地方,他与席六如分居,他自己行踪飘忽不定,与二三患难弟兄,开始躲仇,访仇,缀仇。他仍想抓住机会,一举歼仇,使林姓寸草不留。
他的打算过于酷毒,天不从人意。他会寻仇,仇人也不闲着。就在他搜根剔齿,约略访得程玉英、林铃、魏豪三个亡命客的去路,当时还是仅辨趋向,未知定所。就在这时候,他的行踪被安远镖局蹚着!他正要再往河北踩探,却被狮林观耿白雁的二弟子解廷梁遇上。
解廷梁是狮子林廷扬的嫡亲师弟,是保定安远总镖店副总镖头兼股东。自总镖头殒命,办善后来了,镖店复被贼扰,解镖头就毅然决然,准备把镖店收市。他与同门同事密计,初欲扬言关门,继而把镖店交给张士锐(是林廷扬生前的盟弟)和镖师力劈华山黄秉,遂扬言出倒,暗中实已收市。他腾出工夫来,大遣镖师,遍烦同业,辗转密托绿林中的知交,刺探这一龙一蛇的来路、去向。他又腾出身子来,携一支长剑、一袋毒喂飞镖与甩箭,偕一个踩盘子小伙计,扬言南下清账,阴做访仇之计。在黑鹰程岳未到之前,他已开始这样做起。解廷梁在师门排行第二,自然担起复仇的主要担子。
他的三师弟何正平,当江心护船苦斗,已负重伤,一只腿落了残废,而武功仍在,敌忾心尤浓。何正平就也秘密地出离保定,绕道远出,似乎因病伤告退回籍去了。只在家中一停,立刻转道他往。
安远镖局其余同事,感念狮子林廷扬生前友情,也各个分别出去活动。在保定安远总镖店门前一看,马匹骡驮进去出来,照旧火炽,哪知要紧人物俱已潜出,镖局只留空壳。仇杀的事,报复循环,既种恶因,终收恶果。在狮子林殒命后一年,一龙一蛇反目成仇,各奔前程。于是潜龙逢黑鹰,一击负伤;毒蛇遇解豸,三战并命。宛如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予智自雄的邓潮一弄乖再弄乖到底没有逃开公道!
这一天,解廷梁镖头单剑寻仇,在豫北野店,造次邂逅着飞蛇。解镖头只带一个踩盘小伙计。小伙计当日劫江,曾经在场。此日用来做眼线,飞蛇与解豸,全都改了装。改装瞒不过行家的眼,飞蛇的虬髯,已经刮成光嘴巴,紫酱脸也染了姜黄。唯有很浓的江湖气,纵然极力掩饰,也时露锋芒。踩盘小伙计原是行家,慢慢走过来,一掠而过,拿眼角一夹,抽身回来,低声密告:“不错,二爷,真就是他!”
解廷梁几乎不相信遭遇这样巧,忙沉住了气,用自己的眼瞄认。“不错!”师弟何正平曾经绘声绘影描摹龙蛇的相貌,如今抵面对勘,表面可装假,骨子里正是毒蛇!
解廷梁连忙慢慢地退下来,向小伙计一看,双眼闪闪吐火,垂臂腕一挥手,有辞无声说道:“快回去!”
小伙计点头,不暇饮食,慢慢站起,慢慢离座,慢慢离出店门,匆匆牵马来到荒郊土路。回头四顾,四顾无人,霍地飞身上马,马上加鞭,似狂风般往回跑去。
解廷梁独留店房,轻斟浅饮,浑若没事人一样,在另一客座等候,眼睛决不再照看,却心血如沸。飞蛇邓潮正揣着自己的心思,吃着饭想,居然没有觉察。
飞蛇仅只一人,连个小喽啰也没带。他此行是给席六如预备收生婆。他不愿叫个中人知道他又回来了,更不愿人知道他在近处还营有金屋。他唆使患难朋友放出风声,说是自己娶了席六如,回转四川老家了。他却暗暗鼓捣,把席六如带回藏起,净等六如临蓐,还希望一索得男,再索宜弟。有两个儿子,好给自己的胞兄留后。
他的举动诡秘不测,当地绿林谁也测不透他,也没人再谈到他,他大放怀抱。只有老伙伴鸡冠子邹瑞、黑牤牛蔡大来、盘龙棍胡金良,能够到席六如潜身处,与他见面。飞蛇设计,善从反面着想,虚虚实实,予智自雄。他偏不把席六如藏在深山盗窟,偏藏在僻邑闹市之中。是僻邑,则江湖人不肯光临;是闹市,则自己一出一入,忽来忽走,引不起行家注目。
这一天,席六如眼看够了月份,开始“觉病”。飞蛇已数日未来,席六如扪腹着急,设法把黑牤牛找来。黑牤牛忙去代寻飞蛇。飞蛇摇头想道:“这不能外找收生婆,还是从同帮家眷里,请一位有年纪的妇道。”
黑牤牛办不了这种事,飞蛇不愿出面,怕叫同道知道他已回来。想了半晌,嘱咐黑牤牛转烦鸡冠子邹瑞。他笑着举手道:“六如的事,我就托付你二位了。按说这种事没有托朋友的,可是我没有法子。我现在好容易钩稽着小狮子的下落,我现在正等一个人的回信,实在不能放松一步的。”蔡大来跳起来,连连摇头道:“这事我们可不行,二爷,嫂夫人要坐月子,这个岂是托朋友帮忙的?你别骂人了!”黑牤牛说罢,竟站起来溜了。临走还嚷:“邓二爷惯会巧支使人,你得看什么事呀!”
飞蛇碰了一个钉子,自想也觉可笑,只得奔回去见席六如。席六如其实还不怎么样,不过飞蛇不在,她有点心无主宰,愿意临盆时,有男人在家,觉得放心些。把飞蛇抱怨了一顿,逼他立刻找老娘婆。飞蛇事事精通,独于此道外行,也不晓得此刻需用收生婆,是否迫切,他只得慌慌张张,奔到市街,走了一圈,看不见“快马轻车”的收生婆幌子,信步进了饭铺,要从堂倌口中,打听一个乡下收生婆。嘻嘻,找收生婆没有找到,却遇到拼命的仇人来了!
飞蛇把饭馆伙计叫到面前,说道:“喂,我说掌柜的,你们这里可有收生的老娘婆吗?”
飞蛇打听产婆,极力矫改口音,装作本村的人,可是口腔仍带川陕土音。他的口音在江南人听,是北方话;在河北听,又是南方话。解廷梁眼望别处,潜加细察,飞蛇终不脱江湖豪气,花钱可买得鬼推磨,竟拿出一锭银子,给那堂倌。乡下堂倌受宠若惊,请问把收生婆找好,送到何处。
解廷梁大喜,不由得一提神,要倾耳听飞蛇自报巢穴的地名。哪知飞蛇往四面一看,忽然住声,叫堂倌拿纸笔,写了一个地方,交给堂倌道:“等到散了集,赶快雇请接生婆,雇驴陪了去。”飞蛇说罢,就低头吃饭。
飞蛇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皱眉捧腹道:“不好,堂倌,厕所在哪里?”站起来,奔到外面。
解廷梁连忙跟出来一看,飞蛇确已入厕,飞蛇的马还在树上拴着。解廷梁抽身回来,找到堂倌,把眼一瞪道:“刚才那个客人给你一个纸条吗?快拿来我看!”堂倌犹豫道:“你老是……”
解廷梁道:“你把眼珠子放亮点,快快,我只看一眼!”信手拿出来一锭银子,说道,“这是饭钱,剩下的全给你。”
堂倌看这锭银子比飞蛇多一倍,往四面一看,把纸条拿出。解廷梁只一望,骂道:“好滑贼!”立刻追到院中,又回告店伙:“回头有人找我,你把现在的情形告诉他,说我缀下去了!”立刻追到门外。就在这一支吾的工夫,飞蛇的马不见了。解廷梁大怒,探得贼窟,竟失贼踪,恨得拉缰上马,火速追寻。
一片旷野,飞蛇竟没有走开。他的脱身计没有奏效。
飞蛇策马绕道飞驰,解廷梁遥望征尘,辨明去路,立刻狠狠加鞭,紧紧赶上去。飞蛇这次意外失计,他不知解廷梁的马是镖行走马,脚程火速。飞蛇实该弃马而逃。飞蛇的马甩不下追骑。于是赶出一段路,被解廷梁骤马超尘,赶到前路,圈回缰来,把飞蛇一堵。<!--PAGE 4-->两方过了话,解廷梁喝道:“朋友站住!”
飞蛇打量解廷梁,纵然镇定,已看出他满面火气,已知道遇上对头。但还不敢断定是六扇门,还是仇家。飞蛇远远喝道:“朋友,什么事?上哪里去?”
解廷梁道:“朋友,你贵姓?”所答非所问。
邓飞蛇道:“朋友,你贵姓?”不答反问上来。
飞蛇口说好话,见解廷梁的马还是往前走,便猝然一扬手。解廷梁大笑,拔剑一挥,把一只飞镖打落,喝道:“朋友,你露相了,你还想暗算人?”拍马上前,奔飞蛇冲来。这时候晴天白昼,解廷梁不管不顾。飞蛇也忙拔刀,马鞍下本藏着一把精钢短刀。两人交上手。
解廷梁是名镖头,仅次于狮子林,马上步下,长短兵刃,样样全精。尤其是现在,良驹长剑,平添威势。以短兵器作马上斗,飞蛇一点不行。两马对冲,人已迫近,解廷梁用十成力,照飞蛇砍来一剑。飞蛇划刀往外一扫,嗖地一下,解廷梁长剑转奔蛇腿截去。飞蛇探身往下一捞,叮当一声大震,蛇刀被压下去。解廷梁突然扬剑,照飞蛇劈头猛剁下来。飞蛇用力往上招架,剑锋几乎斜扫着肩头。
这只是两马一冲的工夫,飞蛇连挨了三剑。飞蛇猛勒马缰,两马交错而过,解廷梁回手一送。飞蛇回身一磕,突又发出一镖。解廷梁早已防到,一伏身,又叮当一声,发出一剑。飞蛇手忙脚乱,顾了马,顾不了剑。情知不好,要下马步斗。忽又四顾,把马缰一带,落荒横逃。
解廷梁道:“朋友,你还想溜?”把马一催,火速地又遮在飞蛇面前。
飞蛇害怕起来,这不是鹰爪办案。张皇四顾,厉声叫道:“朋友,这是怎么讲?我和你又不认识,你这是受谁之托?你贵姓?你知道我是谁?”
解廷梁冷笑道:“受谁之托?朋友,你不用问,手底下分明!你要知道……”招手一指上天,“老天爷没有瞎眼,今天你的报应到了!久闻你心路很快,你能看出二爷不是办案的,足见你招子亮,可是你没有全猜着,来吧!”长剑挥霍,猛攻上来。
飞蛇连发暗器抵挡,想把解廷梁的良马打伤。但解镖师的御马术极精,这马也自知趋避。飞蛇的暗器无济于事,不由得深悔自己孤行落单,用刀背照马背狠狠连打数下,跨下马负痛狂奔起来。解廷梁恨道:“哪里跑?你还能跑得开,天爷太不睁眼了!”
飞蛇心慌,只是打马疾逃。跑不多远,又被追上。飞蛇回身迎斗,连发暗器,来打解镖头的坐骑。发出数下,略阻一阻又跑。
这贼招恼了解廷梁,骂道:“你要伤我的马!”纵马紧追,约略够得上,也抬手发出暗器,飞蛇急闪。解廷梁狠狠一下,一支甩手箭,钉在飞蛇的马臀上,那马狂嘶起来,带箭驮蛇,如飞奔去。解廷梁轩眉道:“我看你再跑!”邓飞蛇还不晓得,解廷梁却明白,他的甩手箭已经喂毒。<!--PAGE 5-->旷野两马奔行,两人全拿着刀剑,吓得过路人惊喊乱窜。解镖头漫不顾忌,也不吆喝人来捉贼,只纵马要活擒飞蛇,割头报仇。
飞蛇驱马乱窜,心中并不乱,他的脱身计无效,他想:甩是甩不开他,我把这家伙引到哪里去呢?虽是乱奔,他却是逃有走向,他的阴谋又已打好。但事情不由人打算,他的马跑不动了,他就用刀背苦打,这马越打越慢,忽一声哀嘶,头往前一栽。飞蛇大骇,猛一提缰,提不起来。马竟毒发倒地,飞蛇很快地跳下来,幸未压在马身下,他的仇人已然狂笑追到。他刚刚跳落平地,仇人的剑已经劈到。
飞蛇手忙脚乱,哪顾得迎斗,弃伤马于不顾,翻身便逃,拔腿疾跑,回手打出一镖,也想打倒解廷梁的坐马。
解廷梁大笑,将马一带,镖又落空,立刻策马疾追。飞蛇斜奔出一段路,解廷梁把马一放,眨眼间追上。飞蛇忙探囊取镖:“糟了!”一袋镖只留两只。飞蛇脸色一变,留镖不发,突然切齿,抡刀照解廷梁的马颈砍来,未容招架,倏又下砍马足。
解廷梁道:“朋友,你瞎眼了!”这马不由鞭策,自知趋避,解廷梁的剑劈头砍下,马蹄猛踏,飞蛇险被撞倒。刚刚闪开,解镖头的剑,骤如电闪,锐不可当。
飞蛇奋力支持数合,喝一声:“着镖!”把手一扬,那支镖仍未肯放出,借此一晃,竟往外一耸身,跳出两丈外,眼光四扫,向侧面箭似的奔去,侧面有一带荒林,一片村落。
邓飞蛇拼命狂奔,抢奔荒林。解廷梁早知仇人要穿林,哗啦啦放开了马,先一步赶到林边,当林候蛇。飞蛇奋力夺路,只想逃,不想打,终被他绕林一转,遁入林中。解廷梁毫不犹豫,弃马直追入林中。
飞蛇前奔,解廷梁后赶,在林中乱钻。飞蛇一伏身藏好,借林丛障身,一声不响,把那支镖猝然发出。满想到可以伤敌,哪知解廷梁既敢深入,必有把握,被他一侧身接住,顺手还击。飞蛇连忙跳开,从树缝中侧身斜跑,又跑出林外逃到村口。解廷梁直追入村口。飞蛇又跳上民房,解廷梁追上民房。村民大噪,乱喊有贼,而且是晴天白昼。
解廷梁忙喊:“老乡截住他,他是强盗!”飞蛇也喊:“老乡救命,他是强盗!”眨眼间,二人又同奔出这村落。
眨眼间,在村民骇喊声中,一追一跑,又穿村逃出来。飞蛇张眼四顾,奔向南边另一村落。
解廷梁恍然有悟:“这附近一定不是蛇巢。”但飞蛇竟这样东一头,西一头,乱窜乱钻,解廷梁一时猜测不出他有何用意。
飞蛇在南村村口一打旋,打算奔过去,忽又绕起来。
解廷梁想:“这大概许是到了地方!但仇人既已迟疑不肯径入,想必是怕密巢泄露,再不然必是巢中无人。”这才一咬牙轩眉,把毒喂甩手箭取出。唰唰唰,一连三箭,分奔上中下三盘。飞蛇哼了一声,腰际受了箭伤。<!--PAGE 6-->解廷梁的暗器打得极准,可是直到此时,方下辣手,飞蛇也猜不透敌人的用意。飞蛇忙将箭拔下,这一拔,才知不好,伤处火辣辣的灼疼。飞蛇一声不响,掩住伤口,奋力奔入村中一条小巷,跳进一所小院,口捏呼哨,吱地一响,似乎已入巢穴。
解廷梁胆量很大,公然有入虎穴灭虎族的勇气。他纵目一望,冷笑数声,断定此处至多是飞蛇的伏桩,非老巢。他公然缀进去,仗恃一袋毒箭,一袋毒镖,他要以一人戕灭蛇党。
但是飞蛇围着小院,口打呼哨,吱吱地叫了一阵,忽又逃出来。解廷梁大喜,在房上往小院下一望,至此方才叫道:“姓邓的不用挣命了,把首级留下吧。你的伙伴全出去了,是不是?”
飞蛇不暇置答,紧按伤口,依然往前飞奔。由南村往西转,前面有一小市镇,飞蛇一直奔入闹市之中。解廷梁奋身追究,**。却不知飞蛇果然奔入他的密巢了。他先到自己的潜身之处,黑牤牛、邹瑞、胡金良等全都不在。他这才迫不得已,往这边跑。
他切齿咬牙,猛窜进市镇内,绕小巷一阵乱钻,回头一看,略略把解廷梁甩出视线之外。他立刻直入密巢,吱吱地一吹呼哨。
他的朋友黑牤牛蔡大来、盘龙棍胡金良,突然从小院小屋中钻出来。
未容迎问,已见危象,飞蛇满头大汗,面色惨白。飞蛇叫道:“快快快,点子追来了!”一指伤处,一指来路,叫道:“我挂彩了,仇人就到。二弟快替我挡一阵。”
黑牤牛、盘龙棍全是行家,已晓得有变,全都提着兵刃,围问飞蛇道:“点子在哪里?二哥快进来歇歇,可是的,你怎么把点子引到窑里来呀?”
飞蛇喘成一片,回顾一看,回手把门关上,自己奔入屋内,叫蔡、胡二友也退进来,赶快埋伏。却是晚了,唰的一声,一只毒镖穿窗打到。解廷梁一声不响,从小院房上现身。黑牤牛蔡大来、盘龙棍胡金良,急捉兵刃,上前迎敌。飞蛇忙道:“且慢!”他还想暗算敌人,敌人追逐太紧,不容缓空。于是黑牤牛、胡金良到底提刀出去迎斗。
二寇与解廷梁动手,解廷梁志在覆灭敌人,一交锋,便下辣手。
邓飞蛇挣命似的进了屋,席六如眼看临蓐,正在**哼咳,旁边有一个小贼,是她的旧部。席六如一见飞蛇,蓦吃一惊,下床来把飞蛇抓住,一迭声地问:“你你你……”外面斗声已起,不用问已然明白了。她仍然问道:“你哪里受伤?”
飞蛇不遑说,忙找利刃,亲自下手,把腰伤用刀割挖,切去了一块肉,血流染裤,命席六如找药。小贼连忙动手,给飞蛇裹伤。
飞蛇已经挖肉疗毒,束创喘息,喝了许多水。席六如趴窗一看,那解廷梁大展武功,与蔡、胡二寇狠斗。蔡、胡武功皆硬,解廷梁甩手一镖,把蔡大来打伤。飞蛇忙喊:“留神毒镖!”<!--PAGE 7-->席六如猝然汗下,顾不得临蓐之身,忙取暗器,要帮助二寇。飞蛇命小贼,快去求救。于是,飞蛇和席六如夫妻,踢开后窗,放走小贼,连忙招呼黑牤牛、胡金良,赶快退进屋内,蔡、胡二人不甘心,不肯后退,不信两人会拼不过孤身深入的一个镖头。
解廷梁如猛虎一样,竟不问屋中敌人究竟有多少,提一口利剑,连发毒箭毒镖,与群贼拼命,一霎时锐不可当。黑牤牛连受两处伤,胡金良也受了一处伤。飞蛇红了眼,提出一袋镖,忍伤痛抢了出来,叫胡、蔡二友近攻解廷梁,他自己发镖远攻。
邓飞蛇的镖法不如解廷梁,解廷梁的甩手毒箭,百发百中。群贼喊一声,到底退入屋内。解廷梁一咬牙,竟穷追入屋内。
忽然间,鸡冠子邹瑞一个生力军赶到,里外夹攻,夺门而斗。解廷梁回手一镖。鸡冠子邹瑞闪身让开。黑牤牛负伤退走,将近屋门,被解廷梁剑锋一转,丢下了邹瑞,斜窜一步,照黑牤牛背后劈去。席六如趴窗瞥见,失声惊叫:“看后头!”呼声急,剑势来得更急,黑牤牛急急回身迎斗。解廷梁左一剑,右一剑,力敌二寇,竟把二寇裹住。
此地是贼人住处,解廷梁竟不管院内伏多少贼,也不管附近是否有贼巢,是否还有大帮,他竟以一口剑,深入虎穴,竟似有恃无恐。他格外地大胆,震吓住了诡计百出的飞蛇邓潮。飞蛇猜想:在解廷梁的身后,必还有强援来到。
飞蛇提刀出来,本要催蔡、邹二友,火速退入屋中,计在诱敌,把解廷梁诓入屋中,他们再把门窗一堵,反守为攻,使得客主变势。料自己人多,敌援来到前,可将解廷梁放倒,埋尸灭迹,再焚巢一走。飞蛇竟想不到解廷梁剑光挥霍,锐不可当,黑牤牛既已中箭,邹瑞一个人缠绕不住敌人。解廷梁竟跟得这么紧,半步不放松。
飞蛇陡然改念,诱敌之计看来不成,咬牙切齿,裹创提刀,先催席六如快快逃走。席六如的身子不能越窗而走,飞蛇催她趁邹、蔡阻住敌人,火速地夺门出走,千万不要耽误。然后飞蛇自己破窗奔出,急袭解镖头。席六如大腹膨脖,不自量力,她还想帮助同伙,她身插一把短刀,抄取一只短弩、一把弩箭。她喘吁吁掩在小屋的门后,要用暗箭,攒射解廷梁。
解廷梁就好像深知屋中有多少人似的,又料到飞蛇必不肯就逃,必要负隅设伏,潜施暗算。解廷梁只凭一袋毒镖、一袋甩箭,公然不罢手,穷斗不休。于是他唰的一剑,猛攻负伤中箭的黑牤牛。他避实蹈虚,近攻弱敌。他又一翻身,虚挡鸡冠子邹瑞。邹瑞刚一上步,解廷梁如狂风般一卷,顺手掏出镖。双管齐下,剑取牤牛,镖打鸡冠子。
鸡冠子一伏腰,飞蛇已现身出来,先张目四望,见状知危,连声低叫:“留神,留神,这家伙的暗青子有毒!”他又招呼二友:“快圈住他,别给他留空,这家伙的镖、箭全有毒!”<!--PAGE 8-->他又催黑牤牛,赶快挖创口,割肉治伤。喊声中,飞蛇探手取镖,照解廷梁打去,跟着赶上来,斜照解廷梁猛劈一刀,他挖肉疗毒,服药止痛,明知毒未必净,可是不能不来替黑牤牛。
当此时,女强盗席六如伏在门扇旁,扣短弩,装利箭,比了又比,仇人身影乱晃,只是不易瞄准。她就一探身,把上半身全探出来,噔的一声,对得准准的,上取解廷梁的中盘。弦鸣箭啸,她不禁喝了一声:“着!”
解廷梁眼观六路,剑扫八方。不等箭到,人早换了地方。偏偏黑牤牛刚刚冲到箭路,被邹瑞看见,忙喊一声“留神”,气急急地横刀来挡敌救友,容出空来,好叫黑牤牛撤退。黑牤牛挣命似的躲过去,毒已发作,头脸冒汗,竟一摆刀,退了下来。
战场只剩鸡、蛇二人,鸡、牛又都出来得慌促,全没有暗器,越发不能支持。解廷梁大吼一声,认定黑牤牛,猛砍来一刀,意思不容他走。黑牤牛勉强往外一挣,飞蛇邓潮急忙发出一镖。解廷梁一侧脸,席六如藏在门后,得了这个夹缝,走出门外,噔噔地发出三四支箭。邹瑞赶步扬刀,猛砍敌人后背。解廷梁还剑一扫,托地一跳,箭似的扑到小屋门前。黑牤牛拼命往旁跳,解廷梁连人带刀,劈到席六如面前。
席六如惊叫一声,回身往屋里跑。飞蛇拼命冲来,探刀硬往上架。当的一声,蛇刀二番被打落在地。真是“一人拼命,万夫难挡”,邓飞蛇空手顿足往外一跳,解廷梁左手发暗器,照飞蛇钉去一镖。利剑一挺,仍奔女贼。席六如一声惊喊,剑没剁着,挣命似的往屋内跑,竟被门槛一绊,整个身子栽在屋内。一霎时,倒地不能起来,人似摔坏。
解廷梁跟踪追到门口,只一瞥便看破,唇开齿露,桀桀发笑,便不肯入内,取出一只镖,照席六如背上狠狠一甩,叫道:“蛇老婆,也留不得!”
席六如不知怎的,突然跪起来,往旁一滚,镖钉在背后,狂叫一声,滚爬到屋内。解廷梁便不再管,回身另索敌人。敌人不及转寻,已掩到自己背后,唰的一声,鸡冠子邹瑞捧刀高剁,已迫至五六尺以内。
那一边,邓飞蛇不暇俯拾坠刀,为急救席六如,抖手打出一暗器。刀镖夹攻,远近齐到。解廷梁往左一趋,让开了刀锋,忙用剑照邹瑞的刀背一压,往上一撞。邹瑞用力太猛,收招不及,被解廷梁探身就势,将剑尖一送,邹瑞哼哧一声,身受划伤。
就在这一霎时,解廷梁攻敌太疾,进招太猛,飞蛇的镖破空已到,也来不及躲救了。解镖头也哼了一声,臂上中镖,咬牙拔下来,抖手还击,照邓潮打去。
邓潮一镖中敌,心中微微一松,忙往回急跳,要俯拾坠刀。同时低声催喊:“并肩子快快,盯着上,再有一下就成!”眼见解廷梁肩头血溢,趁这工夫,三个人一齐上前,定可制敌死命,除去祸患。却不知解廷梁感念师兄之恩,此来志在拼命,要把蛇党全家灭绝,方才称愿,他决不怕人多拼命。<!--PAGE 9-->解廷梁瞋目厉声喝道:“姓邓的……好好好,苍天有眼,师兄有灵有圣!”这句话他觉着只他自己明白,但飞蛇已猜出一半。解廷梁不顾已伤,利剑一摆,专盯飞蛇。邹瑞还想以自己之力,缠住解廷梁。解廷梁竟躲着邹瑞,往开处一闪,绕着院子,追奔飞蛇。
飞蛇已经跳过去,俯腰拾刀,解廷梁振吭大喝:“放下!”甩手箭唰唰唰一连三下,照飞蛇狠打。
飞蛇刚刚弯下腰,暗器破空之声已到。飞蛇久经大敌,知道厉害,暗器之后必跟着刀,他来不及直腰,就俯身之势,脚下一顿,唰的窜到一边。解廷梁的刀果然劈到,飞蛇没有兵刃,忙将暗器打出,飞身一蹿,他心想跳墙上房。
解廷梁仍怕他逃跑,哪知道飞蛇心中未尝不想跑,只是情妇与挚友都受了伤,他不能这样跑,他应该把仇人引走。他立刻又打定主意,要翻上墙头,绕到屋后,从后窗进屋。他要取得兵刃,然后往席六如的旧部伏桩那边跑。他的打算倒也不错,可是咬牙努力,冲墙一拔,竟没有拔上去,仅仅及半,连忙伸手去攀墙头。
解廷梁道:“哈哈!”唰的探囊取箭,甩手箭唰唰唰三下,飞蛇已觉出,同伴也喝破,急急地一翻,到底躲过要害,没躲过全身,嗤的一下,臀部又中了一毒箭。不禁失声一呼,狠命下挣,扑通一声,翻跌到墙外了。
解廷梁大喜,纵没有亲睹仇人坠地之状,听声揣形,知道得手,这条毒蛇必死在己手。他就大喊道:“皇天有眼,林大哥你看着,小弟给你报仇!”拔身一蹿,嗖地上了墙。
蛇党大骇,急救不迭,连喊:“看镖!”可是手中无镖。鸡冠子邹瑞是最后赶到的,忙将铁球照解镖头打去。
解廷梁不管,只一晃身,眼往墙下扫。飞蛇邓潮栽在墙根下,刚刚地挣起身来,一只腿跪,一只腿立,回手扪臀,侧目睨墙。见解镖师一露头,右手中有剑,左手上有毒箭。飞蛇凭空添出活力,手按地,噌地一蹿,这么一拧,站起身来。当的一声,解镖师的毒箭下甩打空。飞蛇邓潮至死不认输,唰的一抡腕,就将那支带血喂毒的箭,照解镖师打去。
打出去的时候,极其歹毒,早不打,晚不打,单等解镖师掠空下窜,身已离墙,脚未着地之时,由下往上,翻打上来。
解廷梁定要割取蛇头,刚刚一伏腰,背后鸡冠子邹瑞又已打出一铁球,被解廷梁闪过,就势往下一跳,恰恰毒箭打到,他就急急一拳,嗤的一下,穿破裤腿划过。解廷梁双脚落地,一咬牙,抡剑直取飞蛇。
盘龙棍胡金良已趁此时,奔回屋中,瞥了席六如一眼。屋中惨相十足。黑牤牛蔡大来在外间,自己挖肉割毒。席六如爬入内间,她下身淋血,背后负伤,为了情夫,已迫危亡,她已经产下来一个小蛇,可是小蛇一下生,便已绝声。胡金良很难过,连叫:“二嫂子,暗器袋呢,暗器袋呢?”<!--PAGE 10-->席六如已然喑不能言,只虚指了一指。黑牤牛忙问:“怎么样?”
胡金良顾不得细说,只道:“毒箭太扎手!二哥、老邹还跟他对付着呢!你快收拾,你别动手,想法把二嫂子弄走。”于是胡金良如飞地取了暗器,如飞地抢出去。
当此时飞蛇邓潮挣命爬起,解廷梁顿足一跃,狠狠一剑,照飞蛇后心刺去,力大,势猛,手快,招毒。飞蛇手无兵刃,已受重伤,拔腿绕道疾跑。气力不接,剑锋已到,忙往旁闪挣。嗤的又一下,左肋血流。
解廷梁不依不饶,看大仇已报,涩声高叫:“姓邓的,狮子林来要你的狗命来了,趁早留下狗头!少挣命,白费事!”话没说完,第二剑,第三剑,窥准敌人要害,斜劈直扎,骤攻不休。飞蛇左躲,右躲,已没力量反唇对骂,嗤地又一下,挣命往外猛一跳,腿一软咕登跪倒。
“拿过头来吧!”解廷梁左手托毒镖,右手挥长剑,前赶一步。唯恐有闪错,于是左手镖先发,已然不成其为打镖,相距未及一丈,只算是俯腰一插,插在飞蛇肩头。飞蛇刚挣扎起,随手倒在地上。
飞蛇扭头惨笑:“朋友,你趁愿了!我姓邓的死也值得,我把你们……”这一只毒镖直插入肉内很深,飞蛇的话未了,剑已到头顶,飞蛇忙一延颈,闭目待诛。<!--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