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脱弦的箭,倏忽过了十年。
直隶省中部,文安、霸州一带,在数百年前,本是宋金的边关,有名的白沟河,正是宋金的界水。在霸州城附近三十里外,有一座镇甸,叫作信安镇,当年也是边围重镇,一到明清,便成为畿辅闲村了。可是民风强悍,犹有燕赵健儿之风,居民又很能恤邻扶患。镇内大街上很多铺户商店,又有定期市集,倒也热闹。街西夹巷内,有一户人家,共十间房,分成两院。正院六间灰房,是本镇祥记磁店马掌柜住着。另有小跨院,别走一门,这却是四间草房,两间北房,两间南房,原归房东自住。在八年前,这房东移入老宅,把四间草房赁给新由霸城搬来的客户了。
这客户共只三口人,倒租住四间房。并且在八年前,这客户刚搬来的时候,几乎是三个空身人,任什么也没有。一个长身量、大眼睛的壮年男子,同着一个二十几岁的洒脱妇人,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个大人每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小车上推着小小两个铺盖卷。看样子像是逃荒的难民,看衣履却比难民干净,看神气又面带忧劳之容,估不透男女三人是干什么的,也不晓得搬到这里,是要投奔谁。
乡下人久居故土,邻里街坊谁都认识谁。骤有异乡人移入,一见面就看出眼生;既看出眼生,便免不了打听。“这一家子是哪村里搬来的?干什么的呢?是哪家铺子的掌柜新接家眷来着?”当这男女三口坐着小车子进镇的时候,是由信安镇福来客栈的店伙陪同来的。多嘴的人围着看,趁便向店伙打听。店伙却也说不甚清,只知这三位客人由霸州城内联号福星栈店东给引荐来的,据说:“他们由打去年,就从外乡好像是北京城吧,辗转流落到咱们霸州来了。在福星栈住了半年多,好像是投亲不遇,扑了一个空,困在店中了。他们就在店中闲住。女的给人洗衣裳,揽外活;男的批些杂货,按日子赶集摆摊,将就糊口。”
这样讲,他们三口是很穷苦的了。店伙说:“这男的很耿直,女的很正派,别看是投亲不遇,困在店中差不多快一年了,他们居然没欠下半文房钱。店东因为这个,很怜恤他们。听说他们要在咱们这里租房落户,做小生意;店东一时行好,就指引到你们新安镇来了。他们不但租这四间民房,他们还要等机会倒两间铺面哩。”
多嘴的邻人听完了这话,很满意。有那多心的人,忽觉着不对茬:“他们有多少钱,要倒铺底呀?他们倒得起吗?”店伙听了一怔,摇头道:“这个咱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有钱,没钱不会租四间房,还要掏本钱做买卖。”邻人道:“做什么买卖呢?”
店伙道:“那谁知道啊?反正是能赚钱糊口的买卖,什么买卖不是人干的?干什么不能吃饭?”霸州人口角强硬,一说话就像吵架,其实他们是惯用反诘语,以问为答,来驳对方。跟着又有一个邻人矍然地提出疑问:“他们是两口子吗?好像女的岁数大吧?”
店伙连连摇头道:“不不,人家是叔嫂,光棍小叔子,领着寡妇嫂子,带着一个没爹的侄子。”
另一邻人道:“噢,那就莫怪要赁四间房了,人家三口人还是两个房头呢。”
乡民只管议论,这三口客户已搬进新寓。当地男子在门外打听,邻家妇女就一而二、二而三,溜到人家屋里去问,人们都胡乱猜疑,这一男一女许是夫妻,赶情凿真了问,人家并不是,就看神情,也觉得不似。老娘们问了又问,才知道这是一出苦戏。这个光棍小叔子,从小在家务农,他的胞兄出门作幕,十来年没有音信,都以为人已不在了。直到上年,忽听人说,胞兄没死,已在北京做官发了财,娶了小婆;又赶上故乡闹蝗灾,他和嫂嫂商量,这才变卖财产,亲送嫂嫂、侄儿,出来寻兄。哪知人言不可靠,到北京扑了空,不但发财的话是谣言,连他胞兄是存是殁,也生了疑问。这一来,在北京,没找到胞兄,他们叔嫂侄儿三口,反害得欲归不得,流在外乡了。他们出来一年多,望风捕影地寻兄,很受了些困苦。幸有余财在手,才免为路殍。他们又摸到霸州来,也是误听乡亲的传言,说是他胞兄现在霸州做官。哪知霸州的州官只是姓氏同音。现任州官姓稽,他们却姓纪。
乡村中人喜刺探别家的细事,若不打听明白,大有死不瞑目之慨。经王大娘、李四嫂,不嫌讨厌,彻头彻尾打听明白之后,左右邻人这才放了心,都叹息说:“大婶子是个苦命的人哪。我想你们当家的,估摸做了大官了,死是不会死的,倒是保不准他要娶小老婆。哼,如今儿做官的人都讲究个三房四妾的呢。大嫂子,你也想开着点。”
新客户赔笑答道:“大娘说得对,我是往开处想,娶小老婆就娶吧。”
那偎在母怀的男孩子,翻着漆黑的小眼说道:“娘娘,我爹爹不娶小老婆,我爹爹也不会做官……”
那个年轻男子忙过来拉着小孩子的手道:“小孩子,少说话,来跟叔叔买东西去。”把小孩扯去了,单剩下纪大嫂应酬邻妇。
娘儿三个整天不出门。区区四间小屋倒有三丈见方的空院子,乡下的房都有宽大的敞院。母子俩把二道门一关,也不知天天做什么。出门上街的,只有那个小叔子,名字叫什么蔚叔。这纪蔚叔据说名叫纪蔚宗,搬到信安镇之后,很谦和地跟街坊联络。闲过些天,便批发些零星货物,赶集摆摊,针头线尾、腿带子、叶子烟,什么都卖。人们看了,又觉纳闷,这一家三口,指什么过活呢?就指着那点点小摊吗?后来才听说,人家手里原有些存项,人家还打算租地、赁铺房、开小铺哩。半年过去,新来客户渐与居民相安,不再遭人猜疑,不再被挂在齿颊间了。纪蔚叔跟街面上的人物渐渐有了交情,纪娘子也跟邻妇处得很好,乡妇爱小,纪娘子也不惜小费,一挂线,半块烟锭,很邀得四邻的欢心。那小孩子纪宏泽也渐渐关不住了,偷空摸空,从家中溜出来,找街坊小孩玩。
起初纪宏泽跟人不合帮,常常吃亏,大孩子欺负他,一天总有两三次哭着回家。小些的孩子,又被他打哭,叫人找上门来。他的手溜洒,小孩子比他大个一两岁,也打不过他。但是乡下小孩会合群,一个吃亏,两个帮打,纪宏泽总是吃亏的时候多。他娘很恼,反要打他,骂他没出息。纪蔚叔叹息劝道:“大嫂,你不叫他出门,岂不把他圈坏了?孩子正在贪玩贪长的时候,你把他憋屈病了,可又后悔迟了!”
这话说得纪娘子泪往肚子里咽,想一想这话很对,小宏在外头挨了打,回家再挨打,到了夜间,必要发呓症,踢被说梦话哭叫。白天顺了心,晚上睡觉,他立刻会不闹。纪娘子因此又不舍得再打了。纪娘子便屈意哄慰,设法把自己的孩子烦恼岔开,再找邻孩,说一顿好话,管那半大孩子叫大哥,央告他们:“哥哥们多照应我们的孩子吧,他年纪小,他爹没在家。”或者拿出食物果饵,贿买邻孩。一来二去,这些顽童也会拘住面子,不忍再欺生了。
小宏这孩子起初寡不敌众,孤掌难鸣,就是有力气,也要受气。人家学他的口音,管他叫小侉子,一唱百和地哄他。现在日久熟悉,他的母亲又会哄慰邻孩,近邻的小孩渐受感动,把他算入本街,也成了本街上孩子群的一分子了。他们拾柴火、挖野菜、摘地梨、放牲口,也叫着小宏,一面做活,一面淘气玩闹。有那半大的孩子,成群结伙地和邻村打群架,比武,扮戏,偷果园子,闹坟地比胆子。小宏人小胆大,也想参加,可是人家嫌他岁数小,“他们家里大人太胜”,仍不肯邀他。
如此,直荒废了前后两年,纪大嫂长吁短叹,纪蔚叔忙忙叨叨,纪宏泽却得畅心纵欲地大玩了两年。越是东奔西钻,他越觉环境时变,触目皆成新鲜。于是,在信安镇定居之后,过了一年,他的蔚叔已经租好了“门脸”,开起小铺来。他的娘也跟着忙,包货包,称分量,生涯渐有一定。这天过了正月十五,他的蔚叔已给他找好了书房,他的娘也给他做好了新衣服,新书包,并且,蔚叔也给买来一部龙文鞭影,和几本三百千、仿本、笔砚,要打发他上学。
他的娘不甚放心,因为学塾还隔着一条街,地远稍僻,她不愿小宏野跑,比隔街还远,她心旌悬悬,问蔚叔道:“近街没有书房吗?”
蔚叔答道:“有倒是有,那位胡先生年纪大了,好喝酒,管得不严,耍起酒疯来,又无故乱打学生。倒是北街王先生,今年刚四五十岁,有耐性,教得好。好在隔壁张家那个学生也跟着王先生念书,正好同伴,大嫂放心叫他去吧。”纪娘子点头应允道:“要说呢,孩子认几个字,比一字不识好。咱们也不求他考秀才,中举人;只要能够念家信,能够自己写信,就够了。咱们的孩子还是……咳!”把全盘心思寄托在这一声“咳”中了。
纪宏泽已经玩荒了心,野鸟入笼,不肯上学。又听说入塾规矩如何大,先生动不动要打板子,正和一般村童相似。这天早起,他娘给他洗脸,梳辫子,换上新衣服,挎好书包。他的蔚叔在一边等候。纪宏泽心眼里发毛,好像书房如地狱,先生就是阎王。他懒洋洋地挨磨,忽然看见他娘眼圈中含着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了。纪宏泽人小心不小,他便觉十分不安,叫了一声:“娘!”
纪娘子道:“孩子,我就指望你了。你要好好上学,长志气,不要逃学。”
纪宏泽答应了一声,他的蔚叔拉着他的手道:“走吧。”纪宏泽出了家门,到了巷口,回头一看,他的娘送出家门,直到巷口。蔚叔一挥手,径带侄儿见先生,献贽敬,把这欢老虎似的小孩送入寒窗冷砚边。
乡塾两间,有胡须的王先生坐拥皋比,有二三十个拖小辫的小孩,在那里提笔写字。静悄悄没有声音,纪宏泽直觉发毛。蔚叔和先生谈话,纪宏泽立在身边,东张西望。满屋的小眼睛都盯着自己,有的坏孩子冲自己挤眉歪眼。纪宏泽转过头来,旋见先生立起,引新生到大成至圣牌位前面,烧香叩头拜圣门,拜老师。先生给纪宏泽找了一个座位,在歪桌破凳上坐了。蔚叔跟先生客气几句,走了。剩下宏泽,顿觉塾中空气既冷又闷,勾得人发烦。偷看同学一眼,又偷看先生。先生是个黄病脸,有胡须,手指爪很长,似乎不甚厉害。同学有的还冲他咧嘴——那个邻村小孩,跟他打过架;还有东邻小孩,跟他一块淘过气,原来他们全拘在此处了。
第一天温性,坐了半天,便提早放学了。已到吃饭时候,纪宏泽如飞鸟出笼一样,倒不能撒欢,一步步走回家来,他娘已在门口等候着了。纪娘子把他拉到身边,问了许多话,回到屋中,一面吃饭,一面还是盘问。纪宏泽只是怔怔地,没精打采。纪娘子试摸他的脸,似有点发烧。遂哄他出去,找邻孩玩耍。像这样,直过了三天,先生才命执笔描“上大人”,又过了两天,他才念起“尧眉八彩,舜目重瞳”。
几月过去,纪宏泽度惯了书房生活,方才又欢起来。渐渐与同学结伴,下了学,凑到一处玩。这比那伙野孩子还热闹有趣,人多心思多,淘气的法子另是一样了。
纪宏泽上私塾念书很欢。纪蔚叔开小铺,买卖也很好。纪大娘子不做外活了,乡镇地方外活也小,倒是小杂货铺零包卖货,包糖包,切烟丝,也得用人。他们叔嫂不用徒弟,只自己对付,纪大娘子也成了大忙人。乡镇仍喜早眠,一到黄昏,小铺上门板,纪蔚叔就锁门回家,说是教侄儿打算盘,催着写仿温书。一到近子刻,纪蔚叔又回柜,那时纪大娘子分包的零货小包也打奌好了,就由小叔带到柜上。街坊们都说这叔嫂两个好。<!--PAGE 4-->纪宏泽随着村童入塾念书,到十一二岁,也该念出什么来了。听老师说,这孩子很聪明,就是贪玩,不肯用功;倒练出一笔好字,唯独背书,他怕得透透的,好像没耐性,不肯熟诵。并且他人大心大,心专往别处转,很够淘气了,贪玩胡闹,谁都赶不上他。他身子骨很结实,面色微黑,二目有神,先生说这孩子坏就坏在眼上,一对大眼骨骨碌碌地转,外面不哼不哈,一肚子调皮心眼。这孩子个儿不高,力气也不见得大,可是同学们全打不过他。他有了外号,同学们管他叫小纪猴。为什么叫他纪猴呢?倒不是因为他会上树,乡下孩子全能爬树摘枣掏雀,因为纪宏泽和同学们摔跤玩耍,只一动手,他立刻佝偻下腰,缩背,曲肘,一手掩胸,那一手就去拨打人。同学们年纪比他长的,力气比他大的,只要跟他一抓闹,总被他占了上风,他专会摔人。
小同学们全知道纪猴太诡,你就捞不着他。你打他,他会躲,你只一扑他,他弯着腰不知怎么一闪,准把你诓一下子。你只往前一栽,他小子准得翻起来,把你上手一推,下腿一绊。弄不好,摔你一个狗吃屎,他小子就乐着跑了。因为这个,同学们骂他是猴崽子。
同学中那个北街的二黑,就吃过大亏。刚一动手,纪猴的头就钻在二黑的胸前,被纪猴拿头一顶,下面一绊,二黑整个跌了一个跟头,摔哭了,直叫妈。二黑的叔伯大哥大铁都十四五岁了,跑上来就抓小纪的小辫。小纪又这样一扭,那么一转,同学全说小猴要吃亏,哪知大铁到底没有抓着小纪,他的脚叫小纪踩住,两手照胸口一推,大铁仰面摔倒了。
二黑和大铁合起来,小纪且招架,且跑。忽然有行人经过,大声喝彩。这个行人是个布商,就说道:“好哇,两个打一个,这是谁家的孩子,别是把式匠的儿子吧?”终于闹出大人来,这场孩子架才罢。
小纪这时不过十一二岁,同学中有比他很大的,还显不出他来。村童上学,不过念杂字学写算;上过一二年,最多三四年就罢了。小纪却不然,他的母亲、叔父还想大供给他。于是一晃到十三岁,他还是念书,除了两三个财主儿子,同学中可说顶数他学问大了。他虽然刚刚十三岁,在学塾中已熬到二学长的地步了,“四书”读罢,又是《左传》《诗经》,并且也开了讲。先生给他讲《左传》、讲《大学》;他说《大学》真要命。他还是耍小聪明,不很用功。他的全部精神不在学塾中,实在下学后。他如今也熬成孩子头似的了,他也跟邻近学童结成一伙,一下了学,便成群结伴,到各处乱转,想出法子来玩耍。削竹片为刀,缚竹枝做马,耍棒弄棍,一到黄昏,就胡闹起来。<!--PAGE 5-->若到夏秋收获时间,村塾照例放假,先生也回家忙,学生也回家忙,只有这不种地的纪家,人家越忙,他们倒越闲在,小孩子更闲在。纪宏泽在这假期间,没有同学和他做伴,他就独自一人,孤踪乱窜,跑到邻村玩耍,或到河边洗澡捞虾。
信安镇有葡萄园、瓜田、枣林,纪宏泽每每光顾,不但偷摘,而且毁坏。他虽然是小学生,倒成了野孩子了。他的母亲和叔父也渐渐看出他淘气来了,但他蔚叔经营着小铺,他的母亲也不能时时跟着他,也就没法,只有说劝罢了。他又把好话当作耳旁风,大眼珠乱转,自想主意,好话坏话全不听。
一天下学,纪宏泽不知到哪里淘气,惹下了大祸,被人家打了个鼻青脸肿,觉得回家没法交代,在外面盘桓不归,直耗到酉戍左右。他母亲等他吃饭,越等越急。偏偏这天纪蔚叔又跟人下棋去了,她实在不放心,就找到街上。半路上正遇见蔚叔,忙问:“七弟,你看见小宏没有?”
纪蔚叔也慌了,说道:“他还没回家吗?大嫂您请回,我立刻就找。他上哪里玩去了?”说着,大步走了下去。
纪蔚叔到各处喊叫搜寻,并且逢人打听,直找了一两个时辰,反倒在离街半里地一座土谷祠旁,寻见小宏一人徘徊。纪蔚叔大声喊叫,他竟不答声。纪蔚叔怒极:“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叫你不答应?”就揍他两下,立刻揪他回家。
刚进巷口,纪大嫂兀在口外伫望。她出来得急,没加衣服,被夜风一吹,身上抖抖地打战,心上一团急火。远远望见两条黑影,便叫道:“是小宏吗?是七弟吗?”两条人影全不搭腔,一直走过来,正是他二人。
纪大嫂一见孩子寻回,早忘了一切,心花骤开,上前一把抓住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到底上哪里去了?可是洗澡去了?怎么不回来吃饭!”
纪大嫂惊喜忘情,拖住纪宏泽,就往家中走,却忘了一声不言语的纪蔚叔了。纪宏泽这小孩子仍然一声不哼,甩开母亲的手,一头钻入里屋,竟脱鞋要睡。这样孩子见识,如何瞒得住大人?被母亲拖到灯影一看,原来面目有伤,血迹斑然,不用说,在哪里惹事,挨了打了。
母亲心痛,又气又恨,叔叔更恼骂道:“你这书怎么念的?你不知道你娘就只你一个吗?你不知你的爹……你这孩子怎么不学好,往下道走!你到底惹了什么祸,叫人打得这样?你是偷人家的果园子了吧?”
母亲与叔父严词诘问,他仍是一字不说。他倒倔强得很,打也不说,骂也不说,哄也哄不出实话。索性饭摆在面前,他明明饿,也不拿筷子了。闹了半个时辰,母亲看着心疼,只得把这场事隔过去。母亲重给热了饭,给他再端上来。他这样才偷瞥了一眼,见他娘眼中含泪,他这才羞羞惭惭,挨到桌前,低着头吃饭。<!--PAGE 6-->第二天晚上,母亲、叔叔长篇大论给他讲道,哄他学好,别再惹祸。他一对大眼骨骨碌碌的,脸上似乎不受一点感动。他的叔叔又重到学塾,拜托先生。如此,纪宏泽也老实了十来天。
但他转眼又忘了,玩伴找他。邻村的小孩在某某土岗,安下埋伏了,土坑中埋着石子,要乘夜前来,跟本村打架,“他们要偷营”!
本村的军师就是纪宏泽,他不出马,大元帅有勇无谋,无才聚众,这些小孩只可回家睡觉了。那么这一场大战,只可高悬免战牌了。小纪接得小将的密报,立刻又跃跃欲动,把竹片刀拿出来。可是“事机不密”,有好几个小孩的“家里大人”知道了,忙把自己的孩子老早拘在家中,也给纪大嫂送话,“他们要打群架”。
那个大元帅是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叫他爷爷打了一顿拐杖。只剩下纪宏泽,孤掌难鸣,部下也星散了。他还是不死心,在巷口彷徨,往各家探头,唱出他们的集众的军歌,想把玩伴啸出家来。被他的纪蔚叔寻到,厉声叫道:“小宏,你不回家吃饭,在人家门口闹什么?”
纪宏泽翻了蔚叔一眼道:“小黑借我的仿圈了,我找他要仿圈。”
小黑的姑姑开门骂着出来,忽见纪蔚叔,立刻告发他们的密谋。纪宏泽便被蔚叔捉回家去。母亲、叔叔都跟他讲道理,说了许多话,“你要知道,你不是乡下野孩子。你怎么引头打群架呢?”他低了头,一声不哼,也不知道这些话打动他没有,脸上表情却是那么木然漠然。纪大嫂哀叹了一声,流下泪来。
又有一次,纪宏泽不知在外面干了什么,脸上没伤,可是回家嗒然若丧,待了一会儿,就忙着削木棒,击石做戈,好像又吃了亏,要打算报仇。他的娘看出情形,就防备下。并且明知问不出来,也不再问,只泛泛劝解,略略提示:“你跟人家孩子可不一样啊,你知道吗,人家可是有爹有娘。”说到这“爹”,纪大嫂声音哽塞,眼泪直转。
纪宏泽偷眼一看,不禁自语:“哼,又掉泪了,哭不够!”
“哭不够”三字,本是他心中的话,可是一时忘形,竟说出声来。纪大嫂突然立起,面泛红云,她勃然大怒了,骂道:“你,你,你这个没心肝的奴才!”纪大嫂浑身打战,气得手脚冰冷。
纪宏泽看出不好,扭身要溜。纪大嫂喝道:“小铃子,你给我站住!”
纪宏泽感觉到母亲动了真怒,他究竟是孩子,他立刻夺门要跑。纪大嫂往前一赶,只一步,到了纪宏泽身后。纪宏泽失声一叫,还想支撑,被他娘像捉小鸡似的擒住,只一带,纪宏泽跟头踉跄,栽到内间。纪大嫂回手关上屋门。
屋中微有声息,旋即听见小纪失声一叫,立刻又没有声息了。如此,直到晚饭后,纪蔚叔在铺中饿得肚子叫,还是不见家中送饭来。纪蔚叔只得提早上板,连账也没算,就回家了。家门竟没有上闩,纪蔚叔进了院,回身闩上。一看正房,屋门交掩着,推了推关着呢,纪蔚叔忙叫了一声:“大嫂!”<!--PAGE 7-->屋中人半晌才哑声答应,立刻开了屋门。纪蔚叔急道:“大嫂怎么了?”纪大嫂早已扭过脸去,退到内间。纪蔚叔道:“大嫂,饭熟了没有?”在堂屋打转,忽一眼看到内屋,这才明白了。小纪正在内屋当地跪着呢。
纪蔚叔道:“小宏,你又惹你娘生气了。”偷看纪大嫂,面色苍黄,两眼通红,在**坐着喘息,满脸都是泪,连衣襟都湿了一大片。小宏在地上跪着,浑身是土,手面有伤。纪蔚叔还道是他在外面打架了,哪知纪大嫂恨儿不争气,把小纪大打了一顿,打完又罚跪,已然闹腾了两个时辰了。这孩子口中就不肯说出半句求饶、知悔的话来。要罚他跪,他更倔强起来,打死他,他也不下跪。纪大嫂伤心断望已极,几乎要自杀。母子俩关上门闹,大加责罚,不许出声,小纪也不肯出声,又没有人劝,母子全下不得台阶。直等到纪大嫂拿出刀子来,小纪方才害怕。方才下跪,可是到底不告饶。
纪蔚叔代为求情,把小纪拉起来。纪大嫂痛哭起来,说道:“七弟,我一点指项也没有了!这孩子越大越没出息,您听他说什么,他挖苦我又哭了。我实在不争气,一想起来,就不由得掉泪。别人没笑话我,他倒笑话我,这东西多够浑!小铃子,你越大越叫我伤心。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身上担着多大的债!你胡吃闷睡,你跟人家比吗,我这个娘本来也不配做你的娘……”
纪蔚叔立刻变了色道:“大嫂哑声!”又低声道:“大嫂别跟他小孩一般见识,您是最有打算的,您不是早把主意打好了吗?现在他十三,还有三年,到了那时,您再看。”
纪大嫂呜咽道:“我哪还能管得了啊!这孩子又不好好学能耐,又不好好念书,从小看大,三岁至老。这孩子从前还差不离,哪知他由打去年,一上学更学坏了。还叫我有什么法呢?想到我姐姐,先一步去了,他爹别看是……他们全比我强,我如今是活受罪。哪一天我才熬出来呀!”
纪大嫂吞声掩面痛哭,不使哭声外扬,双肩耸动,连嗓子都哑了。纪蔚叔急得抓耳搔腮,看了看小宏,又看看纪大嫂。心中也自叹恨,因劝道:“大嫂,小孩子都有这么一个犯浑的时候,他如今十三,由十一二到十三四,正是小孩子犯糊涂的时候。他已然有大人的心路了,还没有大人的见识,一定要胡闹。我记得我小时,也有这么两三年。大嫂是最有骨气、最有见识的人,您别看在一时,小孩子总忘不了贪玩,犯浑。好在他如今练的初步功夫却还差不多,您再多忍耐,再看他三年。别的话千万少说,您早先打的那主意很对。”
这叔嫂含泪对谈,纪宏泽明知是议论他,他也迷迷糊糊想起旧事来了。他也曾盘问过大人,大人从来不叫他问,一问就打岔。现在他也听出好歹话来了,他们大人话里话外,还含着别的意思,他可就推测不出了。可是母亲对自己不满,他是知道的。他也想讨母亲的喜欢,无奈一玩起来,他又情不自禁了。并且他又想:母亲本来好哭,说她好哭,也是实话,怎么就值不值生这么大的气?我说的是实话啊!<!--PAGE 8-->纪蔚叔直饿到半夜,才把母子安慰好,把小宏私劝私哄,费了五车唾沫,小宏这才过去,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说了四个字:“娘,我不了!”
入睡以后,母子躺在枕上,纪大嫂涩着嗓子,又讲了半晌。这可是多此一举了,她正翻来覆去地比喻,纪宏泽早已鼻息重浊,扯起鼾声来了。
自经此次,纪宏泽好像也略受感动,很安静了七八天。但是不久,他又闹事了。这一次大概又是跟人打架。早晨起来,他母亲给他先梳小辫,次打脸水,梳洗干净了,才打发他上学。母亲拿着梳子,给他拆开发辫,刚要往下通了,他带出护疼的样子。乃至用梳子一梳,竟格格不下;强通下来,随着梳子掉下来一缕头发;又一通,又是一缕。母亲停梳细验,才知道他的头发直掉落十分之二三,不用说,又跟人揪小辫,打死架了。他才十三岁,他竟这么好勇狠斗。母亲唉哟了一声道:“好孩子!你!”料着也是白问,只得好歹给他梳上,打发他上学。
到了晚上,对纪蔚叔说了。叔嫂二人苦苦盘诘,严加劝责。这孩子还是那么拧,一言不发,把耳朵交给母亲、叔叔。纪蔚叔也不禁失望道:“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听人劝呢?你爹爹一辈子好汉,你母亲精明强干,都是很爽利的人,怎么单单你这孩子,又硬又拧,又不学好!”
可是,自从那一回母亲动怒之后,他就怕见母亲落泪。因为他这位母亲,与别家母亲不同,从来溺爱他,没有加责过。纪宏泽脱口失言,讥诮母亲好哭,没有想到母亲会如此痛心。他口头上尽管倔强,他可是不敢看母亲眼泪汪汪的那模样了。
母亲一哭,他立刻受不了,抓耳搔腮,恨不得把母亲的嘴堵上,把眼泪也给止住才好。纪蔚叔渐渐体验出这一点来,暗告纪大嫂:“这孩子不是没心,只是口硬,不肯认错罢了。”
纪大嫂叹道:“但愿他有心,我才不白活着!”
又过了些日子,突然又激起大波大浪。时候正值大秋,学塾又放秋假,小学生们随同家里大人全都上地了,连王先生也回乡收粮去了。于是纪宏泽又成了闲人一个。每逢纪宏泽惹是非,多在阴历五月麦收、七月大秋放假的时候。现在又到了惹事时候了。
纪宏泽竟拿着三只真镖,满野地乱跑。这不是儿戏的假镖,竟是真镖。他拿着这三只真镖,一把竹片假刀,独戏无伴,一头跑到隔村场院那边。他噌噌地爬上树,他上树的功夫比村童都高。他攀枝踞树,往下试打一望,望见了人家的院落,正在喂猪。相隔足够数丈,他要试试腕力。同时他模仿乡下戏台中武生武丑武花脸的本领,他就一扬手,“着镖!”镖奔小猪打去了。
他的腕力居然不弱,他没有白练,小猪“唧”的一声,掉着尾巴乱跑。猪主人立时听见乱群的声音,壮男壮妇全都“下地”收割去了,村舍中只有老弱。一个老妪、一个梳丫髻的女孩跑出来,看见小猪屁股上插着一只带布条的冰钻,登时叫起来,要给猪拔下。这猪负痛乱跑。在灶下做饭的主妇也被闹出来:“谁扎的?谁扎的?”<!--PAGE 9-->正在乱嚷乱骂,往门外寻找,骄阳下照,树上的人影在地,忽被那小女孩瞥见,叫道:“奶奶,奶奶,你瞧树上有人!”
纪宏泽一抱树,出溜滑下平地,一溜烟跑了。可是他丢了一只镖,这只镖成了赃证。
他又一阵乱钻,钻到人家葡萄园,他要施展他飞檐走壁之能,盗取人家的葡萄。顽童们惯用秫秸劈成细篾,做成筷子篓的形状,缚在长竿上,可从园外偷摘人家的葡萄嘟噜。细篾小篓留有小口,探到葡萄嘟噜上,齐蒂只一拧,就摘下一小嘟噜。
小纪嫌这个竹篓形小力软,竟用鸟笼改造,制成一个大篓,把人家大嘟噜葡萄一拧,就拧下一大串,足够一二斤。他说:“看园的老头子好骂街,本够可恶。现在换了他的女人,这老婆子更是可恨,小孩子在她葡萄园左近一走,她就跑出来骂,她把人全都当作偷葡萄的贼了。这不可不惩罚她。”
巧极了,葡萄园外没有半棵树,定是主人防人攀树来偷,把树砍掉了。可是园中有巨树,他人上不去,距墙根很远,小纪居然想出法子来。他在墙外只一跑,又一攀,就能上墙,然后用绳子照树上一抡,做成活套,挂在树枝上,小纪就借力一悠,悠到树上。然后居高临下,大摘葡萄,且摘且糟蹋。
葡萄园有狗,小纪竟加以贿赂,给它投下食物,狗不再咬他了,反拿他当好朋友,在树下摇尾乞怜,另发出欢迎之声。小纪瞎胡闹,在树上以孙大圣自居,大摘大吃。饶他心眼多,到底忘了一样,跳墙上树易,摘了这些大嘟噜葡萄,要想回去,可就不大容易。他只顾打算入园上树,忘了“饱载而归”时怎样下墙头。他回不去了。
狗在树下欢迎他,久等食物不再投下,狗就发出低哼,尾巴摇得更急,而且跳前跳后。小纪在树上彷徨四顾,有心下地,又望见园门上锁,这仍得翻墙,但园中地窄,竟没有向上蹿的余地。他抓耳搔腮,盘算逃走的办法。
忽然看见看园人从屋中出来了。却又不是那个老婆子,这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娘儿们,脸上还抹着红红白白的,原是老婆子的侄女儿,怄气回家。这女人因园中无人,就在葡萄架旁蹲下小解。忽然听见树叶子簌簌作响,又见狗冲着树摇尾巴,这女人未免有点疑怪。忽然“啪嚓”一响,小纪怕人家看见他,就往叶密处一钻,兜中的葡萄有的掉下来,吓得他手忙脚乱,索性满兜葡萄全落下来了。
那女子大骇,慌忙提衣要起,没有起好,竟坐下来,坐了一屁股泥。小纪忍不住扑哧一笑。女子大怒,系好衣裤,找了一根木棒,站得远远地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偷看老娘撒尿?”
小纪笑道:“谁看你来?”
女子越怒,扬着木棒奔来骂道:“好小兔羔子,你还笑?你就没有姐姐妹妹吗?你的姐姐妹妹就没有撒过尿吗?你他娘的偷看什么?”<!--PAGE 10-->那女人起初当是野男子,她心中只是奓着胆。小纪一还口,她听出童子音来,倒放了心,越往树下凑来,一个劲地骂。最恨小纪偷看她了,她把偷葡萄的事倒没搁在心上。
小纪道:“我看你做什么,看你又有什么稀罕?”小纪的笑声,闹得这女人满脸通红,手持木棒仰望,要认准小纪的面目。小纪借枝叶把脸护起来,女子已看出是个十几岁的小孩,骂道:“我看你咋着下来,你滚下来,奶奶打不死你!你给我滚下来!”
小纪道:“你快回去洗洗你那身上的尿去吧,我都替你怪脏的。”
小孩子不知男女之嫌,十分调皮,女子恼羞成怒,教唆狗咬人。狗又不听支使,小纪也没有下树的举动。这妇人嗔极,撮碎砖来打小纪。小纪不依,就把成嘟噜的葡萄往女人头脸上砸。
女人大嚷起来:“这是谁家的小兔蛋,你还要造反?偷了葡萄,还打人。你等着,我叫人去,把你吊起来,打个臭死。”
妇人示威之后,调头就走,故意推门弄锁,却在葡萄架后,静等小纪下树,她想痛打他一顿出气。小纪十分诡谲,仍不下树,笑着说:“大娘儿们,你别冤小爷,我看见你的衣襟了,哈哈,哈哈,藏不住了。”
妇人使诈语,纪宏泽也使诈语。妇人藏不住,忍不得又跳出来骂:“反正你小兔羔别想下来了,奶奶跟你耗了。”
纪宏泽在树上笑道:“小太爷也跟你耗上了。你瞧吧,太爷这一辈子就不下来了,看你有啥法?”
两人一递一口的斗骂,小纪忽然说:“大娘们,太爷要走了,太爷会驾云!你瞧着,小太爷要驾云走了。”树叶簌簌一阵响,正不知树上顽童又弄何把戏。这女人疑疑思思的,真不敢过来,怕用葡萄砸她。可是她横身遮住路口,小纪想下地逃走,实在不易。
那女人又威吓道:“回头我们老爷子就回来,叫一群大小伙子,上树拉你小兔羔子。”这女人也自纳闷,这小孩何故这么大胆,他居然不走,这是谁家的孩子呢?听口音又很特别,不像本村的。这位已出嫁的姑娘竟不熟悉母家本村的细情,更不知信安镇新搬来的客户。小孩越倔强,她越顾忌,真怕吃了亏。她想这小子许有十六七岁,哪知纪宏泽今年才十三。
纪宏泽口头上发横,其实心中发慌,他也怕老娘们撒泼,所以犹豫不敢下树。但时不容缓,将到饭口时候了,他还远远望见一个老头儿,从大道奔这边来了。越走越近,越看得真,果然是那个看葡萄园的老头儿,后面还随着一个中年汉子。
他暗想:不好!
他急急往地上一瞥,女人堵着园门,距树两丈多。他又急急往西墙一看,自料已不能一跃登墙。可是情形越逼越紧,那老头儿越走越近。那老头儿倒是空着手,那中年汉竟挑着两只空筐。空筐不相干,大概是来趸葡萄的,最糟的是担这空筐的还有一根长肩担。纪宏泽自觉搪不了这根肩担。<!--PAGE 11-->纪宏泽乡居已数年,深知乡农捉住窃庄稼的小偷,必然有一顿苦打,而且捆上打。他如今深入人家果园,又糟蹋了这些半生的葡萄,看园老头子必不肯轻饶。他在树上高高地望见来人,他至此越发着急了,这才打算立刻逃走。可是迟了!那女人不知怎的,会听动静,突然大嚷起来,“有贼了,有贼了!”
纪宏泽大惊,急往园外看。老头儿和中年汉骤闻呼声,俱都站住,露出张皇观望、欲前不敢之相。但只一停顿,园中女子又喊起来,老头儿也喊了一声,立刻奔园门跑,中年男子也跟着跑。到此刻真是危发千钧,那女子大叫园中有小贼。那老头子奔到园门,用力推门,那男子把筐一放,抽出扁担,雄赳赳摆出要打谁似的架势。原来他们已听见女人告诉明白,园中只是一个小贼罢了。
女人看看门,又看看树,催老头子快进来。可是忘了开锁。老头子催她开锁,她又忘了拿钥匙,还得进屋去取,不开锁,人便进不来。这女人三脚两步奔到屋内,当此之时,纪宏泽可就急红眼了,再不顾一切,唰的盘下树来。恰好女人已从屋中奔出,大嚷道:“小贼下树了,不好,不好,你们快截住,奔西墙了,奔到墙根了,快快快!”
女人且叫且开锁,且回头盯着小纪。小纪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本来不敢也不能一跃登墙,现在—般急劲,居然在地上一抹地抢奔西墙,糊里糊涂一蹿,两手居然攀住墙头,又一翻,跨上墙头。
老头子从园内开锁追到,骂着来揪腿。中年男子绕到西墙外,扁担一举,喊骂一声:“好贼,大白天价,你就……”“就”字没说完,扁担照脖颈肩背砸下。纪宏泽急急一滚身,脚往下一蹬,踢开老头儿的手,扁担啪嗒一声,也落了空,砸在墙头上。小纪又一拧身,往下一栽,身落平地,轻如飞吹柳絮,挺身站起。看葡萄园的老头子在内看不见外面情形,哎哟了一声,大喊:“逮住他,逮住他!”
园外的中年汉举着扁担,再往下打,忽看出落地的是个十几岁穿长衫的小孩。好像绅士家的少爷,不禁心中稍一犹豫。小纪比野兔还快,眼往四面一看,伏着腰,撩长衫一窜,落荒跑下去。
中年汉子愣了一愣,园中的老头子和少妇全都绕从园门追出来。老头儿已验明树下糟蹋了那么多的葡萄,又已问明这小孩胆敢花马调嘴,戏弄少妇,越发地怒气冲天,大声吆喊。四邻齐被惊动,都出来看。偏偏正到晚饭口,村边收禾的农夫有的路经回家吃饭,就碰见这事。
少妇指天划地,且诉且骂:“二哥,大叔,快给我截住他!”一五一十诉说前情。
邻家妇人也帮着叫骂:“这是哪村的小兔蛋,跑到咱们这里撒野?快把他逮住,吊起来,拿鞭子抽他!”四邻动了公愤,六七个小伙子奔过来兜拿纪宏泽。<!--PAGE 12-->纪宏泽心知这个乱子惹得不小,只顾落荒逃走,回头一看,好几个赤膊汉子分两头堵上来。他归路已断,人小究竟胆小,一看这阵势,又急又怕,慌忙往青纱帐里钻去。有两个壮汉拨青稞追来,被他扬手一把土对准头一个人的上盘,登时扬了个满脸土。第二人赶到,伸手刚一抓,被他一伏腰,从肘下冲出。他终于一溜烟逃走,六七个大人没把他圈住。这些村民远望着小纪逃走的背影,骂着回来,都说这小孩比“大眼贼”(一种鼠类)还溜洒,这是哪村的?
村民毕竟有认得他的:“这不是信安镇开小铺姓纪的孩子吗?”另一个人说:“哪有这家姓纪的?”刚才那人又答道:“是新搬来的客户,在王先生书房上学。”又一人道:“这还了得!这小孩,哼,准是他娘的贼种。还穿着长衫,我只当是谁家少爷哩。五大爷,您得找他们家大人去。”
老头子和那少妇早将烂葡萄包起来,小纪上树的那根绳子,摘葡萄的竹篓竹竿,也都拿了来。好歹吃了饭,就往信安镇找去。这相隔不过十一二里,好管闲事的邻舍,也跟了两三人去,一来做见证,二来看把戏。
看葡萄园的老人和少妇还没有找到门,那养小猪的老妪的次子,已先一步到了。也是在回家吃饭的时候,得知有一个小孩,登高攀树,拿拴布穗的冰钻,把他们小猪打伤。有邻家小孩做证,说这冰钻是信安镇纪家小学生的玩意儿,有人看见他拿这玩意儿打鸟。人证、物证俱全,焉肯甘休?吃完了饭,登时拿了冰钻,带了小猪,由邻家小孩做眼线,一直找到纪蔚叔的小铺门口。
纪蔚叔正在柜台照料买卖,猪主人嚷着进来。纪蔚叔看见来人手中托着一支钢镖,登时心中一惊。猪主人从头到尾诉说:“你们家的孩子拿这冰钻,打伤我们的小猪……”
纪蔚叔长吁一口气,把这颗悬起的心放下。闲人们围上来看热闹。纪蔚叔忙将猪主人让到柜房内,情愿出重价,把小猪买下。赔了许多好话,要过镖来,又问小纪现在何处。
猪主人说:“他打伤我们的猪,就跑了。”纪蔚叔又赔说了几句话:“等他回来我一定打他。”
猪主人得钱欣然走出,纪蔚叔细看此镖,果是己物,便拭净藏起来,过来验看小猪的镖伤。伤在臀部,入肉数分。据猪主人说,是在数丈外树上打的,那么小纪的腕力已然不小。恨人的是,不许他把镖带在身边,他居然拿到外面施展。
纪蔚叔心中狠怒,在铺中坐不住,又不能出去寻找小纪,忍不得走到铺门外,往街上看,心想此时小纪惹了祸,不知又逃到哪里去了?于是纵目往街南看,又往街北看。这时候那葡萄园老人和少妇连同四邻,一共五六个人远远地走来了。纪蔚叔眼神很足,远远一望,便看出这几人气势汹汹,似找谁寻隙。哪知相隔渐近,便见一人指着他说:“这就是那个姓纪的!”<!--PAGE 13-->那个老头子和少妇立刻直冲过来,嚷骂道:“好嘛,你就是姓纪的,你倚仗什么势力,你们开着一个臭铺子,就要横行霸道!”
老头子要撞头,少妇凑过来,要打纪蔚叔的脸。纪蔚叔人纵然精明,也猜想不到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究竟是不大好打的,伸臂一格,架住老头子,抽身一闪,躲过少妇的耳光,连忙叫道:“什么事?什么事?”
老翁少妇依然吵闹。纪蔚叔惶惊万状,连叫:“老大爷,大嫂,您先息怒,到底是什么事?我在下是外乡人,全靠诸位乡亲照顾,我一个做买卖的,我哪敢卖假货欺人哪?”
年轻人最怕“棺材瓤子”拼命,更怕村妇撒泼,偏偏全叫纪蔚叔一人赶上。这一老翁一少妇,抓不着纪蔚叔,又要砸他的铺子,又不敢下手,只是一味地吵。
纪蔚叔受窘不堪,旁人看不过,忙把老翁、少妇劝住。隔壁烧饼铺掌柜劝道:“你老人家消消气,咱们有话说话,有理说理。这位纪掌柜实在是规规矩矩的买卖人,到底为了什么事,得罪您了?”乱嚷了一阵,张罗了半晌,还是由同来的邻人代为说明,是小纪偷葡萄,戏耍了看葡萄园的少妇,如此而已。
然而纪蔚叔竟吓得浑身一震,比刚才还吃惊:“这真想不到,小纪这孩子竟会这么没出息!刚刚十三岁,竟敢调戏良家妇女!”纪蔚叔胸口像被冰刃刺了一下,按住惊愕,细问来人:“到底他说了些什么?他有什么无理的行动?您请告诉我,我一定狠狠地责打他。”
同来的邻人说不来详情,纪蔚叔转问少妇:“大嫂,他到底怎么得罪你老了?”
少妇似乎含羞,把头这么一低,又这么一抬,突然把嘴一张,照纪蔚叔啪的吐了一口唾沫,拍手打掌地骂道:“好嘛,你们孩子犯混账,你还要问我一个心服口服?你他妈的也不是东西!”
纪蔚叔侧脸赔笑道:“大嫂别生气,这怨我不会说话,我不过是问明白了,才好责打他,叫他给您赔罪。”说着口中啧喷着急,竟猜不出小纪究竟惹了多大的祸。同来邻人便将那堆烂葡萄、绳子、竹竿、竹篓,都拿给纪蔚叔看。把小纪的罪状,加倍控诉一番。
一面官司难打而易判决,纪蔚叔唯有认罚从打,先给老翁、少妇作了三个大揖,另拿出十吊钱,算是赔葡萄钱。乡下人来势很凶,一见十吊钱,登时云消雾散。
那个同来的邻人忙说:“我叫您侄儿扬了一脸土,你看我眼珠子都红了。”立刻揉眼。纪蔚叔立刻送上一小瓶明目散。邻人说:“这个药上得吗?”纪蔚叔忙又送上五百钱:“这个药上不对付,二哥您再自己买别的药。”邻人的眼也登时云消雾散。
但还有些人不满意,有的说:“小孩哪有不淘气的呢,不过人家小男妇女谁家不撒尿,这孩子太嘎,又偷瞧,还又喊好儿。”<!--PAGE 14-->纪蔚叔连道歉带安慰,又说了一堆好话,索性把货架的钱线烟叶等等零碎,随便分赠同来的邻人。老翁、少妇这才心平气和,邻人也都换了口气,不再说“你那侄儿没出息”了,改说:“小孩子都是这样,其实他不懂事,他哪里知道男女的分别呢。”
到底有个结局,众人走了,纪蔚叔怒气填胸,忆起前情,十分伤感,替嫂嫂难过。尤其先入之言深入人心,由不得暗想:这孩子才十三岁,就调戏妇女!从来好色的必无义,这几年苦心难道真白费了?靠柜台想了一会子,到底忍不住提前上了门,先回到家,问了一声:“大嫂,小宏在家吗?”
纪大嫂说:“他吃完饭就出去玩去了,怎么着蔚弟,他又惹事了?”蔚叔道:“没有,我找他有点事……叫他替我抄账。”扯了一个谎,忙到各处寻找纪宏泽。
纪宏泽竟在数里外,同几个顽童下河捞鱼呢。
纪蔚叔大喊了一声:“小宏,小宏!”纪宏泽应着上岸,仰着脸问:“七叔,什么事?”蔚叔道,“走,快给我回家。”纪宏泽道:“你等我把这些螃蟹穿起来。”
纪蔚叔一把抓住他一只胳臂,拖着就走。行到无人处站住,两眼盯住小纪。小纪也就预感到情形不对,翻眼不言语。纪蔚叔越看越有气,猛打了他一掌,低骂道:“小铃子,你这东西这么没出息。你怎么打人家的猪?我不是不叫你拿着镖往外摆弄吗?”
纪宏泽护住挨打的地方,一声不言语。纪蔚叔又打了他一掌,审问道:“你怎么还偷人家的葡萄?你怎么还偷看人家老娘们撒尿?”
小纪还是老脾气,随便你怎么问,他只是不出声。纪蔚叔又打他数掌,末一掌打重了,他不由得伸出小胳臂来招架,脖子梗梗的,似乎不服气。这神气越勾起纪蔚叔的怒火来,立刻又把小纪的胳臂抓住,照臀背狠打了几下。小纪猛一挣,挣脱了手,要想跑,又跑不开。纪蔚叔赶着,且打且问,恨不得他说一句认错悔过的话,尤盼望他诉说真情,但愿邻人的控诉不是实情才好。偏偏小纪拧性犯了,挨打不过,负疼不堪,竟也急了。纪蔚叔又一抓他胳臂,他立刻一拨,说道:“你干什么老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是我的什么人,你要打我,你赖我偷葡萄,偷看女人了,你看见了吗?”小头一歪,小眼一瞪,似乎要咬纪蔚叔似的。果然这几句话有效,纪蔚叔高高举着巴掌,再打不下去。如冰刃穿心一样,倒噎一口气,呆呆地愣在那里了。
死盯着小纪的脸,半晌,纪蔚叔浩然长叹,顿足道:“好!我不打你,真是的,我凭什么打你?好孩子,有你这么一说。咱们走吧,回家吧。”
小纪不走,纪蔚叔道:“你怎么不回去,你娘叫我找你回去吃饭,你不回家行吗?”<!--PAGE 15-->小纪嘟哝道:“我回去,你好告诉我娘,回头叫她又冲着我哭啊!”
纪蔚叔失声苦笑道:“我告诉你娘做什么?走,我也不打你了,我也不说你了,我也决不告诉你娘,你放心好了。我赶明天就回老家,我这是何苦,招小孩子的不愿意!”越说声音越涩。小纪偷眼一看,那么刚强的七叔,那么大的老爷们,竟也掉眼泪了。
纪宏泽今年已十三岁,出言虽冷,但不是一点人事不知道。他觉出自己又惹出大麻烦来了。他也晓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扎了七叔的心,他陡然说:“七叔!……”
纪蔚叔道:“做什么,我一定不告诉你娘。”
小纪摇了摇头,又叫了一声:“七叔!”
纪蔚叔不明白拧性小儿的心理,他不知道这两声“七叔”,实含着无尽的告饶,说道:“走吧。”
小纪还是不走,眼中越发露出可怜的乞怜相,在默默无言中,他已表示悔歉。而纪蔚叔琢磨不透,纪蔚叔已然透心冰凉。
纪蔚叔督着小纪,小纪在前头走,纪蔚叔在后头跟着。到了家门,小纪翻身堵门,又低声叫了一声:“七叔!”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您可别回家去说。”
纪蔚叔至此时心中沸沸腾腾,更不做理会,把小纪一推,一同进院。
纪大嫂正给这叔侄烧火做饭,回头一看,道:“小宏,你给你七叔抄了几篇账?”大人、小孩全不回答,大人进了西屋,小孩钻进了东屋角落。而纪大嫂竟一点揣想不到。
少时饭熟,在堂屋摆好,连叫数声,叔侄方才出来。小纪低头吃饭,纪蔚叔捻筷子,半晌吃一口,愣一愣。纪大嫂尚不知内有文章,于是饭罢,泡上茶。小纪溜出去了,纪蔚叔手接茶杯,低头沉吟。纪大嫂忽然看出他眼含着泪,这才愕然。她是曾经忧患的妇人,又是个精干的主妇,忙设词动问:街面上有什么事?对头有什么动静?新遇见眼岔的人了没有?小宏又惹事了吗?……连发许多问题,纪蔚叔不肯直答,可是满脸懊丧,再掩饰不住。纪大嫂实在问不出,就凄然长叹道:“我娘俩累赘七弟好几年,七婶子在家也不知怎么样了。若不然,你把七婶也接来吧!况且七弟你还没有小孩。”
而纪蔚叔还是不说实话。
纪大嫂可就沉不住气了,暗道:“想必是七叔年轻一个壮汉,恐怕为我们母子,耽搁了前程事业,许是日久生厌了吧?我不要太不识趣。”她说:“七叔,您要是想家,您就回家看去。”话风愈逼愈紧,纪蔚叔不能再隐瞒了。他站起身,先往外面一寻,小纪像避猫鼠似的,虽然溜出去,竟没有远离,在街门外自己掷钱呢。纪蔚叔把他叫到屋内,时已掌灯。
纪蔚叔对着小纪母子,未从开言,先搔头为难半晌,末后才说:“大嫂,我说了,您别生气。小宏他今天又淘气去了,他拿这东西……”从衣袋内取出钢镖来:“把人家一口小猪打伤。人家找到铺子,我说了许多好话,又赔给人家一锭银子。这事刚刚了结,人家东村看葡萄园的老头子和他侄女,还有七八个邻居,跟手也找来了。说是小宏摘了他几十斤葡萄,全糟蹋了。那女人还说,小宏偷看她小解,还说便宜话……”<!--PAGE 16-->话刚到此,纪大嫂蓦地站起身,旋又坐下,道:“好!他,他,他,他偷看女人……”
纪蔚叔忙道:“大嫂别着急,您听我说。”纪大嫂嘻嘻冷笑道:“好孩子,你才十三,你你你……”一双星眸盯住小纪。小纪这时真害怕了,圆脸苹果样的两腮顿时雪白,叫了一声:“娘!我没有!”
纪大嫂呻吟道:“你七叔会冤枉你?是不是你……”说着眼寻屋角,似欲觅杖。纪蔚叔一看嫂嫂气成这样,登时后悔不迭,但已不可挽救,忙站起来道:“大嫂,大嫂,你先听我说,我还有下情。”
纪大嫂闭目道:“好,七弟,你只管说吧。”
叫他“只管说”,他竟噤住,说不出来了。自己满腹憋气,已不敢再诉。横身遮在小纪的面前,只得劝解。纪大嫂气得嘴唇直抖:“小孩淘气不要紧,他竟这么下流,他会偷看人家妇女小解。好好好,我算没指望了。”
纪蔚叔道:“大嫂竟气成这样,我真不敢说了。大嫂,我刚才已经狠打了他一顿,我已经带着他,给人赔不是去了。这也不是他故意偷看,想必是他跟别的小孩一同淘气,上了人家的房。他们这地方的茅房,都在房后,扎个篱笆障,就算是茅房,他们在房上,自然就看见了。一定是大孩子调皮,乱喊看女人撒尿,他也跟着人笑。人家欺负咱们是外乡人,所以单找上咱们来了。准是这么一回事,您别生这么大气,等着咱们细问问他。小宏,刚才你不肯告诉我,你看你娘气得这样,你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们野孩子惹了祸,故意往你一个人身上安?”
纪蔚叔后悔失言,有意替小纪开脱,哪知确正道着真情。纪宏泽这小孩天生口羞,不肯直供己过,他只点了点头道:“是他们赖我,我没有偷看。”
纪大嫂道:“你不用扯谎,怎么人家单赖你?你爹爹一辈子英雄,你亲娘也不是寻常女人,怎么偏偏生下你这么一个现世宝!”
纪大嫂越说越怒,越想越恨,定要责打纪宏泽。纪蔚叔极力劝止。纪大嫂定要纪宏泽下跪,宏泽性情挣,宁折不弯,如今竟似知道理亏,居然下跪了。抬头望了望纪大嫂,又瞥了纪蔚叔一眼,低下头叫道:“娘,我改了,我下次再不了!”说得声调那么低哑可怜,一句话引得纪大嫂呜咽不止,终于痛哭起来。
这回事就这样含糊过去了。
可是纪蔚叔心中总憋着一个疙瘩。因为小孩子话太伤人心了。纪蔚叔想:自己千辛万苦,为了手足之情,同门之嘱,捐弃壮年的前程,专做着像保父一般的娘们事。嫂嫂年纪轻,侄儿年岁幼,自己周旋其间,外涉艰险,内避嫌疑,受尽多少挫折?结果,落了小孩子这句话,“你凭什么打我?”是呀,非亲,非舅,我凭什么打人家?<!--PAGE 17-->纪蔚叔年纪轻,却是有耐性、想得开的人,为此更加难处。因为他明白,这是孩子话,你真能认真吗?跟小孩一般见识,岂不成了笑话?然而这话是多么刺心啊!我凭什么打人家?
纪蔚叔于刀林箭雨中,不说一不字。独独这一句话格格难茹,咽不下去,忍受不住了。他从此忧忧不乐,怏怏寡言,再打不起精神来。每逢无人时,便由不得想到古今以来的孤臣孽子,抱忠诚而反遭诬蔑……更由今天推想明天,由今年推想明年,若是一番苦心竟成徒劳呢?
当他猝闻小纪那句话时,挤在气头上,恨不得一跺脚回乡完事,又恨不得面见大嫂,细说己情,然后一揖而别。……但他是有理性的人,及至见了纪大嫂,那么一个健壮的少妇,如今圆脸几乎瘦成长颊!那么有说有笑,如今变成寡默无言,只低头做饭,做活。做做做,不愿片刻闲,想以劳苦消愁埋恨。纪蔚叔他就是有多大的难堪,也就抵面气沮了。他吞不下,也要吞;忍不了,也要忍!嫂嫂人家还是个女人,我又算了什么?
他想而又想,终于不忍也不能一怒告别,甚至连那句话也不敢一吐了。因为,如今刚刚一说小纪淘气,嫂嫂就恼成这样,而且嫂嫂和我正不是一样的人吗?全算托孤之人啊,嫂嫂已够难过了,我还能把自己受的小小一句话说破,更惹嫂嫂悲愤不成?
但是冷言实如冷箭,叫人越想越凉。纪蔚叔终不免受这一句话的影响,对于小纪,不知不觉竟客气起来。若小纪稍有不驯,他有劝无拦,未说话先拿出笑脸。小纪想:七叔待我更好了,不像从前厉害了。哪知大人心中苦恼,就怕的是他人大心大,似明白,而实际是更糊涂啊。
这样又过了些日子。但是这种情形不久便被纪大嫂觉察,看破,诘问起来:“七弟,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不管他了?”孩子不敢说,也早忘了一言伤人;大人不忍说,过去了何必再折腾?
然而这种情形实在延迟不下去,也支持不下去。因为每天晚上,七叔还得督促小纪做功课哩。教不严,便是师之惰。纪大嫂自然讶怪,小纪的夜课怎么松懈下来了?
每逢饭后,小纪照例稍休,再写字,温书。然后,再开始另一种夜课。
这种夜课,一向由纪蔚叔亲传,纪大嫂有时也在旁指点。不过纪大嫂差多了,虽知之而不精,传习之业仍靠七叔。而七叔忽然改了样,从前是严师课徒,现在成了益友伴教了。
“七弟,你得加点劲呀。他的架势不好,得校正他,别依着他的性子糊弄。”
纪大嫂挑了出来,于是七叔走过来,把小纪的胳臂腿摆弄摆弄,并且告诉他:“这个力该这样发。”小纪扭头道:“这么发太吃力,又不得力呢。”七叔道:“练的就是这股力,孩子,你要听话。”<!--PAGE 18-->每天大概就是这情形,小纪遂心了,纪大嫂感觉不是:“七弟是怎么回事呢?”她怎知蔚叔心中梗着那句话呢!对小纪似乎每想严管,便觉气沮了。
似积云密雨一般,终于到了霹雳震撼的时候。一天月下,恰只纪蔚叔与纪宏泽二人对练,纪大嫂没有在场。不知怎么一来,纪蔚叔怫然发话道:“小铃呀,不是我不心疼别人家的儿女,不是我定要苦苦地管束你,我实在是不敢耽误你呀。我一味由着你的性,你固然顺心了,那还练什么功?”说着,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小铃子,你别叫我左右为难了,我对得住你,我可就对不住你的父母了!”
这一句话把小纪说了个脸通红,又恰恰被纪大嫂听见。纪大嫂愕然了:“七弟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他这是怎么了?怨不得他这些日子闷闷不乐,怨不得小铃子的功课越练越松,这必定……有缘故!”
纪大嫂忙走过去,说道:“七弟,练累了吧,茶泡好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纪蔚叔忙一回身,立刻改口道:“大嫂,我没说什么,我们正练呢。”
纪大嫂不肯放松,忙又问道:“是呀……你刚才好像是……说什么左右为难。莫非小宏又不好生练了?又不听管教了?”
纪蔚叔急忙说:“没有,没有,我们练得好好的哩。刚才么,刚才是他,是我劝他几句。”可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道:“没有什么,其实没有什么,我们正练劈掌哩。”
纪大嫂更恍然了,忙着看纪蔚叔,又看纪宏泽。纪宏泽此时把个小胳臂挺得棒棒的,腰背立得直直的,正在呼呼哧哧,左一拳,右一拳,越耍越加紧,越带劲。可是一颗小脑袋转向别处,不肯和他娘对脸。纪大嫂更恍然了,默立在那里,想了一想,当下也不说什么,只道:“天可不早了,你们爷俩也该歇歇了。”将一壶热茶,送到东屋纪蔚叔的住处里,搭讪了几句话,把小纪叫进正房,母子关门熄灯睡下了。
纪蔚叔自在东屋,端着茶杯,且喝且默默地发愣。过了一会儿,也就掩门归寝。忽然心血**,翻来覆去不能成寐,忽然又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忽然心中又一动,忙摸索着穿衣,点灯,开门,悄悄走到院中。
院中月色皓然,万籁无声,唯有远处的狗吠和风声,偶破沉静罢了,却有一种凄怆的悲咽,发现在耳畔。
纪蔚叔心头如被刀刺了一下,忙潜足走到正房窗根。果不出料,是哭声,是强遏不令出声的哭声。
但在这咽泣的声音中,还有别的声音。纪蔚叔忙侧耳凝神,过细地听,暗道一声:哦,不对!忙叫了一声:“大嫂!哦,大嫂!”
屋中凄咽之声顿住,纪大嫂似乎吃了一惊道:“谁呀,七弟吗?”纪蔚叔道:“大嫂,是我,大嫂还没睡吗?你怎么了?”<!--PAGE 19-->屋中起了一阵轻微的声音,纪大嫂说道:“七弟你还没睡吗?……我吗,我没怎么,我早睡了。”
“刚才大嫂……我听见好像有谁哭似的……大嫂又难过了吧?”
纪大嫂又接着答道:“没有,刚才我睡得着着的,许是小宏发呓症了吧。”纪大嫂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纪蔚叔不禁一叹,又问道:“小铃子呢?……小铃子,你睡了吗?”
纪大嫂忙代回答:“他早睡得着着的了。”
竟问不出来,只在屋中发出簌簌之声,恍惚听见纪大嫂低声说道:“上来吧,别言语!”
纪蔚叔愣在窗前,忍不住也凄然下泪,半晌才说:“咳,大嫂,凡事你要想开一点,这一条路,我们还没走出一半哩。我们打起精神来,一步一步往前闯。小铃子这孩子,你不要管他太紧,怕管出毛病来。你别一味打他呀!好比一棵小树,不修理也不行,若是一个劲地摸摸按按,苦往上巴结,倒不会长得好。大嫂,你刚才是不是打他了?”
纪大嫂道:“没有,没有。”
纪蔚叔再问,纪大嫂不再搭茬。纪蔚叔只得海阔天空地虚劝了一阵。屋里寂静无声,蔚叔也就回房归寝。<!--PAGE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