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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慈孀伤心龙蛇斗

作者:萧瑟 字数:8982 更新:2026-09-02 13:25:16

孀妇训子,昏夜关门加责,不欲人知,不叫孩子哭喊。打得极狠,打完又心疼哭泣。这情形最为凄惨。纪蔚叔听见上房隐泣之声和扑打的动静,赶忙起来,站在窗根下再三叮问,纪大嫂竟不肯搭茬。纪蔚叔只得海阔天空地虚劝了一阵。半晌,屋中既无动静,也就回房归寝了。

等到第二天早晨,果然看出纪大嫂眼圈红肿,似彻夜恸哭过的,就是小纪也是两眼通红。为了自己,致使母子伤心,纪蔚叔很觉过意不去,到了晚饭时,又劝了一顿。纪大嫂只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另有打算。

又过了几天,纪蔚叔回家吃饭,刚一进屋,突觉异样。纪大嫂满面春风,给他备饭,竟是很丰肥的大酒大肉。纪蔚叔微微一错愕,不知是什么缘故,刚要询问,纪大嫂抢说了:“蔚弟,我前天给人又做了一点零活计,得了几个铜钱,咱们今天把它吃了吧。”纪蔚叔道:“哦,好哇,还有酒?”便坐下来,纪宏泽母子也跟着坐下。纪大嫂向宏泽施一眼色道:“给你七叔斟酒。”

纪宏泽很恭敬地站起来,给斟上热热的一杯烧酒。连饮三杯,连斟三杯,纪大嫂又亲自给纪蔚叔斟了一杯。纪蔚叔微觉不安道:“大嫂,我自己会斟。大嫂也喝一杯呀!”纪大嫂道:“喝,我今天是想喝一点。”

她素来能喝酒的,可是自经忧患,早已不茹酒醪了,今天居然也斟了三盏。纪宏泽这孩子素来吃饭很快,见了鱼肉,吃得更快,此刻竟斯文起来。这位嫂嫂、叔叔和侄儿如享宾宴,且吃且谈。纪大嫂竟说起当年那场忧患事。这在以前,本是讳而不言的。谈着,纪大嫂又问:“七弟,可是想家吗?要不然,我看现在也安定下来了,莫如七弟回去看看,或者把弟妹接来。不过,咳,我又不放心。我们的事,谁知道将来怎样呢?我又怕连累了七弟妹,她又是文静人,岂不担惊受怕?”

纪蔚叔道:“嫂嫂怎么谈起这个来?他们娘俩在老家有吃有喝,我惦记她们做什么?她是个无能的笨女人。多了她,万一出了事,倒多累赘。她哪能比大嫂呢?”

纪大嫂浩然叹道:“我也是个废物啊,我母子若不是七弟,早死在小辛集了!”

纪大嫂的话,有意无意,往旧事上引。纪宏泽在旁听着,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一对大眼骨骨碌碌地转。纪蔚叔不做理会,可也觉出纪大嫂心中有事,唇边有话。喝完了半瓶酒,旋即吃饭。饭罢,小纪居然忙着给七叔泡茶。天色已晚,忙着掌灯,跟着小纪又跑到街门口,把大门关上,又加上了闩。回转来,到堂屋旁边,找一小凳坐下。

纪大嫂脸色严肃起来,低头默想不语。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纪蔚叔一眼,走出正房,旋将门帘一撩,手指东房说道:“小宏你请你七叔到东屋坐!”纪蔚叔愕然说道:“大嫂什么事?”东屋乃是纪蔚叔住的屋子,他忙即走进去看,屋内情形已变。灯光明亮,香烟缭绕,在屋心放着一张方桌,上面摆着香炉蜡扦。一对白烛一炷香,供着一个灵牌,横摆长短两把剑。灵牌写的是:“绍兴镖头林府君讳廷扬之神主”;下款是:“孝男林剑华”。在右上方写着亡人的生卒年月日。

那一对白烛已燃点着,两点星星黄光,映着桌上摆着的两把剑,发出青莹莹两道微光。这方丈的东间屋,顿然显出异样的情调。纪蔚叔平素睡觉的木床已然移开了,当地上放的是一具拜毡。桌两旁是两张椅子,此外别的东西也全挪开了。纪蔚叔这才明白,嫂嫂是要纪念那惨死的亡人!可是又有一样奇怪,“林府君讳廷扬”的灵牌,一向是用黄布蒙了,摆在正房空间,还用别的东西挡上。此刻反移到纪蔚叔这屋内,看来又不仅是纪念亡人了。

纪蔚叔一睹灵牌,不禁喟叹:“呀,一晃六年了!”不由得肃然侧立,面对灵牌,转问纪大嫂:“嫂嫂,您这是……”

纪大嫂满面郑重,却不带丝毫戚容,正色说:“七弟,这到如今,整整六年又两个月了。小铃他已然十三岁,我想我该对他说实话了!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大,还是这么糊涂贪玩,我本想等到他十六岁成年的时候,本领学得差不多,体力发得够了样,我们再从头到尾,细细告诉他。但是,我近来越看这孩子越似乎发浑,他迷迷糊糊地忘了他是什么人了。我们再瞒着他,他就许越往下流走。就说前天吧,七弟苦心费力地教导他,他人小心大,自作主张,居然有不肯受教的神气……”说到此,目视纪宏泽。纪宏泽随在七叔背后,已然跟进来,低头垂手,立在门边,一脸敬惧的神气,与往日不同。大约他的母亲由打那夜起,不知怎样诫饬过他了。

纪大嫂厉声道:“小铃!”纪宏泽忙应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娘!”声调中似也含着激动的感情。

纪大嫂遂说道:“而且他又跟着野孩子玩,到处惹祸,管也管不过来,劝也劝不动他。我没有旁的法了,只好把他的身世告诉他。他若是有人心,他就起誓改过;他若是没人心,我也不强巴结了。难为七弟一番苦心,这孩子总该记得。我听说七弟你打他,他居然还口,说七弟管不着他……”又转眼看着小纪道:“孩子呀,孩子呀,你可记得吗?想当年你才七岁,仇人把你父害了,又来杀你和你娘。那时候,若不是你七叔舍生忘死,把你这块臭狗肉背救出来,你和你娘都是一个死呀!怎么你倒说七叔凭什么管你呢?若没有你七叔,还有你的狗命在吗?”

纪大嫂说着说着,泪又滚下来了。纪蔚叔忙道:“嫂嫂,小孩子的话,谁还理他?大嫂千万别往心里去。”纪大嫂叹道:“我不往心里去。不过我想,这孩子太浑,我打算叫他由今日起,对他父灵牌起誓,同时叫他拜七弟为师。从此以后,七弟要好好管他。他若敢不服教,不肯好好学,这两把剑,一把是仇人的,一把是他爹的!七弟你只管把这没志气的孩子给我杀了,这一把剑我就拿来自刎。我不能替夫报仇,又不能教子雪恨,我只好跟了他爹去,我实在不愿再活下去了。”泣泪交流,遂一转面,命纪宏泽肃立在拜毡前听训,叔、嫂二人分坐在供桌左右。纪大嫂略为沉默片刻,首先发问:“小铃,你还记得六年前,你叫七叔背着,冒雨乘夜逃难吗?”

小铃道:“娘,我记得。”

纪大嫂道:“孩子,你还记得,好!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逃难吗?”

小铃道:“娘,我现在刚才知道一点。记得从前我七八岁的时候,我问过娘,我们为什么跑?是谁追我们?娘那时候告诉我,是闹贼了,闹翻了;我再问时,娘又说没人追咱们,那不是追咱们,是追贼。那时候,我到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昨天夜里,娘才告诉我,那是仇人,杀了我爹,又要斩草除根,来搜我们。可是娘,您到底还没有告诉我,谁是我的仇人啊!”

纪大嫂道:“好,孩子,那年冒雨逃难的情形,你全记得清楚吗?”纪宏泽道:“我都记得,我就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娘,到底杀我爹的是谁?追咱们的是谁?”问的态度很焦切。纪大嫂、纪蔚叔看着他,互相以目示意,好像觉得此子还有盼望。

纪蔚叔厉声道:“小铃,你要想知道仇人的姓名吗?”小铃忙道:“我昨夜问娘,娘总不说,要叫我起了誓,一准替父报仇,才告诉我。娘,七叔,你们快告诉我,我就起誓。我一定要报仇,苍天在上,我纪宏泽在下……”小孩子会看闲书了,就模仿戏词来起誓。纪蔚叔忙拦住他,教给他套誓词。

小纪立刻燃香叩头,对着父亲的灵牌,用本姓真名“林剑华”,起了决志报仇的誓愿。“父仇不报,誓不为人!”誓罢,跪在灵牌前,等着寡母拭泪叙说旧仇。

纪大嫂真名叫程玉英,就是安远镖头狮子林廷扬的继室,也就是小铃的后娘。小铃的生母名叫程金英,是名武师黑鹰程岳的爱女。这纪大嫂程玉英,乃是小铃生母的族妹。她和小铃虽非亲母子,可是她爱抚她姐姐所生的这个孤儿,比生母还要恩深情重。小铃也很爱他这个继母。

不幸程玉英嫁后数年,狮子林廷扬遭仇人暗算,惨死在洪泽湖。仇人飞蛇邓潮十分歹毒,虽把狮子林戕杀,仍要杀家复仇,阴纠同党,潜逐遗榇,赶到山东曹州卧牛庄,纵火灵棚,半夜图刺孤儿。当时被林廷扬同门师弟和镖行好友、赶来吊丧的人所发现,把飞蛇的党羽逐走。飞蛇仍不甘心,又二次潜来。未亡人程玉英痛遭大丧,为人明决,见事不好,遂与亡夫的七师弟摩云鹏魏豪商计,乘夜携子逃亡。这七师弟摩云鹏魏豪,就是现在化名的纪蔚叔。他们逃走时,已被仇人缀上,半路奔到小辛集,已与仇人交手,幸亏小辛集的联庄会仗义逐贼,才将这年轻的寡母和孤儿救了。

他们见仇人死缠不休,又不知暗中究竟有多少人,他们虑祸深远,就辗转远遁到这信安镇,化名隐居,蓄志训子复仇。摩云鹏魏豪乃是狮子林的七师弟,也算是奉同门诸友公推,叫他担任护孤之责。至于狮子林的二师弟等人,就专管寻仇雪怨。当狮子林的未亡人程玉英,携子逃亡时,仇人大举搜追,他们已然动上手。林铃儿这个孤子那时真是虎口逃生。他那时虽小,已然能记事了,并且冒雨奔命,他小小年纪曾经大病了一场。等到难后,他曾经询问他母:“这是谁追咱们呢?他们为什么要害咱们?”

程玉英母子和亡夫的七师弟摩云鹏魏豪,曾经计议,一切真相还是不告诉小孩,免得他年幼失言,泄了底细。这叔、嫂二人遂设词哄他:“那是追劫道的小贼,那是乡团。咱们是赶上了,咱们到底跑开了。”

小孩子想象力薄,大人编得谎很圆全,只要小孩一问,就设法打岔。未几时过境迁,林铃儿把当时的险难渐渐淡忘。等到他十二岁,贪玩好耍,更不忆旧。大人不提这事,他早不放在心上了。恋往事,怀宿怨的,只有大人;小孩的心如一片春光,只往前看,再不会流连陈迹。林铃儿把逃难的事全丢在脑后了,他更想不到逃难就是避仇,避仇还要复仇。

现在他已十三岁,依着他母亲原定的主意,是要熬到林铃成年之时,等他十六岁初度那天,武功练成之后,再把父仇告诉他。叫他起誓发愿,把仇人的宝剑,他亡父的宝剑,全交给他;叫他天涯海角,寻找仇人。但是,纪大嫂也就是程玉英再等不及了,这孩子的顽梗脾性引起了程玉英的疑虑和伤心。她想,再不痛切地激励他一下,只怕他越大越趋下流。他既强项不肯受教,那么,武功何日学成?他又贪玩不知自爱,那么,将来怎保他以父仇为念?程玉英左思右想,只有拿出这最后一招,要把实话全告诉纪宏泽,要告诉他,为什么他要改名纪宏泽;要告诉他,他不比寻常儿童,在他肩上,还背着戕父的血海深仇,要他去报。或者这一揭穿真情,小孩子就能懔念身世之悲、不共戴天之恨,或者就能折节发奋,努力求学……

这就是今日的纪大嫂的打算。

灵牌写着林府君,供桌摆着两口宝剑,纪大嫂目睹娇儿灵前设誓,她面色如铁青,眸中无泪,闪闪吐寒光,从胸坎发出一声“噫”,然后命纪宏泽退立一旁,她也拜倒在亡夫灵牌之前,喃喃默祷,有声无字,虽然无字,痛泪已夺眶而下。她用手一拭,强按心头悲痛,挺然站起来。

那纪蔚叔,也忍不住要下拜对灵牌叫了一声:“大哥,你逝世六年了!大哥,我们一事无成。大哥,我对不住你!”禁不得嘶声欲哭。纪大嫂忙叫了一声:“七弟,忍住一点。我还有话,对他细讲!”说着用手一指纪宏泽。纪蔚叔忙即三顿首起来,退立一旁。纪大嫂便指着上首椅子,请纪蔚叔落座,她自己坐在下首。纪蔚叔不肯就座,纪大嫂挥手示意,纪蔚叔看了看这刚才十三岁的孤儿,心中暗叹,因向纪大嫂说道:“嫂嫂,你打算……不太早点吗?他才十三呀!”纪大嫂笑道:“不早,七弟,你听我讲吧。”<!--PAGE 4-->这一笑,神情很惨,纪蔚叔只得在上首坐下。纪大嫂就在下首扶桌角坐下了,命纪宏泽重对灵牌跪定。然后,纪大嫂很沉着地发问:“铃儿,你知道你姓什么吗?”

纪宏泽直溜溜地跪在拜毡上,左看纪蔚叔,右看母亲,低声说道:“娘,我知道,我从前是姓林,自从咱们搬家之后,您告诉我,咱们不姓林了,咱们姓纪了。”

纪大嫂点头,又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姓林了?”

纪宏泽搜索七岁时的往事,想了想才说:“您不是告诉我,咱们本来就不姓林吗,咱们的老姓姓纪,由我爷爷起才姓的林,不对吗?”

纪大嫂又点点头,冲纪蔚叔苦笑了一声。纪蔚叔沉吟不语,也正回想当年,是怎样捏词瞒哄小孩,居然把小铃蒙信了。

纪大嫂突然提高了声调,叫道:“傻孩子,你今年十三岁了,你从前的事,真格的就一点不记得吗?你、你、你还记得你那个保镖的爹爹吗?”

纪宏泽真有点茫然了。宏泽丧父之年,虽已七岁,正因他父是个镖客,经年不在家,在他“有父之年”六个年头里,不过有两年多的聚首罢了。这两年多又全在他乳臭不能记事之时。他苦索旧情景,只记得在他五岁那年,他父曾在家中,过了一个年,是腊月初回家,二月二龙抬头回转镖局的。他记得他穿上小小的马褂长袍,被他父亲携抱着,出去拜客拜年。他父亲的面庞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父亲仅用一只手抱着他,别人都用双手。他父亲大概很有力气,并且很疼爱他,只是不会抱小孩子。他觉得在他父臂抱之中,很不舒服。他记得他挣扎着要下地,而他父亲爱不忍释似的,偏要以抱他为乐。

他想而又想,渐渐想起来了。哦,他记得他父亲青黑马褂,蓝长袍,那还是拜年的景色。他又记得他很爱他父手指上的玉扳指,他父就褪下来,给他小指头戴上;他摆弄摆弄,失手坠地,给摔坏了。别人嚷,娘也骂,他父似乎抱起他来,连说:“不怕,不怕!”他又记得父亲给他两锭银锞子,装在荷包内做压岁钱。然而,他玩了一天,就丢了。娘又心疼寻找,他父似乎直笑,照样又给他一对荷包、两锭小元宝。……

纪宏泽默想亡父,他母亲又催问了一声:“孩子,你就不记得你那保镖的爹爹了吗?你一点也不记得他了吗?唵?”

纪宏泽忙应道:“娘,我记得。我父亲是个镖客,你不是嘱咐过我,千万别说吗?你不是告诉我,我父亲不是镖客,是个幕客吗?”纪大嫂眼中忍不住蕴泪,当年的假话和真情搅在铃儿的脑中,叫他分辨不清了。

纪大嫂道:“孩子,罢了,你还记得。你可知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纪宏泽眼望灵牌,迟疑起来,嚅嗫道:“我的父亲,你从前告诉我,是叫纪辅清……我的父亲许是叫林廷扬吧?”<!--PAGE 5-->纪大嫂、纪蔚叔不觉耸动,一齐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父叫林廷扬?”纪宏泽道:“灵牌上这不是写着了?”

叔、嫂立刻侧脸观看灵牌,这明明写着“林府君讳廷扬之神主”。纪大嫂立刻面呈喜色道:“罢了,这孩子还算有人心!”纪蔚叔道:“大嫂不过是盼子成名,心太急些,这孩子错不了。你看他心眼够多快?瞒了他整六年,现在一点全透了。”

纪大嫂呜咽道:“但愿他有心才好。只是这孩子两只眼睛太秀,我只怕他一为女色所迷,就忘了血海深仇,那我可就白熬了。”转脸对纪宏泽道:“铃儿,我今天告诉你实话吧,咱们并不在旗,也不姓纪,咱们实在是姓林。”手指灵牌道:“这牌位上写的,果然是你亡父的名字。这孝男林剑华就是你。”纪宏泽道:“我知道,我写仿还写过这林剑华三个字呢。”

纪大嫂说道:“你听着!林廷扬就是你父,林剑华就是你的官名。小子……”突然厉声道:“小子,你可晓得你为什么更姓改名吗?你可晓得咱们的老家在哪里?咱们为什么忽然搬家?为什么这六七年,东奔一头,西藏一阵?你、你可晓得吗?”

纪宏泽有点琢磨出来了,这真是怪事,更名改姓,迁地搬家,六年间挪了许多地方,忙答道:“娘,我知道,我们老家在卧牛庄,有一所大庄院,跟这里房子不一样,咱们的房子是石头起基的。我可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逃出来。你从前告诉我是闹土匪,回头又说不是,我实在想不出来。”

纪大嫂叹道:“孩子,你还懂事,咱们确实有家,你也知道咱们是逃难啊!孩子,咱们这些年东逃西奔,不是为闹土匪!”说到这“闹土匪”三字,声如裂帛。纪宏泽忙道:“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纪大嫂斩钉截铁说道:“孩子,你问怎么回事吗?告诉你,咱们有仇人!”

“有仇人?”纪宏泽道:“我们的仇人叫什么名字?”

纪大嫂切齿道:“孩子,咱们有仇人,要杀你!孩子,这仇人先害了你爹,还不算完,他还想斩草除根,要把你我母子全杀了才罢。孩子,你虽然小,总还记得,那天夜里逃难,那不是闹小贼,那就是仇人追上咱们了。杀了你爹,还要杀你,还要杀你娘!”

纪宏泽突然从拜毡上立起,说道:“真的吗?”

纪大嫂喝道:“跪下!”纪宏泽忙又跪倒,一叠催问。纪大嫂道:“傻孩子,你自己往回想吧,那不是逃难闹贼!”纪蔚叔这时候在旁搭腔了:“铃儿,我来告诉你,你仔仔细细听着。你的父亲就是叫林廷扬,是有名的镖客。六年前,你父和我保着三只镖船,行经洪泽湖,突然遇上强盗。这不是寻常强盗,乃是你父的仇家。贼们把你父围上,你父……”说到这里,把桌上长剑举起,道:“你父亲的武功精强,力敌群贼,把为首一个贼的剑打落!”又将那短剑拿起,道:“这就是仇人的剑!……可惜你父亲一念之慈,只想借道,无心杀人,虽把贼人的剑打落,把贼人踢倒,却说了一句客气话,‘承让!’还要伸手把这贼扶起来。哪知无耻的恶贼恩将仇报,骤施暗算,立刻由贼船上发来一阵暗器雨。你父武功实在太好,这些暗器全不能伤他,反被他接住几支。就在这工夫,那被打倒的少年无耻贼,突从背后骤下毒手,照你父脑海猛然一挝,你父立刻殒命……”<!--PAGE 6-->纪宏泽一对大眼几乎努出,直勾勾盯着这两把剑,忙问:“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纪蔚叔道:“孩子,你且留神听,我都告诉你。”立刻接述夺路之事,移灵之事,贼人仇家穷追不舍之事。说到此,纪大嫂忙又接说:“仇人又狠又毒,你父亲的棺木前脚到家,仇人后脚缀下来。那时候,只有你娘一个年轻寡妇,只有你这没爹没娘的小肉蛋!那时候,仇人找上门来,一来好几十个!那时候,你才七岁,我才二十六岁!那时候,孩子呀,若没有你魏七叔豁出死命来护前护后,舍生忘死,为了跟你父是同门师兄弟,拿出全副精神来救我母子二人,那时候,若没你魏七叔,哼哼,孩子呀,你这小狗命还活到今天?……”

纪大嫂一口气说出来,语无伦次,声泪俱下,把个纪宏泽说得毛发耸然,如临鬼域。当此深夜,斗室双烛,吐出淡黄的微光,对着这一个灵牌、两把利剑,纪宏泽竟满脸是汗,浑身乱抖起来。

他今年才十三岁。

他抬眼往上一看,灵牌上“林府君讳廷扬之神主”;灵牌左是森然枯坐、瞠目无语的纪七叔;灵牌右是他的矢志抚孤的继母。母亲、七叔,两人四只眼全注在纪宏泽一人身上。纪宏泽惊愕,惶骇,惨痛,七情交迸,都装在他小小十三岁的少年心坎上。

他骇然半晌,仰面问道:“娘,是七叔救的我们吗?”纪大嫂道:“好小子,你一点也不记得了?”纪蔚叔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孩子,你难道忘了吗?你趴在我背上,叫雨淋得小水鸡似的。你哭也不敢哭,哑着小嗓子,低声问我:‘七叔,咱上哪里去呀,是谁追咱呀?’你,你全忘了吗?”

纪宏泽没忘,这一节他一点也没忘。是大人蒙骗他,告诉他是搬家,他虽年幼,也觉得不对。他每一询问那夜之事,七叔和母亲就百般打岔,不叫他打听,他至今怀着疑团。现在明揭出来了,他于是把前后事,联想起来,加以贯串,他彻底省悟过来。亡父棺木进家,灵棚的失火闹贼,半夜的冒雨搬家,半路上的巧遇追贼,一切的一切,原来恰是一桩事的急转直下。

他忍不住大声说:“我全明白了!娘,我全明白了!”

他热汗交流,二目如灯。他忍不住失哭而号,登时被两面的手指头按住。他立刻吞声,双肩耸动。他噭然叫道:“七叔,七叔……”

他更不能再说感激的话,他就在拜毡上一扭身,磕头如捣蒜,他叫道:“七叔,七叔,你是我们纪家,不是,不是,七叔你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七叔啊……”他竟栽在拜毡,打滚哀哭起来了。

纪大嫂看了纪蔚叔一眼,二人互相示意,暗暗点头,两个大人也忍不住热泪交流了。纪大嫂尤其是泪如断绠。但忍不住还要忍,纪大嫂强咽悲声,仍然呜咽着,喝令小纪噤声。<!--PAGE 7-->当此时,屋内双烛微闪淡光,香烟缭绕,外面万籁无声,但闻萧萧风吼,木叶瑟瑟作响。一钩斜月,凄凉地挂在天半空,正不知照到谁家的欢聚、谁家的生死难愁!

良久,良久,屋中悲咽声断续渐住,纪大嫂涩然说道:“小铃子,你还说七叔管不着你吗?你可知七叔为什么管你吗?……”纪蔚叔局促不安,忙道:“大嫂,小孩子不知轻重说一句糊涂话,揭过就完,大嫂再这么说,我越发抱愧了!”纪大嫂浩然深叹道:“七弟,话不是这么讲,小孩子糊涂,大人不糊涂啊。越是小孩的话,越没有掩饰,才越扎人的心。他这是说七弟你,他也可以说我啊。我这么苦苦地拉巴他,管束他,谁知他心上怎样呢?他也许说我是后娘,说我虐待他……”

纪蔚叔咳道:“这可没有,大嫂子千万别这么存想,这孩子在大嫂跟前足够十成十。这是大嫂换出来的,您娘俩可不要犯心思呀。那可就毁了,大哥的怨仇永远报不得了!”纪大嫂点头道:“我也知道,他常常说,我是他的亲娘。他小的时候,我只一逗他,说他不是我亲生的,他就哭闹。必得我承认是他亲娘,他才不哭。但那时他是小孩子罢了,现在他人大心大,他肚子里转什么弯,我也不知道。小铃子,我告诉你,论理,你七叔是多管你,连我也是多管你。你如今也十三了,我得叮问叮问你,你叫我管我就管你,你七叔也一样,你求人家管,人家才肯管你呢。小浑蛋,你明白吗?”

小纪泣道:“得了,娘别说了,我明白了!”

纪大嫂道:“但愿你明白不在一时,要永远明白才好。”

这才命纪宏泽拜纪蔚叔为师,行了大礼,师徒之分已定。纪大嫂道:“七弟,他再不听你管,再不好好学,七弟,你狠狠地打他,问他可对得起死去的爹爹?”

然后,纪大嫂又提起那桌上长短两把剑,厉声叫道:“小铃,你可知你为什么叫纪宏泽?你可知你为什么忽然姓纪?孩子,你爹爹惨死在‘洪泽’湖,我望你这一辈子记着!纪宏泽,你要永远记住洪泽!这仇人的剑,你要记牢,使这剑的人就是杀死你父的人!……这是你父的剑,你父生前轰轰烈烈,仗着这把剑,浪迹江湖,无人不怕,哪知一念之慈,遭了绿林宵小的暗算。孩子,我要你用这把剑,加在仇人的胸坎上,不然,你就拿这剑把你娘杀了。我眼不见,心不烦,我何必守这无味的寡!”

纪大嫂的语调,声如裂帛,她的语意更是火辣辣充满了辛辣之味,唯恐刺戟不动她的这孤儿。她的双眼如火,纪宏泽噤不能语,接过剑来,满眼眶的泪,只一迭声诺诺。

然后,纪大嫂命纪宏泽对剑鸣誓:务必要用仇人之剑,割仇人之头;用亡父之剑,雪林门之恨。这才命他叩头起来,立在一旁。然后,纪大嫂跪倒灵牌之前,顿首,默祷,禁不住抽噎,由抽噎禁不住泪随声下,低低地哀叫道:“亡人啊,亡人啊!你可知我这无能的女人,这六年真真不容易呀!你知道我都受了些什么罪?你保佑我母子,你保佑铃儿学艺早成,你保佑我,叫我死在仇人后头!”<!--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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