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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成童励志武林游

作者:萧瑟 字数:8386 更新:2026-09-02 13:25:18

一年半之后,孤儿纪宏泽仿佛成了人了。身材很高,快赶上七叔,只是身相略瘦,生得面貌微黑,长眉入鬓,一双眸子尤其清澈英锐。小时的浊气渐除,颇知勤学励志了,看来颇有后望。纪大嫂盼子情殷,见状大慰;可是心上还有点缺欠,觉得这孩子刚劲有余,韧劲不足,做少年时的张良可以有望,做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陆逊,似乎逊色。

他现在已经算是十五岁了,每日只读半天书,是在下晚。至于早半天,据纪蔚叔对塾师说,是铺子里生意忙,虽然招了一个学徒,还是忙不过来,叫他侄儿帮着照应一会儿,所以只能上半天学,学金照旧,塾师自然没说的。可是就在上半天,纪宏泽也只在铺子里打个晃,铺中塾中甚至街上,都少见纪宏泽的影子。

纪宏泽真是不贪玩了,就是下晚在塾念书,也比较从前不同。从前他敢跳敢闯,玩得最欢,念起书来,扯起喉咙喊,和一般村童正是一样。现在成了大学长,在学塾里很沉默,小声念书,有时低头想心思发愣,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而且他时常在白天打呵欠,好像患失眠,旧学伴再邀他玩耍,他也不干了。他如今的趣味,已不在贪玩了,他喜欢看小说,喜欢写字。他虽是大学长,他的叔父并不教他念八股,也没教他开笔。他如今不过念《左传》,念尺牍罢了,也学学珠算。其实在这村塾中,学八股文章的确是有限,大抵念杂字、学珠算的居多。

纪宏泽既然是大学长,塾师自然另眼看待。每见他精神不振,坐着打瞌睡,塾师便觉诧异,这不是十五六岁孩子所应有的,除非是少年新成家,贪色恋内,才会如此。因此曾问:“宏泽定了亲没有?成了家没有?”纪蔚叔回答说:“他岁数很小,还没定亲呢。”

塾师便把宏泽在塾昼寝打呵欠的情形,告诉了纪蔚叔。意思是怕学生春情初启,有了非法自渎的情事。纪蔚叔听了,很感谢塾师的好意,忙代侄儿分说:“这倒不是的,铺子里的账目,现在都归小侄管,他每天睡得很迟,差不多总到三更天,才能上床。小孩子气力短,白天免不了要打呵欠的。”

塾师自然不知底细,纪宏泽正在刻苦励学。他的白天功课稀松,他的夜课正在加倍上紧。纪蔚叔全副的能耐,已然倾囊而授了。然而可惜的是,纪蔚叔是一把好手,却不是一个好师父,他把学生教到歧途上去了。就实际说,纪蔚叔的艺业并未大成,比起宏泽之父亲差多了。而且由他做启蒙师,更是不对路。他就不会量材设教。这一点,纪蔚叔自己也明白,纪大嫂也晓得,无奈他们限于境地,在纪宏泽尚未成年,不能离母的时候,又有大敌当前,不知何时猝至,所以纪大嫂终不忍叫儿子另访名师。就这样敷衍了这些年,也可以说,把孩子耽误了。即如纪宏泽现在白天打呵欠,这就差事。因为他们太把学生赶碌紧了。好比填板鸭一样,贪多骛广,纪蔚叔恨不得把自己一切所学所知,一滴不剩,全传给这个学生。好几样拳法,好几样暗器,好几样兵刃,他都掏弄出来,教小孩子今天学这样,明天弄那样,这样刚练了个粗枝大叶,又把那样开始了。纪蔚叔并没想到人与人不同,纪宏泽这孩子天生体质较弱,只当以巧胜,不能以力施。纪蔚叔却生来体气坚实,他师兄教他时,截长补短,按照他的体质,传授他所能胜任的拳技。他所学的艺业,可说偏于硬功。这硬功对纪宏泽来说,就根本不合适。一个好学生,可惜叫笨师父耽误了。

纪宏泽这孩子心灵口讷,体弱手巧,他若学一点本领,不但要知其当然,还想知其所以然。纪蔚叔只能自己心里明白,若叫他讲出诀窍来,他可就拙于措辞了。并且他也是这样学来的,师兄如此教,他就如此学,有时他不问,师兄也就忘了说。现在偏偏遇上这一个好问的学生,凡事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每每把纪蔚叔问得翻白眼。虽不致以讹传讹,已落到盲教盲练的地步。这便是纪宏泽九岁开蒙,到今年十五岁所得的成绩。

他所学的玩意的确不算少,七叔不藏私,早已倾囊而授,可惜这些玩意都类乎浅尝:一趟八仙拳,一趟臂掌,一套青萍剑,一套六合刀,和甩箭、钢镖、弹弓、袖箭,纪宏泽都能摆弄得来,却都不算拿手。苦心励志的孤儿在今日凭这区区技业,若与那久历江湖、锋芒不可忤视的草泽一龙一蛇,拿来一比斗,莫说他才十五,他就是二十五,莫说纪蔚叔不敢信,就连纪大嫂也不敢相信他准有把握。

所以,又过了一年,到这一天,十月初二,恰是纪宏泽的十六岁初度,纪大嫂又备酒肉,宴请七叔,算是谢师,又算是为儿子庆成了。

酒食已罢,重摆上灵牌,点上香烛,纪大嫂这才当面把儿子奖勉了几句:“儿啊!你还罢了,这三年你还有心,你居然把七叔传给你的艺业,好好用心习练。我已经看见你练的剑法了,比起你父自然还差得多,可是放在你十六岁一个孩子身上,我做娘的已然心满意足了。这都是你七叔恩待你的地方。看你这样,我就是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也甘心了,准知道你还有心了,你一定能够替你爹报仇。”

纪大嫂又道:“可是,你七叔告诉我,你这点能耐,论年纪已然没算虚度,想拿出来在江湖道上施展,还差得太多,更不用说报仇了。再说这样关上门练能耐,就是真练到家,实际拿出来用,还先得见过真阵仗才行。你七叔只给你喂招是不成的,那是假的。真个遇上仇人歹人,拼上性命一斗,你一个初学,未免心慌躁进。所以我们练武的人,功夫学好之后,还得师父师兄带出来闯练闯练,经过几次真杀真砍,那才算有了把握。这些日子,你七叔对我说了几次,打算带你另投名师,换一换门户,再到江湖上闯个一年半载,一面搜寻仇人的下落,一面拜访武林高手。你七叔的意思,要叫你满了二十一岁,再行出门,满了二十四岁,再去寻仇……”纪宏泽对着灵牌——这一次叩拜之后,没再下跪,只规规矩矩站着,面现沉毅之容道:“娘,我已经十六了,再熬到二十四岁,我那个仇人谁知还有没有呢?儿子的意思,也知娘怕我年纪小,敌不住仇人。这样办,我不必另投名师了,我再苦练两年,我等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去寻找仇人。我先把他杀了,回头再说别的。您不要不放心,我现在就是膂力不够罢了,若论功夫,我看我足能顶一气。娘不信,我练给您看看,连七叔都破不了我。我的手很快,我只是没有七叔那大手劲罢了。”

此时的纪宏泽确是有志了。却又踏入少年不可免的覆辙,“初生犊儿不怕虎”,他又过于自信了。这也是实情,他的持久力不如七叔,他的手劲不如七叔,可是一招一式打起来,他比七叔快得多。师徒过招时,七叔有时被他抓挠得手忙脚乱。若论招数的灵巧圆熟,纪宏泽今日可说青出于蓝了。他之学艺,既长于理解,又肯出力苦练,可说是勤学好问。

所差者,纪宏泽似乎失之于自作聪明,凡七叔讲不出的拳理,他就一知半解,自加揣摩;也有的被他琢磨透了的,也有的被他误解,走入歧途。他究竟十六岁,近半年他每和七叔过招,常能抢占先着,他却耗不过七叔。他想:这是我劲头不够,等我到了十八九岁,七叔就怕不是我的对手了。

他是这样设想,虽然稍微,究算志气可嘉;七叔为提起他的兴趣,又为安慰苦节的寡嫂,也常常奖励他。七叔用心独苦,实在是努力,要成全这个惨亡的师兄的孤儿。哪知教小孩子如扶醉汉,“扶得东来又西倒”,这一招弄错,也会得了不良结果,越发使少年自负的纪宏泽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

幸而纪宏泽的自负,才是近一年来的事,纪蔚叔还有法子补教。纪蔚叔对宏泽说:“宏泽,你觉着你现在的功夫差不多了吧?我告诉你一句拦高兴的话,你如今刚十六岁,照这样你再练五年,还是拿不出手去。”

纪宏泽道:“怎的呢?”

七叔道:“这显而易见,我比你父亲差得多了,你父亲和那一龙一蛇比斗起来,不过刚刚能够取胜。如今又过了十年来,你这里苦练才有几年,你的仇人只怕精益求精,到现在越发难惹了。你必得想法子,压过他们一头,才行。”

纪宏泽眼光霍霍地说:“我要现在就访访他们去,我们应该访实他们的底细!”

七叔道:“当然了,你母亲已经跟我商量许多次了。你现在才十六,你的本领不如敌人。你的岁数却很小,你的前途无量。只要你有志气,一步一步往前走,管保有志竟成。可是,你千万不要自满,你和对头比,正如小雏雀追老鹰,说实在的,你差得太多。你要明白,你我现在不过是过招喂招,到底不是性命相搏,彼此心情是镇静的。等到真拿出来,到江湖上闯,莫说寻仇争杀,一刀一枪拼命,就算跟寻常的一个武师较量一下,不管是争名,是夺利,只一动真的,我们心中就不知不觉要浮动。况且事先又未必准知对手练哪一门,用的哪一招,过起手来,一个接不上,看走了眼,就要当场认输。那时十成本领,就剩六七成了。等到遇上对头,性命相搏的时候,那又是一番心情了。生命呼吸,转眼就分人鬼,那时我们就把整个性命交到自己一双眼和一手一脚上。这一挂劲,十成本领连对半也剩不到!”纪宏泽听了,翻着眼揣摩,半晌道:“七叔,我们这试招,您不是掏出真本领,和我真打吗?”

七叔道:“自然是真打,可不是拼命啊。你想想,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我是你师父,这就差多了。换过话来,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死对头,他不杀你,你就杀他,那时又是什么心情?你是不是精神震动?你就是有胆,无奈大敌当前,也难免进攻退守,两面照顾不到了。我们武林中人,初次临敌的,全是这样,不单是你。平日学会的千招百式,一拿到阵上,不觉全都忘掉。那时,就只看见敌人的胸口,只一扎就报了仇;又只看仇人手中的刀,挨着我,我就要受伤。这另是一种滋味,你还没有尝过。我们是假装真拼命,不管怎样,也装不像。”

纪宏泽不觉点头道:“七叔说得对,可是我该怎么样呢?想个什么法,真试一试?”纪蔚叔道:“你母亲跟我商量好了,要尽着两年工夫,训练你实际应敌的胆智,然后叫我带着你,出去寻师访友,更求深造。你现在跟着我,可是孤学无友,只学会本领,没有真用过,总不行的,何况我教给你的这点玩意还差得太多呢。我看你近来很有点自负的意思,自负本是好事,人要信得自己,这才有胆量,敢杀敌。可是还得有真功夫,真经验。现在咱爷们先习练闯江湖的诀窍吧。总而言之,你应该自负,却不可自满;你应该虚心,却不可气馁。”

从此,纪宏泽随着七叔,又展开另一种学习方法。在从前,他们是关上院门,在家中暗练。现在他们师徒二人每到夜间,悄悄出去,到村外面乱走。此杀彼搜,此逃彼赶,或猝然相攻,或潜施暗器,练逃跑,练勘寻,练跟缀,练偷窃,练行刺,练偷听窗根。凡是江湖上追、逃、寻、斗,明攻暗算的功夫,苦苦地又学了一年半,纪宏泽已然十八岁。

纪宏泽居然有志气,预定学两年,他不到一年半,便学会了。凡夜行技击的本领,粗枝大叶,其学已备。他现在自信可以保镖,可以做贼,可以卖艺,可以从戎。但是,他自觉他的本领越学越多,越练越精。可是纪蔚叔从前总夸奖他,鼓励他;现在却总警诫他,说他差得还远。好比行路,倒越走越远了。到他十八岁,体力发育已足,身子骨又高,已显出十分坚挺了,纪蔚叔反倒说他:“还得另投名师,再练五六年。”纪宏泽恨不得现在就去寻仇。他母亲也说:“还得另投名师,再练五六年。”固然纪蔚叔曾说:“对头此刻的本领更大了。”可是转念一想,对头此刻也许岁数更老了。纪宏泽以为此刻一味悬想对头可畏,究竟没有访实。他的意思,现在无须先访名师,正当先去捞一捞仇人的行踪。

他这主张,跟母亲、跟七叔说了几次,母亲与师父全不以为然。他们的意思是宁愿宏泽苦练技击,要超过仇人多少倍,再拿出去施展。不找仇人便罢,只一找,便探囊取物,把仇人的头颅割来。不但要有十成把握,恨不得要有十二成把握,方才出头寻仇。这办法当然把牢,纪宏泽却以为做得太过了,好比日暮途远,只苦苦往前奔跑,何妨且跑且问,打听打听前途的距离呢?照这样,岂不要跑过了地头,自己还不知道?<!--PAGE 4-->纪蔚叔和纪大嫂警告他:“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上无伯叔,中无弟兄,孤零零只你一人。你是想跟仇人见一面,能胜利则胜利,不能胜利再去埋头苦练。你可知道这主意未免太悬,这岂不是打草惊蛇?我们埋头十几年,仇人只当我们孤儿寡母已经绝灭了。我们做得很对!孩子,你那试碰运气的打算太险,你打不过仇人你还想再练。仇人怎能容你?恐怕那时你连跑都跑不开了。你没有涉足江湖,你还不晓得仕途上的艰险。”纪大嫂说着又落了泪,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虽然人见瘦弱,如今目睹儿子争气,已然拨开愁怀。遂又劝解儿子道:“你很有志气,可是娘只有你一个,我固然愿意你父仇早日得报,我却也舍不得叫你孤注一掷啊!”

痛切之言,说得纪宏泽默然,眼中也不觉含泪。纪蔚叔又道:“宏泽,我知道你心急,你说的话也有理,你是急想知道对头现在的情形。仇人现在的本领究竟怎么样,我们也该设法探探。不过这不是容易事,我们必须踏遍江湖,方能获得他们的底细。”遂目视纪大嫂道:“大嫂,你琢磨琢磨看,要不然,我就带着宏泽出去闯闯。我们本打算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再带他出去。现在他本领已然将就用得,他体格很好,他现在的膂力已跟我差不多了,莫如我们就提前一步。大嫂,你说呢?”

纪大嫂叹道:“既然你师徒都以为然,那么你们就收拾收拾,出去闯一下看。”低头又想了一会儿道:“你们先试着出去,半年为期,你们早点回来,我实在不放心啊,孩子你还差得远呢。”又叫道:“铃儿,你知道你现在的本领,连你父亲的一半还抵不上哩。你信吗?”

成年人老成持重的话,少年人常常不以为然。但一面闯练,一面访师,一面寻仇,实在是面面顾到的好主意,三个人到底决定这样办了。师徒择日出发,母子赶办行装,定规半年内登程。行前先布置小铺的买卖,已找了一个伙计照应。其实纪大嫂颇有积蓄,本不指仗小铺糊口,区区杂货店只用来掩饰行藏罢了。依着纪大嫂的心情,恨不得停了营业,亲自伴同儿子出头。她却自知种种不便,把这出门之事全托付七弟了。

这时刚刚在春暮,纪大嫂秘问纪蔚叔:“对头的动静怎么样?孩子的本领到底拿得出手不?他一天也没有真用过,想什么法子,叫他实做一下看看?”纪蔚叔略有成算,对纪大嫂说:“嫂嫂请放心,我暂且带他出去闯**半年,看成绩如何,再定第二步。”为免得叫大嫂悬念,把实底也透露出来:“照这样看,也总得再过五年,才有把握。大嫂沉住了气,我决不带他犯险。”

纪大嫂点头微喟,纪蔚叔遂命宏泽到小铺柜上,督促伙计,照应生意。然后纪蔚叔告诉宏泽:“你先练练处世之道。我趁这工夫,先回家看看你七婶去。不到三个月,我准回来,那时我就陪着你出去闯练一下。你在这时候,夜间千万不要再出去了。万一闯出枝节来,你年纪轻,弄不圆全的。”又嘱咐纪大嫂,千万看住宏泽,夜间不要叫他独自出去。嘱罢,纪蔚叔首先收拾,独自出门。对外面说,又听见哥哥的消息了,要找找他看。对宏泽说,是先回家一趟。实际却只有一半对,他到故乡看了看,只耽搁半个月,立刻又出去了。到别处寻找旧友,有所刺探,又到各处转了一圈,耽搁数月,方才回来。把自己所访所闻,秘密告诉纪大嫂。纪大嫂面有疑难,跟着又露喜色。叔嫂两个好比下棋,已然布下棋子。<!--PAGE 5-->然后到了七月二十一日这天,这是他们在小辛集逃出虎口,最可纪念的一天。纪宏泽惊恐雨淋,生了一场大病,经纪大嫂提心吊胆地护视,不见起色,延医调治,也似无效。纪大嫂寸心欲碎,竟倒用了割股疗亲的愚昧疗法,自己潜割臂肉,挥泪默祷,给孤儿下在药内。居然,也不知是弃物有灵,是精诚感动,小纪的病由危渐渐好转。现在纪大嫂臂上,就有铜钱大小的创疤。她可算对这亡夫的孤儿、亡姐的遗孽,悬下苦心。七月二十一日,就是她割肉疗孤的纪念日。她择在这日,命孤儿成行。由打这天起,孤儿便算成童,将离开她的怀抱。她这番苦心,连纪蔚叔也不晓得。

当天也如饯送大宾一样,纪大嫂给他叔侄设小酬,又命孤儿对亡亲灵牌叩头,又将自己的臂伤**,叫宏泽看。纪宏泽哎呀一声,十分感动,抱住母臂不禁泪下。

纪大嫂点了点头,然后含泪说:“儿啊!你总记得我们逃出虎口,你被暴雨激淋,害了一场重病,差点死了。是我万般无奈,亲自割肉来治你的病。我不敢说我的苦心感动天地,反正我对得起你的父亲、母亲了。孩子,今天我们应该欢喜,因为你到今天算是成人了。可是我怎么喜欢得来?我不是给你添烦,我也不是表白我的苦心,我是叫你知道,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孩子,第一,你要保重自爱,为了你死去的亲父母、苦命的我,你在外面,要爱惜生命!凡是用不着的冒险,你千万不要逞胆量,路上你要听七叔的话。第二,你学成之后,那就盼望你拿出本领来,和仇人一拼。你要把仇人全杀了,才是我的心愿。万一你被仇人所害……”

纪大嫂想了半晌才说:“那就是你对不起我,那就是你贪功急遽,功夫没练好,硬要跟仇人撞大运,你可就做鬼也对不起我了。你若有好歹,我还怎能活?孩子,你要记住,做娘的我,不是叫你一味跟仇人拼命,我是要你好好地练精本事,越精越好,不妨多耗几年工夫。不出手便罢,一出头就把仇人的首级,探囊取物地弄来。总而言之,我不盼你冒险成功,只要你抱着十二成的把握去一举成功。”又道:“你该明白,你的身份太重,你是林家报仇的人,你又是林家接续香烟的人。我还盼望你复仇之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好歹给你们林门留一后代啊!”说着,又泪随声下了。但她不愿在儿子初登世途的第一日,过形凄苦,于是勉咽悲声,转为强笑。把一杯清酒先献给纪蔚叔,再把一杯酒给儿子斟上,这好比誓师了。

纪宏泽肃然敬受,说:“娘,放心!娘的话我一定不能忘掉,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做。”纪大嫂目视宏泽的昂藏身躯道:“我但愿你这样出去,还这样回来。”纪蔚叔忙道:“大嫂放心,天道有灵,必然要成全你母子这番苦心的。”纪大嫂道:“我谢谢七弟的吉言,但愿这样才好!”<!--PAGE 6-->纪大嫂的悲苦,也无怪其然,从今日以后,她的爱子即将渐渐离开她的怀抱,去做那储材寻仇拼命的大业,在前途恍见如狼似虎的两个巨贼巨仇,今遣一个没阅历的少年,去跟他相抗。就算照七叔的话,敌明己暗,量力伺机下手,也究竟是可虑的事,非同小可!

但纪宏泽并不如此设想。学技小成,渴望一试,就是敌强我弱,秦始皇又该如何?也怕搏浪沙的一击。这区区不过两个强盗罢了,只怕寻不着他,但能找到,便跑不了。他面前仿佛已展开图画,似有两个积寇,年已老,力已衰,如掉了牙的猛虎,自己却是火爆的少年,仗鞘中剑,囊中镖,要用仇人之剑刺入仇人心坎,要用亡父之剑割取仇人之头,精诚所至,何事不成?他胸中早燃起熊熊愤激之火,要将仇人烧成劫灰。他翻来覆去,只盘算如何寻仇,忘了中间还须访师寻友,他恨不得一出门,即碰到对头,一剑便成功,转身回家:“父仇得报,归慰寡母。”现在母亲怎么嘱,就怎么应,免她悬念罢了。他一双眸子只是乱转,仇人的年貌,他已问明,此刻仇人就好像正在邻村哼哼。

纪蔚叔在旁胸有成竹。他知道少年人的狂傲,他知道少年人看事太易,虑患不深。他已在外面布置好,虽说是偕孤侄寻师访艺,潜作寻仇,他却要第一步迈出去,先试试少年人的胆气、机智。以为在少年的前途上,必须有一番示戒,教给他慎重,比教给他勇猛还紧要。当下,见母子均有惜别之情,连忙打岔。纪大嫂所设的酒食,三人全吃不下去。祭奠林廷扬的灵牌之后,三人草草喝了几杯酒就算送别。

镖客都好喝大碗茶。饭后,纪蔚叔又喝了一顿茶,站起来说:“咱们走吧,大嫂在家,多多保重!”纪大嫂道:“你们爷俩在路上多多保重!”纪宏泽目视寓庐,不敢和母亲对面,于是趴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说道:“娘,我们走了!”

纪大嫂已看出宏泽这孩子是个多情的人,忙把心中的悲感抑住,只一挥手,向门口一指,陡然厉声道:“孩子,孩子,你今天不出门,你还是孩子。你一出这门口,就是大人了。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你父亲,你不要忘了洪泽湖,你要记住,你为什么叫纪宏泽!你要记住洪泽二字。”说罢,奋身先走出去。纪宏泽叔侄各提起小小行囊,跟出大门。

纪大嫂直送出村口,方才站住,又叫了一声:“宏泽,你要记住了!”纪宏泽忙道:“娘,我记得!”纪宏泽刚走上大路,纪大嫂竟调头不顾,径返家门。却将街门一闩,急急进屋,扯被往**一倒,哀哀低泣起来。

她不愿把惜别之象,留给儿子。报仇之事,须有悲壮之情,她愿意她的儿子看见她的怒容,不愿稍露凄恋之意。可是这屋子顿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孤影吊独,怎会不悲痛!<!--PAGE 7-->纪宏泽被母亲一再策励,奋然上道,恨不得立刻去访仇人。他们已约下暗号,把仇人二字唤作“债户”,他们把寻仇叫作“讨债”。叔侄二人仗策而行,当天走出一段路,投店打尖。纪宏泽便问纪蔚叔:“债户到底在哪里了?您先领我看看去。”纪蔚叔道:“你不必催,我自然领你去。在家中我怕你母亲挂虑,没肯对她实说。现在我领着你,是一面访艺,一面讨债,你就跟我走吧。欠债的就在河南。”

纪宏泽忙道:“在河南什么地方?”纪蔚叔道:“在河南开封,我早访好了。你跟我走,先奔邯郸,那里有你父亲一位老朋友,他知道得最详细。”说罢,叔侄继续赶路。<!--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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