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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赌拳技小试成败

作者:萧瑟 字数:9505 更新:2026-09-02 13:25:19

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叔侄二人走出三四百里地了。纪蔚叔时时察看宏泽的神气,要先磨炼他耐劳,所以不坐车搭船。继而又训练他耐烦,又故意雇车代步,和车船店脚打交道,都命宏泽接洽。纪宏泽固然很机灵,出门的经验虽没有,倒是懂得人情世态。做出事来很大方,又不肯吃亏,也不太傲。只有一节,宏泽有一身武功,常想找人打架似的,纪蔚叔也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借端试一试对手。纪蔚叔不由得暗叹:“这孩子也还罢了。”

在出门第四天,坐了一回船,为争小费,纪宏泽要打船夫。被纪蔚叔拦住了,告诉他车船店脚最是齐行欺生;你打不过他们,他们吃了亏,会号召成百的人来,和你捣乱。论拳头真打人,不如微露拳技,把他们镇住。纪宏泽竟不甚会用江湖市语,他的年貌气概也像童生秀才。船夫和他对吵,纪蔚叔过去,只说了几句话,便露出老江湖态,船夫就老实了。纪蔚叔告诉宏泽:“这一招你也该学。”

这时连走了七八天,已到八月初旬。在这七八天中,纪蔚叔引领纪宏泽,拜访了两家镖局,全都没吐露真姓名。不过教他看看镖行的情形,让他认一认镖行中人的气派。在邯郸县城,又领他到一家当铺,拜访当铺护院的一位武师。纪蔚叔跟人家说了几句武林行话,这护院武师居然披长衫出来,邀纪蔚叔到酒楼一叙。

纪宏泽打量这位武师,年约五十岁以内,肚大腰圆,扇背浑厚,两眼很亮,可是说话似乎带喘。这人生得面黑微麻,手团一对核桃,直挺胸腹,好像练的是外功。纪蔚叔给宏泽引见,说:“这位是赵秉元赵老师。”又指着宏泽说:“这个孩子是小弟的新收徒弟,他名叫纪宏泽,今年十八岁了。”赵秉元武师道:“很好,你这弟子很精神,一定功夫够料。”两人在酒楼上饮酒畅谈,纪宏泽很想听听他亡父生前的轶事,纪蔚叔不曾提,这赵武师也没有说,竟一味说他自己的得意事。

留神听来,赵武师管纪蔚叔叫魏老弟,可见他们是旧友了。纪蔚叔向赵武师打听这个人,打听那个人,总是问话时多,自叙时少。这赵秉元武师是一个话篓子,乱说一阵,口气之间,十分自负。并说他收了六十多个徒弟,在本街上也有十几个。他是在当铺护院,同时还在一家煤铺,铺着把式场子。跟着说起上年有人来踢他的场子,被他的大弟子展开半趟罗汉拳,就给教训得鼻子破,牙花流血了。说罢哈哈大笑,几乎笑翻了酒杯。

酒过三壶,赵武师的话更多起来,越发夸说自己当年的勇力。纪宏泽在旁听着,很觉无趣,这样的人见他做什么?酒足饭饱,抢着会钞,赵武师便邀纪蔚叔到煤厂子玩玩。在柜上小坐,打发人把他徒弟全邀来,高高矮矮,十二三位。赵秉元指着说:“你们见过这位魏师父,这是我的老朋友,是咱们北方有名的镖客,我把他邀来,练几套拳,叫你们见识见识。”徒弟们哄然说:“魏镖头多指教吧。”立刻往场子里让。纪蔚叔也不很拒绝,也不很踊跃,淡淡地说:“我早搁下了,不怕诸位见笑,我是令师手下的败将。”随即解衣下场。这场子就在煤铺后院,一块空地上,也晒煤,也练武。墙隅摆着兵器架,放着春秋刀、石锁、石墩、箭垛子,还有沙土袋等物,应有尽有。

纪蔚叔抱拳说了声:“诸位师兄们,我在下早把功夫搁下了,我现在只算是个买卖人,贵老师既叫我献丑,我是恭敬不如从命。诸位师兄们多多指教,练错了,您别见笑!”

纪蔚叔讲完外场话,就拉开架子,练了一套八仙拳,一招一式交代得很清楚。由纪宏泽看来,七叔这不过是点到为止,比划了一个大致不差罢了,并没有掏出真的来,可说是有势没劲。那伙徒弟打圈聚观,哄然叫好,赵秉元武师更是赞不绝口。纪宏泽潜观群弟子的举止,似乎在窃窃私议。

纪蔚叔练毕收式,刚要穿长衣服,便见群徒中一个黑矮子走过来,对赵武师低声说:“同门师兄弟要请魏镖头当场指点,不知可不可以给弟子们领领招。”这徒弟说的话倒很客气,称呼纪蔚叔为魏镖头,可知七叔拿出真姓名来了。但只引见纪宏泽,仍说是徒弟姓纪。这黑矮徒弟只有二十几岁,正在壮年,体格精悍。先跟同门嘀咕了一阵,跟着站在师父和纪蔚叔二人面前,不时用眼角扫着纪宏泽,挺胸腆肚,颇有挑逗意思。

纪蔚叔向赵秉元谦让不遑,叫着赵武师笑说:“老哥,你们贵师徒就把我扣在这里,我也不敢伸手。你这几位高足都够可以。强将手下无弱兵,我的玩意瞒不过老哥,我可不能自找丢脸。”赵秉元笑着说:“贤弟,你别说反话挖苦我们爷们了。我说佑明,你们也偌大个子了,你们真敢向魏镖头跟前讨脸。魏镖头岂肯跟你们对招,算了吧。若不然,你们小哥几个凑凑吧?”一转脸,对着纪宏泽说道:“老弟,你下场子玩玩吗?你们年轻人跟年轻人过过招,彼此都有益处,要不怎么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呢?你们来磨试磨试吧。”

纪宏泽跃跃欲试的神色,纪蔚叔、赵秉元全都看出来了。纪蔚叔仍说着谦辞话:“小徒年纪轻,学艺没成。他刚刚入门两年不到,他哪里成呢?诸位师兄都比他大,又是名师教的,老哥别叫我们师徒栽在这里,出不去门啊。”口里这样说,却凑近一步,对那黑矮徒弟说:“我说这位师兄你贵姓啊?贵排行第几?练了几年了?你们老师父传给你的是哪一种拳学,哪一种家伙呢?”

黑矮徒弟道:“弟子姓高,我什么拳也没练好,我也是初学。”赵秉元代答道:“他是我的第五个小徒,他是本县人,名叫高佑明,今年二十四岁了,跟我学了五六年。我又不会教,他又没有长功夫,恁什么也没练好,倒是会打一趟猴拳,六合刀也会砍两下子,就是下盘太慌,眼神也不足。”这高佑明也算是煤厂的少东,乃是东家的侄儿。赵秉元接着说:“我说,魏贤弟,左右你今天也走不了,你爷俩就在咱们这里多盘桓两天,叫他们小哥们全把所学的师门本领拿出来,彼此对一对,贤弟你不是说带着徒弟访艺寻友吗?你真格瞧不起愚兄,站起来一走不成?来吧,叫他们练练吧。反正谁摔倒了,谁自己爬起来,自己弟兄没有说的。”赵秉元拍着纪宏泽的肩膀,催他脱长衫,又向群徒点手,含笑道:“你们别净盼人家师徒赐教。你们也该抛砖引玉,把咱们那点臭的烂的,都摆弄摆弄,好叫魏老师给你们改正改正。练武这玩意,跟做文章不同。这不是关上书房门,自己一个人鼓捣的事。魏贤弟,还有这位纪师兄,难得今天光临,咱们应该别客气,说来就来。”

纪蔚叔笑说道:“好,好,老哥吩咐,小弟从命。不过小徒是后进小孩子,岁数太小,师兄们多多容让他。你们真把他打哭了,我可不答应你们老师。”说得众人嘻嘻一笑,全说:“您太客气了!”

两位老师遂命门徒,先下场子,各走一趟拳,各试一套兵刃,借此教他们认识认识别派的手法,随后才叫他们开手较量。

纪宏泽与生人乍试身手,满心争强好胜。当下心眼一转,想到人家年长人多,自己只一个人,须得留着气力到后头使。走拳试剑时,他只把十分本领,用出六七分。也和刚才纪蔚叔一样,只稀稀松松,走了一趟排掌,刺了一套三才剑。赵氏门徒看了,并没把他一个十八岁小孩看在心上,他们只想把小的打败,再要求和这位魏镖头动动手。因为这很合算,胜了就很露脸,败了也不丢人。十几个弟子纷纷下场,有的耍春秋刀,有的走拳脚。一个高身量的少年,气势虎虎,把春秋刀耍起来,插花盖顶,金钩钓鱼,挺刀献刀,舞动起来,居然气不喘,面不改色。这人乃是赵门三弟子。四弟子和六弟子两人对练了一套单刀破花枪,七弟子和八弟子打了一套拳,又发了三镖。纪蔚叔看着,一迭声喝彩。那五弟子高佑明,独自打了一趟崩拳,虽然手疾势快,形似猿猴,只是下盘果然像赵武师所言有点不稳。

赵门弟子先后练罢,纪宏泽夹在中间,也匆匆练完;两方面的老师都盛加赞许,随后便该对手过招。高佑明显见年长力强,赵秉元武师特把他叫到一边,嘱咐了几句话,好像有所关照。纪蔚叔也把纪宏泽叫到一边,告诉他要量敌,要小心,要记住从前指示他的那些话,还要“做事须留余地”,不要叫人太过不去。纪宏泽诺诺答应:“七叔放心,我全晓得。”

纪宏泽蹬了蹬靴子,又重勒了勒腰带,凝神静气,潜相对手。高佑明凑了过来,两人互相谦让,纪宏泽心上明白,嘴上说不出,只说了一句“多指教”,高佑明叫一声“别客气”,唰的一探,进步发招,照纪宏泽冲来。疾如速风,一拳打到,这才紧跟着又说出一声“请!”纪宏泽一侧身,不觉得退下半步,急急地应式还招。纪蔚叔和赵秉元都在旁观阵,就在这一交手之际,高佑明已连发三招,好似下马威,急三枪,吓唬小孩一样。纪宏泽似乎应接不暇,一连六七招,只守不能攻,只退不能进。赵氏门群徒都凑过来看。纪宏泽似已觉出众目睽睽,都盯着他,他的心情果然浮动。

纪蔚叔又替他担心,又愿他碰个钉子。按高佑明的拳路,此刻分明用的是外家拳,拳风纯以劲胜,步步抢取先招。纪宏泽应该用内家拳来抵挡,或用劈挂掌来拆卸,才能得势。一连走了十九招,纪宏泽一味用他的八仙拳,有点硬碰硬,分明碰不过。纪蔚叔并不提醒他,任由他自己应付。突然间,见高佑明抢进招,唰的打一掌。大概纪宏泽吃了亏,只听他哼了一声,霍然又退。旁观群弟子登时起了欲抑反扬的一片哝哝声。

高佑明越发得势,攻势愈猛。纪宏泽耳根通红,百忙中眼光往外一扫,立即迎上去。拳风一变,唰唰唰,避实蹈虚,冒险争胜,往上紧钉起来,依然硬碰硬。这两个人心境不同,潜胜者轻敌,挥霍越力,有恃无恐;暗败者志存雪耻,应招变化自然加急。又反复了六七招,高佑明往前一欺,往旁一闪,纪宏泽合身正扑进去。纪宏泽的右臂竟被敌人拿住,高佑明侧身用力一带,不禁失口喝了一声:“倒!”砰的一声大响,出乎意外,纪宏泽往敌人右侧抢去,踉踉跄跄栽出三四步,到底旋身泄力,凝步拿桩,要倒未倒,终于站住了。高佑明猛然一个趔趄,竟仰面斜栽,整个身子摔得仰八叉,摔在地上。

胜败陡分,赵秉元武师大叫了一声:“好一个大脱袍,难得难得!”

纪宏泽喘吁吁立住,高佑明红头涨脸爬起。纪宏泽这才想起江湖上的交代,过去要扶,连说:“承让,承让!”高佑明脸上含愧,要找场面,说道:“我大意了,纪师兄真可以,你能赏脸再跟我比兵刃吗?”赵、魏二位师父连忙拦阻,赵门弟子群请继续比武;都以为高佑明恃胜大意,输得冤枉。赵秉元也说:“魏贤弟,令徒怎么样?还能够跟他们斗一阵吗?反正都不是外人。”纪蔚叔转问纪宏泽:“怎么样,这比喂招差多了吧?这还不是真上阵,你就手忙脚乱了。这几位师兄还要跟你过过兵器,你的力气用不匀,现在还行不行?”

纪宏泽自觉力气还有余。这时赵门弟子公推出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年,体格高矮和纪宏泽差不多。由兵器架上取了两把刀,直抵宏泽面前,问道:“师兄用什么兵器?”两位师长忙道:“你们要真拼命吗?”另挑了两根短棒,作为刀剑,分递给二人。纪蔚叔乘便低告宏泽:“用劲不要太猛,要留后手,留余力。”<!--PAGE 4-->两个少年各提短棒,下了场子,先彼此客气着,问了问对手使什么招,随说一声:“请!”便过起招来。纪宏泽把短棒做宝剑用,那少年名叫谢良弼,把短棒当短刀用,两人对砍了起来。实际的战斗,并不似把式场面的演样,把式场每每一来一往,对斗数十招。真的斗兵器,只一接触,也就是十几个照面,便分胜败。

那少年谢良弼竟用先发制人之计,容纪宏泽一棒劈来,侧身一让,猛然提棒照左肩一刺,一转,又往下一扫,招招迅疾。纪宏泽只发出一招,竟挨了三下,登时慌乱起来。急调棒还招,奋力斗了十来手,啪的一声,被敌人砍中一棒,正斜削在大腿上,其疼无比。少年人不服气,负疼也打了谢良弼一下。两个人还要动手,纪蔚叔、赵秉元急忙喝住,笑说道:“你们这一下子,若是动真的,一条腿砍断了,一个胳臂砍掉了,你们还要打吗?”

纪蔚叔称赞谢良弼刀法纯熟。赵秉元说:“还是纪师兄,他是刚比完拳,累了。”嘴里这样说,赵秉元心中毕竟高兴,赵门群弟子也似吁了一口气。

纪蔚叔面对宏泽,隐含笑意。纪宏泽脸色通红,还要比一比。本讲的是试三场,还差一场。赵门弟子又走出一人,名叫高佑光,乃是高佑明的族弟,大声说:“我跟这位纪师兄过过招。”

两人都想用兵器,两位师长说:“你们试试暗器怎么样?”纪宏泽忙说:“很好,弟子的暗器比兵刃更坏,很愿意同师兄切磋切磋。”心中暗暗欢喜,他学了三四种暗器,很可以借赵氏门徒的肉身,做箭垛子了。不想这把式场设备得很周到,试暗器也有代用之具,有秃头镖、木镞箭、裹蜡的弹弓等物。赵氏弟子一听说要试暗器,把箭靶子抬了出来。

赵秉元道:“那么试,没有用处,你们还是一面过兵刃,一面用暗器。”

高佑光用镖和铁莲子,纪宏泽用甩手箭和钱镖、袖箭。甩手箭没有替代,却幸纪蔚叔早做下牛皮箭镞的皮套,带套打人,不致负伤。两人各提木棒下了场子,侧身旁睨,挥棒动手。只换了八九招,这个往外一跳,那个也往外一跳。高佑光棒交左手,回手发镖。纪宏泽暗把一枚厚钱扣在掌心,容得对手镖到,挥棒一打,就势将木棒交到左手,左掌心的钱镖交到右手,倏地一扬手,照高佑光上盘打去。高佑光一伏身,又一窜,直窜过来,抬手一棒打到。纪宏泽略一招架,转身便走,翻身又打出一甩手箭。跟着高佑光也发出一镖,两人全都闪开了。可是人已迫近,立刻又旋身动手。

纪宏泽连发三招,高佑光还了两招,立刻往圈外一闪,唰唰唰,发出三个铁莲子。纪宏泽也冒险进扑,提棒往下劈;打算以进攻为虚,以发暗器为实。他袖内早装着一筒袖箭,借这一窜一扑,陡然扬腕打出一袖箭。高佑光突地一斜身,挥棒往外一削,又发出一只镖。两人相隔又近,各一顿足,交错跳开。纪宏泽借势一咬牙,唰的抬手,一只钱镖脱手打出去,未容高佑光闪让,又捏出一只袖箭。钱镖瞄准,直打上盘;甩手箭估量着对手必往右侧闪窜,就故意错开半尺的准头,平发出去,只要敌人一躲,恰好碰上。<!--PAGE 5-->满心这一招定能取胜,哪知敌人不旁闪,陡然反欺,伏着腰直窜到自己这边来,唰的一棒,照下盘猛扫。纪宏泽这时手中又提出一支甩手箭,右手既要发暗器,兵刃自然要交在左手了。敌人猛袭,已到侧首,闪躲不及,必须招架,一时慌张,竟用左手棒往下一挡,右手甩手箭唰的也打出来。啪的一下,哎哟一声,纪宏泽的反把左手棒被人打飞;顺手挨了一棒,恰又打在左股上。高佑光进攻太猛,一棒虽然取胜,脸上也挨了一甩手箭,正打在眼眶下,立刻酸泪交流,掩面往旁一跳。纪宏泽两次挨棒,全在左股,也咧嘴往旁一跃。全场大笑,两位师长也发笑道:“你们全都是手慌。”

比武已毕,总算不分胜负。唯有纪宏泽心中有点沮丧。叔侄旋即辞别赵氏师徒,回转店房,歇了一天,收拾行装上道。到了没人时,纪蔚叔这才对纪宏泽讲道:“怎么样,我告诉你的话不假吧?学艺是学艺,上阵是上阵,比武是比武。你要想报仇,还得多多实习。赵门这几个弟子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不能把他们打败,你还想找那一龙一蛇江湖上的老贼巨寇,硬碰去吗?”

其实这话不用纪蔚叔说,只这一试,纪宏泽已经爽然觉悟。纪蔚叔道:“现在你也不必灰心。咱们出门,就是先访艺,不是先访仇。贤侄,你跟我闯闯吧。十成本领,还靠十成经验,你只多多跟人过招,多识多见,熟能生巧,自然神定心闲。神定心闲自然攻守自如。这小小一试,你就灰心,未免太脆了。”

纪宏泽却不知他已上了纪蔚叔一个当。纪蔚叔是故意叫他学乖碰钉子来的。在访赵之始,纪蔚叔已将宏泽所学所擅,一一告诉了赵氏师徒,并且再三拜托,务必警诫他一下。人家已经摸透纪宏泽的技艺,纪宏泽却不知道人家会什么,故此比起来自然吃亏。而且赵氏弟子下场的,也全是硬手。实际上饶这样,纪宏泽还能不大败,这在他十八岁的少年人,也算难得了。纪蔚叔苦心成全这个孤侄,可说是想尽了方法,然而这不过是一端,以后还有别的方法。

叔、侄二人重上征途,遇上江湖事,纪蔚叔就讲道;遇上江湖人就叫宏泽比量。纪宏泽想这样瞎闯,何日是了局?纪蔚叔却有深心,每遇宏泽心厌要改计,便给他掀出一点事故来,刺激他。这天打店,纪宏泽叹了一口气。纪蔚叔忙道:“宏泽,这近处有一位能人,我领你去拜访拜访。”

说话的地方,是在山径小店,十分荒僻。纪蔚叔竟不用代步,也不用爬山虎,引着纪宏泽步行翻山越岭,走的全不是正道。只走了半天,纪宏泽脚下的鞋已爬掉了底。纪蔚叔先有预备,从行囊中,取出两双扳尖洒鞋,命宏泽和自己都换上,又往前走。一片荒山,当秋荒落,山径窄隘,崎岖起伏,纪宏泽初尝此苦,走出不多远,不由得说道:“这道怎么这样难走?”张眼四顾,不但道险难行,天上只有片片浮云,地上尽是丛莽枯草,走了这半晌,连个行人都少见。纪宏泽自然不晓得,这地方正是冀南、豫北、晋西三交界的群山,并不是行人通行的大道,纪蔚叔故意叫宏泽尝尝爬山越岭的滋味。<!--PAGE 6-->一口气走出三十多里,山路回转,渐往下盘,群谷中露出一段隘地,由山坎往下望,林木掩映,似有山村市镇。纪宏泽走出一身大汗,方才下了山岭,奔向山村口外。在山上看,山村只在脚下,却又走了二十多里,方才到达。纪蔚叔回顾宏泽笑道:“望山跑死马。你看不远了,越走越远。我们进村歇歇吧。”纪宏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刚才我们盘的那道岭,就是冀豫界岭,我们已然来到山西边了。”

宏泽问道:“我们上山西做什么?债户不是在河南吗?”

纪蔚叔答道:“倒不是债户,是你父生前的一位老伙计,名叫张士锐,我要引你见见他,将来也有个照应。还有你的三师叔,我们何正平何三哥,当年和你父在洪泽湖一道遇仇,拒敌苦战,当场伤了一条腿,已然成了残废。你如今出世也该见见他,好叫他放心。你要知道,自从你父一死,我们狮林第三支几乎星散。我们四师兄虞伯奇也是当场水斗殁命的,和你父死在一天。他也有个男孩子,要替父报仇,如今也有你这么大了。还有我们二师兄解廷梁,搜寻仇人,要替你父报仇,在十几年前,突然失踪,恐怕早遭仇人暗算,已然倾生了。我们三师兄何跛子,自恨残废,灰心丧气,退出江湖,已然多年。我们今日能够幸免仇人毒手,你又长大成人,我们本门一线之望,又可以重张旗鼓了。不但是报仇,还要光大门户哩。宏泽,你要励志,我引着你去挨个拜访他们。他们见了,一定欢喜。你将来在江湖独闯时,有这些老前辈照应,多少可得便宜。”

说话时,两人进了村口。这小村只寥寥十几户人家,在村后才有一条通行大路,有车辙马迹,也有了行人。纪宏泽拭汗道:“刚才我们竟是横越山岭吧?”

纪蔚叔微微一笑,也不置辩,只引领宏泽进村,住店打尖。这山村过小,竟没有店。只在村后道旁,有一小茶馆,带卖熟食,有一口井,行路车马可以在此上料饮水。小茶馆搭着木架草棚,架上堆着生柴鲜枝,可以上遮阳光,人在下面可以纳凉。只摆着三张长木桌,也无旅客,只有一个背筐的行贩,在棚下歇脚,还有两三闲人,在茶棚底下棋。

纪蔚叔投过去,要了两碗山茶,味道苦涩,水味的苦比茶味还浓。茶馆只有一个老翁,一个半大孩子,照应买卖,都睁着一对迷离瞌睡的眼,强打精神,给客人泡茶。看那食物,有烧饼、煮蛋、煎饼、豆干,也好像搁了好几天没人买,倒有鲜果可食。纪蔚叔两人爬山用力,全都饥渴,好歹买了些,吃用起来。

茶馆老头打量着纪蔚叔师徒,说道:“客人,你二人这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纪蔚叔信口支吾道:“我们是往前边去,前边是什么地方?”老头子听了这话,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道:“前边是姚山村。怎么,二位可是应聘去的吗?”纪蔚叔道:“应聘?我是过路的,应什么聘?”那老头又打量了一眼,方才说道:“二位原来是过路的,那就是了。”<!--PAGE 7-->这时,那两个背山货筐的行贩,喝完了茶,自拿出干粮来,叫老头子卖给他咸蛋、豆干。老头子回头看那半大孩子,又倚着棚柱睡着了,便骂了一句,起身自去拿蛋。两个行贩也顺眼角,端详纪氏师徒,两人全是急装紧裤,身形矫健,带着小小长条形的行囊,拖着爬山助力的短棒,那行囊分明看得出来,内有防身兵刃。两个行贩也似面露疑讶,等着老头子端过咸蛋来,两个小贩且吃且问:“近处还有别的捷径,可以绕过去不?”

老头子摇头道:“没有没有,你趁早吃完了,走回去。别说二位是空身人,昨天有三辆大车,走到这里,都照样退回去了。你不要找不心静,还是老老实实退回去,走那蔡各庄,不也一样吗?”

二行贩道:“好老爷子,那么一绕,就得多走一天半的路。”老头子咧嘴道:“那有什么法子!你要是不怕死,敢豁得出去,你们就往前闯。他们那边可是真刀真枪,玩出好几条人命,你二位豁得出去吗?”

老头子把两只迷离睡眼全睁开了,脸冲行贩说话,眼睛溜着纪蔚叔师徒。纪宏泽也听出话风来了,就要插口动问。纪蔚叔悄悄拦住他,叫他少问多听。哪知道老头子连那两个行贩,都觉得纪氏师徒眼生得很,说话全留着余地。老头子只劝行贩绕道而行,千万勿往前闯,却始终没有说出前途如何险阻。两个行贩深以绕道为苦,更不问前途因何过不去。

两个行贩嘟嘟囔囔,连喊倒霉,彼此商量,终于打定了绕道而行的主意。却又转问那下棋的人道:“我说二哥,你是住在邻村的,他们这个村子到底闹了多少天?还没有完吗?官面也不问吗?”

下棋的抬头说道:“有好些天了。哼,快半个月了。他们这事起根发苗,可远了去啦,足有十六七年的茬口。山角落里,官面会知道啊?官面就知道催租。”

茶馆老头子点点头道:“足有十八年了。地方看见了,还装看不见呢。”

纪宏泽还没有听懂,纪蔚叔遥望前村,林岗掩遮,虽然一无所睹,可是听话听音,已猜出前途的阻难,十之六七是出了械斗,到此忍不住闲闲插言道:“我说老爷子,前边是不好走吗?”老头子半晌才应了一声道:“你老说什么?前途的道倒不难走,就是生人过路,不大容易。”纪宏泽道:“为什么呢?”

这老头子想必误疑纪蔚叔是与前途有关系的人,依然迟疑不肯直言。纪蔚叔忙解释:“我们正要往姚山村去,如果不好走,我们就绕一绕。”老头子道:“你老想绕,就跟着这两位绕一绕吧,前边真是不好过。”纪蔚叔道:“可是前边有人械斗吗?”

纪蔚叔一口说破,这老头离离即即的,往四面看了看,方才答道:“你老料到了。可是说不得。他们这事跟寻常械斗不一样,也算械斗,也算闹贼。叫他们听见,一犯疑心,把人捉去,轻者一顿苦打,重者就活埋了,可不是闹着玩的。”<!--PAGE 8-->纪蔚叔忙问:“怎么又算械斗,又不算械斗呢?为什么又算是闹贼呢?”那老头子摇头不答,劝纪蔚叔少打听为妙。

少时,两个行贩算还茶钱,背起山筐绕道走了。老头子冲纪氏叔侄一努嘴道:“你们想走,快跟他们走;绕远道,要是地理不熟,可留神走迷糊了。”

纪蔚叔似乎另有打算,并不想借仗行贩做向导,口头答对道:“我们认的道,不用人领路,我们还想歇歇再走。”遂低声对纪宏泽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纪宏泽道:“我听明白了,前边是有人拦路,不让行人通过吗?”纪蔚叔道:“正是,一定有人械斗。宏泽,你愿意借此机会,试试本领吗?”

纪宏泽一听登时跃然道:“好极了。你老叫我帮拳吗?”

纪蔚叔摇头道:“那可不好,一来寡不敌众,二来又不知谁是谁非,三来咱们就去自告奋勇,人家也不相信。我的意思,要看看你偷渡关卡的本领。他们前边既然正在械斗,村前村后,要路斜径,一定布着很严密的卡子,有人值岗巡风。你可有本领偷渡过去吗?”

纪宏泽大喜,连声说好:“还是七叔,处处心路快。您想成全我,真是无微不至。那么咱爷俩就走吗?”纪蔚叔道:“走!”师徒二人丢下钱,出了茶馆,径奔前途。那茶馆老头子年老热肠,连声喊叫:“客人,客人,你可小心了。那边走使不得,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纪蔚叔含笑答道:“我们跟姚山村的庄头认识,不要紧的,你老放心吧。”口头这样说,却不直趋前村,反而斜奔这旁山冈,引领纪宏泽,未从涉险,先登高一望。<!--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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