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的背后,就是对村下卡子的所在。土岗,小溪,田径,大林,在最近几十年中,曾经流过多少次血,械斗过无数次。纪宏泽钻入大林,知道“逢林莫追”的戒条,料到追兵不会追入。他喘息一阵,脱去湿衣,拧干了水,一面晾衣,一面打主意。把衣裤搭在树枝上,把小包袱打开,所带干粮衣物全都水浸,也拿出来晾着。山风凄冷,浑身起栗,又饥又疲,又与纪蔚叔相失,心中十分焦急。正在赤身呆想,强忍饥寒,忽听林内簌簌有声。纪宏泽吓了一跳,忙操起利剑,披上湿衣,寻声找过去。
穿行树缝中,找到那边。那边也有一个赤膊的男子,正在脱湿衣,换干衣。树根下也展开了一个包袱,却是干燥无水,在身旁也放着一把刀。一见纪宏泽,立刻操起刀来,低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不用问,这人正是刚才那个逃人。可是这逃人竟反目若不相识,威吓纪宏泽,不叫他上前。此时渐有曙色,深林中不透日光,依然对面看不清面貌,只是揣摩声音,也能断定。纪宏泽忙道:“朋友,别嚷,咱们是难友!我跟你是一路,咱们俩不是刚才一同滚山谷下来的么?你怎么忘了我?”
那人“唔”了一声,半晌才发话道:“我不认识你,你给我站开了。人心隔肚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刚才你那是干什么?”
纪宏泽情知此人城府很深,戒备很严,也就见机而作,倒退了数步,相隔稍远,自己首先把剑抛在地上,双手拍掌,叫对手放心。然后说:“朋友,我是过路人。我有一个伙伴,我们结伴从这山村通过,他们山村子上的人,不知何故,竟要扣留我们。大概他们误把我们看成奸细,把我追了一个跑。我和我的伙伴都会两手拳脚,我们夺路逃出来,只逃出我一个人,我的伙伴至今没有逃出,恐怕叫他们捉住了。我们听说他们正跟邻村械斗,我们算是误打误撞,踏进是非坑了。我现在还得想法子寻找我的伙伴,若是真叫他扣下,我还得想法子把人救出来。这就是我的实话。朋友,你也是过路人吗?”
那人听了,又看了纪宏泽一眼,哼了一声,似回答又不似回答。纪宏泽忙又叮问一句:“我说朋友,你究竟是跟我们一样呢,你还是邻村上的人,跟他们械斗,特来夜探敌情的呢?”
那人又哼了一声,还是不答。纪宏泽绕着弯又问:“到底,他们这村子胆敢随便捕捉过往行人,倚仗着什么势力?他们就不怕官府办罪么?”
连问数次,那人只翻眼珠子,盯着纪宏泽,神情上犹带猜忌。宏泽就是不问械斗,专打听前途的道路。这人也是哼着哈着,不肯回答。后见纪宏泽释剑落座,倚在对面树根下,显然不存敌意。又听纪宏泽出语幼稚,这人便渐渐释虑,也收刀坐下;依然不错眼珠,盯着宏泽,随将包袱中的干粮取出,自己享用起来。还有一只水壶,也取出来,口对口地痛饮了一气。然后张眼往四面看,侧耳往林外听,似有所待。对于纪宏泽还是不爱搭理。纪宏泽一夜奔驰,肚中也早觉饥饿,更苦口渴。看自己包裹中的食物,空有油纸包扎,已被河水渍入,馒头几成了稀酱,一捏便成粘粥。因与衣服同包,染上蓝靛气息,更难下咽。纪宏泽哼了一声,连油纸也都投在地上,抬头看望对手,且饮且食,且歇息,正偷眼打量自己。纪宏泽有心向这人借粮,又不肯启齿,对手也不让他。刚才他们曾共患难,此刻漠如路人。纪宏泽实在无奈,站起来凑到那人面前,拱手道:“朋友,对不住,借口水喝,行不行?”
此时天色渐明,密林深谙,已能辨得出面目。那人仰面睨了纪宏泽一眼,看出宏泽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他便微露诧容。也明知求水就是乞食,他低头把水壶看了看,竟又提起,口对口仰面喝了一顿,这才摇着水壶说:“只有一点水了。”捉壶送过来,并不递到宏泽手内,只放在地上,便退回去,手指着教宏泽自取。
纪宏泽提壶一看,只剩残滴,刚够润嘴唇的,不由得赧然愧怒。自己和这人一同夺路,逃出虎口,若不是自己打岔,此人未必闯得出来。现在他竟如此傲慢,拿空壶戏弄人。纪宏泽动了少年火性,说道:“这是怎么讲,没有水,还让我喝?”
那人笑了笑,摆手道:“别着急,这边近处就有水泉,你不会拿壶汲点去吗?我这水也是刚灌的。”说着似感不安,索性把干粮也分了一半,放在地上,对纪宏泽说:“你看林这边就有清泉。你解开腰带子,系上这壶,就可以汲来。还有这点干粮,对不住,你也将就吃点吧。”
纪宏泽凝视这人,半晌才提壶举步,依着那人指点的汲道,寻了过去,穿林找了半个圈,近处并没有泉,只得仍寻刚渡过的那道小溪。又走了一程,才寻着小溪的上流。提壶汲水,先喝了一阵。喝完,本想提空壶回去,转想: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满满地再汲了一壶河水,便提着回来。路疏林密,多绕一圈,才寻回故处。不料看林径,验树根,仿佛已到故处,那个同逃的人已然没影了,连自己带那人的包袱也全不见。开始还是当自己寻错了地方,可是自己刚才投在地上的湿馒头油纸包,还在树根下,草棵中。纪宏泽登时明白,那人甩下自己,悄悄溜走了。
纪宏泽大怒,溜走不要紧,不愿和自己搭伴也不要紧,他最不该连自己的包袱也拐走。却幸自己的兵刃没有离身,气得宏泽抽剑托镖,在林中往返搜了数遭,那人竟会走得无影无踪。远眺林外,有一望无际的丛莽,更无法追寻。
宏泽兜肚内只装着一些散碎银子,两封整锭银子全在包内。暗想这一定是那人见财起意,用一把空壶,诳自己取水,他便卷包逃走了。既失旅伴,又丧资斧,恚怒已极,又不敢喊嚷,搔头无术,绕着这树林,出来进去,转了好几圈,害得一筹莫展。愣了一会儿,想起纪蔚叔教给他验道的方法。重寻到故处,就拿抛在地上的湿馒头做起点,低头细验脚印。林内遍生丛草,也有踏倒的草棵,可验人踪。纪宏泽履着形迹,低头寻着,偶一仰面,有一物正拂在脸上,抬头一看,是一根湿带子,从树上垂下来。再看树上,在树杈枝上,竟拴着一个蓝布包袱。纪宏泽忙盘树摘下,打开一看,正是自己失落的那个布包。包中银两未失,衣物也都没丢,连那人分给自己的干粮也放在包内了。纪宏泽至此恍然,刚才那个人并没有安心拐骗,只不过存心要甩开自己,不愿意自己跟随他罢了。
纪宏泽揣不透那人是干什么的,也揣不出此人已然潜奔何处。只得席地而坐,把干粮吃了,又喝了半壶水,搔头沉思,还得寻找纪蔚叔要紧。至于刚才那个人,既与己无关,索性不必管他了。想罢,倚树躺下,闭目养神。不想少年血足,不耐劳苦,心中烦躁,转增瞌睡,凉气一吹,呼呼地睡熟了。
过了好久的工夫,忽然惊醒,揉眼爬起来一看,阳光四射,早已大明。凝神一听,林前有声。忙探头出窥,这才看见械斗的光景,隔着那道小溪,两边都有人持长竿短棒,伏岗依林,设防布卡,互相窥伺。正是械斗的两方面,踞守界河互相提防,但还没有开始械斗,不过是严阵以待罢了。纪宏泽探头处,正当丛林的一角,不能望见全阵。遂又择了棵大树,攀登上去,向四面窥看。打算就近处寻个村镇,打听打听细情。不意登高一望,才知自己正陷在械斗场的核心,这段密林恰是铁牛堡的势力范围,处处设着卡子,要想出林寻镇,便免不了受他们卡子的盘诘。
纪宏泽到底年轻,不识厉害,他还想试着往外闯。正在犹豫眺望,突然又望见远处有一拨过路行人,直奔械斗场而来。刚刚挨近卡子,便听得一棒锣声,跳出来七八个人,持刀挺矛,一阵吆喊,把路口剪住。那拨行路人有的被搜身,有的挨了打,末后被卡子上的壮丁拦路不放,统统给威吓回去。
纪宏泽眼力很锐,虽然听不明白,已然看得清清楚楚。想起昨天那三辆驮轿,也是行经山村,强要借道,到底被山村扣留,至今未见放出。现在这边铁牛堡也是这样,可见械斗的人为杀气所笼罩,不服王法,草菅人命,居然敢逐捕过路行人。那么自己一个单身客,倘若出林寻路,这伙械斗的乡下汉必然不容自己过去,还怕他们扣留自己。现在七叔失陷山村,未见出来,械斗的人如此强暴,真是招惹不得。想了一会儿,打定主意,不再冒险,还是等到天黑以后,探山村,寻七叔,比较妥当。遂顺着树爬下来,仍到树林深谙处,倚树假寝,静候日落。
刚刚的打盹,突又听见喧哗。纪宏泽忍不得重攀高树,向外探视。不知何故,铁牛堡这边忽然开来大队的乡丁,约有七八十人,纷纷持刀矛弓箭,直扑到小溪岸边,叫骂着似要渡河。河那边埋伏的人登时鸣锣传呼,纷纷集众。两边的人登时隔岸对峙。铁牛堡这边有一大汉,像领袖,竟戟指向山村大骂,不知骂些什么。余众也有的开弓放箭,也有的揭石而投;对面山村的人一面遥抗,一面派人往回送信。对峙良久,跟着从山村续开出二三十人,押着两个囚虏,直到岸头。两边的人嗷叱争骂,遂见那两个囚人被松了绑。两个囚人蠕蠕而动,自己浮水渡到这边。这边的人立刻应援手,水淋淋地引上岸来。众多人登时围聚着这两人,七言八语,反复问讯。纪宏泽看了好半晌,方才琢磨出来,这两个人大概就是昨天投信的两个使者,直到此时方被开释。只是被扣的那三乘轿和纪蔚叔,还不见出来。纪宏泽溜下树来,心想,他们械斗,怎么不动手,只骂街呢?寻思着,林外喧声依然时作时息。耗时既久,宏泽腹中饥饿起来,暗道:不好!可是往哪里寻食去呢?
纪宏泽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往外走,从密林中窥看日光,刚刚过午。这要耗到天黑,再出去寻市镇,买吃食,再回来寻找七叔,只恐时间来不及。可是要趁此时,出去寻觅市镇,一定和械斗的人碰头。
纪宏泽拿不定主意,伸头探脑,正往林外看,林外忽然远远走来四个人,一直地奔宏泽潜藏处。纪宏泽大疑,忙抽剑托镖,藏在树后。转眼间,来人直入林内,且语且寻。纪宏泽细辨来人面目,内中一人正是昨夜的难友。
这难友竟空着手,随行的人只有两人背刀。这难友入林寻搜,寻搜不见,便招呼起来:“喂!朋友,出来!”纪宏泽心中嘀咕:“他大概是找我,他找我做什么?”他才一回旋,欲出不出,已被来人发现,立刻叫道:“在这里呢,是这位吧?”四个人齐找到树后。纪宏泽连忙现身出来,提剑纵身,喝道:“别过来!你们找谁?”
那难友哈哈一笑道:“小朋友,我找的就是你!我猜你不会出林,你果然还在这里呢。来吧,朋友,昨天多承你帮忙,我谢谢你。我刚才没有招呼便溜了,你一定起了疑心吧?哦,还好,你的包袱是我给吊在树上了,我是怕你跟缀我。来吧,朋友,饿到这时候,你一定够受了,跟我进堡吧。”
那同来的人也都打量纪宏泽。宏泽环观四人,忙问道:“你们四位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那难友情知纪宏泽心存疑虑,忙即解释:“我们是铁牛堡中的人,我们正和前边山村起械斗,已然闹了半个多月了。我们的人被他们捉去好几位,我昨天是奉我们头儿之命,前往来探敌情。不料他们防备很严,我险些被他们擒住。那时多亏你打岔,我才得逃出来。我原怕你是敌人支使出来的奸细,所以当时没敢带你进堡。可是我一回去,便报告了。我们的头儿很佩服你,打发我来,请你进堡。你不是说你有个同伴,失陷在敌村中了吗?这很好,我们可以合起手来,再去探山,一来搭救你那同伴,二来刺探敌人的动静。我们堡里的人会夜行术的人太少,你老兄有这么好的功夫,我们头儿很想见见你,这于你很有好处。老弟,跟我走吧。”过来就拉手偕行。
纪宏泽一听,喜形于色,至少今天不致挨饿了。暗想这个人半途舍己而去,原来是回去报信去了。看来这个人倒不是冷面无情,只是比自己年长,做事谨慎。盘算了一回,决意跟这人走。但是临行前,必须把他们械斗的原委打听明白,到底为什么起衅?到底谁是谁非?向那人点点头,遥指河边问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那人笑道:“你老兄还没有看出来么?这就是械斗。你看,河边就是我们的人。”纪宏泽道:“这个我知道,我要问你,你们两边打了多少天了?究竟为什么事?你们两边械斗,难道就是隔着河,这么虚比划,对嚷对骂吗?”<!--PAGE 4-->那人微微一笑,同来的三人也都目视纪宏泽而笑。那人说道:“老兄,你不用问了,跟我走吧。我们这场械斗可是一言难尽,我们头儿见了你,一定仔细告诉你。我们头儿做事慷慨,最肯帮江湖上的朋友。回头见了他,他一定先问你的来路,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问完了,他一定要派人帮着,搭救你的同伴。你遇上我,你真走运。你不用顾虑了,快跟我走吧,管保有你的好处。”
纪宏泽少年性傲,听见这样说法,觉得格格不入,脸上一红,微透怫然之色。哼了一声说道:“朋友,你别忙,我还没有请教你贵姓呢?”这人脱口说道:“我姓周,叫周德茂。”
纪宏泽道:“这三位呢?”这个难友还不理会,同来的三个人有个瘦子,似很识趣,听出纪宏泽口风不悦来。登时接过话茬,说道:“周三弟,你太心急了,你也不问问你这位新朋友贵姓,就一个劲往家里请。”转向纪宏泽拱手道:“我小弟姓杜,叫杜宝衡。这位姓张,这位姓鲍,我还没有请教你老兄贵姓。”
纪宏泽道:“我姓纪。”这杜宝衡道:“原来是纪老兄!你台甫?”纪宏泽道:“好说,我叫……”略一迟疑,答道:“我叫纪宏泽。我是过路人,也不是江湖道,更不是耍胳臂的。我们是过路投亲的。”他还要往下说。
这杜宝衡满脸含笑拦住道:“您别这么说,我可不敢盘问你。我听说我们这位周贤弟,昨夜很承你帮忙,我们很佩服你的武功。我们是粗汉子,我们会头最喜欢结识武林人物。平常有武林行家过路来往,我们还要设宴招待。你老兄正在青春,真是少年英雄。我们周贤弟回去一说,我们堡里的人都很羡慕,所以打发我们来请你。我们可以谈谈。再说我们这铁牛堡,跟他姚山村多年械斗,仇深似海。他们各处聘请能手,我们也不能跟他们对付。像老兄这份本领,我们正要延揽。听周贤弟说,纪仁兄还有一个同行的伙伴,被他们姚山村的人扣下了。他们就是这样混账。若不然,我们两村各耕各地,何至于械斗?就因为他们太强梁无理了。他们倚仗人口多,村子富,武断乡曲,横行霸道,邻村的人全惹不起他们。只有我们铁牛堡,勉强跟他们叮当着。我们年年械斗,已有十多年了。前年经人说和,两罢干戈,划出界地,各不相扰,好容易消停了一两年。今年又因为收山货,闹讧起来。我们的人叫他们捉住了好几个,硬被他们诬良为盗,送到官府。”
纪宏泽不由得诧异道:“他怎么诬良为盗?”杜宝衡道:“怎么诬良为盗?就是抓我们堡里的人,硬赖偷了他们的山产了。”纪宏泽道:“这怎么能诬赖得上呢?莫非是……”那周德茂接声道:“纪老弟,你还不明白吗?你想想昨天的事吧,你一个过路人,你和你的伙伴由打他村前一走,他们就把你们扣下。谁要是打他们村前通过,谁就是贼,谁就算偷他们的山梨、山楂、山核桃了。”纪宏泽道:“哦,原来如此!他们村中有什么人物?都是干什么的?他们到底有多大势力,敢这么跋扈?”<!--PAGE 5-->四个来人看纪宏泽不打听实落,不肯跟着走,就一面劝驾,一面约略说了一遍。杜宝衡说:“他们姚山村全村,十家有九家姓姚。他们是又经商,又务农,又交结官府。他们村子比我们邻村全都富裕,他们就恃财力势力压人。官府上跟他们很有来往,来不来的他们就写状子告人,净欺负我们老百姓。我们四邻全吃他的亏,顶可恨他们这村子,正卡着山岭,正堵着我们的咽喉要道。他们把山村一卡,我们就出不去了。若想绕出去,只得远奔蔡庄,多走一天半的路。他们现在跟蔡庄也连上手了,那里也过不去了。他们蔡庄守住了一道桥,他们姚山村把住了一道山谷口,谁打那里过,全得看他们脸色。让过才得过去,不让过,你要强打算借道,他就鸣锣聚众,拿你当贼。”
周德茂说:“这个蛮横法,你老兄是尝过的了。他们村子倚仗人力、势力、财力,上结官府,下压邻村,实在太霸道,好像这山沟子的土皇上一样。你老兄和贵伙伴不就是吃了他们的亏?你老兄昨夜奋勇夺路,才得脱走。你若不幸被他们活擒,轻者打一顿,再送官,当贼办,重者就硬活埋了。你那同伴直到现在还没出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许是凶多吉少。”
杜宝衡道:“着啊!正是百闻不如一见,口传不如目睹,目睹还不如身经。你老兄何用细打听,他们蛮不讲理,只能瞒别人,反正瞒不过你老兄,你老兄都尝过了。我们和你老兄一见如故,咱们不必在此地谈了,我们在堡子里预备了一点酒肉。我们奉了会头之命,恭请你老兄,一来就算设宴欢迎少年英雄,二来我们还要借重你老兄的宏才。你是一个人,我们是整个村庄,我们大家伙要请你帮忙。一来请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来我们合起手,一同搭救令友。这事要快办,一刻也不容缓。万一迟误了,令友就许被他们当强盗,送到县衙去,那可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这一句话很重,说得纪宏泽毛骨悚然,不由得童稚之气毕现,情不自禁地叫道:“真的吗?他们真敢诬良为盗吗?”
那姓张、姓鲍的两人插言道:“怎么不敢?他们诬良为盗,已经许多次了。这回令友至今未见逃出,十有八九被他们活捉住了。掐指计算,今天他们必定先用刑讯,私设公堂。赶到明天,他们看情形,该活埋,明天夜里一准活埋。要是认为犯不上活埋,他们就给挑断了腿筋,拿片子送县衙门。口上积德,说是他们的乡团捉住一个小贼;若不积德,他们就说是捉住一个强盗。少者五年八年,多者就得受十几年的牢狱之灾。这事可不止一桩了。你不信,往邻村问一问,谁都晓得他们姚山村的厉害。”
纪宏泽越发着慌,搔头顿足道:“不好,不好,我的七叔竟要落到这地步吗?哎呀,他们竟会这么可恶?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搭救他。我不怕他们送官,我们是良民,我们可以保释。可是挑断了筋……我听说挑断腿筋,是治飞贼的毒法。我的七叔腿筋一断,这一辈子岂不是毁了吗?”不由得心焦气浮,拔腿就往林外走。<!--PAGE 6-->四个来人互相示意,连忙跟出来,却又把纪宏泽拦住道:“纪仁兄不必着急。现在晴天白昼,你想救令友,也不是时候,你还是先到敝堡吧。我们会头一定替你想法子,你一个人去冒险,何如咱们合力去做!我们的人失陷在姚山村的,也有好几个,咱们今夜再去冒险一探。得手就趁便救人,不得手,访出他们何日送官,也可以拦路劫囚,你看好不好?”
纪宏泽道:“那么办好吗?你们四位看,挨到夜晚,误不了吗?”他到此时,竟张皇无计,只剩着急了。一想到“挑筋”二字,毛发森然,替他的七叔万分悬心。他也忘了饿,也忘了现在两方面还在隔溪械斗;被这年长一倍的四个壮汉,左一言,右一语,弄得六神无主!也忘了交浅言深,反而向四个人讨主意。纪宏泽又不待人问,不遑思索,冲口说:“我这位七叔,非比旁人,乃是我的恩人,又是我的七叔,又是我的师父。”又不待人问,不遑思索,向人诉说:“我这回是跟随七叔,出来游学访艺,想不到遇上这事。我的七叔倘有个好歹,我简直……”说着竟要落泪。
其实他和纪蔚叔夺路相失,还断不定纪蔚叔是否已然罹险,是否已然遭擒,却横被四个人如此一说,他却感觉到不吉的预兆,认为七叔此时必已失陷,必定此时正在受着苦刑。而七叔所以遭擒,必定是夺路时不见自己的踪迹,为寻找自己,致蹈危机。
他潸然落泪,不欲见人,忙偷偷拭去,背着脸向那杜宝衡讨主意。他觉得这杜宝衡说话很客气,似乎和蔼近人。那同逃的难友周德茂,行为冷淡,言语骄矜,尤其带着自大的意味,引起纪宏泽的憎嫌。
这杜宝衡拿出十二分同情来,向同伴夸赞起宏泽道:“你看看这位纪仁兄,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你看他对朋友竟这么热心肠!”拍着纪宏泽的肩膀,十分亲爱似的。说道:“老弟,我姓杜的最喜欢交结热心肠的朋友。”其实谁又喜欢冷心肠的人呢?杜宝衡拉着纪宏泽,就往外面走,且走且说:“纪老弟,我一定和你交交手,咱们一见如故。我们会头更是佩服你。不过救人这件事,白天不好下手,总得入夜。你且跟我们进堡,先吃饭,养养精神,然后我们再派几位能手,帮着你今晚上探村去。管保一探成功,把令友搭救出来,不叫他丝毫受伤。”
四个人拥着纪宏泽一个人,出离密林,斜趋荒径,并不走河边。纪宏泽绕出林外,回顾械斗场,两方依然夹河对峙。在河面较窄,河堤较高的一个所在,似有双方的领袖隔流相对,哓哓抗言,看模样又不像讲和。遥望姚山村,尘沙正起,又奔过来一群骑马的人,约有十几位,相隔太远,人小如猿,马大似狗,辨不清来者是谁。<!--PAGE 7-->纪宏泽心怀诧异,忍不住停步回头,欲观究竟,并问周德茂、杜宝衡:“你们这场械斗,怎么还是空比划不打?”
那姓鲍的笑道:“实对你说了吧!我们这边人,正跟姚山村的会头讲和约,换俘虏哩。我们捉住他们好几个人,他们也扣住我们几个人,我们两边通信,打算对换。”
纪宏泽道:“人数一般多吗?”杜宝衡、周德茂忙道:“人倒是差不多相当,只是他们那边,把我们堡里很要紧的人给扣住了,我们只捉住他们几个不相干的人,个顶个地换,我们吃亏,他们不干。”纪宏泽忙道:“这话怎么讲?贵堡吃亏,他们倒不愿意吗?”
杜宝衡道:“这个,一言难尽。你瞧,我们头儿……我们头儿打算和他们对换,他们倒刁难起来。他们提出要挟,要在人换人之外,叫我们再赔送他们三十支大抬杆火枪。这种换法,我们太吃亏了,把火枪赔送他们,转头来让他们开枪打我们。我们再傻,也不肯干啊。不干,他们就肯定了不肯换。所以我们头儿一面和他们商量讲和换人,一面还是要派人探村,把自己人盗救出来,他们就没的要挟了。你明白了?”
纪宏泽明白了,杜宝衡忽然觉出话说多了,趁势改口道:“陈谷子,烂芝麻,讲个什么劲,咱们还是快走。到了堡里,我们会头一定会仔细告诉你。还要请你联手,一同探村,把令友稍带也救出来,咱们都好看。”把救纪蔚叔的话又描了一遍,遂拔步紧行,带着纪宏泽快走。
纪宏泽心中疑闷,仍不住回头往河边看。意思之间,也许无意中在什么地方,发现了失踪落后的七叔。他想自己尚能逃出村围,七叔一身功夫,总不至于失脚遭擒。杜、周等四个人都脚不停趾,夹着纪宏泽,直往荒径走,不容他留恋回顾。此时那姓张的正与纪宏泽并肩而行。纪宏泽便问他:“你老兄台甫,你们会头贵姓?”张某答道:“好说,在下叫张明绪,我们会头姓鲍,这位鲍四哥就是我们会头的族侄。”纪宏泽把这鲍四哥看了一眼,毫不带富农气象,俨然是个耍胳膊的汉子。便冲这鲍四问道:“你老兄台甫?你们这铁牛堡,为什么叫铁牛堡呢?”
鲍四未答,那姓张的说道:“他叫鲍晋卿。我们这铁牛堡,地点正在织女河下流,我们这堡在早年建过一座浮桥,用八只铁牛,贯穿铁链,拴住浮桥。铁牛镇浮船,为此叫铁牛堡。后来山洪夜发,把铁牛拖入河淤,把浮桥也给冲没了影。我们上辈等到水平之后,募金改建石桥,把那七只铁牛仍旧摆在桥边,还盖了一座龙王庙。那只陷入河淤的铁牛竟被山洪冲出很远。可是铁牛不是冲到下流,这东西竟会往上流走,所以是神物,现在还在石桥上游二里地以外呢。捞出来之后,我们公议盖了一座铁牛庙。这本是我们铁牛堡的风水,他们姚山村的人使坏,几次三番要破坏我们的风水,我们这才激起械斗。”<!--PAGE 8-->说到这里,铁牛的事又与械斗有关了。纪宏泽刚觉得支离,那杜宝衡接过话来,把铁牛逆水而行的故事讲得神而又神,经他描摹,铁牛竟成了灵物。殊不知江中巨石被急浪激打,在石下逆流处,必然成深坎。水流不住地冲打,石下之坎越淘越大,日久石块自然逆流滚入坎中,既入坎中仍被浪打,日久又逆流冲成一个坎,石块自然又逆流一滚。一坎一滚,结果把水底冲出一道深沟,这石块便顺沟逆流紧往前翻,物性水势现象,无足奇怪。
杜宝衡抓住这个故事,说了又说,意思是堵纪宏泽的嘴。其实他们两村起衅,并非争风水。缘因铁牛堡既建石桥,竟强收过桥税,美其名曰修桥补路,实际做了铁牛堡土豪的一笔大收入。凡非本堡中人,所收桥税奇昂。姚山村的人不堪苛征,恃着本村坐落在山峡中间,也怄起气来,横遮山道,设下卡子,也要征收过山税,两村为此起争。又因姚山村的山产和织女河的水运极有关系,必须联手,方能外运。铁牛堡既与结仇,多方刁难,越惹起不平来。双方为此屡生械斗,俨如敌国。姚山村为商为宦的多,就倚仗官府势力,铁牛堡负苦做脚行的多,就勾结草莽人物。双方谁是谁非,正难断决。
纪宏泽被四个人引领,且行且说,转瞬到一卡子。四个堡民,一个生客,刚刚接近土岗暗卡,就被卡子上的人吆喝拦住。纪宏泽至此方知械斗场果为是非地。一个过路人夹在当中,竟是寸步难移。那杜宝衡抢先过去搭话,卡子立刻放行,又放了一支响箭,然后续往前走。单择荒径僻路,穿林拂草,曲折前进。遥望前途林木掩映,黑压压现出一座土堡。土堡东南,便是织女河的支岔。
那周德茂往前走了一箭地,立刻站住,和杜宝衡说了几句话。四个人全都停步,从身边取出四个黑布套。杜宝衡含笑向纪宏泽说:“纪仁兄,前面就是敝堡了。我们堡里连年和对头械斗,我们议定了几条会规。凡是远方亲友来堡,不管是谁,只要是生客,必须给蒙上眼睛,才请他进堡。为的是防范间谍,以免泄露堡中的秘密。对不起,请你胡乱戴一戴,好在一进堡就摘。”说罢,将那黑布眼罩递给纪宏泽。
纪宏泽一看,这是双层黑布,又夹一层红布,做成一个帽套面幕似的东西,戴在头上,一直由脑顶扣到脖颈,只留出口鼻喘气的孔洞,连耳朵带眼睛全堵住。纪宏泽怫然不悦:“这不是拿着人当奸细吗?”拒不肯戴,情愿不进堡。杜宝衡、周德茂再三解说:“这不单是你老兄生客如此,就连我也得带上这套,才能进堡呢。堡中另有人引道。”
纪宏泽遥望堡墙,相距还远,含怒道:“对不住,冲着这东西,我只好不进贵堡,我往别处走好了。”周德茂和鲍、张三人全都皱眉冷笑,仍用好言哄说。七手八脚,把纪宏泽围住,一个劲地劝,又把自己的眼罩先戴给他看:“其实您只戴一会儿,进了堡,就不碍的了。”纪宏泽年轻脸热,心虽不悦,情不能却。哼了一声,就往头上一罩。走了几步,又闷又热,又迈不开步,再忍不住怒气道:“不行,不行!”扭头便往回走,索性不进堡了。<!--PAGE 9-->那周德茂等脸色齐变,似要用强。杜宝衡忙使眼色,说道:“也罢,纪仁兄想是戴不惯,不要紧,我还有一法。”忙向鲍、张二人说了几句话,张明绪拔步急走,余人稍待。片刻之间,张明绪从堡中开出一辆轿车。四人道:“好吧,纪仁兄坐车进堡吧。”让纪宏泽坐在车厢内,由杜宝衡陪着,车帘一放,外面情形顿不得见,这才轱辘辘地走了进去。
纪宏泽虽然年轻,到了这时,也怙惙起来,觉得这铁牛堡的举动太诡异,这和入贼巢赎肉票的情形分毫不两样。到底铁牛堡是什么所在呢?或者竟是僻道山村中的盗窟不成吗?可惜纪蔚叔已然失踪,自己也无处问计。偷眼看那杜宝衡,也看不出人家的心情来。这杜宝衡倒好像揣知纪宏泽心中不安,坐在车上,扯开话篓子,和宏泽攀谈,问东问西,问籍贯,问行止,问师承,问武技,乱扯一阵。纪宏泽也觉出来,他故意唠叨,无非是打岔,堵自己的嘴,不叫自己盘问。哪知人家乃是占住他的心思、耳音。纪宏泽哼着哈着敷衍,也自侧耳揣听车行的动静。
坎坎坷坷,走过一时,忽然车停住了。杜宝衡又掏出眼罩,先抱歉,后坚请纪宏泽:“好歹只戴一会儿,进了门就算。”说着自己先戴给宏泽看。纪宏泽到此也无法再拒,勉强扣在头上,扪着瞎下了车,仿佛身旁过来两三个人,递过来两只手,臂腕相扶,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过门坎,一趋一跄一招呼,曲曲折折,磕磕绊绊,一霎时止步。耳畔听一声:“到了。”杜宝衡伸过手来,要替宏泽摘罩套。纪宏泽早一把扯下。看这杜、周二人,也装模作样,手提眼罩,像刚除下来。
纪宏泽拭目一看,一座破大庭院,阶生枯草,四隅悄然,看光景不似民宅,又不似庙宇。面前只见杜、周和另外三个短衣持棒的壮汉,此外更不见他人。刚才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一进门,他们会头不知要怎样排队欢迎自己,哪知蒙老瞎似的,把自己撮弄在这里。纪宏泽东张西望,大不痛快。杜宝衡、周德茂很客气地一指角门道:“请!”纪宏泽噘着嘴迈步前进。<!--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