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面男子托着水烟袋,极力赔笑;那黑面大汉眉横怒气,说道:“三妹,你太那个了,就是你亲手捉的人,你也应该交出来,叫大家问一问啊。这不是在咱家,这是朋友场!”
女子蓦地红了脸,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道:“朋友场怎么样?我本来没打算瞒着谁,我拿住的人,我得先问问。你不等我问完,就两次三番催命。好像迟一会儿,我就把人丢了,放跑了。又好像我天生没出息,你再不来讨,我就跟人跑了!”把粉拳往桌上一捶,扭着脸儿,眼珠直转,似乎要气哭了。又说道:“别人没有作践我,只有你会作践我。你刚才那是什么样子?瞪眼硬要往我屋里闯,你是要捉你妹妹的私弊不是?”
黑面大汉也蓦地红了脸,说道:“三妹,你这是怎么说话?他们大家等着问供,老等老不来。这人又是杜宝衡引来的,跟你有什么相干?怎么又是你捉住的?你捉住的就不许哥哥过问么?你看你歪到哪里去,我可说什么来?我有犯歹的话吗?我疑心你了么?”
女子叱道:“你凭什么疑心我?两条大道走中间,许你左一个右一个弄小女人,我做妹妹的有哪点不守闺道了?我是挑唆的嫂子跟你打架了?”
黑脸大汉道:“你还往哪里扯?你守闺道,你不守闺道,我多咱挑过你……”
女子一听这话,刚坐下又跳起来。黄面男子和瘦汉子急忙劝道:“得了,得了,三爷少说两句吧。你们哥俩千万别拌嘴。这件事情实是大哥心急了些,这实在怨大哥,三爷消消气吧!三爷,我告诉您,我们五爷刚才和姚山村隔河对阵,当面议和。一抵一个地换俘虏,他们咬定不肯答应。一定要咱们贴给他二十只大抬枪,还有别的勒索……”
他继续还要往下讲,戎装女子扭头道:“这个我知道。”黄面男子笑道:“三爷一定早知道了,不过咱们实在不甘心,刚才我们打算,明着与他们讲和,暗中仍派人去夜探姚山村,把咱们失陷的人盗救出来。也不必全盗,只把奚克庸奚四爷搭救出来,他们就没有拿捏人的把柄了。杜宝衡从姚山村带出来这个姓纪的,我们正好用得着。我们很想把他提过来……”
黄面汉子目光又环顾到黑脸大汉和戎装女子,把底下的话咽住,方要改口,旁边那个瘦男子站起来接声道:“过去的事别说了,这姓纪的不是押来了么?咱们该怎么问快问,该怎么办快办吧。三爷请坐!别生气,倒茶来呀!”
黄面男子也把黑脸大汉推坐在椅子上,极力打岔,很敷衍一阵,女子渐渐息怒。她的发怒就是一种反攻,堵别人的嘴。在座的人也有的乘机向纪宏泽点头,手指椅子道:“朋友,你坐下你的,你既然来到这里,只管放心,不要害怕。我们不难为你,只要你肯说实话。”纪宏泽笑了一声,说道:“我没有为非犯歹,说什么谎?害什么怕?”旁有一人冷笑道:“那也不见得,到了我们这地方,老虎也要拔毛,没错也要捏个错,就看光棍睁眼不睁眼了。”
这纯是威吓的声口。纪宏泽凝目一看,这人是个其貌不扬的混混模样的人物。纪宏泽张了张嘴,要拿话噎他。戎装女子在旁听见,两个人一站一坐,相挨至近,女子潜伸纤足,微微一蹴,又指一指椅子,纪宏泽默然会意,就势坐下,仰着脸,不再搭理那人。
那人喝道:“我跟你说话呢。”戎装女子立刻接声道:“这里也有你龇牙的份儿,你们倒是谁过堂呀?”抢白得这人翻了翻眼,不敢出声。
他们这一唧哝,在座的人全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只当装作看不见,把这个兄妹拌嘴劝住。由黄面汉子发问,先向纪宏泽招呼了一声,跟着把来踪去影,从头又讯了一遍。黑脸大汉负怒不言。过了一会儿,也插话盘问起来。戎装女子倒做了被告的辩护,很替纪宏泽排难解纷。
黄面男子连发了许多问:“纪朋友,你今年多大年纪?你是哪里人?你到底为什么闯到我们这山角落里来?”又问道:“你是投亲访友,还是投靠谋事?你可愿意留在我们这里,把你安插一个地方?”
黑面大汉也道:“你会武艺?你师父是谁?你学得是哪一门?看你很年轻,你在江湖上做过什么事情?现在你落在我们这里,我们若把你放了,你打算上哪里去?”
黄面男子又问:“姚山村里的人,你都认识谁?你从前跟他们有过交道没有?”
黑大汉又问:“你的同伴失陷在姚山村,你想搭救他么?你一个人怎能搭救他?你打算用什么法子?近处可有亲友帮忙的么?”
黄面汉子又道:“我们打算探村救人,今晚就去一趟,你一定路熟的了,你可以跟我们的人一同去么?”又道:“这一去连你的同伴一块救出来,你可以邀着你的同伴,一同加入我们这一伙么?”
絮絮地连发许多问话,滴水不漏,又把杜宝衡唤来,好像对供似的。戎装女子仍然在旁帮话,纪宏泽答得不利落,不接茬的,戎装女子全给圆上,说是:“我早问过他了,人家愿意跟咱们合手。”并且以目授意,叫纪宏泽顺着口气说,不要支吾,不要谢绝。
当场反复问罢,黄面男子拿眼睛向黑面大汉要主意,道:“怎么样?”黑面大汉兀自不快,半晌说道:“小毛孩子,有什么大不了?”黄面男子道:“那么,放了?”
黑面大汉摇头道:“唔!先留他几天,看看那边怎么样再讲。”说着站起身来,要往外走,临行又道:“不能随便放走他,倘或是奸细,叫姚山村笑掉大牙了。”
黄面男子忙道:“大哥等等,今天晚上呢?可用这人领路试探一下子?”黑面大汉道:“还是等老四回来,我们再去探山。”一甩袖子,引领两位座客,一直出去了。女子嘻嘻地冷笑道:“甩给谁看。”黄面男子笑道:“三爷隔过这一章去吧!大爷的脾气一向这样,你们亲手足还不晓得么?他因为杜宝衡白去了一趟,徒劳无功,刚才隔岸讲和,对手又很刁难,他心上恼极了,您是正赶在气头上了。刚才大爷对我说,要等四弟一到,两人合手亲到姚山村去一趟。他的意思是不入虎穴,不能得虎子。我却怕一个弄不好,倘或大哥也失陷了,我们就可栽到家了。”
戎装女子听着,秀眉一展一展的,忽然说:“有了,何必专等老四?今晚上,我叫这位姓纪的朋友带路,到姚山村窥探一趟,就算救人不容易,要给咱们人通一个消息,窥一窥虚实,我保管落不了包涵。”黄面男子道:“这个,三爷肯辛苦,敢情好极了。你等等,我跟大哥商计商计。”忙唤人追请刚出去的黑面大汉。
戎装女子不悦道:“罢了,罢了,您别叫他,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管不了我的事。您要跟他商量,我不去了。”黄面男子为难道:“不过这事很涉险,愚兄我担不住呀。”
女子道:“你担不住,别担。是我自己愿意去,碍您什么事?”黄面男子道:“不是这话,探山有险,万一出了闪失,您是一个姑娘,千金之体,您想想,我兜得住么?”
女子怫然道:“好好好,您兜不住,我不去不就结了么!你们的事真难办,蝎蝎螫螫的,有胆的也叫你们吓破胆了。我不信姚山村,又不是龙潭虎穴,凭我飞来凤,要去就去,要出就出,你当我是杜宝衡啦!”发了几句话,也站起身来,说道:“随你们的便吧!我不管了。这位纪朋友,你们到底怎么样?”
黄面男子道:“刚才大哥不是说了,先留他几天。”
女子哼了一声道:“留是可以留的,你们可不许难为人家。人家是客情,再说又很年轻,跟姚山村毫不相干,你们不要把人看错了。”
说罢,她迈步要走,又似乎不想走开,扶着椅子背打晃,半晌,淡淡地说道:“你们可把人家搁在什么地方啊?就在这里拘着不成啊,也得拾掇一个地方,叫人家歇歇呀。你们不是还要借重他领道探山么?”黄面男子道:“是是,那当然。三爷有事,您先请吧。这位纪朋友,你交给我好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谈谈。”
女子眼皮一撩道:“有话?你就问吧,反正还是那一套,问不出新鲜的花样儿来,你们还有完没有?”她又一欠身坐下了。那个意思,要催堡中领袖当着她的面问供。
黄面男子脸上颇带窘容。在座的人也都睁着眼,看他们领袖的嘴,替他挨憋。他们在座的人本要容得女子走开,再严讯纪宏泽,不料叫戎装女子盯住了。黄面男子只得顺水推舟,客客气气,搭讪着重问了几句话,只算是闲扯淡。回转头来,和在座的一个中年人低声商计:“把这人安放在什么地方合适呢?”中年人低声回答:“索性搁在六房里,叫二爷照顾着,跟姚山村的人在一处,倒好照应。您要问话,等到晚上,也不为迟。”黄面男子点点头道:“也好。”
中年人站起来,向纪宏泽点首道:“纪朋友,请您跟我来,我给您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引领纪宏泽,出离公议堂,院中巡逻的人,受命跟过来两个,各提兵刃,一个在前引路,一个在后伴送,礼如上宾,相待仍如寇仇。
纪宏泽心中明白,向黄面男子拱了拱手,昂然举步往外走。记住女子谆嘱的话,不再支吾,临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在座十几对眼珠,和那黄面男子愠怒的眼珠,全都一眨不眨地送出自己来了。
那戎装女子也就待不住,跟手告辞出厅。来到街上,女子紧行数步,叫住纪宏泽,说道:“您只管放心,我们还要仰仗您哩,我们决不会错待您,您不要想别的呀。”说罢这话,飘然自去。
纪宏泽像起解似的,通过大街,进入小巷,被中年人引到另一院落。这是寻常的村舍,瓦舍四合房,不见女眷,院中,门口,都有短衣壮汉,持木棒、短刀看守。
这小院正押着姚山村俘虏,正是铁牛堡暂设的肉票票房,临时监牢。
那六房的二爷,是三十多岁的壮汉,他就是铁牛堡的狱吏牢头。纪宏泽被摆布得迷迷糊糊,和中年男子进入小院正房。当门一站,中年人背着纪宏泽,向六房二爷唧唧哝哝,讲了半晌。六房二爷看了纪宏泽一眼,说道:“这是大孩子吧?还会武功么?”
这二爷开桌屉取出钥匙,把纪宏泽引到西厢房门前。房门紧锁,六房二爷亲自开锁,对纪宏泽说:“朋友,请进屋,坐下歇歇吧。”他头一个进去,中年人让着纪宏泽,也进了屋。这屋虽已上锁,却不是空房,有被褥铺陈,有椅有桌,有女眷用具,很像是住家的卧房。料想械斗一起,把女眷移开,借做延宾拘囚之所了。
中年人附耳告诉六房二爷:“大爷叫我转达您,您多留神桑家的三丫头,回头准来泡蘑菇,您别惹翻了她。”旋对纪宏泽说:“不要东张西望,不要独自出院,彼此有里有面,当然按朋友看待。若是犯了规,那可说不得,彼此都不好瞧。朋友,我说的是好话,这里的事,你还看不出来么?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对这位二爷讲。”又交代了几句话,告辞走了。
六房二爷已将纪宏泽的来历询明,随便盘诘了一阵,也警告了几句,并不陪伴,径回了自家住房,把纪宏泽一个人扔在西厢房了。
纪宏泽曾问到这六房二爷的姓名,据他自说是姓鲍。纪宏泽越琢磨越不是味:这里到底是什么所在,说盗窟不像盗窟,说良民不像良民,怎么回事呢?心中暗想:且等天黑再说。<!--PAGE 4-->转瞬天夕,居然没人再来打扰他,也没人来审讯,来窥伺。到晚饭时,才有一个村仆模样的人,提食盒来送饭,两菜一汤,不算太薄。叫一声纪爷,给摆在桌上,还有一壶酒。看着纪宏泽操起筷子来,仆役这才转身退出。纪宏泽很小心地用完饭,还怕饭里有东西,酒也不敢尝,其实是多虑了。过了一会儿,那六房二爷这才过来照看了一遍,问道:“吃饱了没有?太简慢了。”饭罢仆人送来一壶茶。纪宏泽又剩了一个人,皱眉犯思,正不知自己该如何出堡,如何寻找七叔。也不晓得戎装女子如何救助自己,也不晓得铁牛堡羁留自己不放,究竟如何存心,更不知黄面男子,黑脸大汉,为良为莠。
纪宏泽一时想起那女子夭矫不羁的神情,蓦地自己一阵耳根发烧。他今年十八岁,正当少艾,知好好色,何况此女这么样的花媚蝶舞,如在他洁白的心中,点染了一片脂粉色,纵然看不惯女子的狂态,又对女子的年龄不无琢磨,可是他到底沉不下心去了。一时虑及眼前,一时仍要冥想这女子刚才说的那些怪话。纪宏泽禁不得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天黑下来了,窗外院中,竟设着气死风灯,可是他歇脚的这西厢房仍没有灯盏,他眼看要摸黑。他已经有过午间的经验,不肯冒失了。遂在屋中走来走去,隔门缝向外看去,院中巡守的人已然换了班,偶然听他们自言自语,讲的全是械斗,也没有意外的话,也没有议论到自己。纪宏泽忍不住挨到屋门口,重重咳了一声。巡守的人登时过来,向纪宏泽叱责,好像这新接班的人并不接头,把纪宏泽也当作俘虏了。
纪宏泽纳着怒,很客气地说:“朋友,请你把你们二爷请来。”巡逻人喝道:“待着你的吧,爷们不是服侍你的。”
两人吵嚷,那六房二爷在上房听见了,忙出来查看。纪宏泽站在西厢房门边,身在屋内,头探出门外,忙招呼道:“鲍二爷,请了,我要出去方便方便,不知厕所在哪里?”
这六房的鲍二爷眉头一皱,登时换出笑脸道:“厕所就在这边,喂,么鹅子,你陪这位纪朋友去。么鹅子,这位是朋友,不是姚山村人。”巡逻人恍然抱歉道:“原来不是姚山村的呀。对不住,你跟我来。”
六房鲍二爷却又说道:“么鹅子,你要小心了,这位可不是熟人,可是新来的过路客,生朋友,你要明白!”么鹅子立刻又恍然道:“哦,原来不是您的朋友啊。”把脸又拉下来了,说道:“你跟我来呀!”
把纪宏泽引到厕所内,这么鹅子提着木棒在厕所外等着。纪宏泽并不是定要小解,他实是借此窥测堡中人对待自己的态度,现在居然被他探出来了。出了厕所,么鹅子紧跟着。纪宏泽说;“朋友,你贵姓?”<!--PAGE 5-->么鹅子绷着脸说道:“好说,您哪,你不是解完溲了么,快请进屋吧。我们这里很严,查得很紧,你别叫我落了不是。”
纪宏泽笑了笑,徐步院中,把上房、东厢、南房,都看了一遍,唯有东厢房戒备极严,把守的人也多,自己待的西厢房,是介在宾客、囚徒之间,只此两人监视着。纪宏泽向鲍六房索要灯火,鲍六房笑道:“您还怕黑么?有火,这就给你点。”
纪宏泽走进屋中,摸黑往炕边一坐。少时灯来,鲍六房也跟着进来,命那仆人点着灯火,面对纪宏泽,一指土炕道:“这里有现成的被褥,你困了,只管睡觉,咱们明天见吧!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晚上你可别出屋子,这门是要上锁的,我们这里正跟姚山村打死架,夜晚你只一探头,我们巡逻的人不管那些,立刻要放箭的。我把话说在头里,你多加小心。还有一节,晚上也许有动静,他们姚山村的人也许来捣乱,你不拘听见什么,千万不要下炕,省得他们误伤了你。”
纪宏泽道:“这么紧么?”
鲍六房道:“你瞧,我们怎么偷探他们来着,还挡得住人家不探我们来么?你最好是早早睡下。”纪宏泽道:“我就要睡。”随即打了一个呵欠。
鲍六房站起来道:“请歇着吧!”忽又说道:“要不然你稍等一会儿,听说他们还要过来,跟你谈谈哩。”纪宏泽道:“那么,我就多等一会儿。”
鲍六房在屋中转了一圈道:“你先睡你的,他们来了,我再叫你。”转身出门,随手将门倒带,咯噔一声,从外面上了锁。
纪宏泽不由得愕然,暗骂道:好东西!纵目往门窗一望,前窗通明,后窗漆黑。纪宏泽暗中作劲道:“冲你们这一手,我今晚一定要走!”
纪宏泽在此发恨,忽一回头,发现前窗添了一个破洞,有一只眼睛正往屋里瞧。纪宏泽立刻上炕,也要破窗向外看。外面那人立刻叱喝道:“嘻嘻,朋友,你规矩着点,这么扒头探脑可不成。我们可要放箭!”发话的还是那个么鹅子。
纪宏泽并不搭腔,随往炕上一躺,和衣而卧,暗打算盘;心想:“叫你偷瞧吧,耗到下半夜,我一定穿窗夺路,做个样儿叫你看。”只有一样,自己的兵刃都被那戎装女子洗去,丢了行囊不打紧,内中却有那把剑,是仇人小白龙的兵刃,为了复仇总得寻回。
想到这里,满屋一寻,屋中暂能借作兵刃的东西,可以说半点也没有,仅仅这张八仙桌的腿,还可以卸下来,作为防身之具,聊胜于无。无奈这一拆卸,必有很大的响动,外面人听见,定来干涉。纪宏泽左瞻右顾,茫然束手,心中暗想:“赤手空拳,这可怎么办?”只剩了一招,穿窗硬逃出去,乘其不备,袭击院中值岗的人,夺取他们的兵刃,给自己使用。再寻搜那个戎装女子的住处,把自己那柄宝剑盗弄回来。然后展开夜行术,立即遁出堡外,重探姚山村,寻救七叔,一同脱出这是非坑,最为上策。<!--PAGE 6-->纪宏泽盘算到这里,在西厢房土炕上,再也沉不下心去,翻来覆去,琢磨逃路,不时抬头望一望纸窗,窗纸依然有通明,外面巡逻的堡中人依然蹀躞有声。纪宏泽不禁皱眉,看他们这派头,大概是通夜巡守不休,监视竟这么严,如何是好?他们这样对付自己,自己真要向外闯,颇非容易,必涉大险。纪宏泽心中浮躁起来,再也躺不住,重又坐起来,对窗发愣。
纪宏泽只当铁牛堡在这小院中,安置了如此之多的巡逻,是纯为监防他自己。他却猜错了,人家并不是为了他这两间西厢房,铁牛堡这番举措,全是冲着西厢房的对过,专为着东厢房,才加了八个岗。对于他不过是一弹打两鸟,顺便照顾罢了。
在东厢房,铁牛堡囚禁着姚山村的俘虏。姚山村捉获他们五个人,他们只捞着人家三个,他们算是吃了亏。屡次与敌人议和,商量着划界而守,各不相扰,永罢干戈,虽经人调停,到底没有议妥。就是暂商交换俘虏,也为了差着两个,姚山村向他们加索火枪二十杆,还有旁的东西。他们认为丢脸,又致破裂。他们认为姚山村是故意侮人,未免太甚;姚山村那面更是振振有词,说这二十杆火枪,不是我们讹人,也不是故意寒碜你们,实在这是一笔赔偿。铁牛堡的人曾把姚山村一般山货,搡在织女河中,这票货值得太多。既要讲和,按理该多赔补。
而且双方被俘的人数,固然差两个,同时姚山村失陷在铁牛堡的三个人,乃是不甚重要的人物。铁牛堡被姚山村捞去的那五位,内中有一人实是铁牛堡的四当家。姚山村放出话来,只凭这一个,就值二十杆火枪。铁牛堡当然不肯拿火枪换人,好比授敌以柄,太不上算了。交涉破裂,他们双方各邀助手,各想别法,这才有明着定期决斗,暗中偷探对方的举动。——当纪宏泽和纪蔚叔游艺访仇、初涉江湖,头一步便蹚在他们双方的漩涡中了。他们双方的援兵陆续来到,他们即日要有一场大的械斗。他们的首领依然向各方挖找帮手,同时提防着奸细。纪氏叔侄恰恰赶上麻烦了。
这铁牛堡的堡主,就是大厅上讯问纪宏泽的这个黄面男子,他名叫鲍麟生,看外表面容黄瘦,手底下却有几手武功。他的二胞弟鲍龙友,年约三十岁,为人精强有力,更是铁牛堡的台柱;又跟戎装女子的哥哥桑玉兆,交深莫逆,是口盟弟兄。戎装女子的话并不假,她兄妹正是铁牛堡邀请来的硬帮手,所以是客情,颇受礼待。
鲍氏兄弟一母同胞四人,老大官名叫鲍士麟,字麟生;老二名叫鲍士龙,字龙友;老三名鲍士熊,字熊飞;老四名叫鲍士虎,字虎扬。他们原是拳勇世家,在铁牛堡成为一霸。他们鲍家族大人多,席丰履厚,免不了武断乡曲,惹得同乡人人害怕。他弟兄倒有一点长处,对本村人颇知庇护;独对邻村农户,脾气特别恶暴。所坏的就是他弟兄四人,全都孔武有力,良懦的庄稼人免不掉受他们凌压。他的上辈做过武官,桑梓传言据说,老鲍当年乃是改邪归正的降匪,原本是罗思举手下的小贼目。罗思举既由川边飞贼,立功升为总戎,老鲍也跟着做了小武官,集资升了大武官。鲍麟生这弟兄四人,全都幼承家学,人人习武,性情又秉乃父刚德,虽然是一乡之望,仍旧免不了耍胳膊,一言不合,跟人动手。他们和姚山村启隙,起初也就是由于鲍家的人,和姚山村的人,在赌局上由口角动了刀,小事牵起大浪,以致祸结十数年未解。及至鲍龙友结识了桑玉兆,铁牛堡和姚山村遂由寻常的邻村仇视,打群架,演变为水旱两路,争码头的大械斗了。<!--PAGE 7-->那黑面大汉桑玉兆,和他的妹妹桑玉明,才真是闯江湖的人物。桑玉兆绰号叫左臂丧门神,他的妹子——那个戎装女子桑玉明,绰号叫飞来凤。这兄妹二人原是风尘中跑马卖解的人物,从小在中原闯**江湖。不知怎么一来,这兄妹得遇能人传授绝技,除了登皮缸、走绳索、双足跨双驹、登高杆拿大顶的戏法本领,居然获得飞檐走壁、击剑扬镖的真功夫。
走码头,揽生活,桑氏兄妹在江湖上浮沉日久,结交风尘人物,竟得加入江北的秘密会帮。他兄妹除了卖艺之外,也就免不了做些私商勾当。桑玉兆又娶了个女人,也是会帮中人,岳父是有名的盐枭。桑玉兆年力精壮,颇为岳家看重;结果,把爱婿也引入了私贩盐船队中了。只两三年,便赚了左臂丧门神的外号。因他年轻大胆,敢为敢做,居然大获油水,岳家也沾了光。他的老岳父自顾年老,儿子又懦弱不成气候,遂择日拜杆,把贩私盐的事业全盘交给了女儿、女婿。这一来,桑玉兆便成了头脑人物。这么闯着干,豁着干,只不多几年,桑玉兆便发了大财。
这期间,他的胞妹飞来凤桑玉明,颇显身手,助兄创业,桑玉兆同时也很得妻子一篓油的内助,他们夫妻兄妹三人成了盐枭中的三怪杰了。
江湖上人物没有什么正经,现已发财,还不歇心,登时饱暖思欲,添了许多排场好尚。桑玉兆好色贪赌,纳了三个妾,整天在赌场中泡。竿子上的事交给了副手,他如今一味吃喝玩乐。他的夫人一篓油,日日守空房,当然吃醋,曾拿着刀,向桑玉兆拼命。又拿着剪子剪过头发,要当姑子去。
但是不多时候,桑玉兆的手下一个伙计,忽得内当家的器重,指日高升,由外面跑腿,提升到内府买办了。并且由这小伙计从中化解调停,一篓油和桑玉兆这夫妻俩不再捣乱了,一个是颇安于室,一个是颇安于外。内外相安,各寻各乐,登时天下太平了。
然而独独苦了小妹妹飞来凤桑玉明,嫂嫂忙于家务,不暇照管;哥哥忙于外务,也不暇照管。女子终竟是女子,一到了年纪,便爱惜韶华,自怜青春之虚度。飞来凤至今已二十多岁了,小姑独处,依然无郎。哥哥和三个小嫂嫂,以及嫂嫂和那个小伙计的那些勾当,被她一一看到眼里,真是又羞又气,又叹又惜,又不好受。
她也曾当面抱怨过哥哥。哥哥嘴头上很忙,只要是妹妹拿话一点,他就搔头说道:“妹妹也偌大了,你看你看,真得早点给她操持终身大事了。”可是终身大事托付给谁才相宜呢?桑玉兆指东说西,和胞妹商量,张三很合适,可惜岁数大。李四很般配,可惜有老婆。论品貌,顶数黄郎,最合乎射雀东床了,无奈他名分上是哥哥的干儿子,姑姑下嫁,未免辈分上稍差,况且飞来凤是个颀美的女郎,苗条淑女,高逾常人,黄郎虽美俏,却是短小精悍,个儿只在她的肘下。那么哥哥讲了这半天,归里包堆,还是废话。<!--PAGE 8-->春光虚度,飞来凤转眼二十三岁了,再转眼便是花信之年,再没有人家,岂不要丫角以终?飞来凤一天比一天忧愁,一天比一天心急,怨恨哥哥不体贴,曾经明开谈判,又托人道达。不想她一个劲儿地紧钉,到临了,竟钉出哥哥桑玉兆母鸡下蛋的话来。
据他对小嫂嫂表示:“妹妹的事,我没有一天不上心,偏偏找不着合适的人儿。再说像她这年纪,二十三四岁,已然失去婚期了,再寻原配人家,颇难相当。若给她找个填房续弦呢,还比较容易。可是人家填房,男子往往都在三十七八岁和四五十岁之间。我不是不虑此事,我连托媒人,媒人全说,姑娘一过十六,就不好找主了。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一直到二十四五岁。年纪越大越不好说。可是翻回来,老姑娘若到三十几岁,反倒容易往续弦上提。媒人的话很有道理,做哥哥的这么揣摩过,要给我们三姑娘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怎么着也得等她到了二十七八、三十来岁,就好办了,而且像姑娘这个脾气,也就是老后婚老女婿,才容易担待她。”
桑玉兆的话是这样,既失嫁期,索性要叫她等候着未来的女婿,活到四十岁,死了原配,她便可以挨肩上去。这话论事不为无理,讲情简直是给妹妹开玩笑了。桑玉兆又看出妹妹在江湖上闯**,举止轻狂,不拘形迹,所说“老女婿有担待”的话,颇似讽示自己的妹妹已失女贞,只可晚嫁。
桑玉明虽是女子却性如烈火,就在会帮中,人家都称她为三爷。她也惯常男装,素常行为跌宕,举手就要打人。她哥哥这番话,她的小嫂嫂没敢告诉她,反只略略透露意思罢了,已将她气白了脸。
兄妹两个抓碴大吵了一顿,桑玉明姑娘还是不依不饶。她想:哥哥太混蛋了,傻子拉胡琴自顾自,实在太恨人。只有一法可以对付他,就是天天跟他吵架,叫他日不聊生。
果然,飞来凤桑玉明安下此心,天天寻隙,和哥哥叮当,果然把桑玉兆吵得头昏眼花,这才憋不住了,说道:“三姑娘,你这些日子像疯了。我别张嘴,我一张嘴,你就跟我犟。你到底想怎么着?哥哥哪点对不住你?”
飞来凤骂道:“你哪点对不住我?我这么大了,不是不知好歹,不懂香臭。我问问你,我摆在你们家算是干什么的?你发了财,你天天找乐子,我呢?”
不但挑明了帘吵闹,并且,再遇上特别的事,做哥哥的要烦妹妹出马,这妹妹也必多方拿捏,或者故意不好好干,给他弄砸了锅才罢。害得左臂丧门神桑玉兆不敢有劳妹妹的大驾了,妹妹还是天天吵。
这样离心离德,当然发生很坏的影响。起初,桑玉兆本恃妻、妹这两位女将,才得声势大张。运盐的江湖人物从来都是男子干,没有女盐枭。他们这帮与众不同,故此才闯出路子来,发了大财。现在不然了,桑门闹家务,当然牵害到枭务。并且桑玉兆财大烧身,他自己这些日子也太贪欢了。<!--PAGE 9-->恰值中原一带,突然发生了大举查拿盐枭的事情。漕督总督为拔本塞源计,决心从旱地入手,严断接济,水贼自然不禁自绝,不剿自灭。漕督又重拾施世纶的故智,收降了好些水贼,做了眼线,兜着圈子一抄,顿有许多大帮的盐枭,先后落网,这桑家兄妹正是官人侧目伺捕的要犯之一,他们偏偏又闹内讧,结果不言而喻,桑玉兆等纵然幸逃法网,到底被官军赶了一个跑,落得倾巢而逃。
官军骤至,官军四面合围;这兄妹全有武功,头一个便是飞来凤桑玉明,对于现有的家当,毫不牵挂,闻声之下,立刻单枪匹马,闯出重围。哥哥、嫂嫂的事,她全不管了。桑玉兆的一妻三妾,真格的当场多被擒拿。
桑玉兆的妻子一篓油,本有很好的武把子,可惜近年发福发胖,蠢得赛过两篓油了。她一见事败,本已抢了一匹马,操起一把刀,立刻要跑。无奈这匹良驹只能致远,不善任重,突然中了一箭,马蹄子一跳跃,把一篓油卸了载,丢在地上了。这马带箭飞奔,居然逃出来;一篓油却没有逃出来,摔在地上发昏似的刚刚爬起来,又是一排流矢,她哎呀一声,她的得意的帐下卒,颇为情重,立刻来援,没有弄好,反落得双双遭擒拿,同落法网。
到底是左臂桑玉兆英雄,他也是一闻响动,立刻登高一望,看出来兵太多,立即一翻身跳下高台,目对巢穴,恋恋怅怅,不知带什么好。终于想起第三妾,是他新买来的活宝,他立即奔过去,把爱妾一挟,把良驹一带,跑了。
他逃跑的时候,正是他的压寨夫人,与帐下卒一同失事的时候。官军获得了一篓油这员女盐枭,又捉住些副手、下手,当将一篓油和那帐下卒,认成盐枭的一对夫妇,算做要犯的两个领袖。捷报递上去,是大破盐枭旱地的锅伙,擒斩无数,拿获著名枭匪桑玉兆及其妻一篓油二名。
审讯时帐下卒当然说:“我不是桑玉兆,我不姓桑。”
问官就打他,告诉他:“你反正活不了,你招也得杀,不招也得杀,何不临死做个英雄?”于是乎帐下卒也想开了,索性认了账,画了供。
一篓油也说:“他是俺的男人,俺可不是一篓油。你们说俺是一篓油,我就算是一篓油。”
这案子如此通详上去,自然奉到明喻:“着即就地正法。”办案的漕标官弁,自然是升官受赏。一篓油竟这样顶了缸,替本夫殉身于本帮事业了。<!--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