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丧门神桑玉兆却带着爱妾,头一步逃到同党秘窟,第二步再往内地逃。因为他带着这一个爱妾活宝,当然须持重,当然和同伙走散了。他潜伏了些日子,暗暗出头,打听同帮。才知他的太太已然殉难了,胞妹也不知逃往何方,只听说跟她一同逃出来十多个人,并没有散了帮,好像是窜到南边去了。左臂丧门神听了这些消息,不禁骂骂咧咧,却也落了几滴英雄泪。他自己揣摩此次被抄,定有漏底之人,到底也不知是谁给卖的。
他闯江湖已久,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担筐,他只得秘密地规划,要另开码头,重整事业。他预先本埋有赃物,也便改装潜行,秘往起赃。起出这赃来,就作为自己复兴事业的本钱。原来做贼也是要本钱的,除了刀之外,也还要钱。
不久,丧门神桑玉兆的漏网同党,也渐渐的出头。他们一旦失业,避过风头之后,免不了三五成群,剪径,挖洞,白钱,黑钱,纷纷改了行。如今忽闻本帮头目东山再起,有的改行不顺手,就再投了他来。可是他部下这些匪类,全是身无一技之长,空具无边之欲,吃喝玩乐,惯惯的了。就是做小偷,当白钱,也和盐枭的技艺不同。一年半载之后,丧门神新开的码头渐渐站牢。他这次再不敢在海疆、运河水道上做事,他就遁入豫北,渐渐地做起旱路营生来了,渐渐又啸聚了数十人。但有一样,桑玉兆本身,可算是水旱两路的能手,他手下人多半是贩私盐的人物,惯于水道上试身手,如今改为旱路,总觉人不杰,地不灵,而且隔行如隔山,所认识的人物,所拉拢的合字,自然嫌隔阂。
结果挤来挤去,舍岸移舟,他们在豫北又跟水道联上线,他们便重整旧家风,不再贩私盐,仍凭水道贩运别样的私货,也兼做打劫水道运贩物的生涯。只有一样,桑玉兆自经盛极转入衰微,他的凭借总算失去,他的运气也好像是过头了。他接连遇上不顺手的事情,气得他顿足骂大街,嫌运气不好。他也明白:如今的局面,和举家度日、拆大改小的一般,当然人少势薄,运转不灵。他的部下也常叹气,这年月不好混了,比较起在海疆、漕道的时候,真是江河日下了。看这样子,再不想法,便要活活穷死。当年未覆巢的时候,他们这一帮日进斗金,蒸蒸日上,在各帮中处处占上风头。他们的事,冒的险,别帮全都望而却步,替他们吐舌,他们竟一办一个成。如今不然,他们事事比不上人家落地户,规模很小,收入菲薄,而常出错,他们不由得骂道:“他娘的,怎么搞的呢?咱们的风水泄了!”
桑玉兆和手下人商量,越混越紧,打算改行,或者改码头。正在计议不决、去留不定、得混且混的日子的时候,丧门神为了劫货和铁牛堡的鲍氏四虎,由相打而相交,他和鲍老二鲍士龙交换了帖。跟着,忽传来一件意外的新闻,他那已经失散的亲胞妹飞来凤桑玉明姑娘,又叫作桑三爷的,当时逃出来并没有死,现在窜到直南打开了新局面,居然啸聚着二三十个夜行人物,独当一面,做起没本生涯来了。而且名气还不小,得了这个飞来凤的外号。
桑玉兆听到这话,犹恐传言不足凭信,忙派专人前往打听。居然人言非虚,桑玉明姑娘俨然成为一竿子夜行人物之首,飞檐走壁,劫夺富室显官,颇有女侠盗的派头,伏地绿林给她贺号为“飞来凤”;这是好一面的传说。坏一面的传说,有人讲究女采花贼,好像就是她桑三爷。只是桑三姑娘行踪飘忽,不肯流连一处。官兵剿拿她,每苦无处下手,她仿佛是飞来飞去的一只鸟。她自然是女飞贼了。她又有党羽,按目下情形论,比起她的哥哥混得声气还大一些。
她哥哥呢,无非是再重招旧部,恢复旧业罢了。这个姑娘一离开哥哥,居然独创起来,在江湖上确有出奇的名声。至于名声是好是坏,旁人听得见,当哥哥的桑玉兆当然是访不切实,江湖上的人物谁肯对着哥哥,丑诋妹妹呢?
桑玉兆派去的人是个小头目,费了很大的事,才访着飞来凤的准巢穴。见面之后,请安问好,口称三爷:“我是奉了大当家之命,寻访三姑,要请三爷到那边去。”
此时的桑玉明,忽钗忽弁,乍雌乍雄,既为本帮之主,手下人全称她为三爷。她对这一兄一嫂,也算思念,也算不甚思念。向这小头目问东问西,打听了一回旧情。她那胖嫂嫂的下场头,她已然早晓得了。
桑玉明把小头目留住几天,随后遣走。叫他对大爷说:“我在这里混得还凑合,你回去告诉大爷,不用惦念我了。想不到兄妹失散这些日子,到今天他才想起来找我。”飞来凤今日既已自立,再不要人来管束她了。末后,她才说:“等着过些日子,我再看你们舵主去。”口吻全是出嫁的姑奶奶样,与旧情截然不同。
小头目很劝了一阵,桑三爷话头还是那么股劲儿,怎么也劝不动她。小头目无法,只可回去复命。
桑玉兆听了小头目回来的报告,心上不安。想起了死去的爹娘,只给他留下这一个妹妹,而且他也需要妹妹相助,忙即打点,亲去寻妹。
兄妹相见,相对落泪。尽管她不满意这哥哥,总算在大劫之后,骨肉之情,见面之下,免不了仍要感伤的。桑玉兆好说歹说,把三姑娘劝说了一阵,仍请三爷一如往日,兄妹合手。桑玉明似乎不大乐意,又像别有念头似的,撇着嘴,不肯跟着哥哥走。
兄妹呶呶了两天,最后,桑玉兆说起他自己新交了一个男朋友,此人年富力强,武功超越,姓鲍叫鲍龙友,他的原配娘子久患痨病不久就死。鲍龙友还有个四兄弟,叫作鲍虎扬,也至今未娶亲。做哥哥的桑玉兆,有心把妹妹许给鲍家,或老二,或老四,随着妹子挑。说完问妹妹怎么办?飞来凤听了这话,把眼睛瞟着哥哥,似笑不笑,似嗔非嗔,先啐了一口,方才说道:“哥哥怎么着,你还惦记着妹妹的事儿么?这可是新闻。无奈妹子早就死了这块肠子了。做妹子的要静等着不办人事的哥哥……”说着把脚踢了一踢,跟下的话咽回去了。
桑玉兆顺着口气往下猜,半截子话,一时猜不透。只可再劝她:“跟着为兄回去吧,两帮合做一帮,还像往年咱兄妹刚一创业的时候。”当年遇上该着私访秘探的事,哥俩假装乡下人,接妹子住娘家,往往混过官人的眼目。
在秘密会帮中,需用女将的时候,实在很多,并且很难获得好手。唯有桑三姑娘,天生成女江湖的性格,长得又俏皮,手底下的功夫又行,应付六扇门,论耍的,论硬的,处处比嫂嫂一篓油还强。况且一篓油现在已死,就不死,也发福了,又跟丈夫离心离德,不很中用了。桑玉兆的内助,此刻竟没有适当人才。第三妾固已扶正,但这新嫂嫂系出窖变,妖冶有余,拳技分毫没有。左臂丧门神桑玉兆实在是论骨肉之情,理应邀妹回家;论帮伙之用,更是样样渴盼着这个贤妹,恢复旧日鹡鸰之谊,外御其务。就是妹子前些时候给他捣乱,却到了吃紧的时候,多少还能帮自己的忙。这便是桑玉兆此时的心情。
桑玉明桑三爷就不然了,她此刻俨然独当一面,局面虽小,却是自在逍遥,手底二三十人,都尊她为当家的。凭一个女子,居然当了绿林魁首,实在足以自豪,并且她手下的喽啰奉承自己,不只是小贼听从大盗的号令,他们又处处献媚着这个女寨主,趋前承后,胁肩谄笑,她简直成了盗窟一枝花,贼队一女王了。
然而哥哥的话,内中有几句倒也打动了她。她一片芳心,试加揣摩,正不知这个鲍什么龙,鲍什么虎,人物怎么样。她觑着哥哥,半晌才说:“这个姓鲍的,他是干什么的?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左臂丧门神听了这一问,心中暗喜,立刻像夸姑爷似的,把鲍老二盛称一番,年轻,力壮,个头高,相貌好,武功棒,家大业大,是鲍家围子(即铁牛堡)的一霸。不过相貌怎么好法,桑玉兆形容不出来。
桑玉明拿反话挤着打听,挤得桑玉兆大张嘴,想了半晌,方才拍屁股说:“对了,他这人活像窦老九,是个黄白净子,身量比你还高,劲头比我还大。”又比手画脚说了一阵,还是描摹得不恰当。跟着又讲到鲍老二的女人,现在固然占着好人的窝,但是出缺也快。
桑玉兆说:“鲍老二的女人,我是见过的,连鼻孔都干了,颧骨烧得通红,说是活人,多一口气罢了。我当时就心中一动,想起了妹子,和鲍老二很般配,只要他这痨病鬼夫人一咽气,妹妹,我就立刻给你张罗。这鲍老二久已羡慕妹妹的武功,你跟他要是什么的话,那可真是美满良缘,而且我们由朋友变成亲戚,更加亲近一层了。他们哥四个,咱们哥两个,倒可以合起手来,大做一番事业。”桑玉明凝着双眸听着,半晌问道:“她害的什么病?”
桑玉兆道:“痨瘵病,有六七年了,大夫都这么说,她活不到今年春天了。”
桑玉明把身子一扭,面向着墙道:“哥哥还是这一套啊!人家要是不死呢?”
左臂丧门神笑道:“妹妹别急,鲍老二的老婆不死,不是还有鲍老四么!鲍老四也够精神的,可惜比妹妹小两岁,但是女大两,黄金掌,毕竟还是好姻缘的,妹妹可以先到哥哥那边去,我就把鲍家哥们邀来,妹妹可以暗暗地相看。你看着哪个合适,我就给你张罗哪个。”
花言巧语,劝说良久,桑三爷摆起谱来,站起身对哥哥说:“哥哥大老远的来了,我若还是不去,也叫您没法子下台。不过妹妹现在的情形,不比往常了。在我手下还有二当家、三当家,您叫我搬场,大主意固然是由我拿,我也不能不跟他们商量商量。您先歇两天,让我酌量酌量。”
桑玉兆登时耳根通红,颇有些动怒了,却又皱了眉,扑哧地笑出声来,三姑娘不过率领着二三十人,她还有二当家、三当家,简直在亲胞兄面前摆架子,并且桑玉兆心中又不觉一动:这二当家、三当家,又是什么人呢?强将疑虑按住,用好言说道:“妹妹先别出去,你手下既然还有主事的,何不请来一同商议?何必蒙着我不见面呢?”
话是很和气,声调也很柔和,只是他这扑哧一笑,以及主事人三个字,惹得桑三爷登时回身站住,眉皱双峰,颊起红云,用眼睛盯着桑玉兆,双瞳闪闪吐火,带出杀气,四目对射,全都一声不响。过了一片刻,桑玉明道:“你说什么?”
桑玉兆垂下眼帘,赔笑道:“妹妹手底下既然有副手,你也给我引见引见呀。”
桑玉明道:“那当然!哥哥,你可放明白些,我跟嫂嫂不一样,咱们祖上无德,生下的儿女不能学好,单吃江湖饭,我也没法子。我倒也想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我福小命薄,爹娘死得早,又没有生下好哥们,只会挑我的眼,不肯管我的事……”越说气越大,眼泪也下来了。
桑玉兆大窘,忙改言掩饰:“妹妹别往歪处想,我是随便问问,你别多心呀。你要明白,我若不惦记你,我干什么一次二次地来寻找你!”
稍不留神,兄妹说呛了。还是桑玉兆说好话,桑三爷方才息怒,拭去眼泪,说道:“哥哥你等着,我把我那主事的人请了过来,您可以见见。他们个个都是坏小子,吃江湖饭的,本来没有什么好人,头一个我就不是好姑娘。”
桑玉明说着站起来把椅子一推,走了出去。左臂丧门神桑玉兆气得翻白眼,也要甩袖子一走。被手下同来的小头目,横身拦住道:“三姑娘发脾气,好比小孩子跟哥哥撒娇。您若真恼了就没意思了。您刚才的话也说得太冒失了,不怪三姑着恼。您的来意是请三姑回去,您别为两句撒娇的话,就把来意损了。”<!--PAGE 4-->但是,三姑娘把哥哥蹾在秘窟,直过了半天,方将手下人带来两位。一位粗粗鲁鲁,像个打铁汉;一位漂漂亮亮,像个剃头的。这桑玉明好像已与副手商定,决计跟随哥哥,暂且看看。本帮的事,就由三当家留守,三当家就是那个剃头匠模样的人。她自己草草收拾,就率那个铁匠汉,另跟一个小喽啰,一起动身。
这时左臂丧门神桑玉兆,确已与鲍家昆仲订盟结拜。鲍氏弟兄对待桑玉兆,十分客气。表面看,似乎是鲍氏弟兄好交朋友,又佩服桑玉兆的武功,所以越走越近。骨子里,鲍家和姚山村结隙,连吃败仗。正在私下里访求能人,作自己的羽翼。桑玉兆的近状固不如前,外人却看不出来,只知他率领一百多人,称雄草莽,势力颇不可悔,哪晓得他这些日子也是诸事不利,也正想结纳本地的合字,推广眼界,免遭伏地人物欺生。这一来双方都有意求友,自然一拍即合,越交越深。
鲍家四豪,久闻桑玉兆手下有两员女将,一个是太太一篓油,一个是妹妹飞来凤。鲍老二和桑玉兆最为投缘,有一天鲍老二问到此事,桑玉兆叹了口气,不肯说泄气的话,只说他们都在老家呢。其实一篓油被捕殒命,北方武林也有耳闻。鲍龙友带口之言,夸奖到一篓油和飞来凤的本领,跟着又问:“令妹有了人家没有?”
桑玉兆说:“还没有人家呢!”鲍龙友道:“她今年多大了?”
桑玉兆眉峰一皱道:“她二十多了,耽误了。”
鲍龙友啧啧连声道:“大哥你这可错了,妹子二十多岁,还没有人家,你也太模糊了。想必是妹子武功好,眼界高。您等着,我跟我们大爷念叨念叨,有会武的给提一提,但不知要怎样的人才?”
鲍龙友这话也不知道信口瞎聊,敷衍交情,也不知是真心。桑玉兆听了,却不由得动了联想,他早知鲍龙友妻子抱病,要娶小婆。又听说鲍老四订了婚,未婚妻突然死了。但桑玉兆到底是个不办正事的人,妹子又已失踪,听过也就忘怀了。直到兄妹重逢,话赶话才忽然想到。当天和妹妹化装而行,桑玉明仍改男装,来到冀晋交界秘窟内,桑玉兆引着妹妹见了他的新扶正的第三妾,也算是姑嫂重聚首,彼此滴了几点泪,新嫂嫂立即给姑娘预备闺房,大开家宴,延见帮友。
转瞬过了几天,鲍龙友不见到来。桑玉兆商量着要邀妹妹帮他踩探织女河的水道。桑玉明心中不悦,慢慢盯问哥哥:“你别忙,你等我歇两天看。……我说,哥哥,你那位朋友是干什么的,离这里远不远?”
桑玉兆道:“你问我哪位朋友?”
桑玉明越发不悦道:“你哪位朋友?你自己的朋友,我如何知道啊?你要探织女河,你不会同着你那姓鲍的朋友去么?”<!--PAGE 5-->桑玉兆顿时省悟,忙道:“妹妹问的是鲍家老二呀。嗐,别提了,他们家出事了。”
桑玉明道:“你瞧这个巧劲,哥哥还是老脾气,再改不了。我也没有工夫多待,我也看见新嫂嫂了,哥哥的住处,我也认得门了,我明天可以回去了。”
飞来凤便要招呼她带来的副手,打点行囊。
桑玉兆连忙拦阻道:“妹妹别生气,你听我说。我已派人给鲍龙友送信去了,他明天后天准来。我不冤你,他们家真是出事了。他们铁牛堡和姚山村发生械斗,鲍家老四新近被人活擒过去了。鲍老二邀我前去助拳,我惦记着妹妹,还没有回答他呢。我本想把他们兄弟二人全邀到家来,和妹妹谈谈。现在不能够了,只可先见见鲍老二,其实你只见过老二,那鲍老四也就不用见了,他们哥俩正好一个模样。他明天准到,我打算趁今天闲在,咱哥俩坐船先到织女河看看,顺便再走—站,也就到了铁牛堡了。他们铁牛堡、姚山村,有个把月了,打得正热闹。妹妹若是愿意看看,咱们就先去一趟。你可看看鲍老二的调度。他们两家这一番械斗,鲍家这边遣兵调将,全都是鲍老二一个人的计划,你瞧上一瞧,也足知他这个人真有两手。”
桑玉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他有本领,又该如何?那不过是他的夫人有造化,嫁着好男人罢了,跟我有什么相干?他有本领,他的令弟还叫人活捉,你说的话连点影子都没有,你哄小孩子吧!”
桑玉兆忙又解释,桑玉明拿她那条红手绢,把耳朵连腮都堵上了。桑玉兆也自觉歉然,鲍老二不过是遇缺即补的妹夫,出缺不知在何时?鲍老四倒是尽先委用的妹夫,此刻又失陷在姚山村,没法子调来,叫妹妹审查。怨不得妹妹又生气,实在自己办事说话有点荒谬。目下为求妹妹欢喜,还是赶紧把鲍老二邀来,先搪上一阵。这才出来暗遣部下,到铁牛堡速请盟弟鲍龙友:“到舍下一谈。”倒不好意思说舍妹要看盟弟,只顺便透露一点意思说,姑奶奶飞来凤来了。
到了第二天,鲍龙友果然来到,还带着重礼。见了桑玉兆,笑道:“令妹多咱来的?我久闻令妹是女中豪杰,我倒要见一见。我本想同贱内一块来,无奈她的咳嗽又犯了。我们七妹妹也想见见三姑,还有家母、家嫂,都叫我带话,要请三姑到舍下住几天去。”
这无非照例的寒暄,桑玉兆却喜之不尽,看着礼物,颇有女人用品,不禁失口说道:“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更落抱怨了。”鲍龙友诧然道:“这话怎么讲?”
桑玉兆猛然醒悟过来,忙道:“这个……”连咳嗽了几声方道:“这个是哪里呀,我们舍妹一到,就要看望伯母和三位嫂夫人去,是我拦住了她,我说得了,走吧。咱们到家里说话去吧。”<!--PAGE 6-->左臂丧门神桑玉兆一面说,一面呵呵,倒把鲍龙友弄得迷迷糊糊。桑玉兆站起来挽着鲍龙友的胳膊,道:“走走,家里预备下酒菜了,咱们哥们大喝一场。”
鲍龙友皱眉道:“我是真没有工夫,不过令妹来了,我是很想见见的,我实在坐不住。”桑玉兆道:“真格的连吃一顿饭、喝两杯酒的空都没有不成?”
鲍龙友道:“咳,桑大哥,你哪里知道,我们这回大栽给姚山村了,我们要给他们死拼一下,我实在分不出身子来。我这回来,一者是探望令妹当代的女英雄,二者还要请大哥拔刀相助哩。”
桑玉兆道:“好好好,我早料到了,咱们到家里仔细说去。”
桑玉兆替妹妹拉姑爷,把这个家有病妻要死还没死的鲍二爷,硬拖到自己家来,是叫鲍老二挡头一炮。两人进了家门,让客到上房,桑玉兆抢先一步,到了后面对妹子说:“鲍老二真来了,还买了好些东西,他要见见妹子,他很佩服妹子的武功。”
桑玉明有意无意,扫过来一眼,一声不言语。桑玉兆忙说:“鲍老二现时就在这里呢,我把他让到你嫂嫂屋里了,他静等着哩。”这句话似乎是叙实,听来却有点刺耳。桑玉明不禁掩口而笑,站起身来说道:“他要见我做啥?就他一个人吗?”
桑玉明不等回话,纤足一迈,就往门口走,忽又站住,转趋镜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掠鬓拭唇,匆匆地把自己赏鉴了一回。桑玉兆跟在背后说道:“就是他一个人先来的,他们四爷叫姚山村掳去了,他还要请咱们帮忙,他们正在预备大械斗。他们家的几个妹子还有他老娘,都要见见妹子。你先跟他谈谈,回头咱们就上铁牛堡,他们很羡慕你哩。”
飞来凤桑三爷跟着又脱去男装衣服,换上窄袖女衫和长裙。哥哥的两眼尽管瞅她,她一点不带怍容。修饰好了,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整日在江湖上跑,依然纤小。她这才袅袅而行,随同哥哥,到了嫂子房中。新嫂嫂正和鲍二爷酬酢着,鲍二爷按着茶杯,随随便便,与这桑大娘子谈笑。桑大娘子原是窑变货,应酬周到。姑奶奶来了,她这才退让到一旁。哥哥抢上来,两面介绍:“这是舍妹,这是鲍二爷。”
鲍二爷眼前一亮,立刻释杯而起,眼光由下往上一扫,深深一揖,说道:“三姑娘,我鲍龙友久仰久仰的了。”
桑三姑娘嫣然一笑,剑衽还礼,眸子一转,同时把鲍老二由上到下看了一个透。咳,略失所望,这不是个莽大汉么?前听哥哥一面之词,说了个天花乱坠,她一片芳心当时描摹了一个英明精悍的好汉。如今对盘,显然不对。倒还是虎背熊腰,不秃不麻;可惜庞儿不俏,黑不溜秋,一对圆眼,偏生配着一张血盆大口,好像撕破了一样。总而言之,雄而不甚英,汉而不甚好。桑三姑娘一侧身,坐在嫂子**了。<!--PAGE 7-->那鲍龙友却出乎意外,遇上了美人儿,心想女英雄一定肥臀大脚,像跑马卖艺的丫头那样,想不到这飞来凤如此苗条。怪不得江湖上风言风语,流传着飞来凤许多风流史;见面胜似闻名,竟是这样的风流模样。比起她的哥哥迥乎不同,相姑娘,看大舅,果然毫不足凭。
鲍龙友一阵迷糊,立刻肃然起敬,直直溜溜,规规矩矩,坐在客位上,偷眼不住打量,打量完了妹妹,又偷看妹妹的嫂嫂,年纪比嫂嫂大有限,相貌比嫂嫂强得多。他定醒一会儿,搭讪着攀谈,震于芳容,犹然拘束。做哥哥的桑玉兆在主位椅子上奉陪,谈了个粘长天,没话找话,说完西墙,再说东墙,鲍二爷本说有急事,立刻告辞,现在坐而忘时了。
盟兄弟面对谈笑,姑嫂并坐在**,也三言两语地插话搭腔。起初飞来凤心中失望,赶到谈起来,鲍二爷原来是喝过磨刀水的人物,肚里有“内秀”,颂扬个人,捧个高帽子,十分得窍。而且他肚里不知从何处搜集来的那么多的奇闻笑话,被他信口描说出来,招引得姑嫂二人咯咯地笑个不住。他这人居然有这么一种长处,面目既不十分可憎,话头又津津有味。态度也好,当着女主人,外表像很庄重,又很自然似的。初开话篓子,还有点拘谨,既至深谈到酒宴快摆上来的时候,鲍二爷越发活泼了。桑三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盯着鲍二爷的血盆大口,从这血盆大口,一张一合,露出很好的一口白牙,倒出来连珠炮似的花言巧语,桑三爷爱听。
桑大奶奶亲下厨房,督促小喽啰,端上酒馔。鲍二爷欠身道:“这是做什么?我还是外人么?倒叫大嫂子费这事。”调开桌椅,鲍二爷在左上首坐,桑大爷在右上首陪,桑三姑娘在对面打横,大奶奶在下首打横。四只酒杯,八根筷子,皮蛋肉丸子,煎鱼小鸡子,不类不伦十六样菜,好酒三杯下肚,桑三姑娘眉添春色,鲍二爷面透红光。再喝下去,男男女女的话越发多了。一顿家常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随后鲍龙友讲到械斗,讲到胞弟被掳,跟着讲到要求桑氏兄妹助拳帮场的话。兄妹二人脱口全答应了。
又提到邀桑三姑娘到舍下玩两天去,家母、家嫂都要瞻仰你女英雄的。话赶话,赶到这里,出乎意外,滋出岔头来。桑大娘子不知想起什么来,忽然问到鲍二奶奶的贵恙:“近来可好些么?”桑三姑娘登时低下头,把脸拉下来了,在座的人都不曾理会。
鲍龙友喝酒太多,口头也渐渐没了遮拦,问得不钉对,答得也不合拍,他敲着筷子说:“承您问,这些日子好点了,有一位楚大夫,专治妇女痨瘵,现在吃他的药,倒很对劲,比冬天强多了。只是近半月又咳嗽起来。”言者无意,听者动了心。<!--PAGE 8-->又说到鲍四爷被掳的事,鲍龙友道:“这也是该着的,我们老四功夫本来不行,人又张狂些,年轻轻的好赌贪色,不肯练功,临到上阵,又不服气,不栽跟头等什么?自从他被掳,我费了好大心思,才捞了他们姚山村的二三个人,作为押当,别看是不吃紧的人,究竟脸上好看多了。我们老娘也不知听谁说的,说他们姚山村的人拿酷刑收拾我们老四,老人家心疼得很,催我们赶快跟他们议和。岂不知我们越赶落,越受他们的拿捏。”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好像诉苦,也有点自夸。
桑三姑娘越发觉得没意思了。有本领的人,该死的太太遇上良医;没本领的倒是光棍儿,又偏偏落到虎口里,谁知道何日能够救出?就是救出来,知道他生的是几个鼻几个眼?哥哥不干人事,讲得跟真事一样,好像已把自己的婚姻和鲍家说到八成了。敢情现在对面锣鼓一敲,鲍家并没拿着当回事,人家注意的还是械斗啊。飞来凤越咂越不是滋味,刚才又说又笑,此刻浑如老僧入定,捻着筷子沉吟起来。眉尖眼角,只偶尔瞟到鲍龙友那边罢了。
鲍龙友是个机警人物,刚才谈话,颇得美人青睐,自己讲几句,桑姑娘便咯咯笑两声,此刻咯噔打住了,他寻思着自己也许酒后出言有失,只不知失在何处。忙察言观色,打量桑氏兄妹。桑玉明的表情不可测度,桑玉兆却透出不安,不时偷看妹妹的眼神,并拿闲话往旁处引。
末后桑玉兆明讲出来,长叹一声道:“二弟,不瞒你说,我们三姑娘一身的好武艺,寻常人物她全看不入眼,直耽误到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姻缘,这都是我做哥哥的不对。鲍老弟,你回去给大爷说,有合适的人家,务必给查对查对。只要也是咱们武林中的同行,也不要太高的人才,但能够跟上二弟你,就算很好的了。这是愚兄我的一件心病,妹妹的终身大事,一日不能成就,我就一日不得安心。你想,妹妹都这么大了,我实在是天天着急,无奈红鸾星没动,我又怕对不起她,不敢随便俯就。我想二弟和大哥眼皮子最宽,请你二位务必费心多留点神,并且越快越好。”
桑玉兆当着自己妹子公然烦媒,在鲍龙友想,似乎太难为情了,也许这位桑大爷吃醉了酒,讲出来心腹醉话。但侧目一看三小姐,秀目盈盈,似嗔似笑,脸上另有一股子劲,倒显得大方不拘,这就叫不矜细节。鲍龙友心弦一动,顿时想起外面的谣传,人们是臭嘴的多,对于桑三姑娘,本有些风言风语,鲍二爷早已晓得了。及至目睹芳姿,油然起了倾慕之情,他竟认为谣言不可尽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求全责备,那是对待男人。鲍二爷进一步希望面对这个“美”,是个“完美”才好,其实三小姐外表美,心里美不美,又与鲍二爷有什么相干?而现在鲍二爷竟暗想起来:怪不得有谣言!<!--PAGE 9-->宴散后,鲍龙友又敦邀二桑,告辞回去了。桑玉兆送走了客,动问妹妹:“鲍老二人品怎么样?”
桑玉明一声也不言语,脸上露出不耐烦。“真也是的,鲍老二就好煞,又怎么样呢?”哥哥说人家的太太眼看要入殓,人家亲口说,幸遇良医,病有起色了。而鲍老四又囚在姚山村,真格的姑娘大了,越发不值钱,为要求婿,还要探山救人,拼命帮拳,才能捞得着么?
可是机会硬往这条道上挤,到了次日,鲍龙友和他的大家兄,居然于百忙中,潜踪来到,正正经经恳求桑氏兄妹助拳,致重聘,备优礼,还许下好处。桑大爷正没办法,慨然答应了。桑三姑娘却将小嘴一绷:“我去干啥?”
桑玉兆和鲍麟生劝了好多话,妹妹的头还是像拨浪鼓,更曲献谀辞,她还是“不”。到底仍由鲍龙友直对三小姐,作了三个大揖,叫了三声“妹妹”。妹妹居然眉尖一蹙一蹙地勉强答应了。虽然鲍龙友的血盆大口,让她看不入眼,血盆大口中吐出来的话听起来倒很投机,这就算是有缘法了。
二鲍本已偷偷开来几辆车,桑氏兄妹还要摒挡一下。过了两天,桑玉兆竟秘选十多个精悍的部下,乘夜分赴铁牛堡。他自己和妹妹化装良民,乘坐轿车,也进入鲍家庄院。铁牛堡的鲍家四虎,竟与左臂丧门神的匪帮合手,借此对付那富力强过数倍的姚山村。大械斗赶着布置。
桑氏兄妹到了铁牛堡先露了一手,把姚山村运山货的船,在织女河给剪了。并非明劫,是乘夜暗袭,使出水寇盐枭的招,把船底砸漏了,把整船的货物给卸到河底,聊以出气。仍恐姚山村不明白,又设法授意,只要不把铁牛堡的人释放出来,你们姚山村的山货,休想出运。
这硬掐脖颈的办法,徒惹起反感,姚山村的人探知对方潜捐助手,还不晓得人家已然暗中勾结匪帮。但为了应付起见,也忙出重聘,招揽来几位武师,把全村乡团加紧教练,货船通行织女河,必派拳师武装护送;而且把正经运货当作走私,货物装载,或车或船,忽早忽晚,也不走准路,说走就走。这期间依然不断出麻烦,你给我捣乱,我也给你捣乱,是非一天严重一天,正不知推延到什么地步。当事人都有些危惧,深觉无以善后,却落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也不甘心退让。
姚山村的主事人,是姚师虞、姚葆年叔侄,和亲戚马景方。看到械斗不足以制敌了事。也曾有人建议,到府县里递呈告状。铁牛堡拦水毁舟,形同水贼,很可以告他们,但又抓不着实据,并且他们自己也犯着法纪。村内秘藏火器,纠集着大众,一旦经官,对方也要指控自己。
姚师虞更提到前几年的一桩惨案,在晋陕之交,有两村械斗,经官之后,官兵前来清乡,把两村所有的团练一律遣散,把他们的兵刃、火器,一律收缴了去。其中人口多、村子富的那一边,竟弄得两手空空,无以自保。隔过数日,忽有陕匪窜入,仇家为了修怨,竟派人卖底,乘夜勾引匪帮,袭掠村庄,结果把一村二百多口惨杀了少半,还放了一把火。这件事闹得惊天动地,后来官府把仇杀案只当匪案报上去,请兵清乡,大乱了一阵,竟害得两败俱伤,那仇家索性投入匪帮去了。<!--PAGE 10-->既有这前车之鉴,鲍、姚两家都是投鼠忌器,不敢经官,终于是刀来刀去,把械斗翻来覆去地重演,起初毁舟阻运,渐渐押扣仇人,鲍龙友邀请飞来凤兄妹,也是打算掠敌为质,好彼此对换。
鲍氏弟兄旋又听得姚山村新邀到河南有名的拳师,还带着师兄弟和门徒,功夫都很难惹,并且扬言要摆擂台,和铁牛堡一对一个,明着决斗一下。他们开出来的货车货船,也添了得力的护送武师,再想暗算他们的商运,已有些不便,而自鲍老四失陷已经累旬,老娘思子,哭泣成疾,和议未成,其间也曾小试械斗,偏偏又是铁牛堡吃了亏。鲍麟生以此心中很着急,鲍龙友说道:“大哥别慌,水来土屯,兵来将挡,咱们也会多邀能人。”
此时鲍龙友已和飞来凤兄妹共过了两回事,感情越发融洽。经一度商议,桑玉兆派副手回窑再度去勾兵,随后鲍龙友又亲自出马,邀妥了几位夜行人物,大约两三日可到。届时探山,先把鲍老四救出来,对方失了把柄,和议就成功了。飞来凤也自告奋勇,要跟着到姚山村去一趟。
但到了三天头上,鲍龙友邀的朋友竟没有来齐,他赶紧去亲身催驾。就在这当儿,桑玉兆和鲍二爷亲临阵头,和对方答话,桑三姑娘改男装巡逻护院。那个杜宝衡竟把初出茅庐的纪宏泽诱来了,桑玉明居然看上了纪宏泽。<!--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