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风人大喊了一声:“你们给我下去!喂,伙计,不好,有人夺墙,有奸细!”
墙头走道上,垛口后,蓦然涌现出六七个人,同时有人吹起呼哨。葛洪祥怪吼一声,心知上当,猛打出一暗器,跟着横身挺刀来遮。那刘头也挥花枪,来抡打纪宏泽;纪宏泽闪开暗器,用浑身之力,夜战八方,挥刀一扫。又进一步,刀尖一扎,刘头咕登栽倒。女子也摆刀把葛洪祥一挡,伏腰冲上去。奔到堡墙边,先往外一望,向纪宏泽喝道:“快下,快下!”她竟一伏身,往堡外黑漆的下面滚窜下去。
纪宏泽提神夺路,隐闻女子坠落到堡外,哎哟了一声。他不由稍一分神,葛洪祥的刀已劈到,纪宏泽奋身一闪。这时候这面堡墙上巡风的人都已闻警,奔向这边来。两杆花枪先一步扎到,两三条木棒也抡圆打到。纪宏泽忙又摆刀一扫,一冲,顺手放倒一人,趁黑影抽身,急往堡外墙壕这边奔去。堡墙上哗成一片,警笛乱吹,纪宏泽大吼一声,摆钢刀横挥斜扫,抓住一个空,竟也踊身一跳。葛洪祥一刀劈下,纪宏泽已然直落下去。
纪宏泽到底和那女子诈出堡墙,跳到堡外。
这自称姓金的女子摸着黑,跳得太急,由两丈多高的土围往下窜,落脚处恰当坑边,跌得不算很重。只是女子的武功比飞来凤不如,一番挣扎,气力似尽。纪宏泽窜下来,也摔了一下,忙跳起来,寻找女子。堡墙上追着两个人的后影,往下乱投石块。那女子从黑影处又叫了一声,纪宏泽寻声张目,女子半跪在壕沟边,纪宏泽奔寻过去,忙伸臂挽扶女子。女子涩声说:“你得救我,你可别甩了我!”
纪宏泽道:“你放心!”把女子半架半拖,走向壕沟。壕沟竟有半塘水,纪宏泽踩了一脚退回来,急问女子:“水深不深?”
女子道:“不深,这得趟过去,你、你、你得背过我去。”纪宏泽忙背起女子,走到壕沟里,水仅一二尺,却有很深的淤泥,直没过脚胫。
纪宏泽渡过泥沟,把女子放下来,两人相挽着,一口气跑出一段路,方才止步。回头仰望,堡墙上已然发现火亮,似有几盏孔明灯直往墙外照,竟没有人跟踪追出。纪宏泽道:“万幸,万幸,他们不追,我们挣扎出来了,我谢谢你!”
女子道:“谢个什么劲,你只不丢下我,我还得感念你哩。我们此刻仍没有逃出虎口,你要明白,他们现在正忙着对付姚山村,咱们就缓了一步。他们在前边还有卡子,稍待片刻,他们一定还要开堡门追出来。”
纪宏泽道:“既然如此,我们快跑。”女子似哭似笑地说:“你还行,只是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刚才把脚蹲了一下,如今一步也走不动了,我们实在该找个地方藏一藏,缓一口气再说。”纪宏泽忙往四面巡看,遥指左侧对女子说:“那边黑乎乎的,一定是树林。”
女子道:“你说那边么?那可去不得,我倒有个藏身地方,快跟我来。”
纪宏泽无计可施,只得依着女子。这女子仍命纪宏泽搀扶着,潜行荒郊林丛中,躲避着卡子,终将纪宏泽引到一个极隐僻的地方,过了一夜。女子又要求纪宏泽把她送往河南。纪宏泽还想寻找他的七叔,女子竟用柔情蜜意,把纪宏泽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紧紧缚住。
纪宏泽沉溺于爱网情罗,摆布不开。这么一来,鲍家围骤失“艳孀”——即那姓金女子,又失俘虏——即纪宏泽,里外闹翻了天。飞来凤桑玉明骤失有约在先的意中人,也在鲍家围闹翻了天。纪蔚叔受着托孤之重责,才一出门,便与孤侄半途相失,他那里也是闹翻了天。他们三方面再想不到纪宏泽已被这自称名叫金玉良、行藏浑如卓文君的女子,架弄到秘密窟穴,当作禁脔。
这女子倒也姓金,却不叫金玉良,她在鲍家围的名字,是叫金慧容。她是鲍六房的弟媳,鲍六房的七弟在外乡做事,不知用什么方法,骗娶来金慧容这个貌美多智的女子。初娶时,说是嫡室原配,过门之后,才发现鲍老七原有大婆。这大婆沿着晋陕故俗,好娶长媳的劣习,实比鲍七大着五六岁,人已老丑,可是泼悍已极,金慧容和鲍七嫂打过多少次交手仗。这女子表面文弱,鲍七嫂撒泼打滚,总是吃亏的时候多。金慧容曾向鲍老七闹过多次,但生米做成熟饭,鲍老七又低声下气地哄慰,并且下过跪,她也无可奈何,似乎甘心认命了。
偏偏那大婆也很泼悍,既恼恨丈夫忘旧纳宠,又欺新人娇柔,起初言语勃谿,渐渐动起手来。这鲍老七不敢做左右袒,眼看着新人旧人冲突,他躲在一旁不敢出气。金慧容一开始上哄公婆,外哄大伯子大嫂子,内慰原配正室,处处都还容让着大婆。后见大婆咄咄逼人,愈逼愈紧,她也就当场不让故,举手不留情,两人由对骂,慢慢地对打起来。
金慧容刚进鲍家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大婆想打她一个下马威。不料金慧容手底下很有两下,两位女将一动手,大婆竟吃了亏。大婆是有名的泼妇,无端败在“小东西”手下,当然不甘休,这一来,再接再厉,竟打了六天六夜,连公公、婆婆、大伯子、大嫂子全搅在里面,到头也没有解决。大婆恨气不出,给娘家送信,外舅登门问罪,拿出宠妾灭嫡的条款来。事情闹大,鲍家围子的庄主鲍四虎也晓得了,鲍大爷鲍麟生夫妻亲来排解,那大婆娘家惹不起鲍家四虎的势力,找了一个台阶,模模糊糊地把事情化解过去,两姓姻亲幸未决裂。可是大婆、小婆之争依然时息时起,鲍老七的原配太太还是撒泼打滚,寻死上吊,和新人吵完,再和丈夫吵。如此整乱了一年多,鲍老七忽然暴疾而死,两个女子都守了寡,没得可争了,却照旧勃谿。金慧容嫁到鲍家,不过两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她在鲍家六房家庭中,非李非桃,守节投有儿子,改嫁又不容她走。在夫死数月后,经她一番抗争,大伯子为了息事宁人,便把她安排在另一个小跨院,和大婆隔离开,按月由大伯子供柴供米,由她自己做点外活,可以供给自己零用,如此暂得相安,过了半年。
这金慧容生得很美貌,年纪又轻,自从打败大婆,鲍家围子的人诧为奇谈,都说鲍老七的媳妇有名泼悍,居然被年轻美貌的小婆打得鼻破血流,不晓得这小婆是怎样的人物。有几个好奇的亲戚近邻,借端串门子,找金慧容来闲谈。自然来的是妇女,却也有几个沾亲带故的男子,借端偶来串门。不是拿着一双袜子,就是拿着一件汗衫,表面上称呼她为二嫂子:“烦二嫂子给裁缝衣裳。”骨子里是向她没话找话,甚至于向她挑逗。
这样又过了些日子,有的人就劝她的大伯子:“何不把这位小婶送回娘家?像这样叫她一个年轻寡妇自食其力,不是咱们这等人家应该有的。”
大伯子听了这话,无端地脸皮—红,半晌才说:“我们鲍家从来没有改嫁之女,再醮之妇。况且我们老弟坟土没干,就把他的侧室遣回娘家,面子上也太不好看。”劝话的人说:“既然这么说,你何妨多给她一点零钱,何必叫她揽外活呢?”
大伯子道:“我这里由上月起,按月给她送四串钱去,本来用不着她做零活。她大概是闷得慌,愿意揽点缝活解闷。你想,—个年轻轻的媳妇,刚刚二十岁,就守了寡,她怎能不愁闷?”
劝话的人笑了笑道:“这话很对,你何不劝大嫂子接长补短,没事的时候,常去看望看望她,也好给他解闷呀。”说得这大伯子不言语了。
原来这大伯子也常借事到小婶院里走走,问柴问米,问短什么使的用的没有,好像外面也有一种不雅的流言。有的人还说,这金慧容不像良家女;若不然,二十来岁的人,小脚小鞋的,如花似玉的人,怎么能打败大婆那只雌老虎?人们的嘴是无德的居多,甚至有的人讲得有眉有眼,说她恐怕和北院的三爷不大很好。但人们尽管胡说乱道,你只见了她的面,便立刻觉出她艳如桃李,冷若冰雪,好像她不吝颦笑,却又凛然不可轻犯。她有点像大观园的尤三姐,外貌可亲,骨子里不大好沾惹。据说某某人被她打过一个耳光。又有人议论她和北院三爷却平起平坐,有说有笑,她还请教过北院三爷,她要学打弹弓。总而言之,自从她搬入独院,分居另度之后,跟手便散布出一些风言风语。她一个人占住一个小跨院,她居然很胆大,并不害怕,并且她这个人到底为贞为**,颇难观测。也有人背地里讲究她,唯有像她这样的女子,才是家庭的祸水,男子的魔星呢!若真个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不过秽声四播罢了;像她这样,才算得起倾国倾城为蛇为虺的蜇妇。“你看她多么漂亮,多么和气,又多么正派,你可知道她心上是什么劲头?”外面人言啧啧,不为无因。其实金慧容自从夫殁,确存去志,只是一时不得其便。北院三爷不时借端找她来做活,她也晓得北院三爷居心不可问。但是北院三爷就是鲍家四虎的第三虎鲍熊飞,乃是鲍家围子的三堡主。她从嫁过来以后,已然知道鲍家一门武断乡曲,都不好斗;她自料自己究竟是个女子,为了保护自己,对待鲍三爷不能不设法敷衍。鲍三爷是武林中的人物,她已从话风中听出鲍三爷识透自己的行藏。她略通武功,别人不晓得她的底细,鲍老三却曾彻底盘问过自己,他是把她看成避祸出嫁、甘心做妾的女江湖了。若不然,凭她这样年貌,这份武功,断不会无缘无故屈节嫁给六房二少这样一个花花公子。而且六房二少是怎样娶的她,她娘家的情形如何,金慧容不曾说过,六房二少也不曾说过,就当妻妾争打时,也只听见大婆骂金慧容是狐媚子,是臭婆娘,什么丑话都骂出来,独独骂不到金慧容的娘家。由此可见金慧容和六房二少都是讳莫如深的了,这更成了疑窦。
鲍熊飞对这远房本家的遗妾,有种种猜测。其实堡主鲍麟生夫妻也觉得金慧容这个人来头太古怪。鲍家四虎也曾为这女人,有过一次家族秘议。按理说,女子的出身既属可疑,六房二少一死,立即将她送走,岂不甚好?何苦定要叫她守三年孝?难道真个等着六房二少坟土吹干不成?金慧容自己也要住一趟娘家,便愿自己一个人走,不要婆家人送。六房大爷仍不肯放,就是鲍四虎,也好像被金慧容的漂亮的谈吐,秀美的仪容给吸住了。结果,一任她年轻轻居孀的小婶寄居独院,不来干涉。岂特不来干涉,鲍熊飞还不断地来串门子,帮助她零花,表面上是接济寡居守节的族弟妇。
但过了不久,就生出枝节。一天夜间,姚山村和铁牛堡的械斗已起,全堡戒严已有多日,鲍熊飞值班查夜,巡回到东巷小街后,忽听见扑登一声,似有人自高下坠。鲍熊飞会打弹弓,忙摘弓扣弹,轻轻寻过去。瞥见一条人影,正在贴墙根,闪闪躲躲,溜奔隔巷。隔巷就是鲍六房的跨院。鲍熊飞当下大诧,初疑是姚山村派来的奸细,定是来窥测虚实的;忙跃上墙,往四面寻看,只有一条人影,并没有巡风瞭望的下手。鲍熊飞觉得不对劲,暂不下手,欲观究竟。哪知此人攀高走低,跳墙入院,正是趋奔金慧容守孀独居之院,那个小跨院。
鲍熊飞大怒:想不到二海家的明面上端上一个严,暗地里背着我做这勾当?想到此,心头火直冒到耳根,忙把弹丸扣上。两眼一瞪如灯。究其实!“背着我”三个字,说出来太没边,其词若有憾,其意与狗咬尿泡何异?然而鲍熊飞正在气头上,他也有正当的理:是的,家门不幸,出了丑事,奸夫**妇人人得而诛之,何况这原是我们鲍家的事?<!--PAGE 4-->鲍熊飞恐怕弹弓打不到,忙往前凑上数步,瞄准人影的头,开弦待发。可是那个人影已然往下一溜,从墙上落下院中了,再往前走,便可达到那个长夹道。鲍熊飞心头又一转,自己对自己说:“且慢,我这样打倒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并且捉奸要双,我也堵不住金慧容的嘴。咳,索性看明他和她搭了话,我再当场一抓。”又自己暗揣:这人影是常来幽会,还是头一趟呢?我倒要弄明白了。
想罢,他也踊身跳下墙,蹑足跟过去;果然不出所料,人影是趋奔长甬道,从长夹道这边摸到那边。鲍熊飞忙再上房,越在屋脊后,盯住人影的动作。那人影在长夹道摸了一会儿,忽又跃上墙,似乎要走。鲍熊飞暗道:“怪呀!”鲍熊飞忙缩头隐住身形,再盯那人,那人竟改奔前院。
那人绕到前边,竟不弹窗,悄悄从身上取出一物,便来拨门。鲍熊飞切齿道:“好,我明白了,我们鲍家竟出了妖孽!”立即打定主意,替寡妇捉奸。只不曾看清这人是谁,托定暗器,打算吆喝一下,诱得那人一回头,认清面貌,再下辣手。但转念一想,这恐怕不是外人,还是把他堵在屋里,看个水落石出,我再看事做事。鲍熊飞有了转轴主意,未免还有点想入非非。那人居然拨开屋门,进入屋内;立刻听见屋中隐隐轻咳了一声,跟着灯光突然大明。
鲍熊飞在房上望见纸窗透明,断定十九有奸:“金慧容那么刁钻俏丽,果然心上不老实了。这一下子,落在我手里,哼,往后看吧。”于是鲍熊飞贴房檐溜下平地,也轻轻地掩到前窗,略略驻足,偷听屋中人语。屋中似有动静,竟听不出所以然来,仅只看见灯影打晃。鲍熊飞把刀一顺,索性跟踪从拨开的门缝,潜挤入堂屋,为的是堵住门口,不叫奸夫逃走。然后挨到隔扇旁,要侧目往里看。就在这时,屋中已然有了人声。
先是女子惊诧,跟着叫道:“好哇,我猜着就是你,你倒好大的胆子,你来干什么?”那人不直接答话,夹着笑声道:“二嫂子,你还没睡,你等着谁呢?”
女子轻斥了几句话,那人笑道:“我么,我这是查夜来的。”
女子道:“你查夜怎么查到我屋里来?”
那人道:“您看,我眼见一个人往二嫂这里来了,我想非偷即盗。我正值着班,我焉能不管?我是怕进来好好歹歹的人,吓着二嫂子。二嫂子年轻轻的一个人,又是孀居,支应门户实在不易,咱们又算亲戚,又算近邻,我怎能不管?”
金慧容似乎要叫那人出去,那人笑着说:“真格的,二嫂子还不叫我歇歇么?二嫂子,你瞧我手里拿的什么?”
金慧容道:“那不是一把刀么?”
那人道:“对了,你可知道我用这刀,把姚山村的人劈了三四个么?我只一瞪眼,人人都怕,可是我跟二嫂子不能,我不能吓唬妇道人家。我说二嫂子……”语声低下去了,声音颤颤地颇有狎亵的意味。<!--PAGE 5-->金慧容咯咯地笑起来,忽然大声说:“我这门拴得好好的,是谁拨开的?你用心不善哪!可有一节,我说你歇够了,可以走了吧?你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黑更半夜里的……我先谢谢你,往后你多照应我。今天对不住,天快亮了,我还得歇歇,你请吧。”
那男子不肯走,似乎愈逼愈紧。
鲍熊飞和里面的人,只隔一层纸扇门,竟已听出男女心跳的声音似的。他已经恍然,这是初次,并非前有成约。金慧容用好言慰哄,似乎怕着男子,却不像情愿。鲍熊飞暗暗点头,忙撕破纸隔扇,要看男子的神情。却是一看,恰与金慧容对面。金慧容衣襟半掩,妙目惺忪,另有一种仪态,面上微露惶扰,带出巧笑,叫人猜不透。两只眼游游离离的还像是害怕的意思多。那男子背对门扇,面对女子,鲍熊飞只看见那人的背影,那人的面目仍不得见,仍不知是谁,听语气口音知是堡中人。
那人说着话,提着刀,身子往前凑。金慧容极力对付,身子往后退,两人已迫到床前。那人哈哈一声怪笑,往前一扑。金慧容很轻巧地一闪。那人扑空了。那人立即笑道:“嫂子还有这么俏的身法,不怕闪了你的柳腰么?二嫂子,你别躲我。……什么?你怕我手上的刀么?这刀是杀敌人的,我可怎么舍得在二嫂子面前摆弄这个。”
金慧容且躲且说:“我就怕刀,你可以不可以把这家伙放下?你的刀又是砍过人的,我哪里见过这个?”男子笑道:“我就放下刀你可别再躲我了。”他便一侧身,将刀立在墙隅。
就在这一放刀的工夫,鲍熊飞认出此人的面目,不禁勃然大怒:“原来是这东西!”怒焰上腾,不由气粗起来。
就在这工夫,男子弃刀,再往前一扑。金慧容忽然叫道:“谁呀?”纤手一指前窗。
那男子不禁随手势一瞥前窗,回眸怪笑道:“二嫂子还使花招?谁也没有,就只有咱们俩。二哥去世两年多,二嫂子哪能不闷得慌?”发出难听的腔调,愈逼愈切。
金慧容这么一闪,那人这么一扑,那么一闪,那么一扑。那人是乱扑,金慧容是故意闪,闪有闪的方向。男子似乎已识破金慧容的滑躲招儿来,发出怪笑的怒语来,道:“怎么着?二嫂子憎嫌我么,若是换了四房老三来,你就不躲了。我可不管那些了……”
金慧容忙说:“你等等,这就天亮,明天请你早点来,好不好?”男子道:“我不听那一套。”
此扑彼转,金慧容大声说:“不好,外头真有人来了,外头是谁呀?”男子明知诈语,仍不禁一回头。鲍熊飞至此再忍不住,振吭喊了一声:“呔!”
金慧容和那男人俱都一惊。男子忙回身当门道:“谁呀?”
金慧容却纤足一点,伸手前去操刀,男子大悔,也忙抢刀。金慧容不知手中暗捏何物,照那人脸上一打,那人掩面怪叫。墙隅立的刀,到底被男子抢在手中,金慧容却从枕下抄出一把刀,扬起来就砍。男子还想招架,竟挨了一下。急匆间,拨头往外跑。鲍熊飞恰往屋内蹿,与那人斜交叉相碰。那人猝出不意,挺刀就刺。鲍熊飞预有戒备,挺刀猛格,就势还扎,那人踉跄招架。金慧容如飞地追出来,已听出外面伏着人,堂屋黑洞洞不能见物,她锐声叫道:“杀人啦!好吗,你们都来欺负我!”<!--PAGE 6-->金慧容往前一蹿,把手中刀往黑影中乱扫。鲍熊飞也就势砍进一刀。那人猛退不迭,正撞到金慧容怀里。金慧容微退一步,双手进刀。那男子闪前躲后,失声一叫,猛然栽倒,隔门槛跌到堂屋。鲍熊飞抖手打出一弹,那人已倒,弹丸直打过来。金慧容“哎呀”一声,掩胸退入屋中。那人受了伤,挣命跳起来,弯腰挺刃,从鲍熊飞肘下冲过来,抢奔门口。鲍熊飞急侧身用力,一送刀锋,嗤的一下,那人应声倒地,不能转动。这一刀扎在软肋上。
金慧容阴错阳差,误挨一弹,退到内间,往床枕下捞了一把,只捞着一把铜钱,不能应敌。鲍熊飞从受伤人身上跳过,追进内间。人出人进,内间灯影摇曳。金慧容饶有机智,此刻方寸大乱。鲍熊飞挎弓提刀,半身溅血,立在她面前。她面色焦黄,欲躲无从,吃吃地叫道:“你,你,你,你们都没有安好心!”把嘴唇一咬尖声叫道:“杀人啦!”
金慧容只嚷出一声,忽又噤住,突地猛如雌虎,扑奔了鲍熊飞,手中刀狠狠递出。鲍熊飞猝出不意,横刀护身,往后倒退,急忙叫道:“二嫂子,别嚷,别动手!你瞧是我,是他调戏二嫂子,我把他撂倒了,你怎么冲着我来?”
金慧容一阵猛劲过去,登时想到后患,坐在**,刀不离手,吁吁地喘气,两眸盯住鲍熊飞,暂不出声。
鲍熊飞用好言稳住她,徐徐说道:“二嫂子真有你的,你还有这么一手。这小子好大胆,把你看错了。二嫂子不要心惊,我们先验验他的伤。”手指灯火,请金慧容给他端灯。
金慧容心神已定,冷笑不动。鲍熊飞道:“二嫂子怎么不懂我的话么?刚才的事,我全看见了。这和二嫂的名节有关,不管怎么样,我们应先验明他的生死,再想善后之计。二嫂不肯端灯,别是猛劲过去,又后怕了吧?待我自己来照。”
鲍熊飞提刀端灯,出了内间,来到堂屋,俯身一看。那人卧在屋心血泊中,脊背朝上,脸面侧挨着地,血仍汩汩地冒,软肋后背两处有伤。鲍熊飞已认出此人是堡中人,虽非本家,却也沾亲带故。鲍熊飞摇头道:“致命伤!我说喂……”把那人踢了一脚,那人不答,也不知是伤重,还是害怕装死。鲍熊飞搔发沉吟,回头一看,金慧容没有跟出来,也许看了一眼又回屋了,竟像没事人一般,一声不哼。鲍熊飞低声道:“二嫂子你也出来看看呀!这个人躺在这里,不是办法,该想法子把他处置了。”鲍熊飞端灯进屋,站在金慧容面前,重说了一遍。
金慧容秀眉一挑,忽然冷笑道:“你杀了人,你得偿命!你不要走,你得顶着头打官司,你怎么倒问我?”
金慧容话风很硬。鲍熊飞不禁一笑,说道:“人是伤在二嫂子屋里,他还有气哩。有气就有嘴,我倒不大明白,这有我的什么干连?我不过巡夜来到这里,听到你们这儿扑扑登登的,你们黑更半夜究竟作的什么事,我也说不清。你叫我偿谁的命啊?”<!--PAGE 7-->金慧容立刻把声调一提道:“好,你推得干净。你们这些男人,你巡夜会寻找到我寡妇屋里,我也不用跟你瞎嚼,你瞧你身上那些血!我请本家户族评理,你杀了人,还要威吓我们女人。好了,瞧你的吧。咱们叫四邻来看看。”立刻又要喊杀人。
鲍熊飞眉峰一挑,厉声道:“二嫂子,你不要倒打一耙,自己毁自己。常言道,‘捉贼要赃,捉奸要双。’我杀了他一个人,是该偿命,我要把男的女的两个人一块杀了,我就用不着偿命了。我这叫作替本族除奸,整饬门风。我身上有血,你身上有没有?他还有气,我先把他打发了,回头再冲你来。”翻身提刀,又奔堂屋。
堂屋血泊中的人低叫了一声:“饶命!”
金慧容忙厉声道:“等一等,你给我回来!”
鲍熊飞一脸的诡谲,提刀又立在内间灯前,金慧容也把刀一提,先笑了笑,然后说:“老三,你要威吓我么?你不要看错了人,你看我吃这一套么?你要诬蔑我的名节,你无故先伤了他,为了免罪,再来杀我,你的打算倒好,我跟你何冤何仇?你要我的性命,还要毁我的名声,你会欺负女人,很好很好,我把脖颈给你,你就杀杀试试!”
立刻她把手中刀投在地上,纤纤手指指着鲍熊飞的刀,俏转身形,挨了过来,口中款款说道:“老三,我年轻轻地守着寡,在你们鲍家不李不桃的,再没有活头了,人家又七言八语地作践我,我早想殉节。你是英雄,你赶快给我一下,我是清清白白的,你都看见了。他来调戏我,我不肯受,才出这事,别看我无能,岁数小,豁出命去,我到底把他逼跑了。想不到你又来毁我,好好好,嫂子卖给你了,你就趁热下刀!”又自言自语似的说:“硬把我算作**妇,却也好,那是你们鲍家的荣耀。你们愿意拿尿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我的一条小命又算什么?来吧,三小子!”
金慧容这一卖味,鲍熊飞突转怪笑,微退半步,掷刀在地,说道:“哈哈哈,二嫂子真成,原来你也是个女英雄,我没看错了你。可是你也不要看错了我。你要明白,我也不是乏小子呀。你看我这把刀,也杀过一二十人;我不敢说杀人不眨眼,我却也决不怕事,更不怕死。你这样说话,岂不是拿我当肉蛋了?咱们趁早打开窗户说亮话,第一步想法子把外间屋里这块臭肉先消灭了,随后再讲别的。你要是把我看成坏人,可就不好办了。二嫂子睁开眼珠子,瞧我三雄是什么人物?”
两人互相威吓,终于金慧容输了气,依了鲍熊飞的道。两人全丢下兵刃,把灯端出去,协力先验看受伤的身子。金慧容这才看明此人后背的伤,是她刺伤的,肋下部的伤是鲍熊飞伤的。受伤的人只有出气,没有入气,显见不得活。可是人有一丝活气,还知告饶。他睁开死鱼般的眼睛,嘶声求饶命,已然听不出声音,只见嘴唇动。<!--PAGE 8-->金慧容恨恨不已,用纤足踢他。鲍熊飞竟当着金慧容,取了刀来,猛然照那人咽喉一勒,登的血溢气断,腿伸眼翻。鲍熊飞吁一口气,急急地催金慧容,从**撤下一床棉被,一条被单,将死尸血口堵住,打包包起,立刻由鲍熊飞扛出去,乘夜埋在无人地方,屋中血迹,由金慧容用水冲刷,用土洒垫,草草收拾完毕,各处溅的血点,也设法拭净。
鲍熊飞竟在金慧容跨院中,掩尸灭迹,忙了半夜。第二日,第三日,也去了数趟,并且验看血迹,恐露破绽。移尸之时,路上真有点点血迹,但已凝定,变成黑紫色了,别人再想不到。不过由当夜的第二日起,堡中忽然短了一个人,遍查无踪,人们不能无疑,又经过半个多月的穷搜冥索,仍无下落,人们越发诧异。
其时铁牛堡和姚山村的械斗已然掀起,又已扩大,人们由此推想都疑心那人遇上姚山村的人,狭路逢敌,交斗失手,不是被敌掳去,就是被敌活埋。这样推测,颇在情理之中,哪晓得这人的性命是死在美人关口,一条性命白搭进去,凭白的倒给鲍熊飞做成幽会的桥梁。
鲍熊飞抓住金慧容这一桩秘密,替她除奸御侮,替她掩尸灭迹,两人越走越近。积日渐久,谣言散布,人们越发说金慧容生成美人胚子,心上当然不安静。她最规矩的时候,人们还有种种猜测,如今更被人说得有眉有眼了。
然而暗室之事,空穴来风,谁也没见着实迹。只觉得鲍熊飞时常彻夜不归,却没人见他走近六房跨院。人们又传说到“地道”上面的话了,金慧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许是走地道潜出去幽会。
那金慧容起初也许是敷衍鲍熊飞。那夜的事,她的本意,自恃粗有武功,无非是持刀自保,把那夤夜拨门的人威吓跑了便罢。更不料那人在前,鲍熊飞在后,黄雀捕蝉,无端地在寡妇屋中出了一条血案。金慧容想到将来,大是不了之局,万一人们把嘴一歪,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况且她会武功会使刀的事,实在不愿叫外面传说出去。她有这些顾虑,到底受了鲍熊飞的挟制。当时她和鲍熊飞对付了一个通夜。
金慧容为事所挤,不能不迁就鲍熊飞。鲍熊飞对于金慧容,早有难言之隐,今日恰逢其会。他就借着这一点,向金慧容提出不轨的要求。金慧容面色一红一红的,似恼非恼,似笑非笑,做出顽皮的样子,把鲍熊飞的脸打了一下,骂道:“小该死的,你跟你嫂子这样么?”她的真意竟难捉摸。
鲍熊飞不肯死心,再接再厉,在埋尸后的半个月里,金慧容每逢鲍熊飞前来,便亲亲热热地招待。鲍熊飞和她泛泛地说笑,若把她看成寡嫂,她通以好面目对待,真把雄飞看成亲弟兄一样。只要鲍熊飞再深进一步,行止谈吐稍露亵意,金慧容便装聋作哑,虽不致再像从前冷若冰霜,却也落落难合。<!--PAGE 9-->鲍熊飞很是不痛快,索性越逼越近,重拿出那夜埋尸的话,来逼她的一诺,并露出怨恨之意。金慧容登时巧笑相哄,极力敷衍,给他亲手做菜吃,陪他说笑,可是处处留有余地,如此支吾了一个来月。鲍熊飞色令智昏,得寸进尺,再忍耐不住了。这一夜,照方抓药,也半夜拨门,潜进屋来。满打算乘其不备,一个女子,夜静无人,就算有武功,诱之以情,威之以兵,料她无法可避了。不意金慧容十分诡谲,不知从哪点上料到这点,她事先竟有了防备。鲍熊飞扪到寡妇屋中,屋中突然出了声。原来**高卧的,素日只有金慧容一人,今夜忽然多添了一个痨病老太婆,咳咳不已,乃是隔壁二大妈。
二大妈大嚷大咳,大叫有贼。正值械斗,全堡都有戒备,巡风的人闻声奔至,也照方抓药,寻声发出暗器。气得鲍熊飞大骂丧气,跳墙跑回自己家,向自己老婆大闹脾气。
这事的出现,就在纪宏泽失陷铁牛堡的半月以前。金慧容因为美貌年轻,听了许多谣言,此际感觉到铁牛堡真是禽兽巢穴,不可再留了,还不如回娘家。在这里早晚落不出好结果。她潜打主意,未得其便。到了隔日,鲍熊飞公然登门找来,明兴问罪之师,口发怒言,二嫂子绝人太甚,可怜我一片真心,换不出二嫂子半点情肠来,你怎么跟我装傻?
金慧容恼在心头,笑在面上,故意地花枝招展,格格地娇笑,说:“我的傻兄弟,嫂子是逗你玩的,你真格的叫你死鬼哥哥不瞑目吧?我若是没出息的人,我早就打别的主意了,我还能泡到今儿个么?你们就留,也留不住我呀。你别把嫂子看错了,我若那么一来,我就对不起你的死鬼哥哥了。”
鲍熊飞哼了一声,顶了几句话,意思说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小老婆罢了,来头就不明,何必假装正经?外面闲话很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还要瞒哄谁呢?
金慧容面露笑容道:“你要揭我的根子,好像我一定不是好人,好人怎么会嫁给你家哥们做小?可是我做姑娘的时候,我又没了爹,我怎样知道你们鲍家是这样?我也想不到你家哥们会瞒天瞒地,欺负我的寡妇娘。生米已做成熟饭了,我不当小,怎么办呢?跟你哥哥散伙么,他又死了。我说我是正经人,你冲我笑,看你这话头,你是说正经人不会招来跳墙的。你使劲捏我的不是,我有什么法子?就说你吧,你天天来串门,你说你是可怜我年轻守节,我能把你推出去么?咱们是叔嫂啊。日久见人心,我绝不是讨厌你,咱们叔嫂谈谈说说笑笑,倒行。我也用不着板面孔。可是你要讲到别的,老天爷在上,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是好人家儿女,我一条大道走中间,你往后仔细品吧。兄弟,我总能对得住你!我若跟别人说一句话,我准得跟你说两句;我若请别人喝一杯茶……”<!--PAGE 10-->鲍熊飞道:“你就请我喝两杯,是这个话么?”
金慧容咯咯地笑起来道:“傻兄弟,你倒说着了,归里包堆,兄弟对待嫂子这番意思,我心领了。咱们是……”
鲍熊飞道:“哪辈子见?”金慧容又娇笑起来了。
她的话是多情,既媚又软,却有一定的堡垒,适可而止,再往前赶落不成。鲍熊飞有搔不着痒处之苦。假若金慧容一派冰霜,也可以拒人千里之外,偏偏她有时又艳如桃李。鲍熊飞几次用心机,未能得手,他也照样乘夜来偷窥,竟一点破绽没有。
鲍熊飞不肯死心,暗想女子最怕人死腻,只要盯得紧,哪怕她是孟姜女,也搪不起死磨。鲍熊飞由此天天去泡,步步紧逼。金慧容渐渐有点招架不住了,态度也慢慢软化了。鲍熊飞心中暗喜,自料眼看水到渠成。哪知金慧容已感到情形紧迫,她已知此地凛乎不可再留。她打定主意要走。
她受了亡夫之骗,降为人妾,暗中也有避地躲祸的意思。她的身世有不可告人之苦。她虽然无意守节,却也不甘心降为姘妇。外面流言愈甚,对面鲍熊飞咄咄逼人,她决定要走,但是她需要一个助手,方能平平安安偷回河南故土。她正处在这欲留不可,欲走无助的夹当,鲍熊飞像疯狂了一样,天天来磨,她忍了又忍,哄了又哄,眼看山穷水尽,势将决裂,突然间,纪宏泽失陷在铁牛堡,持刀威胁她开门。她芳心一转,急不暇择,她把纪宏泽引救出虎口,潜逃到秘窟。
金慧容起初无非是暂借纪宏泽一臂之力,先解面前之危,再作自己的打算。但是纪宏泽年少英俊,似乎是个良伴,品貌不恶,既可托付终身,年纪又小,自然易于驾驭。金慧容想:我就跟从这么一个不相识的外乡少年人,到了地方再把他一甩。就算真嫁了他,也比在鲍家围给他们当玩物强。鲍熊飞自恃少壮,有势有财,硬逼我给他当外宅。我虽然是志在避祸,可是一次失脚,不可再失,我往后怎么抬起头来?她如此盘算,就急不暇择,仓促以身相许,和纪宏泽搭了帮。鲍熊飞一路的挤对她,倒成了“为丛殴雀”,凭白给纪宏泽做了脱身计的解铃人。
纪宏泽可就由此更陷入第二道美人关。当时借仗金慧容,做了向导。偕逃之后,竟摆脱不开。那边更有一个飞来凤桑玉明,骤失意中人,在铁牛堡内外,满处穷搜乱找,大吵大闹。这两个女子,一个是娇豪泼辣的二十多岁处女,一个是柔媚刁钻二十来岁的艳孀,性格恰恰相反,竟起了夺婿之争。
偏偏纪蔚叔受着托孤重责,携徒出来游艺访仇,刚迈出头一步,便弄得师徒失散。他心中懊恼,深觉愧对寡嫂。在一股急劲之下,他用尽方法搜寻纪宏泽。独力搜查不周,他又忙忙地邀来帮手,又偏偏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这姑娘一身的好功夫,和纪宏泽门户恰相当!<!--PAGE 11-->帮手不是外人,正是纪宏泽亡父狮子林的三师弟连珠箭何正平。当年护镖遇仇,狮子林在洪泽湖船头血斗,一念之慈,遭了白龙方靖的暗算,当场殒命。何正平横刀拼命,左股中矛,伤筋失血,过后赶加救治,幸保性命,到底跛了一条腿,在武林中势已落伍。
何正平却有这么一个好女儿,芳名叫何青鸿,承父技业,学武有成,连珠箭练得格外精熟。论起辈分,他是纪宏泽的师妹;论起品貌,又般上般下。纪蔚叔看见这师侄女在面前敛衽一拜,他蓦地心头一动,问了问姑娘的岁数,跟着又问有没有婿家,何正平捻髭笑道:“她还小呢,没有婆家。”
纪蔚叔脱口说道:“好!”何正平道:“七弟,你说什么?可是要给你侄女做媒么?”
纪蔚叔眼望姑娘含羞垂头,姗姗地退到别室,他这才浩然长叹,讲到大师兄的孤儿,今日改名叫作纪宏泽,如今也大了,然后又讲到现在游学失踪。于是他这脱口而出的一个“好”字,不久便发生好大的影响。<!--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