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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陷情网流连小甸

作者:萧瑟 字数:17295 更新:2026-09-02 13:25:32

当夜纪宏泽不由自主,跟随金慧容逃到一个隐僻的地方。这是小户人家,几间草舍,草篱短垣,似很寒苦。

金慧容便要过去叩门寻宿,纪宏泽忙低声道:“你我这般模样,人家一定拿我当拐带,那使得么?”

金慧容冲他一笑道:“我大远地单扑奔这里来,一定有点道理。你不必多虑,瞧我的吧。”

在堡内她还恐慌,一出堡外,她竟似胸有成竹,到了草舍短垣之下,她蹬着纪宏泽的肩,攀上墙头,踊身跳到小院内。果然院内漆黑,也没有狗,金慧容直奔屋门,屋内也没有灯火。她侧耳听了听,旋身奔到院门口,摸索着要拔门闩,好让纪宏泽进来。

纪宏泽在外听见,说道:“我也跳进去吧。”俯腰用力,跃上墙头,又一偏身,脚落平地,两个人先后进了小院。纪宏泽张目一看,黑影中辨不仔细,但已看出上房三间,似有人住,耳房两间,像是磨坊,前面大敞着,不过是草棚罢了,并没有门窗。他忙低问金慧容:“可是在这儿躲一夜么?”

金慧容摇头低笑,用手一指上房,又一指门,她要叩门,纪宏泽道:“屋中人可是熟人么?”

金慧容又摇了摇头,一指黑影,叫纪宏泽蹲藏起来,密嘱数语,她竟上前叩门,啪啪啪三敲,对着东间纸窗,连叫两声:“三大妈!”

屋中没有即应,金慧容把门拍得直忽扇,里面方才咳嗽一声,一个老女人的口吻,怯怯叫道:“你是谁呀?”

金慧容忙道:“三大妈,是我来了。”里面问道:“你是谁呀?”

答道:“我是二海媳妇。”

屋中老妪道:“哦哦,你真出来了?你等着,我给你开门,哎呀,火镰也不知在哪儿了?”

金慧容忖道:“三大妈,您不用点灯了,你只开了门,让我进来歇歇腿,回头我还走呢。”

老妪咳嗽着,摸摸索索好半晌,才把屋门开了,让进金慧容,跟手把屋门又闩上。纪宏泽藏在黑影中,等候进屋。

金慧容和老妪叙话,老妪说:“您那兄弟接您来了么?您真要回娘家么?”

金慧容道:“三大妈,您说我不走,有什么法子呢?他们净造我的谣,我真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的兄弟说是今个来,我先出来等着他。三大妈您帮忙,您是有年纪的人,我知道您心肠又热,嘴又严密,我才投奔您来。倒搅了您的觉了,您先上炕睡吧,您那西间不是闲着了,我上那边歇一会儿,咱们明儿一早见吧。”

老妪道:“那屋潮,你就在这儿睡吧。”

金慧容把老妪哄得上了炕,她悄悄出来开门,把纪宏泽潜行放进来,然后随手上门加闩。纪宏泽溜入西间,半铺土炕,久无人睡,也没有被褥。金慧容早由老妪屋内抱出一床被,一个褥子,又提出两个包袱来,悄对纪宏泽说:“你自己先上去睡吧,我还得对付老太婆呢。”她扪着纪宏泽的手,又一抚肩,往炕上一推,她这才翩若惊鸿,重到东间。纪宏泽坐在土炕褥子上,见金慧容已出,他便要关内间屋门。不想门才微微一响,金慧容已然寻声过来,低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别关门呀?你只倒在炕上歇一会儿,回头我们还得挣命呢。”

纪宏泽道:“这一夜不在这里寻宿么?”

金慧容道:“傻东西,别问我了,看叫老婆子听见了。”纪宏泽忙又叮了一句:“你可是在那屋歇么?赶到天明,我怎么样呢?忽然多出一个人来,屋主人岂不要炸?”

金慧容忙掩他的嘴,不叫他多言。果然这时老妪在屋中说了话:“二婶子,你跟谁说话哪?”

金慧容忙道:“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一个小板凳,我要方便方便。”老妪打着呵欠道:“这里有盆,你怎么还要出去么?”

金慧容道:“我要听一听,我们兄弟说是今天来接我,我怕他黑更半夜找错了地方。”

金慧容且说且走,又回到东间,老妪催她上炕。她应了一声,跟着又说话。说着说着,老妪打起呼来,原来年老的人贪睡,她又睡着了。

纪宏泽一夜奔波,连日劳顿,虽然是偷进人家偷着寻宿,也不由得瞌睡起来。心想金慧容已在老妪屋中睡了,但不知明天她要变什么戏法了?此地犹在铁牛堡势力范围以内,明天更不知该用何术,混过巡查人的眼目,逃到织女河边。自己把金慧容送走之后,还得寻找七叔。心中胡思乱想,又困倦又焦悚,正在心似油煎,眼如沾黏,忽然听见金慧容蹑手蹑脚,溜了进来。

纪宏泽心中一动,隐隐听见金慧容凑了过来,虽然极力屏息,已然听她吁吁欲喘,哦,她果然找自己来了。纪宏泽心中不由得怦怦跳动,连忙敛气屏息,闭目装睡,要看金慧容的举动,到底要怎么样。

那金慧容居然悄移纤步,摸索到炕边,停住不动了,似乎弯下腰来察看纪宏泽,跟着听见她轻轻嘘了一声,随后便有一只暖暖的手,直扪到纪宏泽的面门。纪宏泽顿觉耳轮烘烘地发烧,也不敢睁眼,只微微动了一动。金慧容竟低垂粉颊把脸挨进来,低低地叫了一声:“纪!你睡熟了么?”

纪宏泽不敢响,金慧容候了一会儿,那另一只手又扪过来,直触到纪宏泽的唇腮上。娇喘息息,直当宏泽的耳鼻间,低声叫道:“喂,你醒一醒,我跟你有话!”

纪宏泽再不能装睡了,欠伸一下,就要起来。那金慧容的两只手正拄在他的两肩旁边,未容他动,就伸手把他一按。金慧容的两只手又推了推,侧身坐了下来,对宏泽说道:“你不要动,就这样说顶好。……”手虚向外一指,轻笑道:“你倒真成,住在这里,跟在你家一样,你倒真会睡着了,你好心宽啊。”

纪宏泽侧了侧身道:“你还没有睡?你不是叫我歇歇,预备明天送你过织女河么?”金慧容道:“咳,那是当然的了。可是今晚上怎么样呢?”纪宏泽道:“今晚上你不是在那屋里歇么?莫非那屋里还有男子,不很方便么?”

金慧容道:“可不是。”纪宏泽道:“你不是说这里只有一个老婆儿么?”

金慧容道:“她还有个儿子,不凑巧,回来了。”纪宏泽愣然,刚才听动静,分明没有男子。

现在既然如此,纪宏泽轻轻说道:“我起来,您在这里歇。”

金慧容道:“你呢?”纪宏泽道:“我么,不拘在哪里坐一会儿都行,我上当院躲一会儿吧。”女子道:“那是何必,就这样好了。”

金慧容就盘膝坐在炕边上。叫纪宏泽仍睡在炕里。纪宏泽十分不安,欠身要起。女子双手扣肩把他按住。纪宏泽刺促不宁,挣扎着也要坐起来奉陪。女子低斥道:“不许你动!我和你商量正事要紧。事到如今,你我一男一女,素不相识,已然一块逃出来了,总算是共患难了,你还要避嫌疑吧?我且问你,度过今天,咱们到明天该怎样呢?”

纪宏泽想了一想道:“到明天么,我一定照约行事,无论如何,我也得把你送到织女河,给你雇好船,你就可以回娘家去了,不是这样的么?”

金慧容爽然道:“我心上也打算这样,不过我走了以后,你呢?”

纪宏泽道:“我么,我却没法,我得寻找我那七叔,我还得找那桑家姑娘,把我的一柄家传宝剑弄回来。”

女子不言语了,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是打算送我上船,咱们一到织女河就该分手了。”

纪宏泽道:“我是打算这样,我承您引路,方得逃出铁牛堡,您的一番好意,我将来一定设法报答。至于眼下,我一定依您所愿,先把您送上船。”

女子道:“上船以后,你就不管我了?”纪宏泽道:“这个……”女子的意思显然表现出来了,可是纪宏泽很为难,沉吟良久方道:“您莫非还有用我的地方么?您有何差遣,只管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您的忙。”

女子欣然道:“这还像一句话,我倒真得求求您,我们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个实在寸步难行,您可不可以把寻七叔、要宝剑的事,稍为靠后些,先把我的事料理了?”

纪宏泽遇到了难题,他如今急等着找他的七叔,金慧容提出要求来,是邀他伴行。男女授受不亲,又都在妙龄,自己又受着人家的好处,从他的嘴中,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他没有话了,他欠身又要坐起来,觉得浑身不得劲,如芒在背。女子忽地一笑,又把他当胸口按住,可是这手竟不再抬起来,低嘲宏泽道:“人心隔肚皮,你这工夫转我什么念头了,你倒出声啊?你把你心上的话只管说出来,不要这么一起一动的,要说又不肯说,不说又憋不住,你瞧你这毛毛骨骨的样儿!”纪宏泽左右不知所以,只剩了心忙意乱。女子问他的话,他回答不出口,可是女子也不再追问。蓦然间女子换了话头,先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别看你年轻,你倒怪很那个的。可是我们两个人事先谁也不认识谁,忽然间受老天爷的摆布,竟会凑到一块儿。如今你跟我算是……你瞧,这漆黑的小屋,除了四面墙,就只咱们俩面对面的避难。这工夫的事,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是那话,你们老爷们家怕什么,我们做一个女人的,落到这份上,我都为得什么呀?我说,你也是个聪明人,你也替我们想想,以后我们可怎么样呢?”

纪宏泽越发惶惑起来,女人的手按着他的胸口。他要轻轻扶开,女手反手抓住他的手指,竟似语带哭声,低低怨诉道:“我是好人家的儿女,如今跟你逃在这里,你也琢磨琢磨我心上是什么味儿?我帮着你逃出来,我知道你姓纪,你知道我姓什么呀?我也不说,你也不问,你跟我装傻,你真叫我凉半截哟!……”

纪宏泽矍然抱歉道:“可不是的,到底您贵姓?您不是鲍家的人么?您娘家姓什么?您到底为了什么,肯跟着我一个陌生人,逃出铁牛堡?您娘家还有什么人?您跑出来,鲍家不找你么?您尽管把你的身世告诉我,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代你想法。”

女子叹了口气道:“真不容易,我到底也换出您的一点心来了。你若问我遇见的事,可算是上了你们男子的当。我娘家姓金,我们本来是好人。只因我从小死了爹,受了媒人的骗,竟误嫁到鲍家来。哪知鲍家不拿我当人,他们家还有大婆。我的男人又死了,他们欺负我年轻守孀,又认为我是个小婆。咳,这期间一言难尽。你往那边一点,直跑了这一夜,把我累死了,脚底下生疼,腰也酸得很。你让开点,让我也躺一躺,歇一歇。咱们一面躺着,我一面告诉你……你总得帮我一把。”

这女子一面说,一面把身躯一倒,侧卧在纪宏泽身旁,把她的头倾了过来。纪宏泽急想敛避,他的一只手竟被女子抱住。小屋无灯,遮住了羞脸,金慧容似小鸟般蜷卧在这边,纪宏泽侧坐在那边。金慧容情不自禁,吐露真诚,软语绵绵,委身相就,把纪宏泽的手拉到她的腮边唇边。纪宏泽觉得她有两点热泪流在自己手背上。他本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再也矜持不住了。她虽然说了实话,自称是个少年孀妇,可是她宛转柔媚,比起桑家的那个飞来凤,倒显得富有少女娇态。于是纪宏泽仓促间忘了一切……

但是俩人经过一番痴醉之后,渐渐清醒过来,纪宏泽本是少年,自恨没有把持,好似吃了碱似的,越品越不是滋味。金慧容偎着纪宏泽,好像情重意惬,爱恋很深,还是依依不舍。纪宏泽想到自己是什么人,此处是什么地方,现在做的是什么事,不觉有动于衷,叹了一口气,身子一侧,手摸额角,暗暗忏悔。他这一叹,勾起金慧容的不安来,忙拉着纪宏泽的手,问他叹息什么。纪宏泽半晌不答,经她再三叮问,方才说道:“我错了,我不但毁了你,我也成了罪人了。”<!--PAGE 4-->金慧容觉得这话刺心扎耳,忽然间,把身子一扭,偷偷啜泣起来。纪宏泽忙加安慰。金慧容勾起旧恨,很是伤心,又受着礼教的谴责,不禁呜咽道:“你不用这么说,实在是我没有廉耻,明知道你还是一个好孩子呢,叫我害了,我真是对不住。可是,唉,我太爱惜你了。我也不晓得怎么的,我刚和你一见面,就觉得你是我的前世冤家。现在还有什么说的?我本是个不祥的女子,我叫旁的男子害了,我如今又害了你。可是我很爱惜你呀,我倒害了你,纪呀!我实在不该,你太好了,可惜我配不上你呀。我要是个处女,我心上就好受得多了。无奈,我成了残花败柳,纪呀,你、你、你心上一定看不起我,你笑我不知羞耻么?”说着她又哭了。

她越这样自怨自艾,越觉得对不住人,倒越招得纪宏泽十分怜惜她。两人终于错到底,两人喁喁私语,濡恋忘晓,一霎时纸窗上透露鱼肚白色了。两个人立刻整装,预备着化装出走。

这屋中主人,本是金慧容预先贿买的。她的私房和出走的行囊用具,都寄顿在这里。她的出走之计是早有布置的。现在有了伴,她不等天明,早溜到老妪屋中,把自己寄顿的财物全都取出。她立刻改扮成男子,还有富余的衣服,忙给纪宏泽换上。她扮成一个少年书生,披了长衫,提了小包,别了屋主人,和纪宏泽一同上道。他二人慌不择路,就便先到了织女河下码头。

一到织女河的码头。两人先落店。

一到码头,两人都把帽子扣在眉毛上,两人弟兄相称,觅定店房。金慧容向纪宏泽说,她已然筋疲力尽,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歇一夜,并说:“你看我都面无人色了吧?你的气色也不好,依我说,这个地方他们未必寻得到。咱们歇一天吧。”

两人吃过饭,命店伙泡茶,遂将房门一掩,歇在木**,一边一个,闭目歇息。名为歇息,谁也睡不着,只觉心神恍惚不定,纪宏泽更甚。

于是歇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两人竟在店房中流连不走。金慧容本说回河南;现在她也不催纪宏泽雇船,纪宏泽也忘了给她雇船。两人竟在这小小店中住了三四天。

金慧容不说走,纪宏泽也忘了寻找他的七叔,也忘了讨他的宝剑。起初纪宏泽还有些惭愧,等到定情之后,金慧容一味曲意相从,款语温存,婉顺过于处女,好像纪宏泽看她一眼,她便乍羞乍喜,如不胜情,纪宏泽稍加抚惜,她就带出有销魂的样子,她真个把纪宏泽看成意中人。她已经动了真情,纪宏泽又是初恋,两人到此地方,什么隐患全忘了,只觉得秋夜苦短,白昼天长,在店房中痴痴相对,犹同坐忘,诉起疑曲来,无尽无休。两个人完全陷在无可奈何的境地,只图眼前的欢娱,更不知将来落到什么结果。金慧容一片痴情热恋,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掏出来,交给纪宏泽握着,她的一对眸子,就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系挂在纪宏泽身上。纪宏泽也是这样,迷迷糊糊,好像失魂丧胆。两人在店房中,痴痴相对,有时喁喁私语,有时一声不语,就这么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两个人又都是男子装束,出门才住店,住店竟不出门,他们两人自不理会,已然因此招引得店伙店主诧异侧目了,他两人还是不觉。<!--PAGE 5-->金慧容本说回娘家,现在一字不谈。纪宏泽本为访仇,暂时也不打算走。可是热恋的时候,也有时会清醒一阵,两人也就虑到收源结果。两人此时已然无话不说,金慧容把自己误嫁为妾,守孀受窘的事一一告诉了意中人。却还有难言之隐,未肯贸然尽吐。她娘家的事,她一字未讲。她却仔仔细细地盘问纪宏泽,家中都有什么人,有什么产业,年轻轻地为什么至今没有成家?出这远门究竟为了什么?

纪宏泽也只说道:“家有寡母再无他人,家道清寒,房无一间,地无一亩,我是如此的孤苦。父亲早亡,流寓外乡,想要成家,谁家的姑娘肯许给我?现在我是奉寡母之命,跟随七叔,出来寻财谋生。”

金慧容听了,忽觉不对劲,就问道:“出来求财谋事,你何必携带兵刃?”

纪宏泽咳了一声,答道:“我还年轻,没出过门,没有伴,我娘不放心。带兵刃又是防身之宝,我现在不就是用上了么?”

金慧容笑眯眯地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说得很对,若没有刀,咱们真闯不出来。可是你那伙伴,是你的什么七叔?大概不会武吧?”纪宏泽答道:“会武,他还是我的师父呢,我的剑法和拳脚都是他教给我的。”

金慧容把嘴一抿,把头一摇道:“我不信,他还是你的师父,怎么他的本领还不如你?”又仰脸笑道:“恐怕连我们一个女人也不如吧?”纪宏泽笑道:“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金慧容道:“这显而易见,你不是说你们一同失陷在姚山村么?你都逃出来了,他会走没了影,他准是……”

忽然觉得失言,她怕勾起纪宏泽的心事,又要闹着寻找七叔,忙即打岔道:“这可真成了那话了,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你的七叔别看不济,你可真不含糊,你真成,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年轻,会有这么好的本事的人哩。你前天蹿房越脊,杀敌夺路,真像一个生龙活虎一样的。我算误打误撞,遇上可心人了。”竟扑过来,往纪宏泽怀中一躺,手攀脖颈,昵声连叫了几个亲密的称呼。

果然把纪宏泽的心思搅乱了。纪宏泽刚刚说:“不成,我得赶快寻找七叔去。”未等说到究竟,她的尖生生的手,红润润的唇全上来了。两人又沉醉在恋河中,于是暂时又忘了一切。

跟着纪宏泽把金慧容轻轻放在**,他自己站起来,在屋中走溜,忽然搔头道:“不成!我们总在这店中,太不成事。我看我总是把你送回你府上,我还得寻找我那七叔去。我还是得讨债去。”

金慧容忙道:“你说什么?讨什么债?你不是求财谋生,怎么又讨债了?你原来是骗哄我呀。”

纪宏泽自知失言,把脸背着金慧容,徐徐笑说道:“慧娘子,我这回出门,实在是为讨债。可是话说回来,讨债正是求财,求财岂不是谋生?我没有哄你呀。”<!--PAGE 6-->金慧容故意做出委屈的样儿,发出娇嗔的调儿道:“纪,我是痴心女子,我不管你是不是负心汉。我的身子已然交给你了,我的整个的心也交给你了。我现在一步走错,已经失身给你了。我自己明白,你是个好孩子,我就爱你这一点。我越爱你,我越觉不配你,我到今天,也不配和你谈什么嫁娶,我也不配坐花轿,叫你明媒正道地娶我,我跟你也谈不到什么名分。这么说吧,我连骨头带肉都是你的人,只要你要我,我就跟你一辈子。我只跟你一天,我就算快活一天。万一你们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初婚,犯不上娶个小寡妇,或者你的本家户族们不愿意,或者你跟我过够了,不喜欢我了,你叫我散,我就跟你散。我到了那时,你可听明白了,我决不改嫁别人,我一定拿起剪刀,不把头发铰了,我就往喉咙上一扎。谁叫我爱你着来呢,谁叫我遇见你的时候,已然不是大姑娘了呢?反正我的身子、我的性命都交给你了,我只图现在趁心趁愿,将来是死是活,我不管了。可是,纪呀,到底你是怎么个意思呢?你也替我的终身想想。咱们远了不说,就讲以后,你可怎么安插我呢?你可以把我送回你家里去么?”

她这话是试探,她焉肯丢开纪宏泽,独自回到纪家,她不过是试试纪宏泽的真心实意。纪宏泽连忙安慰她:“慧娘子,你不要这样说。你本是很贞节的年轻孀妇,不幸仓促遇上我,我只为要救自己,反而连累了你。你我年纪轻,都没有把握,我尤其不该,我越想越悔。但是现在后悔难追,我一定对你终身极力设法,我决不会始乱终弃;只有一节,我的母亲,她老人家虽然疼爱我,无奈她这回打发我出来,曾经命我立誓……”

金慧容忙说:“老人家命你干什么?”

纪宏泽忙抢着往下说:“她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务必把债讨出来,再设法谋生,叫我正经干,不许贪酒贪色,叫我起誓戒酒戒赌戒嫖。我如今刚出门,便弄了一个少年女人回家;况且我又把那很要紧的宝剑丢了,又跟七叔散了帮。这实在……咳,慧娘子,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好了。索性我把实情全告诉你,你替我斟酌斟酌吧。”

金慧容怨怨尤尤地说:“我一个年轻女人,我能怎么样呢?”见纪宏泽脸色一变,其实是心中为难,金慧容连忙哄慰他,站起来,把他拉到床边,蔼声说:“你把你难为的事,仔细告诉我。我虽然无能,可是一人不如二人智,也许能替你想出好招来。到底你是找什么人讨债呢?”

纪宏泽道:“我么,我是找小白龙讨债。”金慧容道:“小白龙?他是什么人呀?这不像是个寻常老百姓,是个闯江湖的吧?”

纪宏泽答道:“对了,他本来不是好人。”<!--PAGE 7-->金慧容道:“唔?……哦,我明白了,可是的,你们老人家从前做什么营业?这小白龙到底为了什么缘故,才欠下了你们的债?是多早晚欠下的?连本带利,一共是多少钱?”

纪宏泽听了这话,不由得霍地立起,眼中闪闪冒火,半晌才说:“他欠我们的债,连本带利太多了。我一定找他本利讨清。我父亲生前是干镖行的,这小白龙是闯江湖的,他为了……咳,他丧尽天良,倾了我父亲,我父亲被他气死的。他们欠我家的债,眼看有十多年了,利上加利,砸了他的骨头也偿不清我们。我这趟出门,就是专心找他,找他讨讨我家的陈年旧债。”

说到这里,声色俱变,微黑而带怒气的脸倏然惨白,他把脸扭到一边了。他站在屋心,眼向窗外。

金慧容是个聪明女子,纵然测不透实情,已然觉出这是不寻常的债务。她偷偷窥看意中人的神气,低声说道:“纪,我说,到底他欠你多少钱?”

纪宏泽转过身来,很奇怪地笑道:“他欠我多少钱?这告诉不得你,总而言之,连本带利……我有一本详账,连我也计算不清,这得由我七叔替我核算。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与你无干呀?”

金慧容唉了一声道:“什么话呀,我不是跟你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的债户就是我的债户,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要明白,我也会一点武功,你要找小白龙讨债,我可以跟了你去,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呀……据我拙想,你这债户必然不是寻常欠户,恐怕是善讨不成,难免要拿武力去讨。这一点,我虽然是个女子,纪呀,我不是成了你的人了,我一定破出性命,和你共患难。你这个债户,他住在哪里呢?多大年纪,有何势力,做何营业呢?”

纪宏泽本受母诫,此事不许轻易对外人言讲;他自谓假称债户,可以隐藏真情。哪知他的话有含蓄,他的声色已然吐露真情,尤其是瞋目切齿讲到“小白龙”三字,几乎要怒吼。这一来,金慧容已然揣摩出十之六七了。金慧容眼珠一转,尚恐纪宏泽顾忌动疑,她便把话头绕到别处,又徐徐兜转来,慢慢套问他。谁想纪宏泽一时忿不可遏,微露锋芒,旋即检点,再问不肯重提了。金慧容已然揣知意中人的心事,她唯恐纪宏泽舍弃自己,为了买好,忙告奋勇,情愿跟随纪宏泽,同找小白龙去。又问:“小白龙现在何处?”

纪宏泽道:“连我也说不清,我还得细访。我的七叔知道,现在七叔他已失踪,我此刻必须寻找他。”又向金慧容笑说:“我的那本旧账,也在七叔手中,我的那把宝剑乃是债户的押当,这两件东西必须寻回。我们不能在店中久恋了。慧娘子,你既然不嫌弃我,我打算先把你送回你的娘家,我自己再入铁牛堡、姚山村,好歹要把七叔和宝剑寻回才好。不知你的心意怎么样?”<!--PAGE 8-->金慧容愣了一愣道:“我不是说过了,我一定舍身跟从你,你上哪里,我上哪里。你要再探铁牛堡、姚山村,我当然跟你搭伴。别看我不行,我的飞纵术也还将就去得,纪,你放心擎好吧。”

纪宏泽不肯道:“我见你上高不行,算了吧,还是我先送你回家,我自己去探堡。”

金慧容脸一变,半晌叹道:“你大约是看我前日从堡里逃出来的时候,有点不济,但那是骤出意外呀。我的功夫有点搁下了,现在就不致再那样。只要你不嫌我,你瞧我的吧。你要寻找你的七叔,我准能跟你上姚山村;你要讨剑,我准能跟你进铁牛堡。为了你,叫我怎么着都行,谁叫我爱你来着呢。我是不肯回去的了,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我这一辈子将来怎么样呢。难道我再走一步不成?纪,我的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了,你就是我的前世冤孽。你不知我们女人的心,是犯死性的,现在我除了你,连性命都放在度外了。”又重复一句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心上有了你,再没有别的想头了。我也知道将来我们总归是个不了之局,咳,人生能活几年,我知道我明天准能怎么样?如今我是得趁一天心,就算白赚一天。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你,我多少还有一点武功,我总还能帮你的忙,只要你不嫌我累赘,你往后看吧。”

她翻来覆去地说,眼中含了泪,纪宏泽没法推辞。她又似看出纪宏泽的犹豫不决来,索性巴结着他,不但也要帮纪宏泽寻七叔,讨宝剑,她还自告奋勇,要帮着寻找债户小白龙。她道:“你这债户一定不是简简单单的债务,我知道你登门索讨,免不了还要用武力。纪,你不要看不起我,我手底下还有两套花活,准能给你做个好内助。……”故意提出“内助”二字来,试探纪宏泽的意思。

纪宏泽左思右想,难割难断,金慧容已然彻底看透他,人虽然精神,虑事到底嫩些,她就不再征询,遂问道:“纪,你打算多早晚动身?我静听你的吩咐。你说走,咱们就一块走。”

纪宏泽仰面想道:“今天晚了,明天我打算先奔铁牛堡。”金慧容道:“这个,明天什么时候去呢?”纪宏泽道:“明天天黑去,我得先找那个桑家的姑娘,把剑讨回来。第二步再找我的七叔,第三步就去讨债。”

金慧容听了心中暗笑,既是明晚再去,此刻天也没黑,无所谓今天已晚了。由此猜出纪宏泽,也是贪恋着自己,料他心中此刻正在打仗呢。这样一想,金慧容想很是自幸。不过要探铁牛堡,寻找桑家的姑娘,金慧容又有点不乐意,可也不敢明拦他,绕着弯子说:“我看咱们刚离开铁牛堡不多几天,他们必然正在搜寻我们呢。我们撞了回去,就算是夜探,也恐怕讨不回剑,倒落了网。依我之见,一把剑到底是小事,咱们何不先探姚山村,寻找你的七叔去呢?等到寻着了他老人家,有咱们三个人,再一同去找桑家三丫头讨剑去,岂不是手到擒来?”<!--PAGE 9-->纪宏泽忽然道:“这话很对,可是,有一样不妥当。”金慧容道:“哪点不妥当?”

纪宏泽不肯言语了。他想:寻着七叔,我竟把复仇之剑遗失,反而添了一个少年孀妇做伴,七叔岂不骂我没出息?寻思一阵,对金慧容道:“我想我明晨自己先到铁牛堡,找那桑家姑娘,把剑要回,然后你我再结伴进姚山村,比较合适。”

金慧容一愣道:“你是找飞来凤,好好地去要,还设法盗回来呢?还是用武力抢回来呢?”

纪宏泽道:“这个我也说不定,当然要看事做事了。”

金慧容道:“可是的,这话我不该问,你的剑怎么落在飞来凤手内呢?她本是邀来的帮手,不是正主子呀。”纪宏泽道:“咳,你不知我是飞来凤扣下来的么?”

金慧容听话听音,沉了一沉道:“如此说,她是你的对头了,你怎么又找她去讨呢?”纪宏泽道:“这里头有情节,是她扣的我,还是她放的我哩。”

金慧容恍然大悟道:“哦!”不由得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看着纪宏泽,她显然猜出情由,显然颇有醋意了。

纪宏泽也自觉失言,微露忸怩之态,不禁把脸扭到别处。他想起飞来凤和自己的柔情密约,和金慧容正是一样。但飞来凤却是处女,金慧容乃是艳孀,飞来凤是那么放任,金慧容却是这样缠绵,两人的性格和身份恰恰相反,岂不是怪事?

纪宏泽心中作念,金慧容两眼盯着他,忽然格地笑了一声,把纪宏泽拉过来道:“小呆子,你转什么念头了?”纪宏泽道:“我正盘算寻剑的人手和办法呢。”

金慧容道:“我看不是吧,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知道这飞来凤是个什么人物么?”纪宏泽道:“这个,我如何知道,我跟她素不相识呀?”

金慧容道:“素不相识,你也没有一点耳闻么?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对外人说,她实在是个女采花贼。”

金慧容的眼始终不离开纪宏泽,见他有点疑惑不信的意思,忙说道:“我说了你不大信。她对人说,她是个处女,她可是实是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直到现在,她头一个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都被她掐死了,只有末一个儿子,被她那……第五个也不是第六个情人,强给要去了。要不然,她干什么叫飞来凤呢?她原本和她的哥哥做着盐枭的勾当,兼做海贼,她和她哥哥误劫了一家知府,她哥哥把人家少奶奶掳了,她把人家少爷掳了,哥俩为这个犯了案,逃到内地来。这里鲍家一伙不成气候的东西,反拿他兄妹当英雄,勾引了来,跟姚山村械斗,这就是狐朋狗友,什么鸟勾什么鸟。你不是见过飞来凤么,你看她像个处女么?”

纪宏泽道:“真的么?”不由得想到飞来凤和她哥哥拌嘴的情形,又想到她引逗自己的情形,心中怙惙起来,当下回看了金慧容一眼,正不知二女谁是好人了。<!--PAGE 10-->金慧容就好像猜透他的心意,脸上讪讪地笑道:“我只顾笑话飞来凤了,我却在你面前出了丑。冤家,你知道你是个害人精么?我也不知怎的,我自信青年守寡很有把握,老天爷偏偏叫我遇上你,一遇上你,就像叫你吸去了我的真魂一样,我也没得可说,但愿你不要为这一点看不起我,我一向可不是那路人啊。”

金慧容又道:“我跟飞来凤可不一样,她和男子相处,一开头很热,转眼就凉了,再往后她一腻,就把她的情人杀了。光杀了不算,还要消尸灭迹呢。我说这话可不是故意褒贬人家,我总算在你手里有了短儿,我还能觍着脸装好人,作践别人不成?这不过是话赶话,讲到这里,我也是怕你一个人找她去讨剑,一个不留神,上了她的当,那可是个美人祸水,眨眼就杀人的家伙。小弟弟,你可要小心了啊。”

金慧容这末了几句话,被纪宏泽听出意味来,微微一笑把金慧容一拍道:“你放心吧,你以为我见一个女人,就被一个迷住,见了别的女人,也跟你一样吗?我只是仓促失了把握,我对于桑家姑娘的确是预有戒心,和你我这番遇合不同。你和我这一番事,简直是上天有意作弄人。那天夜里,我就像叫鬼迷住一样。经这一番,我也算有了经验,我再不致上女人的当了。”说到这里,见金慧容花容惨变,低下头来,忙哄慰道:“我太冒失了,你不要在意。我真实是抱怨我自己,我不是嫌恶你。”

金慧容仍是低着头,不肯仰视。细看时,泪流满面了,纪宏泽忙取手巾,扶起她的头代为拭泪,再三安慰。金慧容还是不言语,大概是勾起伤心,自怜身世,竟抽抽噎噎,要放声哭一顿才好。纪宏泽越劝越劝不住,不由得勾起少年的烈性,站起脚来,要往屋外走。才迈了一步,他的后衣襟被金慧容抓住,同时也抬起头来了,两眼泪汪汪的,泛出笑容来。纪宏泽这才感觉到女子的性情,真有点不易捉摸,越哄越伤心,不哄她倒不委屈了。

闹到末了,金慧容还是费尽说词,劝纪宏泽先探姚山村,不愿他先探铁牛堡。此刻去探铁牛堡,简直是飞蛾投火,自找危难,倘若一定要去不可,金慧容说:“我还是陪了你去的好,我的道路比你熟,还可以引你躲避卡子。”纪宏泽只得依了她,两人规定明晚就去探道。

金慧容忽又想了一个主意,对纪宏泽说:“我们算是打定了主意了,今天也别闲着,我说你我何不上街,找找估衣铺,先买两套男子衣服,再买一个铺盖,也省得叫人家看着咱们两个男子,只有一份行李,未免不像样。”

纪宏泽笑了说道:“你还是改为女子,你装我的夫人,就好了。”金慧容粲然一笑,红泛桃腮,道:“我做你的夫人,只怕没有这大造化吧。”<!--PAGE 11-->两个人在店中用了饭,又喝了一会儿茶,便即打扮好了,相携出来,到街上寻找成衣铺、估衣摊。这里乃是个小市镇,竟没有估衣摊,找了一个到,也没有找到。纪宏泽心中发急,说道:“你我衣履都很不齐整,这可怎么办?”

金慧容道:“傻子,你不用着急,一到今夜,我管保给你弄两套来。现在我们先买点随手用的东西吧。”

金慧容到底是女人,忘不了脂粉修饰。在街上买了些整容的东西,又买了两个包巾,又买了火绒和火链、纸煤等物,以及夜行人应用之物。又选购了一把刀,和可以做暗器的铁珠。金慧容依在纪宏泽的肩下,紧挨紧傍着走路,街上行人有的就打量她,大概看出她不很像男子了。她还不理会,纪宏泽却觉出有一个人远远盯着自己和金慧容。

纪宏泽心中怙慑起来,忙低告金慧容:“有人在后头盯着咱们呢,你看看是堡里的人不是?”

金慧容吃了一惊,张皇举目道:“在哪里呢?在哪里呢?”纪宏泽道:“那不是在小巷口站着哩。”

金慧容不禁止步回头,假装趁奔路旁小铺,往这边巡视过来。纪宏泽跟在后面,再看那人。也是欲前又却,两人刚转身,那人便扭过头去,走入小巷了。

纪宏泽愕然,往四面一望,就要缀过去。金慧容好像很惊恐,扯住纪宏泽内衣袖子,说道:“别价,别价,咱们快回店吧。”

两人顾不得再买东西,立即折回店房。金慧容一面走,一面回头,把纪宏泽也弄得毛毛骨骨。低声盘问她,到底是堡里人不是?要紧不要紧?

金慧容不肯说,只是摇头,两只俏眼直转。进入店房,坐下来,半晌方说:“那人是端详你了,还是端详我了?”纪宏泽道:“自然把咱们俩全盯着了。”

金慧容道:“他是只拿眼盯着,还是缀着咱们走呢?”答道:“先盯后缀,直等到咱们返身往回走,他就躲了。”

金慧容发起愣来。纪宏泽道:“你不必心慌,当真情形不对,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底他是堡里人不是?”

金慧容看了纪宏泽一眼,忙道:“你别发慌,不要紧的。我瞧他很像堡里人,不过他未必认得我。”纪宏泽道:“你怎么知道他不认识你?”

金慧容笑道:“你看神气呀,我们如今不是全改装了,他若认得我,早跟下来了。刚才咱们进店,不是没有人暗缀么?”金慧容又媚笑道:“你不懂得做了亏心事,就怕鬼叫门,谁叫我是跟你偷跑出来的呢。”

金慧容把刚买的东西放在案头,她盘着腿坐在店炕上,纤眉一皱一皱的,口说不要紧,心神大概不很安顿,她却极力地安慰纪宏泽:“没事,不相干,出不了错,他们不会找来。”又道:“就算找来,我也不怕,我已然是孀妇了。他们凭什么扣留我?你就算是我娘家的兄弟,算是接我住娘家的,他们凭什么不许我回家看看,我又没有卖给他们。”<!--PAGE 12-->她这说法显然与前言不相符,也在事理上说不通。她只是媚笑着哄慰纪宏泽,不叫他担心。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们今天晚上,到姚山村看看去,你说好不好?”

纪宏泽不悦道:“我们已然商定,先探铁牛堡寻剑,咱们不要再游移了。莫非你怕去?我可以自己去呀。”

金慧容忙道:“不是,不是,我觉得这个人多少有点可疑,万一被他看破,他回去一说,恐怕不容咱们探堡,堡中人就会先一步找咱们来捣乱呢。我说纪,咱们现在先挪挪店,回头晚上再到姚山村,你说好不好?”

纪宏泽道:“挪店很好,可以防备万一。你别脚踩两只船了,我一定要先探铁牛堡,后探姚山村。”

金慧容怕纪宏泽不喜,忙说:“依着你,依着你,先探堡,就先探堡。据我想,我愿意先寻着你的七叔,我好见见他老人家。有年纪的人,总比咱们小孩子主意稳当。我是这么想,我可不是跟你拧着。可是的,回头寻着七叔的时候,你怎么给我们两人引见呢?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呀?”

纪宏泽道:“这个,我只可实话实说,说我是被你们铁牛堡扣住了,多亏你舍身搭救,陪着我逃出来了。”

金慧容道:“好,这么讲很合适,你可以说我是……”蓦的红了脸道:“……你别说我是个寡妇,你说我是个姑娘,行不行?”双颊笼罩娇羞,低垂粉颈,又很抱歉似的,带出央求的口吻道:“你能替我瞒这一点么?”

纪宏泽望了她一眼。她此时羞羞惭惭的,以手掠发,垂着眼睑,又带出情不自胜的模样来。纪宏泽忍不住走到身边,挨肩坐下道:“我就说你是良家妇女,被他诓害来的。”

金慧容道:“你说我还没有嫁人。”纪宏泽道:“只怕他看得出来。”

金慧容失声微喟,颇觉扫兴,站起身来,把刚买的镜子拿到手内,自己照看着,又看看自己的脚下和身上,她还是男装打扮。过去把门掩了,对镜掠鬓,回头笑问纪宏泽道:“你别冤我,你瞧我丑不丑?还有点像姑娘不像?”纪宏泽道:“你漂亮极了,可惜你已然开了脸,不像姑娘了。”

金慧容恨不得自己再变成处女,可惜芳春已过,年纪就算不大,眉目之间,显见不是大姑娘,早成小媳妇了。她怅怅若有所失,拿着镜子,挨在宏泽身边,两个人并肩窥镜。她叹息着说道:“纪,你到底说,我丑陋不?你嫌恶我不?你瞧咱们俩站在一块儿,还般配不?”

这话她这几天不知问过多少次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岁数缩短了,把纪宏泽的岁数扯长了,无奈这办不到,任她怎么装少女,她也显见比纪宏泽多活了起码三岁。宏泽夸她美丽,她不很信。宏泽说她不像处女,她又心上难过。现在她这一套又来了。纪宏泽想到“女为悦己者容”这一句古语,觉得金慧容这样倾心求爱,未免可怜,由怜生恋,由恋生迷,他又忘却所以了。一霎时相依相偎,默然无言,到底是先探何处,又不暇谈及了,这又是金慧容的智略。<!--PAGE 13-->过了一会儿,金慧容霍地站起来道:“纪,你不是说,我们先挪店么?咱们此刻就挪,好不好?”纪宏泽道:“也好,你且歇着,我去找找店。”金慧容粘住宏泽半步不忍舍,说道:“咱们俩一块找店去吧。”

为了避免人的注意,容到黄昏时候,两人吃过饭,重行相伴出来。这小小市镇,共才三家店房,两家鸡茅小店,一家较大的栈房。两人挑了又挑,只得搬到那家较为干净的茅店内,多花店钱,叫店东给腾让出一个小单间,把小行囊放下,砌了一壶茶,两人痴痴地对坐,静等到二更以后,偕同出去一趟。

转瞬之间,到了二更。金慧容眼瞟着纪宏泽,一味没话找话,喁喁款语,时候到了,也不说走。纪宏泽眉峰一挑一挑的,心情驰骛,忽然面带怒容,忽然微打咳声,忽然站起来,来回走溜。过了一会儿,向金慧容问道:“这工夫有二更天了吧?”

金慧容道:“只不过刚天黑。”侧耳听了听外面,又摇了摇头,说道:“也就是刚到二更。”纪宏泽叹一口气,复又坐下,金慧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谈,他已然听不进去。又耗过一会儿,推门往天空一望,回身进来道:“走吧。”立刻裹刀系带,结束停当。

金慧容打着哈欠,做出萎靡的样子,实在不愿去;她仍然是不肯明拦,只装出样子来,想叫他自己作罢。但是纪宏泽已下决心,一定要去踩探。他对金慧容说:“我看你很疲倦,你在这里歇息一夜吧,我一个人去也好。”

金慧容赔笑道:“我哪能让你一个人涉险去呢?我倒是精神差点,我只怕为我耽误了你的事。若是能够多歇一天,明天我们再去的话……”说到这里,看出纪宏泽不喜欢,忙又做出踊跃的样子道:“你别笑我胆小,你一定要去,我一定奉陪。咱们说走就走。”她真格的宛转依随,连忙站起身,也结束停当,暗将兵刃、火折、暗器等物,包了一个包,手提着站在纪宏泽身旁,一扶肩膀道:“这就走么?”

纪宏泽答道:“这就走。”金慧容道:“不早点么?”答道:“不早了,我们还得走一会子,还得探道,我只怕晚一点了。”

金慧容忙推门出去,望了望天上星斗,听了听更锣,回来说道:“可真是的。天不早了,我瞧着足有三更多天,我们走到地方,怕要到四更了。我说怎么样,还去得么?”

纪宏泽不悦道:“晚也得去,你怎么不早催我?我看你还是怕去,算了吧,还是我一个人去吧。”立刻推门往外走。金慧容慌了,赶紧上前,一把抓住纪宏泽,道歉道:“纪,你别恼,我不过这么说,走走走,我是怕耽误了你的事,我绝不是打倒退,你等我锁好了门。”

纪宏泽这才化嗔为喜,金慧容忙将行囊中要紧之物带在身上,把长衫提起,催纪宏泽罩在外面,却将兵刃都打了包,叫纪宏泽拿着。她自己也穿了长衫,跟手吹灭了灯,招呼店家来锁店房门。不等店伙问,先替纪宏泽解说道:“我们出去看望亲戚,今晚也许在外面住下,你们好好给照应着,不管谁来找,你不要开门。”<!--PAGE 14-->两人就这么公然出离店房,金慧容抢先一步,当前引路,转了一个弯,到一小巷,四顾无人,两人便将长衫脱去,把包袱打开,取出兵刃,包了长衫,重新结束好了。金慧容依然是男子装扮,仍用一块粉色绢巾,掩住面貌。又替纪宏泽插刀在背后,把白昼衣裳的包裹也替他系在腰间。两个火折子,也分开了,一人带上一个。黑影中,金慧容咯的笑了一声,低说道:“你看我比你还在行吧?”

纪宏泽笑道:“你是老师,这全靠你指导了。别磨烦,赶紧走吧。”金慧容忙道:“且慢,你道路不很熟,还是我在前面,给你带路吧。”纪宏泽道:“那就请你开道!”

两人全低笑了。两人竟错着肩,稍微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展开夜行术,出离小市镇,径扑奔荒郊。

此时天色很黑,纪宏泽在白昼问过店家,把姚山村和铁牛堡的地势,和他们械斗的经过,都重新打听过一番,尤其注意他们最近的动静。可是店家不肯说实话,只告诉他应走的道路,别的事一字不谈。两人并肩疾行,眨眼间到达一段丁字路口上,应该往那边就是铁牛堡,往那边就是姚山村。金慧容当前引道,竟毫不迟疑地往这一拐,似乎要奔姚山村。

纪宏泽道:“喂,你这是往哪里去?别是走错了吧?”

金慧容在黑影里回眸一笑道:“不错,这么走更抄近,我比你道路熟,你跟着我走,没错。”脚下加紧,直奔岔道。

又走了一程,纪宏泽虽然不辨路径,仍知南北,仰面观星,推测方向,穿过一道丛林,四面荒旷,曲折的大路,在黑影中显出一条白线似的。纪宏泽觉得不对,顿时站住脚说道:“慧容,别走了,你走错了,咱们到底是奔西北,还是奔东南?”

金慧容止步说:“一点没错,你瞧,再往那边一拐,再走这么一程子,不就到地方?”

纪宏泽再不肯瞎跑了,奔到一座大岗上,看了看附近地形,虽在昏夜,他已然辨明这去向,恰与铁牛堡相反,忙向金慧容叫道:“你过来。你多半是转了向了……”说到这里,猛然醒悟,他已听见金慧容的俏笑声音。纪宏泽不禁含嗔道:“慧容,你告诉我老实话,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这地方究竟是哪里?”

金慧容咯咯地笑起来,挨到纪宏泽身边道:“你不是要找你的七叔去么?这儿是奔姚山村的大道。”

纪宏泽怒道:“好,真叫我猜着了,刚才在岔道上,我就知道你要闹鬼,你拿我当小孩子耍。”

金慧容连忙说道:“纪弟弟,你别生气,我不是骗你,我实在不敢再到铁牛堡去,我怕你我一去,好比自投虎口,我先领你探姚山村,找着你的七叔,咱们三个再一同到铁牛堡去,管保没错。这工夫省得倒打草惊蛇,自投罗网,好弟弟,你依着我吧。”<!--PAGE 15-->纪宏泽很不痛快,重往四面看了看,说道:“我知道你不愿去,算了吧!你趁早回店,我一个人去好了。”愤愤走下土岗,张皇四顾,还打算另觅去路,扑奔铁牛堡。

金慧容纤足一点,蹿过来迎头拦住,再三央告:“好弟弟,你带我走吧,我已然跟了你了,你上哪里,我就上哪里,你不要甩我。”

纪宏泽道:“我要上铁牛堡。”

金慧容道:“我就跟你上铁牛堡。”口里说着,她已然晓得天色太晚,决计返不回去了,偷笑着跟随纪宏泽往回跑。

果然纪宏泽噘嘴生气,一个劲地跑,好半晌不说话。跑回一段路,仰面看天,又回头往姚山村那边望了望,默计时候,哼了一声道:“慧容,你不许再耍我。这里离铁牛堡还有多远?离姚山村还有多远?”

金慧容道:“哟,我骗过你几回呀?你瞧,奔这边,再走这么十来里地,就是姚山村。往那边绕,得走出三十多里地,才能到铁牛堡。怎么样,纪弟弟,咱们奔哪里去呢?”

纪宏泽扯衣襟拭了拭脸,说道:“你明知故问。你把我诓到姚山村,自然没有办法,先探姚山村的了。咱们有言在先,等到进了村,可就算是进了龙潭虎穴了,你可不要再耍小心眼,你不要毁了我呀。”

金慧容本有点调情谲闹的意思,不想因此引起纪宏泽的多心,连忙伸出手按着纪宏泽的肩膀,赔笑起誓赌咒地说:“我可真是错走一步道,永远叫人家瞧不起了。好弟弟,你可别这么多疑,我刚才跟你逗着玩,我是知道铁牛堡的厉害,不愿叫你去送死。咱们这回进了姚山村,我一定小心在意跟你合力。我明知道入村寻人,一失手就要遭擒,一遭擒就是一个死,我还能害你么,那岂不是害我自己?我简直对你起个誓吧,也省得你不放心。苍天在上,民女金慧容在下,我跟纪弟弟是一心一意,我若要安着两个心眼,老天爷叫我现世现报,不得好死,万世不得人身,下辈子叫我还托生一个女子,比现在还倒霉!”

半玩笑、半认真地起了誓,两个人折回来,重奔姚山村。转眼间又走到刚才那土岗前面,忽然发现那土岗上有一缕火光,跟着见有一条黑影,和纪宏泽刚才的举动一般,也正登高眺望,也似乎在那里仰观星斗,俯辨路径,金慧容不禁“哟”了一声,一把将纪宏泽扯住。<!--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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