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间,纪蔚叔在姚山村和纪宏泽,冲破乡团的围抄,夺路退走,叔侄两个终至失散。到五更时分,纪宏泽出西北方,被诱入铁牛堡;纪蔚叔却只身到东南方,各不照面。纪蔚叔甩开了追兵,再翻回来寻找纪宏泽,总想他不是落荒迷路,就是困在姚山村,未能出来;再往不好处想,也许被姚山村活捉住了。纪蔚叔本负着托孤重责,不料才携孤儿出门游学,便出了差错,他心中万分焦灼,只得先往荒郊搜寻了一阵。仍不得踪影,他又重探姚山村,甘心冒险,捉住一个巡逻的乡丁,持刀威吓,询问了一遍,也没听说村中活捉住年轻男子的话。又问伤了人没有,回答说械斗伤了人,没听说伤过单身人。
纪蔚叔五脏如焚,焦急无策。又加细刺探了一回,仍无下落。他便一口气,奔出二百里,邀来了两个帮手——这帮手就是何正平父女。
何正平善使连珠箭,本是纪蔚叔的三师兄;当年在大师兄狮子林廷扬手下,同开镖局,威名很大。师兄弟一共七人,狮子林居长,纪蔚叔最幼,纪蔚叔的真名就是摩云鹏魏豪。不幸狮子林与绿林结仇,飞蛇邓潮勾结小白龙方靖,在洪泽湖截江斗剑,狮子林遭暗算殒命。连珠箭何正平苦战护镖,受了重伤,镖局事业一败涂地。仇人赶尽杀绝,又迫害狮子林的妻、儿,他们狮林七友,大动公愤,推举二师兄解廷梁,专任复仇。推举魏豪化名纪蔚叔,专任托孤护眷。这已是十数年前的事了。
独有连珠箭何正平,一只腿受了重伤,实不能再在武林中做事。在解廷梁为狮子林报仇之后,他便返回故乡。何正平养好了伤,到底落了残疾,一条腿已跛,只得在家务农为活。
何正平却生了一个好女儿,就是何青鸿。今年刚十七岁,生得眉目姣好,而膂力甚足,她父将她爱如掌上明珠,遂将自己全身武功,都传给女儿。又因女儿终是女子,不能与男儿作比,故此特授她一些绝技,以巧降力的功夫,又传给她多种暗器和防备暗器的技巧。
现在,纪蔚叔带着孤侄纪宏泽出门游学,才迈出头一步,便出了这样不幸的事故,纪蔚叔急得不知所为,只得一口气奔到三师兄何正平隐居之处,求师兄帮忙,代为设法查找。
纪蔚叔和何正平已有多年没见面了。师兄弟乍见之下,各增叹息。尤其是何正平已变成老头子,何正平早不是当年短小精悍的人物了。二人匆匆话旧,升堂入室,引见家人。何正平老妻刚刚下世,家中只有她父女二人和一个老仆,其余便是雇工佃户了。
随后,弟兄二人饮酒,何正平见纪蔚叔心神不宁,忙问道:“有什么事故?”
纪蔚叔这才说到纪宏泽失踪之事。他告诉何正平,大师兄的孤儿,那个小铃子,现在已然长成,学业还未成就,本月刚刚携他出来游学访仇,便在姚山村失踪了。万一此子遇上不幸,觉得自己太对不住惨死的林师兄和守寡的林师嫂,而且也对不起同门诸友,当下向何正平讨教,并请帮忙代找。连珠箭何正平听了,蓦然动容,先哦了一声道:“林师兄的孤儿已经长成了么?他在什么地方失踪的?怎样失踪的?”
摩云鹏魏豪,也就是纪蔚叔,皱着眉把路逢械斗的话,重复说了一遍道:“地点离你这里不远,叫作姚山村,属晋冀豫交界。”
何正平站起来说:“这倒很巧,要是失陷在姚山村,我还有办法可想。”
这时连珠箭的爱女何青鸿,已经出来拜见七师叔,正忙着斟茶。何正平回顾女儿道:“记得上月,姚山村不是打发人来,送聘金,请我助拳去么?我因为有你太累赘,偏巧械斗的对方,间接着也有熟人,我不便出头,故此推辞了。那姚山村的绅士姚廷绅,和我旧日有些渊源,如果小铃子失陷在村里,我倒可以托人把他讨出来。”
摩云鹏魏豪听了大喜,说道:“三哥务必辛苦一趟吧。”何正平走来走去,左腿多少有点跛拐,因自视低喟道:“完了,我是出不去的了。”
魏豪道:“但是,三哥,这是咱们大师兄唯一的骨肉呀,你怎能袖手?”
何正平仰面长叹道:“我是这么说,我怎能不去呢?现在我固然在这小乡村务农糊口,可是每一想起十几年前,咱们弟兄七个人,由大师兄引导着闯**江湖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很年轻,整天大鱼大肉,书馆酒楼,整天都是乐子。哪想到洪泽湖上猝遇仇敌,大师兄一掌殒命,我也毁了一条腿,事到如今,往日豪情全化成流水了。”不禁追怀旧欢,凄然欲泪,坐下来拍着自己的腿,说道:“小铃子今年也十八九岁了吧?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他跟你学得怎么样?他的人才、人品如何?”
魏豪便将纪宏泽的性情技业,仔细说了一备,跟着何正平又问及大师嫂。魏豪说到她守节抚孤,蓄意复仇,十余年如一日,两个人都不胜叹息。魏豪也说起当年雨夜逃亡,被仇家追杀的苦处和匿名隐居,教训孤儿的前情。何正平道:“七弟,真难为你了。自从大师兄下世,只有你和二师兄解廷梁做得够味,我呢,完了,完了!”
魏豪忙道:“当时你和四师哥一个水战御仇,一个舟战救友,你们二位一死一伤,大师兄地下有知,也必要挑大拇指的,总而言之,咱们是各尽其心。”
老友对谈,都流着眼泪,连珠箭的爱女何青鸿伺候茶水已毕,竟悄悄站在内间门帘后偷听,已然听呆了。何正平一眼望见,笑道:“青儿,这是你七师叔,不是外人,你伸头探脑的做什么,你索性出来吧。天也不早了,你也该张罗张罗酒饭了。七弟,你还能喝两盅吧?”
魏豪道:“我早就不喝了。”
何正平道:“我倒贪杯不已了;你该记得我从前三杯就醉,现在我却是顿顿离不下四两酒,我还能多喝,你侄女她管着我。青儿,快烫酒,我们先喝后吃。”何青鸿掀帘出来,开厨备酒。魏豪仔细端详她,中等身材,眉目清秀,肉皮白嫩,只手背略露青筋,透出习武的样子;但看外表,十分温柔,却不知此女性子非常刚烈。
村中无佳肴,何青鸿取出两副杯箸,几个碟,无非盐蛋、煮豆之类,可也有熏鱼、腊肉,跟着烫酒。何正平和魏豪都坐在小炕桌旁,且饭且谈。何正平道:“青儿,现在我要出门,你把我的兵刃收拾好了,我明天跟你七叔上山西去一趟。这件事是缓不得的,越快越好。”
魏豪欣然道:“三哥还是这样热肠。”何正平道:“我懒极了,可是得分人分事,这不是咱们大师兄的孤儿吗?”
何青鸿插言道:“你老腿脚不便,出门行吗?”
何正平道:“那也没法,你没听你七师叔说么,你大师伯的儿子现在失踪了,我既在近处,就必得设法去把他搭救出来。”遂转顾摩云鹏道:“看来小铃子十有八九是被姚山村扣留了。”
魏豪愤然道:“他们正在械斗,这岂不是有性命之忧?”何正平道:“那倒不至于,他们还不敢戕害俘虏,只不过是械斗时拼命罢了。”魏豪仍很担心,沉吟道:“我乘夜再探姚山村,一共搜了两三个过儿,可是,并没有发现他们拘留俘虏之所。”
何正平道:“你总是外乡人,地理不熟,他们村中确有地窖,幽囚俘虏。”
两师兄弟痛饮数杯,摩云鹏仍是低头发烦,恨不得立刻邀着师兄去寻人。何正平道:“你我不过阔别十几年,你的心眼倒怎么小起来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啊!”
魏豪道:“咳,三哥,我受着托孤重责,刚带着小铃子出了娘怀,就把他失踪了。万一他有个好歹,我就见不得林师嫂的面了,我焉能不着急?”
何正平道:“万不会出错,咱们林大哥没做坏事,姚山村的人也不敢乱杀人,倒是怕他误走入姚山村的对头铁牛堡那边去,可就麻烦了。他们堡里常常接近匪类。不过我也有熟人,我准给你设法把小铃子寻着就是了。”
魏豪道:“寻着还没算完,我们大师嫂的意思,还要你给铃儿举荐个老师呢。”
何正平道:“那也不难。”
魏豪道:“别看三哥跛了一条腿,你办事还是那股子劲。依你之见,天下没难事了。”
何正平道:“天下本没难事,只在人为。老弟,你再喝一盅,不要一味翻眼珠,想心思,小铃子断不会有闪失。”
魏豪草草喝了几杯酒,便催何青鸿给他盛饭。他恨不得何正平此刻站起来就跟自己走。
何青鸿越听越知她父必须出门,忙抽空低唤父亲,到内间低语,她定要跟了父亲去。何正平不肯,说:“你是个没出闺门的姑娘,虽然是出门寻人,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许动手比画一下子,你是去不得的。”何青鸿摇头道:“爹爹,我只为了这个,才不放心您一个人出门,您这大年纪了,又有一条腿不得力,女儿如不跟了去,我在家中实在待不住。”
父女争执,何青鸿坚欲侍父同往。何正平道:“你不怕你七叔笑话你么?你忘了你是女孩子呀。”
饭后茶来,何青鸿打点兵刃行囊,把自己用的暗器也包上了,一面仍在低声央求她父:“您不过嫌我是女孩子,走路不方便,那也不要紧,我可以改装男子。”
这父女正在内间喋喋不休,魏豪已在外间听见了,大声道:“三哥,我可真给你添麻烦了,既然侄女要陪你去,这是她的一番孝心,你何不依了她?”又道:“青侄女,你手底下怎么样?”
何青鸿笑而不答,何正平道:“她手上倒不见得怎样,脚底下很利落,登高上房,和野小子一样。她的暗器也对付得,就是兵刃差点。不过愚兄年纪已老,如同废人一样,有她跟着我,诸多不便,况且大师兄的遗孤出门还不免出错,她一个女孩子更叫人担心了。”
魏豪不禁说道:“着啊!”也要拦阻。何青鸿早已迎着话茬上来,笑道:“林家哥哥是林家哥哥,我是我,他会出错,我何青鸿还不至于劳动你老找我。不信你老带着我试试,我多少准能给您老帮忙,决不会给您老二位添麻烦的。”她满脸露出刚强自负的神气来,竟赛过男儿。何正平看了,不由得心中喜悦。摩云鹏却不禁感慨系之了,忙问道:“青姑,我还没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何青鸿正在自告奋勇的时候,冲口道:“你问我么,我十七岁了,倒叫你笑话,我只会几手笨招。”
摩云鹏忽然联想到别处,失口道:“好,好,好!”何青鸿道:“您怎么叫起好来?”
摩云鹏愁眉一展,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青侄女问得好。我说三哥,小铃子现在的学名叫纪宏泽,他今年整整十八岁。三哥,喂,你说,好不好?”这一串“好”字,在场三个人登时默喻于无言了。何青鸿腾地满面通红,低下头来,搭茬也不好,不搭茬也不好。
连珠箭何正平手捻微髯敛笑沉思,半晌道:“且看吧,但不知他对他父亲惨死之事,也很抱着决心么?他功夫上到底怎样?”
魏豪道:“我的话先搁在这里,咱们还得是先寻人,后说别的。”何正平点头会意,含笑转问女儿道:“我明天就走,你怎么样?你当真还要跟着我么?”
何青鸿面显窘容,可是她性子刚烈,百折不回,她一片芳心一转,装着没事人,笑道:“我还是不放心您,七叔刚才这么说,我倒要看看这位林师哥,是怎的才出门,就丢了人。”她还是要跟着走。
魏豪说道:“三哥,怎么样?就叫侄女保护着您也好。”何正平道:“你侄女一个人闹,你不替我拦她,你也这样说,去就去吧。”<!--PAGE 4-->议定,师兄弟重新归座,饮茶叙旧,何姑娘忙着收拾一切,她心中乍喜乍羞。究其实魏豪并没有说出过着边际的话来,女孩子年及**,一片芳心如一张白纸,只要粉笔一点,便留下痕心了。
何青鸿不免生出非分之想,到了次日凌晨,果然侍父登程。
连珠箭何正平要青鸿更易男装,青鸿含笑摇头,她说:“穿了男子衣履,走道不习惯。”她总未免有些忸怩之态,挡不住她父谆谆嘱告,青鸿也就带了男装,预备路上万一之用。依照连珠箭的打算,先投奔姚山村,寻找姚书绅,备礼投刺请见。
三个人衣冠楚楚直抵姚山村隘口,村口戒备更严,乡丁持刀矛拦路,眼望见三个人的来势,立刻吆喝禁止上前,跟着从林翳中,走出两个人,盘诘来意。何正平跛着脚,抢先一步,拱手通名答话,指名求见本村乡团总会头姚书绅姚大爷。村口巡逻的乡丁看了看何跛,又看了看少年女子何青鸿和长身壮汉摩云鹏魏豪。他们似乎认得魏豪的模样,这两天总在他们这里徘徊。他们有些疑忌,遂说道:“我们会头这两天正在公忙,并不见客。”
何正平忙说:“我是豫北的连珠箭何正平,这里有名帖,和你们姚会头是老朋友,烦你费心,言语一声,他上月邀过我的。”
乡丁嘀咕了一阵,说道:“我们会头实在忙,对不住,你先候一候。”指着道旁一棵大树,叫三人躲开隘口,退到树下,立刻拨出一个人,持了何正平的名帖和一包礼物,直上山坎传话。
摩云鹏魏豪看了这派头,心中焦急,这上山下山,恐怕打一个来回,就需一个时辰。何青鸿也不觉露出女儿态,对父亲说:“这还了得,谱儿太大了。”
哪知刚刚过了一顿饭时,便从山坎飞驶出三匹马,后面还跟着三匹空马。为首的骑马人,远远招呼道:“何老前辈,何老英雄,是亲身来的么?”
摩云鹏魏豪迎观这人,年约四旬,长袍马褂,正是魏豪探庙所见的那个绅士,也就是何跛的朋友姚绅士。
姚绅士早就想邀请何正平,做本村的乡团教练。何正平虽却聘,姚仍未死心,今日听见来了,十分欢喜,火速地迎出来。他们村中居然设了驿站似的岗位,步步传信,片刻即达。姚绅士偕同会友,下马相见,寒暄了几句话,彼此引见了,把那另备的三骑牵来,立请何正平上马入山。
这时候姚山村正在忙碌,厉兵秣马,打点三日后的大械斗。目前铁牛堡烦出人来,要交换俘虏。依着姚书绅,一个人抵换一个人,也就罢了。无如姚山村的货船,曾被铁牛堡秘遣水贼,焚劫了两只。今日议和,若只人换人,这批货物该怎样办?那铁牛堡又不承认焚舟劫货的阴谋,和议终于决裂,两方暗备下次的械斗。忽然间,铁牛堡又有能人,定下秘计,要夜袭姚山村,盗救俘虏。堡中人预有戒备,搭救俘虏的人空手而回。由此又引起姚山村的能人也要照方抓药,你来袭,我也袭,你来盗,我也盗,不求成功,先做示威的表示。这双方遂在正经械斗外,又加上偷营劫牢盗俘的枝节。<!--PAGE 5-->连珠箭何正平和师弟魏豪,偕爱女何青鸿直入姚山村的宾馆,村主人优礼相待,动问来意。何正平具实述说:有一个师侄,如此这般模样,长身材,大眼睛,微黑的脸庞,不到二十岁,一个英挺少年,他和这一位出来游学,误入山村,忽然失踪。想贵村正在械斗,只怕把他误认为间谍,扣押起来,敬烦费心,代为查找。
姚书绅听了,方知来意,何正平不是应旧聘,乃是寻故人。姚书绅立刻传谕全村,各处查找,人人说没见其人。为了讨取何老英雄的信任,姚绅士亲领何、魏三人,到他们秘密幽囚俘虏之所,请何老自己寻认。何正平叫魏豪逐个去认,全是铁牛堡的人,或铁牛堡请来的帮手。魏豪看罢摇头,重归宾馆。果然纪宏泽不出所料,没落在姚山村。
姚书绅对何老说:“前天大前天,我们这里闹贼,叫他们铁牛堡搅得很可以。他们自然是来偷俘虏。可惜我们警戒很严密,他们徒劳往返,还掉在这里一个乏货。他们这一闹,勾得我们这里的朋友也动了怒,也要邀几个飞檐走壁的高手,闹闹他们去。我本不赞成此举,可是众意难违,他们也说得好,叫铁牛堡的朋友也尝尝滋味,也让他们明白偷营盗俘虏的把戏,人人会耍,其实没有大用。我们这几位朋友打算今晚就去。何老前辈,我小弟意欲烦你老人家,做一个首领,率领他们哥几个,辛苦一趟,不知你老人家还有这份兴头没有?”
连珠箭何正平喟然一叹,哂然摇头道:“我小弟倒还老有少心,可惜力不从心,已变成残废人了,我这腿太不得力,我只好敬谢不敏,对不起姚大爷。”
姚书绅望着何老的面色,谀道:“你老太谦,虎老雄心在,英雄还在晚年,我刚才见您上马下马,一切都好,您不要推辞吧。”
何正平仍在推辞道:“不行了,不行了,废了!”
姚书绅依然怂恿说:“你这令师侄没有落在敝村,一定落在铁牛堡了。你老这一去,可说是两便。一来给我们村中的几位能手做个领率,二来你也可以亲自寻找令侄。我敢断定,令侄十之八九,是失陷在他们那边了。”
何正平听到这里,眼光霍霍地望着摩云鹏魏豪,魏豪微微点头。连珠箭又看自己女儿的神色,女儿何青鸿神情跃然,虽当着村主人,坐在下首,不敢插言,可是她正挨着魏师叔,便悄悄地一肘魏豪,低声说:“七叔,你劝爹爹走一趟。”连珠箭早看见了,微微一笑。
那村主人姚书绅也瞧出来,忙将话锋一转道:“何老前辈,我看你不必推辞。你本人年高,用不着争名争胜,可是你正好鼓舞他们少年。你等我把我这几位朋友引来,他们全都钦慕你,要想见见高贤。你只带他们到铁牛堡,涉险的事叫他们年轻人去做,你只给他们督后队、巡风看起落。还有你这位令友,这位魏仁兄,想必武功很好,我们一见如故,我也打算……”说着向魏豪拱手道:“我小弟愚不自量,要麻烦生朋友。你别见笑,我和何老前辈是至好,你是何老前辈的朋友,咱们自然都是朋友了。魏老兄,简直今天好比见‘财’起意,我一定要奉求你拔刀相助,再请你替我劝驾。”<!--PAGE 6-->姚书绅又向何青鸿说:“何小姐是名父之女,武功一定是很可观。我也一并奉求帮忙。好在只是入堡探寻囚牢,是秘密的事,斗智不斗力,你们三位我全要麻烦。”
姚书绅反复怂恿,果然何青鸿先沉不住气;魏豪蓄意未言,何青鸿径直凑到父亲面前,低声说道:“纪师兄多半落在铁牛堡了。爹爹,咱们去吧,你一开头不是打算先到姚山村,后到铁牛堡么。现在人家又烦咱们,咱们又得了帮手,正是一举两得,咱们去吧。”
连珠箭何正平哈哈一笑,对摩云鹏魏豪道:“小孩子都是沉不住气,你看她先急了。”转面对姚书绅道:“我不是推托,实在正因为铁牛堡里面,我也有熟人。第一叫他们知道我在这边帮忙,他们必要不痛快我。姚爷如此谆劝,我去是可以去;只有一节,千万请您嘱咐他们秘密一点。我们的来意,是在寻找我那师侄,寻着了他,我就告辞。姚仁兄不要笑我为德不卒。我还有一点意见,你们这场械斗,打了十好几年,何日是个了局?我想给你们说合说合,不知贵村诸位首脑人物,愿意不愿意?”
姚书绅欢然道:“我先谢谢何老前辈的盛意。”又向魏豪揖,然后说道:“何老前辈,您想我们都是安善良民,谁还愿意丢下正经生意,一味好勇狠斗不成?只是对方欺人太甚,故此我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老兄若能找出他们那边主事的人,给我们了一了,当然我们求之不得。只有一节,他们鲍家四虎气焰太盛,又不幸他们勾结了丧门神一伙子水寇,为非作歹,日趋下流,只怕好生讲和,他们未必甘心。他们一定要抢一步先招,我们这边又不服气,这样就僵住了,越斗越凶。我也知道不得了局,终有一场大祸。”姚书绅咳了一声道:“后患真不堪想象,只看何老兄这回帮忙的结果了。”
姚书绅见何老已允诺,立刻把村中要人引来,双方相见,最要紧的,自然是今晚要探铁牛堡的那七位武林人物,全都少年英勇,初出茅庐,不畏险阻。姚书绅先给他们引见了,又盛夸何老的威名,然后设宴欢饮,即席商量探堡的入手步骤。
姚书绅首先说出铁牛堡中,一伙水寇,武功并不见如何,只是丧门神弟兄几人,其中并有他的胞妹飞来凤,专会使用暗器,稍不留意,就会上了当!
这时在座的何青鸿,早听得入神,口口声声非要随同爹爹走一趟不可,到底要看看铁牛堡里有什么秘密?何老英雄只能瞧着女儿,生怕她年纪轻多说话,立时向姚书绅说道:“铁牛堡里几位武林人物,我很想见识他们,此去的目的,并不是要拼个死活。如果能息事宁人,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枉此行。同时我能寻找到我的师侄,早了却心愿是最好不过。”<!--PAGE 7-->姚书绅听过何老英雄一席话,也点头称是,借着话题又斟问起何正平的这位师侄的来历,将来寻到之后,是远走他方,还是回归乡里?
何老英雄难以答言:“将来如能找到,还是随他魏师父云游访友,因为他们有一桩大事未了。况且纪师侄是奉母命随他师父外出,不料先遇着姚山村、铁牛堡两村械斗,弄得彼此不知下落。魏师弟才只身找到我家,要我念当年之情,访个水落石出,救出纪师侄。”
旁边坐的何青鸿小姐,忙着插言:“刚才听说铁牛堡有一个女寇,她的武功怎么样?使什么兵刃?”
姚书绅回答:“这个女寇并没同本村的人会过阵,听说惯使一柄宝剑,她会打三四种暗器,还有一个迷人香囊。只要跟她动手,微微闻到一股香味,立刻就能晕倒,失去知觉,那还不束手被擒么?何小姐此去探堡,须要切记这女寇手中暗器要紧。铁牛堡周围防御,也很严密,四外俱有土壕堑沟,还有一段河流,约有丈来深浅,河流湍急,也没船只,外人不能轻易进入堡内。铁牛堡一帮土豪,倚仗有几处险要,才和姚山村对抗为仇。这十几年中,可以说没有度过一天消停日子。”
何正平父女二人、摩云鹏魏豪和姚书绅谈了许久,无非是村堡之事,魏豪又述说了过去和纪宏泽出门访友经过,再三叮咛大家严守秘密。
少时姚书绅把探堡的七个壮士先后邀到,引至客厅,与何正平、魏豪相见。七个人高高矮矮,俊丑胖瘦不一。
一个叫铁笛彭青,是个俊俏洒脱人物,年约二十八九岁,长衫丝履,像个儒士,却有很好的武功。
其次,是邹桐年、董俊千两个师兄弟,是外乡人,年约三旬,黑面长身,形貌壮猛,看来倒像亲兄弟,其实是同出一个师门罢了,乃是少林寺的别支,新近被姚山村邀请来帮拳的。他二人的本业原是镖师,故此这两人江湖气很重,虽穿长衫,短才掩膝,说话嗓门很大,原籍是河南省南阳府人氏。
又其次两个人,一个叫许延华,年约四十六七岁;一个叫许少华,年约三十一二岁,乃是亲叔侄。本业是一家当铺的护院镖客,善打暗器,善于飞檐走壁,也是近两个月才被姚山村罗致来的。就请他叔侄,教给本村乡民练习飞纵术和发暗器的功夫。这五个人全是外姓朋友。
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姚承权,一个姚承钧,是堂兄弟,姚山村的居停主人,比会头姚书绅晚了一辈。这两人手底下也有两招,可是俱在青年,不过二十多岁,正在努力习武,前途难以限量。这两人一胖一瘦,形貌大异,只是性情非常相投,好交朋友,待人热忱。
这七个人,最属许延华年长,最属邹桐年和铁笛彭青两个人拳技高超。因为是要乘夜探堡,故此经过一度选拔,他们七个人,全都是上选人才,全都精于纵飞术,打暗器也都很高。<!--PAGE 8-->在广厅上彼此见了面。这七个人似乎早听姚书绅称扬过连珠箭何正平的威望,一个个全都向何老深致钦仰之意,却又微露疑讶之情。大概因为何老足跛面瘦,身材本矮,他们觉得名不副实似的。
何老已然觉察出来了,微微一笑,向众人抱拳答礼,十分谦逊,面对着大众,目视姚书绅说道:“姚大哥把我捧得太高,我要摔下来更重。你们众位所听到的乃是十几年前的我,现在的我早成了废物了。众位不要听信姚大哥的谎言吧,我区区在下只是一个又瘦又瘸,死了半截的朽骨而已。”说罢哈哈大笑。
别人听了不甚留意,那许延华却从这一笑声中,听出何老声若洪钟、中气甚足,人虽瘦,腿虽跛,两只眸子顾盼闪闪,依然流露出少年的火焰;当即赔笑道:“何老前辈太谦了,英雄仍旧是出在晚年,我们都是些末学晚进,还盼望前辈英雄不吝赐教才好。”
那个邹桐年依然诧异,脸上带出相来。何正平冲他笑了笑,特意凑到面前,客气了一阵。随后又由居停主人姚书绅,引见这七人与魏豪寒暄了,又与何青鸿小姐施过礼,大家便相谦相让落了座。献茶,对谈,应酬了一会儿,立即摆宴。大家推何正平上座。何青鸿是个女孩子,姚书绅忙命家人告诉内宅,打算由内眷另行设宴,款待青鸿小姐。
何青鸿唯恐她父抛下自己,独自随众涉险,因此不肯离开客厅,紧挨在父亲肩下,依依不舍,轻轻说道:“我不进内宅了,我和姚伯母又不认识。爹爹,我只在这里吧。”
何正平道:“岂有此理,这里哪有你的座位?”
何青鸿道:“我不吗!我不吃,我也不入席,我就在这儿等着您。”何正平不悦道:“你怕我丢了不成?”父女低声呶呶争辩。
摩云鹏魏豪不由得笑了,说道:“青姑还是小孩儿呢,离不开爹的。”
姚书绅看出意思来,说道:“何老前辈,这么办吧,您和令爱小姐,还有魏仁兄,可以坐这一桌。叫他们七个人凑一桌,也很方便的。”忙吩咐下去,少时果然摆上宴来,分为两桌。何青鸿这才把皱着的眉峰展开,换出笑容来。魏豪看她这意思,大概比纪宏泽脾气还拧。可是拧之中,又带着撒娇的憨态。魏豪手绰酒杯,微微地笑了。
两桌酒并摆着,居停主人周旋两边,一一敬酒,三巡之后,欢然共饮,谈起探堡的打算来。何正平势不可免,必要以身率先。何青鸿低声央告她父,还是那句话,她要跟着何老寸步不离。
何老生了气,摔筷子,吹胡子,瞪眼。何青鸿歪着头,觍着脸,一口一个“爹爹,我去。”又在桌子底下,用她的纤足,微蹙魏豪道:“七叔,您替我劝劝爹爹。”
魏豪笑道:“三哥,你看看,你不叫青姑跟去,她真不放心。”何老咳道:“当着这些生人,你一个女孩子,你不害臊么?”何老瞎拦了一阵,到底依了女儿。何青鸿这才笑了笑,不再麻烦了。<!--PAGE 9-->何正平、魏豪和青鸿三个人,加上姚山村的七个人,恰凑成十个人。另外由姚书绅加派四个人,出发时,作为开路先锋兼向导,探堡时留在外面,打接应,传消息。这四个人不会飞纵功夫,故此不能入堡。仍由他们十个人,用夜行术,分道进堡,一来救人,二来示威。
就在宴席上,商议分工合作的办法。十人分两队,每队五个人,推一人为领袖。东路一队,由许延华率领,许水华、邹桐年、董俊千、姚承权,算是一路,由铁牛堡东围墙袭入。西路一队推何正平为领袖,率领何青鸿、魏豪和铁笛彭青、姚承钧,算是又一路,由铁牛堡西袭入。各路预备下火筒、绳梯、软索、破锁的家伙,背人的搭包,御敌的暗器。每一路上,全要有一个熟悉铁牛堡内部道路的人,作为向导;也必有一个武功精强的人,专为御敌断后;两个飞纵术高超的人,专为背救俘虏出险。只要背出堡外,便由那四个打接应的人迎接上前,以便接力代背。然后努力奔逃,只求渡过械斗场两交界的小河滨,就算成功了。
在这河边上由姚山村的人埋伏大队,表面装作守界值岗巡逻之兵,骨子里正是探堡十人的后援。却是这个大队也只有五六十人,只可在河边巡守,不能渡河的。因为敌人那边本有防备,双方械斗俨成敌国,这一道小河恰恰成了界河,双方都屯兵守夜,只能单人偷渡,不能大队公然涉河。你这边只要有较多的人数,过渡口越入敌界,敌人那边立刻知道对方要偷营夜战了,转瞬之间,烽火齐举,警笛连吹,全村全堡得到警耗,立刻亮出大队前来迎敌了。
因为有这等缘故,姚山村此次探堡,最多只能派十来个人,而且必须化装分路,还要声东击西。若想从堡东混入,必须派人先在堡西南诱敌。姚书绅和何正平、许延华等,把探堡人选任务议定之后,把诱敌的人也拨派好了。跟着计议入堡得手以后的步骤。
姚书绅一一谆嘱众人:“我们此行既然志在救俘虏,示武威,进了堡之后,我们只可以搅扰敌人,惑乱敌人的军心,除非迫不得已,千万不要抢先伤人,更不可放火。要知道我们会放火,他们也会报复咱们的。我们这次探堡,只算是报复之师,因为他们无故来刺探我们村内,所以我们才投桃报李,还他们一下。我们只略略示意,适可而止,不要变本加厉。况且一把无情火,固然足以泄愤,却势必毁害了良家。”谆嘱至再,成行的十个人全都表示同意。
却还有一事未妥,西路首领,大家推举了连珠箭何正平;何正平自以年长,本有允意。偏偏看见那个邹桐年,向铁笛彭青微微示意,背着身子,指着何老,意思之间,有点不放心,或者简直说,有点不服。<!--PAGE 10-->何老久涉江湖,闭着眼也能看出人的心意来,何况他们嘀嘀咕咕的样子,已然明白了。何正平把伛偻的老腰一直,抢到众人当中,大声地说话,敬谢不敏:“古董越老越值钱,人要老了,就完了。”他向大众普遍地逊让了一遍,随后单盯住居停主人,话却向大家说:“诸位不要因为我痴长几岁,就这么抬举我,我无奈是抬不起来的人物了。诸位仁兄请看……”往前走几步,往后退了几步,笑着说:“我不配做诸位的先导了。我这样一瘸一拐的,有谁扶着我走才对劲,我哪能抢头阵呢?姚大哥,你另举吧。”
果然何老步行起来,一瘸一点的。姚书绅道:“何老前辈,不要客气吧。你的飞纵术,江湖闻名。”何跛道:“你说的那是先前。”
姚书绅道:“你走着瘸,跳起来却高,算了吧,何老前辈。况且探堡的事,最要紧还是随机应变,搜牢救友,动的是心眼,手脚倒在其次。”
那许延华也帮着劝道:“我都不推辞,何老前辈更要从实吧!”一词群劝,磨翻良久,邹桐年见何老直拿眼睃他,他也觉出不得劲来,和铁笛彭青一齐凑近劝驾。何老只是笑,仍无允意。
魏豪最心急,忙绕过来,向众人道:“我三哥不仅是客气,情实他上了年纪,叫他打头阵冲锋,我也不放心。这样办吧,我小弟可以从旁替我三哥效劳。三哥也无须再推,诸位也不必再议了。”
这样,就算定局了,宴罢茶来,一面调派,一面商议细节,一面等候时间。耗到二更将近,十四个人结束停当,各藏好兵刃。何青鸿自然紧随她父,通身换了女子夜行衣,头扎青绢包头。足登铁尖软底窄靴。另备男长袍、男冠、男履,打做一个小包,背在背后。别人的打扮也一样通通夜行衣,背行囊。
这时月色昏沉,山风振振作响。何正平已将铁牛堡往来的通路一一问明,随即告便,站起身来,走到外面,仰头观望天星。众人也都相率跟随出来,何正平又请姚书绅陪伴,走上瞭望台,看看四面的形势。此时银河耿耿横空,无数星群闪闪脥眼。
何正平倒背着手,纵目前瞻俯窥,向魏豪道:“七弟你看,下半夜必有月亮,这得紧赶,时候恐怕是到了。”一抬手一指,对姚书绅道:“那道黑压压的那一大片,可就是铁牛堡吗?”
许延华答道:“你老指的那边,过了铁牛堡了。铁牛堡就在这边,离我们这里不过二十里。”
大家都站在台上,纵目瞻望,天色太暗,只辨出一块块的黑和一条条的灰。何青鸿年少眼尖,可是她任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说道:“我们该走了吧,你老看什么?我看你老任什么也看不见。”何正平呵呵地笑了,说道:“糊涂闺女,你给你爹泄底,你知道我看的是什么?是看方向,是看远近?”说得魏豪也笑了。<!--PAGE 11-->在这黑成堆的村庄远影,和灰成线的道路远影之外,还有一条曲折迂回的亮灰线,那正是织女河,三面环绕着姚山村和几处邻村;水道略似弓形,比弓更多几道小弯。姚山村就在弓弯里,铁牛堡却在弓背外了。何正平很细心地指东问西,铁笛彭青、邹桐年之流,都暗笑他瞎看瞎问。跟着走下瞭望台,何正平请教彭青、许延华:“我们到了该走的时候吧?”
姚书绅道:“现在还差一刻不到二更,何老前辈请进客厅再喝一会儿茶吧。”
摩云鹏魏豪插言说:“不然,我们三哥说得很对,我们得赶紧走。我们这里距铁牛堡固然不甚远,可是我们偷渡关卡,步步闪绕,恐怕也得费一个更次,才能到地方。此刻动身,正好是不到三更,就进了铁牛堡。不到四更,就可以往回返。这样我们才有半个更次,能够做活,似乎稍微紧迫些,可也不能太提前。现在走正好,再晚了,天一亮,我们去能去,回可回不来了。”
大家听了,齐夸一声:“你说得很对。走,我们这就动身。”
姚书绅忙道:“既然如此,我先传知他们一声。”立即派出一个人,先一步通知本村各卡,仍不明讲,只说随后有几个人要下山,也许过河;又把那一小队管策应的乡团,也关照了,叫他们如时发动。于是,两路探堡壮士,九男一女,由四个引路人当先开路,径走姚山村后山坡,姚书绅亲自送行。仆从人挑灯照着护送。
姚山村在起更之后,早就派出乡团巡逻守岗,并已发出口令。姚书绅送出一段路,这才把下半夜的口令,低声告诉了连珠箭何正平父女和摩云鹏魏豪,是上一字“承”,下一字“平”;问“承”,答“平”;问“平”,答“承”。上一字管上半夜,下一字管下半夜;俨然有了军队的戒备气象。
村庄本建在半山腰,送过头道卡子,何正平拱手道:“姚兄请回。”姚书绅道:“请,请,我总得送到山根。我还得支派他们给你们几位打接应哩。”
于是又挑着灯笼,走到山脚下,这面前又要通过一道卡子。说是卡子,无非是一座板屋,两排拒马木栅,挑着一个气死风灯,有四个人乃至八个人,在那里分班值岗,走来走去巡风罢了。不能说他没设防也不能说他关防很严,他们究竟是百姓、乡团罢了。
但是何青鸿看了,却十分惊讶,低声问她父亲:“他们整天整夜总这样么?”
何正平道:“糊涂闺女,这个你又觉得稀罕了?我告诉你,咱们这里是这样,他们铁牛堡那边更是这样,恐怕比这里还要紧一层哩。你一定要跟着我,你有本领,当着这些人,又点着灯笼,你可能偷闯得过去吗?”
十数人且说且走,何青鸿连忙说:“爹爹,您等一等,让我闯一闯看。我闯一闯,您瞧着。”很着急地讲着话,立刻抽出兵刃,摘下肩头挂的弹弓,悄悄蹑足斜趋关卡。<!--PAGE 12-->卡子旁搭盖着那么一座柴棚板屋。因为地当关要,这里总是八个岗。却散列开,在板屋中歇班的四个人,正在卡子附近潜伏的四个人。何青鸿姑娘看了看前后左右,四个暗岗被她发现了三个,都蹲坐在暗隅黑影中呢。前仰后合的,拉着兵刃,大概被凉风一吹,犯起困来。倒是板屋中的四个歇班的乡团,正在里面聚赌,无非是竹牌顶牛、推牌九,“长三”“大天”,闹得正欢。何青鸿精神跃跃然,借物障身。嗖的一蹿,又嗖的一蹿,把弹弓扣上了弹丸。她要先声击灭当路的一盏灯,然后摸黑影一跳,便可以跳过了拒马。
刚刚嗖的一声,同时听见黑影中喝了一声:“谁呀?口令?”跟着啪的一声,连珠箭何正平登时哧然一声轻笑,乡团首领姚书绅同时“哼”的一声冷笑。面前顿然一黑,何青鸿姑娘一掠而过,从拦路木栅上面飞蹿过去。木栅有一丈来高。
板屋中推牌九的守岗乡兵,哗然抢出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灯怎么会灭了?”一迭声地发问。那个伏在暗隅的乡兵,首先发觉何青鸿的情形可疑,既问之不答,又张弓硬闯。灯光一灭,他登时大喊起来:“快快,伙伴们,进来人了,进来奸细了,拦住他,放箭,放箭!”其余暗隅中的人也都蹿起来乱喊:“什么人,什么人?站住,口令!”可是何青鸿早格的一声娇笑,如飞地越过了木栅,如飞地抢奔出山口了。
八个岗兵要鸣锣纠众,姚承钧连忙阻住。姚书绅很恼怒,厉声斥责八个人:“亏了这是自己人,试探你们的,若真是敌人,还不是愿来就来,愿去就去么?你们就知道瞎嚷,哼,还耍钱!”痛痛训斥了一大顿。八个岗兵面面相觑,方才明白,这是自己人偷渡关卡,特为考查他们勤惰的。
姚书绅吩咐他们重新点上灯,加紧戒备,再不许疏忽了。虽然这样说,他心中怏怏不乐,想到这八个人如此不尽心,别人也就可想而知。
连珠箭何正平暗地欢喜,看见女儿身手毕竟利落,虽然终不免被岗兵发觉,可是她到底闯过去了,看来她胆力是有的,机警够用的,功夫也算拿得出去。他见姚书绅兀自盛怒,忙大笑着安慰道:“姚仁兄,你无须过虑,你要看事看两面。你瞧着他们哥儿八个似乎疏虞一点。可是由这一来,我们去到铁牛堡探险救友,不也就如入无人之地了么?咱们的人疏忽,他们的人必然也疏忽。咱们能够闯过咱们自己的卡子,咱们一定能够闯过敌人的卡子。得了,可以预计,我们这一趟,一定是马到成功。”说着,哈哈地大笑。
那何青鸿自然十分得意,把弓重搭好,说道:“爹爹,怎么样?”
众人见了这情形,方才深信何老果然名下无虚,他女儿既然有这么好的功夫,正是将门出虎女。大家不住口地盛赞何青鸿姑娘,倒把她赞得忸怩起来。<!--PAGE 13-->并且何正平的话说得很俏皮,尤其是触景生情,由于自己卡子的疏忽,推论到此去探堡必获成功。众人欣欣然都有喜色道:“不错,不错,卡子好闯。”
姚书绅也就改嗔为喜,把八个人再诫饬一顿,又吩咐众人,把刚才的情形,通传各处关卡,一体小心戒备,万勿疏忽,尤其不许值岗之时为破睡而聚赌。跟着把那支策应兵也调遣好了,然后正式告别,预祝成功。他向十四个人一一拱手道:“诸位仁兄,受累偏劳吧,请多多保重,不要贪功。请看事做事,要提防他们的暗箭和陷坑。”
十四个英雄把精神一提,眼向前途一扫,用沉重的语调,低声齐说:“会头放心,您擎好吧!我们这一去,多少带点东西回来。又有何老英雄父女帮着我们,一定马到成功的!”相对抱拳分手;十四个人立即衔枚疾走,大宽转,绕奔织女河支流。
十四个人约定,要在渡过织女河支流之后,再行分路入堡。他们预备得很好,在这支流浅滩前后,尽是些苇丛杨柳,起伏掩映。四个引路人火速地搭架摆渡。
这只是小小的一只木筏,预先备好,停在小溪这边;用时可先遣人泅水过去,用绳子牵引。把木筏拽到彼岸,再拽转来,以免被敌人利用。筏上只能对付着坐三四个人,且须趴伏着,四个引路人先渡过去,往四面急急搜寻了一回,居然没发现敌踪,跟着便来引渡大众。
由姚山村奔铁牛堡,本有三四处岔道,中间还有六七座村落,就如棋盘上的黑子似的,错错落落夹在两个强大村庄械斗场中间。这些小村落,大抵人少村贫,势力寡弱,对这械斗的双方都不敢作左右袒。他们两家每一械斗,这些小村便受扰害,最觉着不便是一出一入,不能自由。两边的卡子往往横堵咽喉,下在这些小村出入路口边上,小村居民单身出入,全被鲍、姚两家的乡团检查盘诘,他们都是安善村民,竟没法子抵抗。
现在连珠箭何正平等所要偷渡之处,正当织女河支岔一处浅滩边上,距离姚山村,是往后退绕出三四里地,恰当双方械斗场的界外,是最远最僻的一个所在。浅滩上丛生着芦苇杂草,颇宜于偷渡。本来在此地,也曾设过卡子,但因双方械斗,相持之日过久,渐渐地耗得不耐烦了,双方相率把不甚重要的卡子渐渐撤回,纵然不时派人巡视,究竟留下空隙,姚山村便决计由此乘虚而入。按路线说,一往一返,却已经绕出七八里地了。
引路人用小木筏偷渡浅滩,十四个人全都悄悄地过去,敌人那边果然神不知、鬼不觉。头一个觉着诧异的,便是何青鸿姑娘,张目四望,远近寂然无声,低声对她父说:“偷营就这样容易?”
魏豪笑道:“这只算刚走出自己家门;你再往前闯,你再看。”何正平道:“噤声!”<!--PAGE 14-->许延华在黑影中说:“姑娘的胆气真好,你一点也不害怕。”何青鸿道:“您叫我怕什么?”许延华道:“人家男子还有怕黑的啦!”
何青鸿笑了一声,何正平又重禁止道:“别言语。”
于是留下一个引路人,在这里看守木筏渡口,其余的人立即绕着浅溪,钻入前面的荒林,衔枚疾走,转瞬走出林外。
这树林正是纪宏泽遇见铁牛堡的人上当的那地方。前后土岗起伏,丛草丛树颇多,众人择径深入,曲折而行,由河滩起,又已走出六七里,仍未发现铁牛堡卡子。各人都不言语,只侧目瞻前顾后,提防着黑影中的埋伏。
何青鸿姑娘乍试身手,走得很加劲,展双眸东张西望。又走了一程,方才觉出他们走的方向,乃走先退后绕再往前转。她不禁又说道:“怪不得没有埋伏,我们还没有走到敌人地界以内呢。”
魏豪、姚承钧齐说:“不,不,这已然到达他们的势力圈了。河那边才是姚山村的阵地,刚才那小河就是界河。”
约莫又走了七八里地,迎面有一片浓影,像是村落。引路人远远站住,众人也陆续站住。姚承钧低告许延华、何正平说:“前面是个小村,乃是铁牛堡的头道卡子。要是绕过去,得多走一二里地。若是不绕,我们得偷闯。”
何正平道:“前面是怎么样的卡子,叫什么地名?”回答道:“这地方叫作马坊村,村中有座小铺,铁牛堡的人大概跟开铺的林老头沾亲,听说他们在那小铺里安放着三四个岗。究竟我们是躲过去,还是闯过去?”
何正平问许延华。许延华说道:“只不过多绕一二里地,就走过去了,我们不必在这头道卡子上,打草惊蛇。”大家也都说:“对!我们绕。”立刻由引路人钻入道旁禾田,斜岔过去。
但是,只岔出二三里地,前面又有村庄,地当冲要,如欲直赴铁牛堡,必须掠村而过,引路人又请问连珠箭何正平。何正平先仰望天星,次遥瞻前路,旋又盘算时候,然后对许延华道:“我们要是再绕,得绕出多远?”
铁笛彭青从旁答道:“须绕出七八里地。”何正平道:“不好,不好,再这么绕远,恐怕我们回来的时候不够了。这似乎得闯。”大家全说:“闯,我们穿村硬闯。”
这村庄叫柴家坡。这道卡子,大约敌人傍着村口,安放着四五个人,还搭着窝铺。摩云鹏魏豪说:“我们就是闯,也是以偷渡为妙。”大家也都以为然,一齐伏身用力,展开夜行术,嗖嗖地往前蹿。村前农田还有晚成的庄稼,没有收割,十几个人一道线似的钻入禾田,依然由引路人当先开道,许、何两个首领持兵刃断后。
这道卡子据白天刺探的所得情报,原说是约有四五个人,此刻入夜之后,也不知是全撤回去了,还是在窝铺睡熟了;他们这些人居然平安渡过,连村中的狗都投有惊吠。十几个人,内中也有三四个初试偷渡关津的滋味,握着暗器,提着兵刃,本预备敌人惊觉,立即袭攻;多半提精会神,心情紧张,料到必有一斗。并且秘商着,敌人只要喊,就把他掩捕住,捆臂塞口,不叫他惊动后方。哪知白使了一回劲,反倒没事。于是他们又觉着高兴,又觉着失望。只有何、魏与许延华几个有老经验,还都淡然置之。<!--PAGE 15-->跟着又闯过一道卡子,连前共闯过三道子,何正平一面脚下加紧,一面问女儿:“青儿,怎么样,累不累?”何青鸿一点不觉累,更觉有趣。但是他们的人却减少了,每过一道重要卡子,必将引路人留下一个,作为巡风转信之用,现在深入已经十六七里,四个引路人全都留在半路了。只剩下他们九男一女,续往前进。又走了三五里,铁牛堡已在面前不远,这十个人按原定计划,立即分开。
连珠箭何正平父女、魏豪、铁笛彭青、姚承钧,这五个人,趋奔堡东。许延华、许少华、邹桐年、董俊千、姚承权,这五个人趋奔堡西。引路人既都留在半路,那么做向导的,只恃姚承钧、姚承权兄弟二人。
在分途之前,九男一女望堡止步。环顾四面的形势,据二姚说,再往前走,只隔一个小村,便是铁牛堡。现在置身处,已算达到敌人腹心要地。可是四面并没有瞥见敌人埋伏,只隐隐望见铁牛堡附近,偶有星星火火,在旷野闪烁,既不闻人声,也不闻犬吠。大家聚神远望,都不免心滋疑猜:“敌人竟会这么疏忽么?”尤其姚山村的人,互相低语道:“难道他们比我们还大意不成?”
这里面只有魏豪心中潜笑,暗道:“你们也够大意的,我一连数日,连进你们姚山村也是如入无人之地。”他们还自觉偷渡的本领高强,魏豪却已料到,他们双方械斗太久,日久就人心疲怠,纵然层层设卡,可是昼夜不闭眼,一味死守,任谁也做不到。老虎也有眨眼的时候,何况铁牛堡、姚山村的人,全不能一味械斗,白昼仍要照常生活。
这九男一女小心而又小心,把铁牛堡的地势看而又看,挑出两股道,认为可以偷渡,立即分开了。个个暗道一声珍重,霍然分开,各往前再闯。五个人往东,五个人往西,先越过小村。这小村便是金慧容引诱纪宏泽偕逃投宿之所。跟着分途再往前进。忽然间,小村中出现了一条人影。这人影正是铁牛堡守卡的一个乡团。<!--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