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六房调到卡子上十几个人,恰好赶到,急喝命放箭。只零零落落放出几支箭,许延华便怒吼一声,挥刀直上,一阵乱砍,把弓箭手驱散。鲍六房急得怪叫,抡动手中花枪,往前猛攻,另有铁牛堡乡团中一个小头目,略会飞纵术,急急引领三五个人,搬梯子,从邻院上房,由房顶上进攻袭来的敌人。一霎时,鲍六房院内院外,纷然喧噪打成一团。
许延华急吆喝部下四个人,火速往外抢,一时未能猝然得手,略缓得一缓,堡中人越聚越多,邹桐年等不过刚刚由鲍六房内院,抢到外院,再想由外院抢奔小巷。可惜为时已迟,堡中人越来越多了。各方面的警锣大响,那鲍氏四虎,调动全堡的乡团,纷纷搜街查谍,终于齐往西大街鲍六房这边蜂拥上来。
那鲍老六本不是许延华的对手,只交手几个回合,便连连倒退。许延华又往前一欺,眨眼要把鲍老六驱逐出去。这工夫,鲍龙友、丧门神桑玉兆又率二十多人接踵而来。丧门神桑玉兆正怀着一肚子不高兴,把手中双钩一展,猛扑上来,和许延华打在一处。
许延华紧紧拒守着门口,不放堡中人入内,为的是留出工夫,好叫邹桐年等负人逃走。他手中的一把七星刀,倒也十分精熟,又扼住屏门,堡中人展不开手脚,竟抢不进来。丧门神连次猛冲未能得手,鲍龙友急急上前,要双战许延华。
桑玉兆急叫道:“老二,上高!”意思叫他从墙头跳进去,好抄许延华的后路。鲍龙友不知怀着什么心事,似要在桑玉兆面前露一手似的,竟不抄后路,反要直闯敌人,叫桑玉兆去抄后路。桑玉兆不肯后退,两个人就并肩双战许延华。这一来,不啻给许延华一行留了一个缓手的机会,叫许延华一个人独挡大敌,他们四个人很可以乘此救人一走。不料他们也打错了主意,要随着许延华一块走,坐令好机会逝去。
起初堡内各处乱报警,摸不清何处准进来敌人,现在耗时稍久,互相传呼的结果,全都晓得鲍六房那边进来奸细。鲍家老宅鸣锣聚众,也都陆续扑来。许延华阻门拒敌,许少华、邹桐年、董俊千、姚承权四个人背了三个人,在院中打转,意欲夺门,未能冲出去;又要上房,房上有人放箭,他们一时束手无计。他们应该硬抢,这样稍一迟徊,堡中人已有数十人上了房,他们连硬抢的机会也失掉了。
铁牛堡乡团前后聚了三四十人,把鲍六房西大街包围。许延华横刀独战,回头一看,许少华等还没有逃出院外,不自怒喝道:“你们等什么,怎么还不走?”
许少华忙道:“他们连珠箭何正平几个人还没有露面呢!”许延华道:“混虫,你已然得手,你等他们做什么?”
其实许少华这四个人,缺少一个有力的开路先锋。只恃许延华单刀断后,还是闯不开去。董俊千急叫姚承权,替自己背人,董俊千抢先一步开路,前后门都有阻碍,他就往角门闯。刚刚摸到角门,劈头打来一镖,人影一闪,现出一个人来,连发连珠镖,把许少华等打回。许少华团团打转,脱身不得,眨眼间,桑玉兆、鲍龙友,业已分兵进扑;鲍麟生又已调到一拨人。许延华恚极,吆喝许少华,赶快弃下所救之人,全身速逃。因为这工夫,许延华搪不住房上的冷箭,渐觉阻不住屏门了。
就在这时,连珠箭何正平和摩云鹏魏豪,一个由东厢房现身,一个由房顶蹿到。摩云鹏魏豪见许延华腹背受敌,忙跳落平地,替他挡住一面。连珠箭何正平丢下这里,仍去驰寻爱女。
魏豪年力正壮,武技骏快,仗他一阵猛冲,和许延华合力,一前一后,居然把邹桐年等援救出来,但结果功亏一篑,他们所救的人全没有背出来。又被堡中人截回,只把一个紧要人物好歹背逃出来。这也费尽气力,董俊千、邹桐年全都负了伤。
连珠箭何正平抛下了救囚之事,忙去追逐何青鸿。这时的何青鸿,和那个铁笛彭青、那个独行人影,此奔彼逐,已曲折奔到铁牛堡偏南角一个广场中。
这个独行人影,不是他人,正是那个女飞贼飞来凤桑玉明。桑玉明在这昏夜中,竟与何青鸿交了手。
飞来凤桑玉明既和纪宏泽定了夜奔之约,挨到半夜,换了全身夜行衣靠,由她的假馆之处,悄悄出来,直到铁牛堡的宾馆,就是那鲍六房的东厢房。她轻轻地弹窗一叫,那纪宏泽已在屋中应了声,并已推窗照面,双方通了一句话。不意,突于此际,从背后袭来一阵冷风,飞来凤略略一闪,一支钢镖穿窗钉在对面屋内。
这一镖是何青鸿所发。
飞来凤急急一回头,没有瞥见何青鸿,却发现铁笛彭青站在邻院屋顶。几人互发暗器,此追彼逐,三个人一条线似的来到空场。
飞来凤桑玉明立即旋身,一声不响,抽刀就剁。铁笛彭青往旁一侧,展开手中刀斜切藕往外一削,飞来凤赶紧收回兵器。铁笛彭青往上一上步,刀锋再展,唰唰唰,一连三刀。飞来凤低叱一声,沉着招架,两个人猛搏起来。
飞来凤心中忿恐已极,认为自己行藏败露,这两个暗缀偷窥自己的人,必是鲍家四虎手下的走狗。她自己在铁牛堡,本是客情,他们竟敢来打搅,破坏自己与情人的幽会,这实在可恼。而且他们竟敢一路追到这里,一句话也不说,硬来暗算自己,尤其是装傻装得可恨已极。她心中想:你不哼,我也不哈,宰了你再说,故此她一言不发,只是猛斗。
铁笛彭青也是这样打算,要凭掌中刀,活虏住这个单身夜行客,好从他口中取供,来营救姚山村失陷之人。两个人各下绝情,一开招,全施展辣腕毒手,在空场黑角落里,眨眼斗了几个来回。
何青鸿此时早已赶到,本要上前,与彭青协力擒敌;可是女孩子心性,不知怎么一转,又不肯凭白帮助陌生男子动手了。彭青只顾力战,嘘唇作响,连向她通暗号,似乎只要她给自己巡风,不曾明请她助战。何青鸿赶到空场,藏在树后,一手握暗器,一手提利剑,凝眸注视这个身段苗条的夜行客,蹿蹿跳跳地格斗;何青鸿完全存着初生犊儿不怕虎的心情,她倒赏鉴起来了,一霎时忘了自己身在虎口。那飞来凤把敌人诱到这里动手,满以为彭青不过是铁牛堡的走狗,凭自己身手,用不了三招两式,就可以拿下。偏偏彭青是个硬手,刀法很精,飞来凤不由得诧异起来。她立刻改招,不再与敌斗力,猛然往前一攻,忽往后一退,又往旁一蹿,乘势把她的暗器取了出来。
两个人已然斗过十来个回合,铁笛彭青也开始纳罕,这个敌人怎么也一声不哼,一味猛斗,而且功夫竟这样好,到底他是堡中人不是呢?彭青两眼回顾,唯恐惊动堡中人,把手中刀又一紧,追赶不舍,施展开得心的五虎断门刀法,打得更猛烈起来。
飞来凤似乎抵敌不住,急施蜻蜓点水,往外蹿出两丈多远,做出要逃的样子,只等敌人一追,她的暗器便脱手而出,专打敌人的面门。铁笛彭青果不出所料,也跟踪连跳,直追过来。飞来凤回头一瞥,叱了一声,把手一扬。
铁笛彭青久经大敌,暗中已有防备,立刻斜身往外一蹿。若是别种暗器,当然闪开了,无如飞来凤的暗器并非镖箭,她虽有镖,此刻竟不曾施,单把她的最歹毒的暗器发出来,随着这一扬手之势,顿时浮起一层薄雾;若在白天,定可看见,现在暗影中交斗,当然看不清,也就躲不开。铁笛彭青“哼”了一声,已然没在黄雾中,猛将双脚一顿,再想往外蹿,已经来不及,登时口鼻之间,嗅着一股辛辣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尤其是刺目伤明,彭青的双眸,立时酸得睁不开。他暗道不好,拼命俯腰往圈外一拔。飞来凤桑玉明轩然一笑,容得暗器得手。照例赶上来,乘敌人失明,要把敌人踢倒或砍伤。这一回当然照例行事,也就一展手中刀,对准彭青上三路,猛下毒招。
铁笛彭青已然百忙中发出警号,那倚树旁观待机欲动的何青鸿姑娘,已早从黑影中看出大概情形。她知道彭青受了伤,这实怨她自己袖手坐观,招来的不幸,她大怒,立即也一扬手,猛叱一声,噌的一响,也发出一件暗器,同时蓦地腾空一蹿,从斜刺里横截过来,其快如矢,暗器到,人到剑也到,手中的利剑唰的一送,直刺飞来凤的后心。
飞来凤的刀这时眼看砍着彭青,同时何青鸿的暗器也在间不容发的夹当,打到飞来凤背后。飞来凤登时觉出,并早防到,她就猛然一弯腰,不旁闪反而前蹿,借追敌为避敌之计,仍冲彭青扑来。
何青鸿的暗器啪嗒落地。铁笛彭青的两眼受黄雾的刺激,泪落如雨,双瞳模糊,看不清眼前的危急情势,却从直觉上料知敌人必即追来,他就闭着眼往开处又一跳。立刻一股锐风袭到,他就慌忙探囊取镖,一回手,甩打出去,喝一声:“慢来,着打!”不为击敌,只为自救,跟着又努力顿足,再往外跳。不知怎么一来,扑通栽倒。恰恰何青鸿如飞截到,铁笛彭青闭眼打出来的这一镖,没有打着飞来凤,倒险些伤了自己人。何青鸿轻轻一扭腰,便已躲开,急嘘唇作响,通知彭青,手底下仍不放松,剑锋一展,奔了飞来凤。飞来凤桑玉明也是一个踢蹬式,单足凝力,把身子立稳,然后翻身来邀取何青鸿。何青鸿和飞来凤立即交手。
何青鸿用剑,飞来凤背着剑,手握着刀,两个武林女杰在黑影中叮叮当当大斗起来,全是一声不响,全是化装改扮,谁也不知对方是女子,并且谁也看不出敌人的面貌。
铁笛彭青是失足跌倒的。但他立即鲤鱼打挺跳起来,两个眸子还是睁不开,看不见,眼泪簌簌地流。摸着瞎退到一旁,右手舞动刀花,运夜战八方式,保护己身,左手掣衣袖,忙忙拭眼。何青鸿一面打,一面偷看彭青,口发嘘声,问他受的伤怎么样?因为她只看见彭青突然跌倒,不知他是何处受了伤,彭青忙即应声道:“我的亮招子迷了,小心,点子使的是迷魂烟。”
何青鸿吃了一惊,忙问:“什么迷魂烟?”答道:“是迷人眼睛、呛人咽喉的烟粉!”
何青鸿且打,且打量敌手,飞来凤的左手果然捏着一物,何青鸿忙用右手挥剑迎敌,用左手把自己的蒙头帕,往下扯了一扯,屏息用力,与敌支持,心中未免发慌;因为她初出茅庐,还没有遇见什么迷魂烟这类的暗器,只听她父告诉过,江湖上有蒙汗药,有伤人七窍的毒烟,乃是很歹毒的暗器。何青鸿又想不出救急应险的办法,心上一急,急起一个计较来。这只有速战的法子,把敌人立即战败活擒,或与同伴全力双战,把敌人打得应付不暇,不给他施展暗器的工夫,就不致吃亏了。
何青鸿的心思总算来得很快,她忙把她父亲授给她的天罡剑法施展开,以攻为守,迅速无比,想把敌人缠在自己剑光之下,不使他有缓手之力。她打算得很好,可惜自己的剑法学得不算很精,还不能手到成功。连战二十来回合,飞来凤毕竟是个强敌,经验比她丰富,居然打个平手,一时还不能取胜。
何青鸿连展险招,连攻三次,都被飞来凤轻轻架住了。她又变计,往后一退,重往上攻,那一支剑如电光般快,奔敌人突击过来,满以为用足腕力,这一下必可得手。哪知飞来凤只被冲得倒退了一步,仍被她横刀一扫,把招数破解开。何青鸿到此有点寒心,有点怯敌了,忙眨眼看铁笛彭青,希望他恢复目力,好二人双战,把这夜行客战倒。
但是,彭青还是揉眉揉眼,不能上前。何青鸿心中着急,索性叫了起来,催铁笛彭青从侧面齐攻上来。她一面猛打,一面嘘唇,暗催同伴。她只觉自己遇上了劲敌。殊不知飞来凤桑玉明此时的心情,正和她一样,也觉得自己在江湖上闯**,想不到在此时此地,忽逢劲敌。这样一个轻矫矮小的人儿,剑法如此高强,除非是自己,换了别人,必要遭他毒手了。并且就是自己,也是在这二三十回合中,连逢险招,有一下险些把自己的手指削断,若非自己改招收势来得很快,早已败在此人手下了。<!--PAGE 4-->她自然不晓得何青鸿是女子,她心中诧骇,很想认识这个敌手的面目,到底他多大年岁,什么人物?听他嘘唇通号,嗓音娇嫩,猜想年纪必不大,或者比纪宏泽年岁还要小一点,也未可知。她二人此刻正是铜缸碰着铁瓮,又好比拿麻秆打狼,未免两头害怕。
而且飞来凤又起了非分之想,她终于忍不住,要喝问一声,她一闪身,退后一步,叫道:“呔,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缀我?”
何青鸿一声不响,剑尖往前一扎,两人又打到一处。飞来凤连问四次,何青鸿一声也不答;飞来凤问她是不是堡中人,她也是不答。飞来凤不由得激怒,她决计要擒住这个偷缀自己的小人儿。她把刀一封,照例抽身往后一退,打算翻身一蹿,仍用蜻蜓三点水,把敌人抛开,再把暗器发出。偏偏何青鸿十分乖觉,飞来凤刚刚往旁一闪,何青鸿忙往旁一赶,飞来凤往外一退,何青鸿忙往外一迫。她要把飞来凤粘住,决不叫敌人离开自己,借此缠住敌人。飞来凤施展身法,连试几次,未能把敌人甩开。她不由得又怒又笑,她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强手。
她心中猜想,这对面的敌人,十有八九是鲍家四虎暗支使出来的。她越想越发嗔怒,忙将手中刀一擎,猛攻上来,一连三刀,疾如电火,满以为敌人必将倒退。她可以乘此机会,也往后退,便可以运用暗器了。哪知何青鸿手底下很快,虽在黑夜,也应付得十分如法。她把手中剑往外一划,轻轻一拨一架,跟手一翻腕子,接招发招,剑尖猛照飞来凤手腕点来。
飞来凤倒被逼得赶紧收招,她刚一收招敛式,何青鸿的剑锋一展,又往前赶进一步,唰的一下,立刻又劈出一剑。飞来凤桑玉明疾横刀一架,也猛往前上一步。何青鸿竟丁字步一站,把剑一挥,上盘纹丝不动,把门户封得很严,做出以逸待劳的架势,飞来凤竟抢不上去。两人相距过近,飞来凤只得往外一瞥,往后一跳,略退出七八尺以外,这一来留出档子来,彼此都好施展身手。
何青鸿挺剑注目,仍然不动。飞来凤往后一跳,又往前一扑,刀锋一指敌人,嗖的又攻上来。何青鸿蓄势以待。把掌中剑往外一推。飞来凤这一次仍未抢上去,禁不住失声骂道:“该死的,挨刀的!你上!”
这一句女人声口,何青鸿听了不禁诧然,侧着头重向对方,细加打量。她心上疑疑思思的,可是她依然缠住敌人,竟不敢丝毫放松,她依然一声不哼。
飞来凤又把手中刀一顺,照何青鸿猛攻,一连数下,俱是险招,却都没有得手。她又照样往后一跳,做出再要跳出圈外的姿势,料到对方一定仍要以逸待劳;她却往外一跳,猛一翻身,一个败势,顿足再往外一蹿,立刻闪开两丈多的档子,她没忘了使暗器。她的打算,立刻被何青鸿觉察到了,她决计不令敌人退,也不令敌人攻,她忍不住喝了一声:“哪儿走,少弄诡吧!”腾身一跳,也追上两丈多,剑尖一晃,专找敌手。<!--PAGE 5-->却是前后时间上稍为差了一步,飞来凤竟将暗器摆布好,抬手一扬,喝一声:“呔,着!”暗器刚在脱手外扬,何青鸿大吃一惊,急忙埋头侧脸,弯腰顿足,拼命往外一蹿,左手本已握住暗器,登时脱手打出来,借以自救。
暗器打得很准很巧,飞来凤的暗器直打上三路,何青鸿也打上三路,上三路和上三路直走一条线,立刻相碰。何青鸿发的是镖,镖是铁打的,出手当然沉重加速;飞来凤发的是一种粉袋,粉袋是布制的,出手轻飘飘。于是粉袋先发,钢镖先到,扑的—声,镖打粉囊,啪嗒一响,软的硬的齐落在黑地上。
何青鸿吓了一跳,如飞地疾蹿,跳出三丈以外,方敢回头。紧跟着对手飞来凤也吓了一惊,她的百发百中的暗器竟被敌人打落,她怎么能不害怕?她也不知不觉往外一跳,然后扭头侧目,察看虚实。敌人好好地站在圈子外,面前地上黑乎乎的一物,当然是失坠的粉囊。两个人都微微一愣,暗暗发慌,忽又个个收神定睛,应急救败。
飞来凤桑玉明最关心她的宝贝暗器,她立刻一顿足,如飞地一蹿,要来拾取坠地的粉囊。何青鸿登时醒悟,更不相容,娇叱一声道:“呔,住手,看镖!”先打出一镖,跟着一顿足。
飞来凤仍不肯放松,钢镖掠空而至,她只略略一闪,仍不肯直腰,仍如飞地抢奔粉袋。可是这一镖之功,已将她阻碍一阻,何青鸿早已如飞截扑过来。手中利剑一挥,身躯一跃,人到剑到,直劈下来,一缕寒风直袭飞来凤的粉颈。当此之时,飞来凤已蹿到粉袋之前,刚刚一喜,把右手刀换交左手,左手刀顺在腕底,往上一抬,右手伸出了尖尖的五指,往地面上一抓眼看再上一步,就可以抓着她那粉囊。却是机会不巧,直是危发千钧之候,何姑娘的剑已然够到方位,已然斜切藕狠砍下来。
粉囊是宝,性命更可贵。飞来凤一蹿之力,再收回不得,忙将左手刀往上一迎,腰肢用力,往上一起,往斜一跨,叮当一声响,剑砍了个十成力,火星乱迸。飞来凤的左手刀不很得力,幸而是横抬,也险被砸落,不禁失声道:“哎哟!”立即旋身招架,把刀换交右手。地上的粉袋眼看要捞着,到底是功亏一篑,眼睁睁望着它,没有工夫拾取。
何青鸿一招得势,更不稍缓,紧赶上步,把纤足一点,恰将粉袋踩住,手中剑唰唰唰连发三招。飞来凤一时贪功,弄得手忙脚乱,由惭生怒,忙将右手刀一层,照何青鸿下部横削。何青鸿得意地一笑,把剑往下一沉,把敌人的刀格开,也想着脚下所踩之物,只一弯腰,便可以拾夺过来。这是敌人最可怕的暗器,无论如何,不能再叫敌人捡回。
可是,她这样想,飞来凤焉能容得?她一腔狂忿,把右手刀紧得一紧,唰唰唰,一连数下,一刀才过,第二刀、第三刀跟手横劈侧扫。她一定要把何青鸿砍倒,至不济也把她赶走。<!--PAGE 6-->两个女子立刻又你死我活,大拼起来。那个粉囊就丢在二女四眼之前,四只脚之下,谁也没有工夫去拾。自然何青鸿很喜,飞来凤很恼。一喜一恼的关键,全在这粉囊正践在何姑娘的纤纤玉足之下。
飞来凤用尽手法,要把敌人赶开,何青鸿当然谨封门户,寸步不肯移。飞来凤猛攻,退诱,何青鸿更不上当。飞来凤故意一顿足,要弃此暗器一走,何青鸿索性格格地娇笑起来,敌人才一翻身,她就立刻要俯腰。飞来凤更不容她俯腰,立刻又猛扑上来,两人又狠斗起来,何姑娘还是不动。
飞来凤气得戟指而骂,女子态毕露。何青鸿得意挥剑,置之不答。飞来凤陡然有了主意,把手中刀一紧,往何青鸿背后一绕,唰唰唰连攻数招。何青鸿微微一旋身,把敌人迎住,仍不肯离地方,脚下踩定那粉囊,踩了又踩,似已踩知这件暗器的形式来了。
飞来凤又一攻,倏地一退,忽地一上,又猛扑到何青鸿的左侧。何青鸿微微一旋身,把敌人的招数接住。飞来凤倏又一退,往外一绕,突又猛扑敌人的右侧,右侧更不易攻,何青鸿照样一旋身又把敌招架住。
飞来凤真如飞来凤鸟一般,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一连乱窜乱扑乱攻,突然间,她似伎俩已穷。突然又一蹿,翻身一跳,直跳离开两丈多远。何青鸿大喜,并想追赶。她两眼盯住敌人的动态,趁此时相隔稍远,她就火速地一俯身,要拾取那件粉袋……
突然间,听飞来凤舌绽春雷,一声断喝:“看暗器!”立刻有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握在飞来凤右手。飞来凤的刀又已换交到左手,她这右手握定这软绵绵、黑乎乎之物,猛然一顿足,猛提上来。唰的一扬手,那黑乎乎之物脱手而出,直取何青鸿的面门。
何青鸿吃了一惊,原来敌人的迷雾暗器不止一件,这黑乎乎之物当然又是一个迷人袋子。何青鸿猝然惊骇,不暇思辨,急急地一侧腰,同时一弯腰,往开处一蹿。蜻蜓三点水,一股猛劲,直蹿出两三丈以外,同时把掌中暗藏的第二只钢镖打出去,啪嗒一响,钢镖和黑囊同时落地,却没有飞起轻雾。
飞来凤一声长笑,如飞地扑上来,直抵何青鸿原立处,一弯腰,一伸手,从地上拾起一物,立刻出口骂道:“该死的,到底上了当了!你瞧,这才是爷爷的真法宝呢!”说时,把拾起的那个物件一举。
何青鸿愕然惊忙,才知上了敌人的当,刚才敌人发出的那黑乎乎一物,只是飞来凤的一条绿绢帕,内包一只铁球。
何青鸿红颜一变,勃然大怒,把手中剑一提,骂道:“好东西,叫你弄诡,看剑!”她才喊看剑,那飞来凤也突喊看宝,忽地又有黑乎乎的一物,扑奔何青鸿的面部打来。何青鸿唯恐黑夜不审虚实,误中毒雾,急急往旁闪躲,脚步连移。飞来凤大喜,抢上一步,忙伸手俯拾。何青鸿不容她如愿,锐声一呼,飞身一掠,利剑照飞来凤肩背猛砍下来。<!--PAGE 7-->这一招险极快极,飞来凤再不肯放松,顺手往地上一操,竟把粉袋抢到手,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这才是飞来凤的粉囊,刚才她拾物只是骗人。飞来凤正在欢喜,却是何青鸿连人带剑早已扑到。飞来凤身子未容直起,见敌人来势过猛,弯着腰脚下一登,点地一蹿,直蹿出一丈多远。料到何青鸿必然穷追不舍,忙回手把粉袋一抖,正是要暗算敌人。不想,在这时,黑影中忽然蹿来一人,相隔尚远,突然凝身止步,跟着唰的一声,发出来一件暗器,直奔飞来凤后背。飞来凤连忙躲闪。唰唰唰,竟一连打来三件暗器,把飞来凤打得手忙脚乱。
来的这人正是何青鸿之父,连珠箭何正平。所发的暗器,就是他的甩手箭。
何正平一到,情形顿然一变。何青鸿忙向她父报告,敌人有可怕的毒雾暗器。铁笛彭青也揉着眼,从暗隅闪出,向何老报告自己受毒雾毒烟的滋味。
何正平大怒,斥道:“青儿你好大胆,你还对我说哩!你们两个人不会把他圈住么?什么毒烟毒雾,你们干什么容他施展出来?”
何正平立刻把手中兵刃一紧,照飞来凤猛攻过来,并招呼铁笛彭青、女儿何青鸿,一同协力围攻。何老这样一布置,飞来凤暗吃一惊,情知自己人单势孤,结局没有好,她的粉袋只能贴近了伤人,不能远击,她便虚掩一刀,回身就走。何正平道:“追!”
三个人截堵一个人自然容易,飞来凤东转西绕,到底甩不开,她忙嗖的蹿上了房,何青鸿立刻追上房。她忙跳落平地,何正平立即截住路口。飞来凤又惊又忿,忍不住出声喝问道:“你们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死摽我?听你们说话,又不像铁牛堡里的人,你们一死儿监视我,到底是什么用意?”
何正平忙道:“朋友,你休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先问问你,可是堡中人不是?”飞来凤答道:“我不是堡中人。”
何老又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飞来凤道:“我呀,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
铁笛彭青立即插言道:“如此说,你可是铁牛堡对面的人么?你贵姓呢?”
飞来凤道:“我也不是什么对面的人,我办的是另一码事,我找我自己的一位朋友,我那朋友是误落在这里的。……你们一定是姚山村的人了?”何老答道:“我们么,也不是的。”
飞来凤道:“既然如此,咱们谁也不认识谁,谁也碍不着谁,正是各不相扰,你们何苦盯着我?我可不怕你们人多,实在嫌你们碍事。”
何正平笑了笑,略略有些瞧料,说道:“朋友,你何不早说,也省得动手了。你找这个朋友,现在何处?找着了没有?”飞来凤愤然道:“眼看寻着,被你们扰了。”
何正平也不答言,心中一转,要看看飞来凤的面貌,飞来凤不肯叫看。何老忽然想起一个条件,说道:“朋友,你可是陷在我们三个人包围之中了,若要我们放你,倒也不难,你须答应我一件事。”<!--PAGE 8-->飞来凤怒道:“你把我看成俘虏,你可错了,我跟这堡里的人也有认识,我不愿意惊动他们罢了,你惹急了我,我可要叫他们鸣锣聚众,把你们三个人一起拿下。”
何老笑道:“你不要吓唬人,你从哪里出现,往哪里私探,我们全看见了。我也明知你跟堡中人是客情,可是你的事也不愿堡中知道,正跟我们是一样。你既然跟堡中人有交情,你自然知道堡中的虚实了。朋友,我求你一件事,请你把他们监禁俘虏的地方指示给我,我一定帮你的忙。咱们是志不同而道相合,正好互相关照,互相帮忙,最不好的是互相掣肘,互相告发。”
飞来凤固然久涉江湖,毕竟不是何正平的对手,何老说的话又滑又辣,他立逼飞来凤献底,如不献底,暗示着要破坏她的事。自然此时何老不知道飞来凤是女子,却已断定是堡中的叛徒了。
飞来凤性如烈火,无端受了人的挟持,心中愤恨已极,只是她心爱纪宏泽忒深,恨不得立刻相会,携手同逃,也就恨不得立刻把这三个屈死鬼火速打发开才好。遂忍住一腔怒气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不要小看人,我可不是卖底的人。我跟铁牛堡另有交涉,既非亲,也非友,我可不是怕你们,你们要是客客气气求我指示一条明路,那么我看在江湖道义上,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二。他们铁牛堡囚禁俘虏之所,我虽说不甚清,可是大概地方还知道一点。”
何老心中了然,对方是要脸面,忙深深一揖道:“朋友,多帮忙指教吧。”
飞来凤哧的一笑道:“不用客气,其实他们囚禁俘虏之所,你们已然探着了,又何必非问我不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地方,正是铁牛堡软禁姚山村里的人的地方,你们已然访着了。”
何青鸿当着他父,未敢多言,至此忙说:“就是刚才那个两进的四合房么?”飞来凤道:“一点不错。”何青鸿道:“你要找的那个朋友,莫非说也是一个俘虏么?”
飞来凤在黑影中盯了何青鸿一眼,此时何正平父女和铁笛彭青,正分两面把住一条小巷,飞来凤就在当中负隅而立。飞来凤深知这三个人武功均强,自己实在敌不过,粉袋又是抵面近击的暗器,只可猛试一击,不能连打。她只可让步求和,把鲍六房监禁俘虏之所,细说了一遍。又重告三人:“你们已经身临其地,你们只认准他们那三间东房就行了。他们这里不过是个大土堡,并不是山贼盗窑,也没有水牢地牢,只不过拨几间民房,派几个乡丁,日里夜里好好看守着,就算是牢房罢了。”她又把鲍六房全宅的设防,告诉了何老,共有多少人监守,共有多少人被囚,大致说完,向三人拱手道:“你们所求于我的,我是有闻必告,全说出来了。我的私事很忙,对不住,咱们各办各事,我需先走一步,请你们让开道吧。”<!--PAGE 9-->飞来凤侃侃而谈,虽以孤身,陷入包围,竟昂然不惧。何正平很佩服她的大胆,依了何老,就放她走去。何青鸿却恨飞来凤的暗器毒辣,似乎定要窘辱她才可心。向何老说道:“原来咱们刚才到的那地方,就是囚所。这一位刚才是寻找囚所的西房,咱们要寻找的却是东房,正好同在一处,咱们何不邀请这一位当先带路呢?”又对飞来凤说:“请吧,你在前头走,我们在后边跟着,等着到了地头,再为分手。”
这分明强人所难了。飞来凤气得“哼”了一声,正要发作。何正平却已听出对方的不悦来,忙问:“青儿,各人有各人的机密,我们何必紧摞着人家,叫人难堪呢?”随即一挥手,往旁一侧身,然后向飞来凤一举手道:“朋友,请先行吧!我看尊驾身在铁牛堡内,心在铁牛堡外,你如果肯替姚山村的人合手,我们可以引见,如果你另有所为,我们也就不再多打扰了。我也不问你的贵姓,你也不必问我。我们是青山绿水,改日再会。”
丢下这几句场面话,带领女儿和铁笛彭青,扑奔这边巷口,留出那边巷口,叫飞来凤走。
那飞来凤挟着一腔怒气,拔腿就走。走出一段路,回头一看,好像这三个人并没有再缀下来,她心中一松,展开身法,急驰而去,心上十分着急,因为隔时稍久,怕纪宏泽等急了,又怕出了别的闪错。却不料她刚刚转过两条小巷,便觉前面有一条人影,回头一看,背后又有两条人影,前后一共三条人影,把她自己夹在当中,正也一步一趋,奔向同一路途。
眨眼间奔到一股岔道,飞来凤心中一转,陡然骤转身,不走直道,反奔斜道大宽转弯斜走下去。趁着转身之际,回头一望,再抬头一望,不由勃然大怒,那三条人影,仍然摽着自己,一步一趋地缀来。飞来凤恨极,立即止步,持刀蓄势以待。她才止步,这人影立即闪避不见。飞来凤登时明白,却故作不知,续往前走;突到一窄道,抽身避入人家门洞,把两只镖掏出来,那粉袋暂留在鹿皮囊内。刚刚藏好,果然听见动静,轻轻的一阵脚步声,奔寻过来。飞来凤突然一蹿,把手中镖一发,那人影猝然立住,立即往旁一闪,也要往暗隅藏躲。飞来凤忿极,厉声喝道:“咳!你们干什么还缀我,怎的不守信约?”往前一追,抡刀就剁,那人影急回身招架,抹头就走,飞来凤跟手又发出一镖,那人竟没闪开,咕咚一声,跌倒在地。飞来凤大喜,纵目四望,立即赶上一步,举刀就剁。
飞来凤满以为这人影是连珠箭何正平父女和铁笛彭青。不意这个人陡然一打滚,跳起来飞跑,飞来凤奋力急迫。这个人竟往歧路上飞奔,飞来凤赶出一段路,把这人追得没影,然后抽身回走,仍自取路直赴鲍六房。<!--PAGE 10-->飞来凤这一次竟看错了人,她竟不知此人实是铁牛堡的巡丁。飞来凤提刀急走,虽然又见前面人影一晃,飞来凤疑心生暗鬼,认定何老三人安心缀她,破坏她的好事,她又疑心是鲍老二和她的哥哥丧门神跟她捣乱。她性格鲁莽得很,竟不寻思,锐叫一声,又追了下去。
前面的人影一转一绕,忽然不见了。飞来凤又寻了半圈,这才往黑影中一藏,贴着墙根,再往前走,背后忽然啪嗒一声,打来一块砖石。飞来凤气得一翻身骂道:“屈死鬼,给我滚出来,我碍着你的什么事了,这么跟我捣蛋?”<!--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