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未了,听得隔巷隐约有弹指传声的暗号。飞来凤越发暴躁,觉得自己无形中落在人家的包围中了,她索性怄起气来,往隔巷抄了过去。转过墙角,迎面吱的一声,从黑影中蹿出一伙人,约有六七个,飞来凤登时陷在包围中。
这一群人正是铁牛堡的巡逻小队,听见警笛,特来搜查奸细的。飞来凤一肚子怒气,正和他们撞上。那侧面潜行的连珠箭何正平冷笑一声,引领着铁笛彭青,悄悄从别巷偷渡过去了。何正平竟耍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诡计,收到了李代桃僵之功。
飞来凤往前一闯,首先扑出来三个人,厉声喝道:“站住!”飞来凤喝道:“滚开!”
三个人往上一圈,齐声骂道:“好大胆的奸细,还不丢下兵器!”飞来凤气得骂道:“一群瞎眼的混蛋,三爷乃是你们头儿请来的,你敢骂我是奸细!”
三个人刀矛齐上,三个人在后一兜,飞来凤急急一侧身,刀锋一挥,疾如狂风,为首一人先被她刺伤。她又回手一镖,打倒了一个。再挺刀往前一上,直奔那个持矛的巡丁砍去。巡丁大叫,把矛一抖,被飞来凤顺矛杆一削,巡丁的手指被削断了三个,惨号一声,回身就跑。其余的人吓得狂喊四散。飞来凤持刀追杀,巡丁登时吹起警笛来。飞来凤提着带血的刀,得意的一声狂笑,立刻追赶下去,却是一面追,一面取路仍奔鲍六房那条西斜街。
巡丁已被她赶散,她一口气走到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灯光闪耀,聚了二十多人,已然听见警笛,正在集队寻声来搜,不想飞来凤已然找来了。黑夜之中,辨不清面貌,飞来凤又穿着男装夜行衣。双方相遇,遥相诘问,那个受伤的巡丁恰巧奔来报告:“一个独行的奸细,持刀行凶,把我们伤了。”一眼望见飞来凤,就叫道:“就是他,别放走他,把他活抓住活埋了!”
他在这里诉说,飞来凤已然抢上来,喝命这二十多人:“闪开了,让我过去。”那带队的头目颇有见识,忙喝问:“你是什么人,黑更半夜,手持凶器,你要干什么?要往哪里去?”
飞来凤道:“瞎眼的东西,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你们堡主请来的贵客,你们胆敢拦阻我么?”
头目叫道:“你是贵客,你也得看看时候,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飞来凤没有好气说道:“你问不着我,快躲开,再不躲开,我要对不起你了。”头目心中动疑,仍不放松问道:“请你告诉我,你姓什么,我们好有个交代。”
飞来凤仍不肯答。那头目身旁还站立一人,一面打量飞来凤,一面从旁说道:“朋友,咱们全是干这个的,你别叫我们坐蜡。”那头目也怒了,受伤的巡丁又一个劲地催着动手,这头目便说:“随便你怎么讲,你不拿出点凭据来,我们不能借路,喂,你报出口令来!”众乡丁一齐喊道:“快报口令来!”
飞来凤是女人,不由犯起死心眼,既不肯报姓名,也不肯报口令,一味用强闯路。她心中很恼,想他们是故意刁难自己,自己在他们这里已有多日,不信他们会听不出自己的口音来,更不信他们会认不出自己的面貌来。她却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正在搜查奸细,她反要任意乱闯。
她越闹越怒,骂他们瞎了眼,昏了心,她怒道:“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
那头目名叫蔡六,其实也听出一点来,要不然,他早就传令放箭了。蔡头已然猜测出来,这迎面的孤行客就是堡主的女朋友飞来凤,正因为飞来凤是堡主的女朋友,他这才故意逗弄,一半儿恶作剧,一半儿是起了疑心。最后他说:“朋友,你别骂街,就算我们眼瞎,你等一等,让我们看一看。”
蔡六一手持刀,一手提灯,和那负伤巡丁,与一个副手,直走上来,口中说:“朋友,你别动,让我们看一看,只要真是贵客,我们绝不敢无礼。不过您既是贵客,现在黑灯瞎火的,您怎么一个人不带,自己跑出来,那是要干什么呢?”
蔡六安着顽皮捣蛋的心,直走过来。他却误会了飞来凤的脾气了。飞来凤桑玉明把刚才从何正平那里所受的恶气,都迁怒到这个头目身上。她眉峰一挑,杀气顿生,冷笑一声道:“你们一定要看看我,我当然叫你们看,你们过来看吧。”
蔡头道:“你可不许动手。你要是动手,我可叫他们拿乱箭射你。……只要你是熟人,我绝不刁难你,一定放你过去。……不过现在正拿奸细,你一个人出来,又拿刀动杖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头目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两只眼随着灯笼,上看飞来凤的面孔,下看飞来凤的手掌,刚刚提灯笼往上一照,飞来凤手起刀落,喝一声:“叫你看!”嗖的一声,刀光一闪,照这蔡头目直劈下来。头目大叫,急急往上一架,却没用刀架,反用灯笼往上一扫,登时喀嚓一声,灯笼全碎。刀锋一抹,斜照蔡六削来。蔡六狂喊一声,回头就跑,飞来凤道:“哪里跑!”唰的又劈下一刀。蔡六回手招架,且招架且跑且喊:“快放箭!奸细!奸细!”
飞来凤哪容他们放箭,立刻扑上去,刀光挥霍,如同虎入羊群,一阵乱砍乱扫,二十多个巡丁被冲得散而复聚,聚而复散。这蔡六的胳臂被飞来凤削去一块皮,鲜血迸流,却是出其不意。蔡六欺负飞来凤是孤身一人,他又听出口音,已知飞来凤是女子,正是堡主鲍龙友的女朋友,一个风流女贼,而且听人传说,她有许多风流艳事,流传在江湖中。这蔡六生了邪僻的心,故意和她麻烦斗口,拿捏她。他却不知飞来凤的厉害,他自恃人多,又在堡内,万想不到飞来凤真敢动手,而且真敢要他的命。但蔡六手底下也有三招两式,他挣命往外一蹿,躲开刀锋,抛下碎灯笼,立刻一抖精神,把手中刀一挥,先封住门户,登时向同伴大叫:“快放箭,射死这个奸细!”他口中这样喊,闪目一看,他的同伴被杀得乱窜。却是他们铁牛堡的乡丁,曾经鲍家四虎训练有素,内中又颇有行家,一时虽被飞来凤冲散,他们竟不溃退,立刻互相传呼,把分散开的人群结聚为两队。扼住路口,一面上前打圈,围攻敌人。
飞来凤竟忘了利害,也忘了耽误自己的正事,只负怒要把挡路之人砍散,她以为他们这群东西明知自己是客,反而故意和自己捣乱,实在是居心万恶。她本来刀毒手辣,这一来锋芒更不可当,眨眼间便被她砍伤了四五个人。
她还是不依不饶,挥刀冲击,蔡六的功夫并不弱,拼命支持着。这里守的乃是要道,手下人也有会两手的,这些人一面发出警号,招呼救兵,一面绕着圈子,缠住飞来凤。警笛乱响,铁牛堡的人互相传告,纷纷赶到。飞来凤负气挥刃,激起怒火,堡中人虽然不住地喝问,她竟不管青红皂白,一味刺击挑划。
这一来凭白给连珠箭何正平、何青鸿、铁笛彭青,留下一个机会,三个人悄悄地贴墙循壁,往鲍六房那条街上紧走。劈头遇上堡中人,他们也跟着喊拿奸细。铁牛堡本有口令暗号,却是十字路口已经打起来,堡中赴援的人只顾往前跑,遇上连珠箭,也顾不得细细盘诘,他们的眼光耳音都倾向飞来凤被围的那一边,因此反倒纵容何正平三人擦身而过。
何正平自是大喜,又觉可笑,引领了何青鸿、铁笛彭青,一抹地扑到鲍六房那条街上,仍由侧面偷偷攀上墙头。这时候鲍六房全院,已然悄寂无人了,只差着半顿饭时,这院还在上上下下围聚着许多人,现在情形一变。
那许延华、许少华一行五人,起初本已陷入重围。许延华为首,破窗袭入鲍六房,仅仅救了两个俘虏,便被铁牛堡的人调动援兵,把全院包围起来。摩云鹏魏豪和姚承钧二人,临时赶到,由房顶上跳下来,挥刀帮打,替许延华等开路,好给他们容出空来,搭救俘虏。可惜这两个俘虏手脚都被绳子捆麻,虽已释缚,简直寸步难移。仓促之间,全恃姚承钧、许少华二人背负,竟不能登高而逃,只好贴地夺路。当时若能很快地冲出去,或者可以平安出堡,无如他们人力孤单,敌兵大至,奋力猛一闯,没有闯出去,再想闯时,堡中人越来越多,到底陷在包抄中了。所幸堡中还没有放箭,还能以力硬拼,但已危险万分了。摩云鹏魏豪和许延华两个人急忙合力并肩开路,连砍伤三四个堡中人,才夺出一条血路。
许延华命许少华、姚承钧,背着所救的俘虏,夹在当中,他自己和魏豪当先开道,由邹桐年、董俊千合力断后,且战且走,居然冲出鲍六房院外。劈头遇上了鲍家四虎的鲍熊飞,摩云鹏魏豪赶上一步,把鲍熊飞邀住。许延华立即回头一点手,挥刀前闯,冲开了前面敌人,把许少华、姚承钧援引出来,且斗且往外抢,抢到一条横街上,越过这条横街,便到堡墙根,迎面突又来了一伙人,打着火把灯笼,刀矛棍棒,丫丫叉叉,把出路挡住。前有截兵,后有追兵,双方往前一凑,立即把许延华等又围在核心,苦斗不得脱身。堡中人互相传呼,催人快传弓箭手来,情势越见危急。这时候连珠箭何正平,带领女儿何青鸿和铁笛彭青,正抓着一个机会,一直扑奔鲍六房而来。机缘凑巧,只差着一步,这鲍六房全院恰巧做成贼去关门的阵势,大队的人已然追赶许延华一行五人去了,这里只剩下寥寥十二三个人,把大门关上,吹灯灭明,秘密守御起来。
连珠箭何正平恰恰由房顶上赶到,凭高往下一望,下边静悄悄,黑乎乎,没有人声。何氏父女吃了一惊,看这样子,好似许延华等已然全军覆没,已被人包围生擒了。铁笛彭青也不由这样想,全都懊悔起来,何老紧皱眉头,想而又想,忽然觉着不对。自己人如果遭擒,这地方应该灯明辉煌,大开公堂,讯俘审囚才对,断不会这么冷冷清清的。忙向四周一看,立即引导彭青二人,潜行默移,扑向鲍六房后房檐,三人伏下身来,一齐侧耳倾听,凝神俯察。半晌仍不闻动静,何老心生一策,把一块飞蝗石子,顺房檐照空院投掷下去。石子咕碌碌一响,啪嗒一声落地,登时听见什么地方,低低发出一种嘁嘁喳喳低讯互告的声音。何正平又顺手远抛下一石,啪嗒大响一声,登时见下面屋窗微光一闪。
连珠箭何正平心中一转,立刻猜测过半,急和何青鸿、铁笛彭青,分两面往正院伏行,径抄囚禁俘虏之所。这禁俘之所窗已破,是被许延华砸开的。何正平向彭青二人一挥手,令二人暂伏,他自己立即悬身,用倒卷帘式,侧耳一听,屋内隐隐有屏息嘘气之声。何老大悟,忙抽身退回,请铁笛彭青向对面房后,去放一把野火。彭青依言,仍从房顶上度过去,暗暗溜下平地,取出火折子,点着松明,就在人家后窗,放起一把火来。不等火势起来,立即抽身退回,与何老合在一起,伏在房上,以窥其变。
火势渐吐,院中突然起了一片大喊“火!火”的乱叫,刚才黑乎乎的正房厢房,窗前猛然一亮,原来是用什么东西,把灯光遮蔽了,好像是一闻声,立刻摘去灯罩,并且立刻由正房、厢房,奔出六七个人,一齐向失火的地方奔去,同时分两个人,往各处搜查。
内中一人正是房主人鲍六,且跑且叫道:“你们看看,鲍老三这么大意,上了姚山村调虎离山计了。”
何老本用的是纵火诱敌之计,将以窥察虚实,倒没想到别的。现在他就将计就计,尤其可怪的是敌人,口叫着调虎离山计,他们却到底要被调,要离山,有些人忙着救火,有些人又去到外面报警。何正平和女儿何青鸿、铁笛彭青,飞身一跳,竟冒着险,蹿向后窗平地。何老胆大包天,命女儿何青鸿落后一步,给他巡风;他自己手提一剑,竟顿足一跃,立刻蹿窗而入,身入重地。直如电光石火一般,袭到这囚禁之所,他竟不怕暗算。<!--PAGE 4-->他刚刚蹿到屋里面,立刻夜战八方式,把手中剑一转,左手的火折子也同时一晃,登时一溜火光,照得屋中全景,屋中土炕上捆着一个人,地上靠着门把着两个人。这两个人正是守囚的乡丁,却只注意到炕上的俘囚,忘了后窗。突闻人声,刚刚一回身,何老手疾眼快,不容他们动弹,眉峰一皱,倏地一抬剑,首先用剑柄照头顶砸去。那人哼了一声,咕登躺在地上,人已晕倒。第二个乡丁锐声一叫,何老顺手一剑,这已经来不及砸打,剑尖直透肩井,把那人刺倒在地,然后调转剑柄,仍照头顶上狠砸,砸得那人不哼不呻。
何正平立刻往炕上一扑,低叫一声:“喂,朋友,快报名,你可是姚山村的某某么?”姓名是姚书绅预先告诉他的。那人唔的应了一声,何老矫如游龙,飞身登上土炕,破窗往前一看,唰的往后一跳,又跳到后窗,急向铁笛彭青、何青鸿点手。
何青鸿首先一步蹿入,连珠箭何正平急急地往屋门口一指,又往地下一指,何青鸿登时误会:父亲是叫我一面把门,一面监视倒地之人。她立刻提剑往屋门后侧身一藏,剑锋向外,人若一来她就是一下。
同时铁笛彭青也飞蹿进来。何老急急往土炕上一指,把火折子一晃一照,急急地说道:“快看看,快问一问……”言外是叫他问一问,是不是咱们要救的人?再问别人怎么样?铁笛彭青依言跳上炕,把炕上人一推,炕上人只哼不答,原来是堡中人刚才抵御奸细时,给堵上了嘴。
于是彭青忙着救人询情,连珠箭何正平又矫若游龙地一跳,扑到地上躺倒的两个受伤人跟前,他跛着一条腿,跳上跳下,扪着黑做事,手法真是快极而又稳极。他的火折子只供认识人的面目而用,此刻立即熄灭带起,却将屋中门幕扯下,信手一撕,撕成长条,就用这布条,把两个受伤发晕的人捆上,而且不知怎么一来,被他弄苏醒了一个,他就拿刀磨顶,口对耳根问供。
他手极忙,心极静,不愧是老英雄,把个彭青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忙,忍不住大赞道:“你真成!”何老听了,急忙摇手,说道:“你也快问,我也快问,到底咱们的人都上哪里去了?”
彭青忙答道:“不用问,炕上这位正是咱们要救的人,他是姚乃屏。”立刻把姚乃屏口中堵塞之物掏出,又把两臂绑绳割断;急急问他许多话。可是这姚乃屏一阵干呕,仓促间不能回答。那何老所伤的两个人,虽然被弄活,也发昏发傻,不能猝供。
就在这时候,屋外面早就扑来了两个人,大声吆喝道:“快看看这里吧,俘虏只剩下一个人,别叫奸细再捞了去。”
这是自警之语,反给何氏父老做了一个警告。何老命何青鸿姑娘,提剑把门,外面人这一喊,何老急嘘了一声,“喂,留神!”何青鸿早已一声不响戒备着,把剑一顺,堡中人只一探头,她就一刺。<!--PAGE 5-->这来的两个人,后面的一个竟是行家,在后面喝道:“你干什么?”前行的那个人正要往屋中钻,被他一把扯住,竟不肯叫他走屋门。脚步也变轻了,却突然喀嚓一声,屋前窗破裂。
何青鸿回头一望,窗扇倒掀进来。彭青忙将姚乃屏拖下平地。窗前现出一个人影。何老低声道:“看屋门!”
果然前窗一倒,从屋门登时忽然扑进一条黑影。何青鸿急砍一剑,刮的一声,却剁在椅子上。何青鸿急忙抽剑,顺手打出一镖,屋外之人也打进来一镖。何青鸿正要出去,那人也不敢进来,那另外一堡中人隔窗打进好几块石子。
连珠箭何正平催彭青背救姚乃屏,他自己趁女儿拒住堡中人的工夫,把那受伤人猛拍一下,然后持刀磨顶,低声询供。那人想是知道利害,居然照实回答。
首先问:“我们这些人呢?”答说:“他们全跑了。”又问:“你们那些人呢?”答说:“他们全追下去了。”又问:“奔到哪里去了?”答说:“奔向西边去了。”又问:“救出去几个人?”答说:“救出去两个。”居然有问必答,一一实供。
他们这里问一句,答一句,外面攻击得很紧。何青鸿只能拒住屋门,不放堡中人进内。堡中这两个人都很在行,不肯冒险进攻,一味呼喊拿奸细,往屋内乱发暗器。何青鸿一声不响,运利剑,侧身阻路,堡中人竟估不透这囚所之中,袭入多少奸细,二人又连声呼喊屋中自己人的名字,屋中的自己人又全不回答,好像全部覆灭。此刻的情形,宛然反客为主,屋外这两个堡中人倒没了主意。但也只是仓促之间失措罢了,跟手他们两人便狂叫起来,向对面屋后大喊:“不好了,囚所也混进奸细了,咱们的人全叫他们毁了。”喊了三四遍,对面屋后救火的人纷纷赶来。
对面西厢房屋后,刚才放的那把火,恰已扑灭,火光顿息,仅存残烟,当即留下一半人,戒备第二番的意外,大多数的人都扑奔囚所。鲍老六大呼小叫,比比画画怒骂:“砍了他,埋了他!”也不知是威吓奸细,还是威吓部下。
部下人分散开,赶来阻堵前门后户。可惜迟延了一步,何正平隔窗抬头,望见西厢火光不亮,估料时候已然紧迫。这调虎离山之计,本只蒙骗一时;逼供已毕,他立刻俯腰,把所擒两人,重新堵上嘴,提到炕根下,免为流矢所伤。
何正平张目四望,先催铁笛彭青快走。彭青已将姚乃屏背好。他也从姚乃屏口中,也已问明许延华一行的来踪去影,又已得知姚山村那两个俘虏,已被许氏叔侄救走。彭青环顾情势,救俘之功已成,不宜再行留恋,举目望窗,就要穿窗而走,无如身背重负,力量不够,飞纵之术不精。忙躲避窗口投来的暗器,俯腰取一小凳,作为垫脚,他向何老说了一句话:“我先走了!”<!--PAGE 6-->何正平忙道:“且住!”立刻替换下女儿,命女儿何青鸿给彭青开道。他自己代女儿断后,扼守门户。
何青鸿退下来,轻移脚步,侧身到后窗口,登上小凳,急急向外一望,外面似无异状,立刻唇边吐出一字:“走!”掠身穿窗而出,平稳落到平地。立刻唇边重吐一字:“快!”给彭青做了先锋。
铁笛彭青立刻背好姚乃屏,踏凳扶窗,刚要耸身,却又持重,向外再一探头。就在这一刹那,果听何青鸿急口低啸了一声:“风紧,小心,暗器!”六字才出口,顿然听见暗器破空声,利刃披风声,何青鸿已与堡中两人斗在一起。
这两个人影刚从西厢失火场绕过来,被鲍六房催促,特来防堵后窗,堵个正着。这两人不是何青鸿的对手,被打得倒退;彭青趁此平安跳出囚所。
却是这两人手底下不吃力,嘴角上仍不饶,竟不肯好好退走,大叫起来:“后窗有人跑出来了!”满指望前院的人必要分兵赶来应援,谁想连喊几声,没有一个人过来。这都是连珠箭何正平之功,他居然从囚所屋门冲杀出来。指东打西。一阵乱冲,前面的人挡他不住,也大声呼喊,打算把何老包围住。何老决计不肯上当,在庭心乱转,一溜烟又奔到西厢屋前,就是纪宏泽被软禁之所,也就是飞来凤和纪宏泽幽会订约之所。
何老此举,专为牵制堡中人,给女儿和彭青预留出走之路。堡中人果然穷追何老,何老扑到哪里,他们截到哪里,一味死缠不休,并认为何老是一个最重要的奸细,哪知上了何老的大当。
何老竟把堡中人诱到西厢房后面火场,从那里仍向外闯。堡中人乱喊:“截住他,别放走他!”何老这边越吃紧,何青鸿这边越松动,只有那两个人跟缀,反被何青鸿反击得倒退。别的人无暇增援上来,何青鸿心中大惊,锐呼一声,挺剑猛冲,却向彭青悄打招呼。彭青又赖何青鸿迎敌断后之功,急急越墙图遁。
铁笛彭青背了一个人,处处落慢。何青鸿赶散两个追兵,忙又返寻回来。这工夫,彭青刚刚把姚乃屏背到东墙脚。何青鸿赶到,忙说:“我来!”
何青鸿首先翻上墙头,取出飞抓,投下飞抓,自身骑马式,在墙头一跨,低呼道:“快上。”彭青妄想跳墙,这不啻错打定盘星,不肯径用飞抓,试着往上一蹿,未及墙头一半,便落下来,恰好飞抓投下。何青鸿又催了一句,彭青面上一红,黑影中看不出。姚乃屏在背上说了句话:“还是揪住飞抓往上攀。”
彭青道:“我自料还行。”姚乃屏道:“只未免耽误工夫,你看那边许是追兵。”
铁笛彭青这才换上飞抓,仰面道:“姑娘,揪住了!”何青鸿催道:“揪住了,你快上吧。”<!--PAGE 7-->彭青只得用这飞抓做为引绳,一把一把往上倒,何青鸿在上双手引绳,也一把一把往上汲。
何青鸿却做了一件外行事,她应把飞抓这头拴在墙头,因为墙头平坦,没有铁脊,无处可以系绳,她只用双手之力硬扯。彭青也做了外行事,背一个人,汲一人,是两个人的分量,不下二三百斤。何姑娘腕力尽强,也有些勉强,只得努着浑身臂力,双手硬拔。突然耳畔嗤的一声,似飞来流矢,何姑娘骑马式在墙头,慌忙一闪身,失了重心,彭青又猛一揪,咕咚,松手,彭、姚齐坠地,何青鸿面色一红,幸而黑影中也都看不清。
彭青猛然省悟,忙解下姚乃屏,先将飞抓投上去。容得何青鸿接住,彭青释了重负,便可顿足一跃,径上墙头。姚乃屏也发了话:“我此时也许可以跃得上墙头,不必用这飞抓了。”
彭青催道:“别客气,快点。”姚乃屏揪住飞抓,何青鸿一声不言语,把姚乃屏轻轻提上了墙头。
就在这时候,那边墙头,发现三条黑影,已然追来三人。彭青正要蹿墙,何青鸿首先望见黑影移动,忙说:“留神看那边,房上有人!”
从高处追来的只有三个人影,分三路兜来。彭青估量远近,自料无妨,不去理会,仍要顿足上房,突又有六七个人影,如飞地从平地奔驰过来,为首一人脚步很快。彭青吃了一惊,忙回身负隅,先发出一暗器。房上的人、平地的人发一声喊,立刻冲彭青逃路圈来。
何青鸿姑娘把姚乃屏提上墙头,又落到平地,送到墙外,然后纵目四望。追兵已至,彭青没有上来,她父也没有赶到。何青鸿很不放心,翻身就走,要再次上墙。姚乃屏忙追叫道:“喂喂,这位仁兄,咱们快走吧。他们追赶的人随后就到。”何青鸿不答,父女关情,她惦记她的跛足的爹。
姚乃屏万分焦灼,忙拦住道,“这位恩公……”他明听出彭青称呼姑娘,他仍不敢冒昧,勉强叫了一声恩公道:“我手无寸铁,实在是……”
何青鸿微微一笑,知道姚乃屏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一度被俘,胆量没有了,随手抽出一把匕首,递给姚乃屏。她仍然一顿足,跃下墙头,铁笛彭青竟在隔墙被围,何青鸿把父亲所授的连珠弩从背上取下,骑在墙上,往下面一阵暴打,把房上的人打下平地,把包围的人打得呼噪乱窜,彭青趁势也跃上了墙。
何青鸿忙问道:“我爹怎么样?怎么还不来?”刚说了两句,未容回答,下面喊声更大,人影奔窜更乱,彭、何一齐向下望,只见那六七个人影背后,忽又拥出一条人影,身形短小,走路特别,掩到人群背后,人群立刻如惊涛破浪一般,豁地分散。何青鸿叫道:“这一定是我父亲。”<!--PAGE 8-->果然不差,这短小人影冲入人群,好似分水蛇一般,一直突围冲到墙根,抬头一望,口发呼哨。果然是连珠箭何正平。
何青鸿急急叫道:“爹爹,快上来,我在这里呢!”
何正平飞身跃上墙,瞧见女儿和彭青,说道:“你们怎么刚到这里?怎的还不快走!那个姚什么屏呢?”疾如星火,催何青鸿、彭青下墙,他自己解下连珠弩,嗖嗖,刷刷,如骤雨梨花,打得下面人越发奔窜。
何青鸿这时很喜,立即飘身而下,铁笛彭青也飘身而下。不由大赞道:“到底是老英雄,到底姜是老的辣。我看老英雄的连珠箭,比姑娘更厉害了。”
何青鸿笑了一声,道:“别说了,快找那位姚爷吧。你看他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笛彭青张眼四望,也暗吃一惊,口头却说:“别慌,他不会再失陷的,他也是老行家了。”忙打口哨,左右乱啸,直啸出两条小巷,方见姚乃屏潜伏在暗隅中。两个人这才一块石头落地。
铁笛彭青立刻背着姚乃屏,往前急走。姚乃屏已经勉强可以步行,还不能飞跑,彭青伏下身,又要背他,他说:“不用,不用!”正在谦辞。后面铁牛堡竟聚了大队追来,隔巷听见传呼之声。何青鸿又要帮助彭、姚二人,又想追随他父断后。连珠箭何正平在黑影中居然料透,忙叫道:“不好,青儿你快过去保护彭青,往堡外赶紧闯,我留在这里挡一阵。”
何青鸿叫道:“爹爹,我不放心,我跟着您。”何正平道:“胡说,别找麻烦,什么时候,快依着我,你们自管自,快奔姚山村闯。我还得挡他们,一边挡,一面还得接应许延华。”这老儿也跨着墙头,展开连珠箭法,以一人之力暂阻追兵。
何青鸿依了她父之言,急追彭青,彭青强把姚乃屏重新背起,三个人曲折夺路,连躲开两道卡子,一直抢到堡墙根。一路上何青鸿姑娘在前开道,极尽护卫之责,侥幸没遇见挡阻。大墙当前,立刻合力,用飞抓绳梯,翻墙而过。跳过壕沟,大喘一口气道:“惭愧,出险了!”
前途黑乎乎一片旷野,时时有星星之火闪烁,分明是铁牛堡的外卡,他们并没有完全脱险。三个人趋至丛莽黑影中,先缓一口气。铁笛彭青放下姚乃屏,在旁拭汗。姚乃屏向两人道谢,彭青也向何青鸿道:“这一回多亏了何姑娘,给我开道。”
姚乃屏闻言大诧,上眼下眼打量“何姑娘”。何姑娘格的一笑,彭青忙正式介绍:“这是连珠箭何正平何老武师的令爱,青鸿姑娘。”姚乃屏越发惊诧,连连拜谢。何青鸿微笑道:“这工夫可不是道谢的时候。彭壮士,您歇过来没有?我们还得快走。”
他们这一路,只出来两个人,救出一个人,还剩下何老和摩云鹏魏豪、姚承钧三人。<!--PAGE 9-->何青鸿一行三人复往前奔,奔出不多远,遇上七八个堡中人,似是巡夜的乡团,又似是闻警回援本堡的救兵,这七八个人走得很快。何青鸿仍在前面开路,她首先发现,低啸一声。三人仓促在平原旷野间,何、彭等人只得让开小路,急忙往草地一躺。那一小队人打着一只灯笼,如飞地奔过去了。何青鸿嘻嘻一笑,跃身起来,说道:“真有意思,和捉迷藏一样。”彭、姚二人都笑了。
续往前走,到了预定地点,遇上潜伏的接应,从树影后跳出来,共只两个人,何青鸿突然说:“不行。”她再不肯往姚山村走。向彭青说:“请你自己个和他们二位,把这位姚君护送回去吧。”
彭青道:“姑娘你呢?”
何青鸿道:“我还得返回去。”刚离开虎口,她又要只身重去寻父。
铁笛彭青拦她不住,姚乃屏说道:“姑娘,这恐怕不妥当,姑娘一个人返回去,太涉险了。”何青鸿道:“怕什么?”坚持要回去,她还是不放心她父。
彭青又劝说道:“何老英雄比我们年轻人还强呢,姑娘既不愿回姚山村,我看我们索性全在这里等候,不久他老人家就回来了。他老人家一身的武艺,我刚才已经领教过了,姑娘请放心吧。”
等候了一会儿,仍不见何老赶到,也不见许延华一行。何青鸿再沉不住气,拔腿就往回走。彭青阻不住,连忙说:“您等一等,我还有一法。”何青鸿道:“你有什么法?”
姚乃屏抢着说:“我倒有一法。我觉得我自己可以摸回去。彭仁兄,请你费心辛苦一趟,陪着何姑娘找何老英雄,也是很要紧的。”
何青鸿道:“用不着这么麻烦,你自己回去,认得路么?”姚乃屏笑道:“我原是姚山村的人,这里的道路我还认识。”何青鸿自觉失言,讪讪地笑了。
铁笛彭青也忙插言:“这么办,很对。可以请他们二位接应过河,护送姚仁兄,往小河偷渡。我可以奉陪何姑娘再返一趟。”
彭青乃是好意,何青鸿愤然挑了眼,说道:“我用不着叫谁奉陪!”拔腿就走,展开飞纵术,眨眼间没入黑影之中。
铁笛彭青很僵,自以为碰了人家年轻姑娘的一个钉子,很不是味。姚乃屏没有理会,忙叫道:“何姑娘,何姑娘!”何姑娘一声不响,已然越走越远,又不便大声喊叫。
姚乃屏眼望黑影,说道:“彭仁兄,这姑娘好像武艺很了不得,不过二番再入虎口,太也危险,彭仁兄,我自己回去吧,还是劳你驾,跟着她点,免得出错。他们铁牛堡中往往在路旁掘着陷坑,一个人独行,吃了亏,没有救星。”
铁笛彭青想了想,悄说:“我暗缀下她去。”稍过了一会儿,向姚乃屏拱手道:“一切请你回去报告吧。”展开身法,遥逐去影,也就紧跟上去,姚乃屏随了两个接应人,自往回走。<!--PAGE 10-->那一边,连珠箭何正平,用一把连珠弩,镇住追兵,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工夫稍大,堡中人在哗乱声中,聚人渐多,从四面包抄过来。何正平身在墙头,看出大概情形,料到自己女儿和彭青此刻必已去远,他不敢俄延,连忙一翻身,跳下院墙,打算往斜刺里逃走。他想,堡中不过一群乡下力笨汉,不难把他们抛开。殊不知此时也惊动全堡,鲍家四虎和丧门神桑玉兆,全都出动。何老还想寻找摩云鹏魏豪,他又想接应许延华,可是敌人已不容他自由行动了。
何老立在墙头,敌人已有人立在对面墙头盯着他。他翻下墙头,敌人便呼喊:“奸细下来了。”他往东跑,敌人就喊:“点子奔东了。”何老往西走,敌人就叫:“奸细又上西边了。”敌人盯得十分紧,他已然觉得陷入重围。他的形迹已然大露。这老儿本来是老手,一看情形不对,他立刻见硬就回,慌忙改计。他现在忙着冲出重围。
他的计划已定,施展小巧的功夫,走黑影,奔暗隅,蛇行鹿伏,躲避敌人,到底把敌人甩开了,但没有甩净。敌人散漫开,远远地还是圈着他,然后再用孔明灯,上下乱照排搜,他到这时,深知接应许延华已不容易,其实他用李代桃僵之计,已将彭青、姚乃屏救出,这就很不容易了。他这第二步打算,未免年老好胜,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可是他见硬就转弯,到底颇识时势。他冷笑一声,心中说:我得赶紧出去,不要把我一个人剩在堡里。于是他悄没声地穿小巷,曲折往外绕。突然前面遇见阻挠,他就抽身折回。突然听见近处有动静,他就连忙躲避。他本可以用暗箭,暗算敌人;可是敌人不老实,受了伤,必要鬼号,要了命,也要呻吟,他又不肯多所杀伤。他这样闪躲,费了较多的工夫,居然溜出重围。
他已溜出重围,可是跟手他的行迹又被堡中人发现。他诧异起来,又悬虑起来,现在好像敌人追得越紧,他越担心彭青三人,怕他们遇上自己所遇着的事。
可是转眼他明白了,他这里一步落后,故此堡中人不啻全冲他一人钉上来。故此他感觉到寸步难行似的情形了。他登时又明白,这正是自己预定的打算,他需要敌人专追自己,方好放缓别人。
他不愧料事如神,他立刻放了心,现在只顾及本身的安危了,别的已不必多虑。他择定了逃走的线路,曲曲折折走去,自然仍是小心躲避着敌人,渐渐地被他冲到墙堡。于是他掷飞抓,上了堡墙,这堡墙正当东南角。他站在堡墙,向四外张望。堡内东一处西一处透亮,堡外也有利落的火光。何老明白了,猜想许延华他们或已奔到东堡墙以外,自己可以奔了过去。
何正平想定主意,正要转身,突然听见一声断喊,跟着发来一件暗器。何正平“哎哟”一声,往墙外一翻,咕咚坠落在堡墙以外。立刻从墙头上出现一个人影,俯身往下一望,正要往下跳,不意何老在地上突然抬手,发出暗箭,那人影照样“哎呀”一声,却栽在堡墙以内。<!--PAGE 11-->何老在墙外哈哈大笑,那受伤的人在墙内大骂。忽然不骂了,却吹起警笛,吱吱地叫了数声。何老道:“不好!”撒腿就跑,一面跑,一面想:我该装乏小子。
果然警笛过去,追兵寻声来到。想是听见受伤人的报告,立刻有两个人影上了墙。同时有十几个人影在墙根一打晃,把堡门开了,蜂拥出十数人,提了孔明灯,追逐出来。
连珠箭何正平回头一看,把舌头一吐暗道:咳,上当,上当,我射他个什么劲呢?真是自找麻烦,没法子!撒腿就跑。
追兵先出来一小队,约有十数人,随后警报传开来,又追出一小队,也有十数人。何正平往前看看,又往后看看,心想:不好,不好,我只怕他们前边另有埋伏。但不知我的女儿她可平安出来没有?心中想着,两只脚并不闲着,他自己对自己说:“只要还有脚,我就要跑。”
追兵越追越紧,黑压压人影乱窜,吹着呼哨,不住地传呼,好像说:“拿奸细,追奸细!”连珠箭何正平一瘸一拐,一面飞奔,一面不住地回头看,并往前面、旁边看。前面黑乎乎,已快到来时通过的那片森林了,树林还是有卡子的。何正平打算绕林潜闯,忽回头,看见那两队追兵背后,从斜刺里又冲出一队追兵。这一队人数更多,脚程更快,并且人人似打着火把,穿行旷野,如一条火龙似的,转眼赶上前面的追兵。
突然一阵鼓噪过去,这最后的大队追兵往左一兜,那最前面的追兵也往右一兜,立刻合成围阵,把当中的那队追兵围在垓心,登时喊杀声中,乱打起来。跟着围阵又一散,从中冲出一伙人,竭力往这边奔来。那两队合兵急忙从两侧重兜上来。何正平忙登上高处,竭尽目力一看,这才明白,那最前面和最后的两队,方是铁牛堡的追兵;这当中一小队人,远看辨不清为敌为友,如今有火把一照,已然测出,正是自己人,是突围落后的许延华一行。估计人数,利利落落奔来,足有八九名,恐怕许延华叔侄、姚承钧、姚承权弟兄和邹桐年、董俊千,以及自己的七师弟摩云鹏魏豪等,都在其中。
连珠箭何正平攀上这棵大树,越看越分明,顿悟刚才的追兵并不是追赶自己,但是眼下他们落后的人且战且走,有些摘落不下,自己倒独自一人先脱出来了。何正平又回头一望,树林后已有火光闪烁,料想铁牛堡卡子上的人必已闻警出动。敌人离此虽然尚有半里路,却最怕他们两面抄袭自己人。心中略一转念,立即打定主意。忙跳下树来,匆匆选择地势,就着二道土岗,埋伏下来。可惜的是只有自己一人,恐怕孤掌难支。他刚刚往岗后一藏,忽闻草丛簌簌一响,忙蹲身注视。却是一条人影,从荒草地绕来,身法很快,趋走如蛇,好像是他的女儿,候到临近,试啸了一声,那人影抖手打出一镖。被何老闪过,又叫了一声,果然正是何青鸿,只身寻父来了。<!--PAGE 12-->何青鸿一见她父,心中大悦,高高兴兴叫了一声:“爹爹!”忙挨过来道:“你老藏在这里了,叫我好找。”
何老忙道:“冒失丫头,没看清人,千万不要乱发暗器。你来得正好,快随我来。”匆匆地问过数语,父女二人忙分蹲在土岗后,人人手中把着连珠弩。这是两用的连珠弩,既可以发射连珠箭,又可以发打连珠弹。
藏过片刻,追喊声越来越近,突围的人果然是许延华、许少华叔侄。由姚承钧、姚承权各人背着一个人,是他们救出来的俘虏。由摩云鹏魏豪和二许叔侄奋力开路,由董俊千、邹桐年二人断后。几个人脚程都可以的,无奈其中还有背救着两个人,顿然缓慢下来,好容易冲出墙堡,便被缀上,好容易把跟缀的堡中人打退,那丧门神桑玉兆和鲍氏二虎又得讯紧追来。七个人共救两个人,一路且战且走,渐渐摆脱不开追兵,许延华忙命许少华和董俊千两个脚程最快的人,把二姚换下来,并由背负改为搀扶,同时改由魏豪、邹桐年和许延华三个劲手合力拒后。
又奔了一程,竟至铁牛堡的鲍氏四虎率领后队,全赶上来了。许延华的暗器又已用尽,只得和魏豪、邹桐年,用牵制的战法,和敌人缠战,容出工夫,叫许少华、董俊千先走。但是一开初,追兵赶得急,没带灯火,还容易躲,等到鲍氏四虎齐到,在火把照耀之下,越发难以躲藏。许延华是个很精神的矮胖子,摩云鹏魏豪身量很高,两人累得口角喷沫,仍奋力挥刀挡住了鲍二虎和丧门神。鲍、桑二人大骂姚山村,不讲道义,各挺兵刃,来斗许、魏。却由鲍三虎指挥全队,赶前一步,又将许少华等围住,登时陷入混战。
许延华一面打,一面喊:“快闯,快闯!”起初不过是拒斗,还无心伤人。后来铁牛堡的乡丁,各持长兵刃,来助堡主,夹攻他们,他们顾不了许多,渐渐用刀锋伤人,刺伤了一两人,才得松动一步。这一来血溅荒郊,越勾起铁牛堡的狂怒。刀矛如林,喊杀之声大作,不再想活擒,要把这群偷营盗俘虏的对头,个个乱刀砍死。
双方越打越凶,许延华仍是且战且走。但是转瞬之间,形势又变,许、魏二人抵得住鲍、桑,邹桐年和二姚竟打不开出路,他们人单势孤,顾此失彼,又被包围。摩云鹏魏豪大吼一声,抛了敌手,又来冲锋,许延华也向鲍麟生虚掩一刀,纵身一跃,打倒一个乡丁,把许少华拔救出去。二姚紧跟在后,也冲出来。那边董俊千也由魏豪救出。
当下,董俊千拖着一个所救的俘虏,许少华也拖着一个俘虏,这两个俘虏都不如姚乃屏,因这两个人被幽囚已久,失去了斗力,没人扶掖,极难奔走,这就添了累赘,许延华、魏豪都很着急,也没旁的法子,算计着只有闯到小河滩,方庆脱险。可是举目一看,去路尚远,简直打不出去。若是当机立断,应该抛下所救之人,全军而退,最为上策,无如看在江湖道义气上,这话无法出口。许延华把刀乱砍,魏豪也是一样,拼命砍敌,其余董俊千、姚承钧、姚承权,也都破出性命,一人拼命,百夫难当,何况他们一共七个人,敌人虽众,竟一时拿他不下,却还穷追不舍。<!--PAGE 13-->姚山村众人最怕的就是穷追不舍,人的气力有限,路远途长,这七人就是不被杀死,也要累死。鲍麟生料敌知胜,忙大声告诉手下人:“大家努力,缀住他,别放松,看他们飞到哪里去!”众乡丁也都倚仗人多势众,狐假虎威,硬往上拥。
转眼间,又延缠出去一段路,一望前途,黑漆漆,距河尚远。许氏叔侄、姚氏昆仲等等,全知道要糟;这两个俘虏,各持一把匕首,被人扶着跑,只一心盼望出险,没有转想一下,自己此刻已成了他们七个人的累赘。他二人正应该自己说出口,叫别人夺路速走,光棍汉不要累害别人;可二人只说,快跑,快跑。许延华也只好干着急,不便说破,魏豪更不便说破。姚承权、姚承钧是姚山村的居停主人,已经弄到筋疲力尽,忽想起这一点,忙说:“许老英雄,魏壮士,对头缀得太紧,你们全速退吧,不要管我们了。”
可是他喊迟了,敌人大批涌上来。前面一道土岗,七个人一齐想,得努力抢上土岗。内中二姚和两个俘虏疲喘不堪,往岗上一蹿,竟跌倒了两个。许延华在后面望见,大叫:“坏了,坏了!”
追兵持火把自后面大叫:“看你们往哪里跑。”由鲍麟生、桑玉兆指挥,分两队抄来。七个人踉踉跄跄刚上了土岗,追兵已经赶到土岗。<!--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