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晚,姚山村和铁牛堡械斗的人陆续收队,双方一样,俱是一面摆宴庆功,一面救死裹伤,人人以为打了胜仗,哑巴吃黄连,都不肯说出一个苦字。大体比较起来,还是姚山村占了上风,他们到底救出来姚乃屏等三个俘虏。
乡下人一向睡得早,晚饭吃得更早,这一天却破了例,直到二更,姚山村那座公议堂上,还摆着十多桌盛宴,聚着七八十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本村的富农、绅士和会武技、有气力的壮士。外来客除了教师董俊千、邹桐年、许延华、许少华以外,还有新到的连珠箭何正平和女儿何青鸿、师弟摩云鹏魏豪。最惹人注目,最受会首礼待的,便是何氏父女、许氏叔侄。许氏叔侄是有功之臣,何氏父女是异样人物,老者是跛足,少者是女子;再加上长身量、黑面皮的魏豪,几乎成了全场的中心人物,大家都看着他们,听他们说话,心上佩服得很。
何青鸿姑娘年纪既小,武功又好。并且是全场唯一的女客。她的一颦一笑都成了姚山村群雄的话题,这一回搭救俘虏,他们父女实在是立了大功。铁笛彭青和她父女搭伴,脱险后更是赞不绝口。
倒是摩云鹏魏豪,出力不小,武技甚精,反而没人理会似的。魏豪目视他的何三哥,和三哥的爱女青鸿姑娘,只是微微含笑。在他心中,也正权量何姑娘的人品、人才,觉得她不过十七八岁,又这样苗条,等到出手应敌,实在比自己一手教成的故师兄狮子林的遗孤纪宏泽胜强十倍。他不由心中暗叹,纪宏泽这孩子虽不是没出息,究竟缺少出人头地的锋芒。恐怕寡嫂的一番盼望、自己多年的教诲,将来收源结果,未必获得十分的把握。是的,纪宏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着,也赶不上三哥跟前的这个侄女。即如现在,纪宏泽竟丢了,遍觅不得,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夜间探堡,只得了一点荒信,究竟纪宏泽的下落所在,至今尚没有探出头绪。摩云鹏魏豪想到这里,目视何氏父女,不禁摇了摇头,他心上忐忐忑忑,很不安顿,脸上神气自然透出不高兴。
何青鸿正坐在她父的肘下,姚山村的人齐向她庆功,她也勉强饮了三五杯酒,大家颂扬她,她不由忸怩含羞,把头低下。忽一眼看见魏豪面含不悦,忙悄悄一推他父,低声说:“爹爹,您看魏七叔,好像不痛快似的。”
连珠箭何正平侧脸旁顾,心中明白。会首姚书绅正向自己敬酒,何正平忙将这杯酒转给魏豪,对姚书绅道:“姚仁兄,在下老了,又有残废,实在是不中用。这一回探堡救人,自然全仗诸位英雄一齐努力,可是我们这位七师弟也真出力不小,临出堡的时候,若不是他暗助我一镖,我几乎失陷在堡内了。”姚书绅应声答道:“是的,是的。这一回我们全仰仗着何三哥和这位魏七哥出力,才得把姚乃屏三个人救出来。尤其是魏七哥,我们以前素不相识,这一回可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真得好好谢谢魏七哥。”
姚书绅对探堡诸人,本已挨次把盏,这时忙又凑到魏豪面前,重说了一番感激的话。摩云鹏魏豪连忙正容应酬,其实他心中所想的满不是这回事,他还是惦念纪宏泽的失踪事件。不过他由这里看出何青鸿的机警来,不由冲着青鸿一笑道:“青姑,你会捉弄我!你刚才和你爹爹说我什么来?”
何青鸿笑道:“我没有说您呀。”
他们二人在这里低声说话,大厅上一面传杯共饮,一面纷纷议论救俘之事和械斗之举。那被救出来的三个人,只有姚乃屏先行一步,平安逃出来,其余二人稍为落后,都已受了伤,虽不甚重,已不能赴宴。现在就只有姚乃屏列席,由姚书绅偕带着他,先向出力诸人道谢,跟着也就入了座。大家都向他打听被囚的情形,和铁牛堡的虚实。
姚乃屏被俘的日子已经不少,差不多快二十天了,只是铁牛堡监视很严,他任什么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只从监视人隔垣闲谈中,偶尔听出鲍四虎新邀来一伙江湖人物,前来帮拳,内中有一个水贼丧门神桑玉兆,一个女贼叫飞来凤桑玉明,不知刚才械斗,有他们出面没有。
众人听了忙又互相传问械斗之人,都说刚才一阵乱打,双方都没有报名叫字号;只觉察出对方后队的确有一二十个异乡口音的人。他们打得最凶,喊骂得最秽,猜想恐怕不是好人。
姚乃屏反问:“内中可有女贼出面?”答的人都说没有看见女人。
摩云鹏魏豪在座上倾听众人议论,没有听出什么来,旋即离座,找到姚乃屏面前,问他前在铁牛堡被囚时,可曾听说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长身体大眼睛少年壮士,被堡中扣留?
姚乃屏回答道:“他们铁牛堡整年为非作歹,劫人扣人的事,倒是常有。”魏豪又问:“和你老兄一同被囚的,可有这样一个人么?”
姚乃屏道:“没有,我小弟一时不慎,是被他们诓诱去的。他们只把我软禁在一所空房中。平时也不上刑具,也不讯问我。只在前两天,他们哄传我们姚山村要派人前来偷营,他们方才加起紧来,连我和我的那位本家一齐上了绳索。”
摩云鹏见这姚乃屏似不愿人向他打听被囚的情形,也就不肯再问了。直到三更宴罢,各人散去,姚书绅把何氏父女和摩云鹏魏豪,安置在三间精舍内,又拨了一个使女、一个长工,服侍他们。
魏豪容得主人道了安,告辞去后,才悄问何老:“可曾获得纪宏泽的下落?”又说:“三哥,你说堡中有熟人,你的熟人究竟是谁?找到了没有?”何正平答道:“没有找到。”何正平究竟上了年纪,他这时早有些支持不住。何青鸿更是年轻女子,当时奋勇过力,此刻更显得疲劳不堪。父女都想歇息,有话明天再讲。
这三人倒是魏豪精神洋洋如平日,何老只显得寡默,瞑目调息,何青鸿却不住欠伸,据床抚枕,做出我倦欲眠的样子。魏豪两眼注视何氏父女,立等开谈。
何正平扪膝而坐,望着女儿娇慵可撮,不禁叹息道:“完了,人一到了我这样时候,空有雄心,力气不给使唤,就什么都完了。”向女儿道:“青儿,你困了,你自己到里间睡去吧。小孩子到底不济事,昨天的英雄好汉到哪里去了?”
何青鸿忸怩道:“还是七叔,您真成。爹爹您瞧他老还不怎么的呢!”
魏豪笑道:“我本来没出力,自然不累。哪能比得上青姑你呢?开路是你,断后也是你,你好比长阪坡的赵子龙,七出七进,我不过跟着你们爷们打下手罢了。”
何青鸿道:“您别逗我了,我可真困了。”说着走进内间,掩门就寝,她素有择席之病,到了今晚,耳朵刚挨枕头,便发出轻鼾。何老听了,望着魏豪一笑。
连珠箭何正平确有一个熟人,在铁牛堡受过聘,当过教师。这个人名叫石振铎。魏豪说:“这个人我也知道,也是当年一位镖客,不过洗手歇马已久了。”
姚山村、铁牛堡械斗一起,石振铎镖师受了鲍氏四虎的礼聘,跑来教练乡丁。可是,等到何老探堡之时,经擒住堡中人持剑讯问,方才晓得石振铎早已辞馆不教了。听说还闹过别扭。那石镖师也是个狷介自矜的人,想是看不惯鲍家弟兄的跋扈行为。等到铁牛堡续勾来水路绿林丧门神桑玉兆兄妹,这石振铎便见机而作,不俟抓了一个茬,和鲍家中途分手了。
何老说:“这些情形,都是我从堡中人口内讯出来的。”如此说,铁牛堡的内线是没有了,魏豪不由失望。
但是何正平跟着说:“我们寻找内线的缘故,无非是想寻找大师兄的遗孤小铃子。这小铃子的下落,我却影影绰绰,抓着一点线索了。我持剑威吓一个堡中人,逼问实供。他们说,的确在前几天,捉住了一个外来少年客,年约十八九岁,面膛微黑,大眼睛,重眉毛,直鼻梁,正跟你说的小铃子的相貌差不多,并且跟他失踪的日期也相符。他可是穿一身青,带着一把剑、一只行囊么?”
摩云鹏魏豪矍然道:“他正是这样,一定是他了,他现在哪里呢?怎么我们没有搜着?我跟他约定过暗号,昨夜探堡时,我用暗号啸了好几个来回,竟没有见回声,莫非他不在……”一阵着急,不由站起来了。
何老说:“七弟别心焦。如果准是他,那么他大概离开铁牛堡了,他确是在铁牛堡被扣,他也有一些武林本领,他会逃出来的,你不要过虑。刚才听姚乃屏说,他们铁牛堡新请了一帮水道绿林,那个舵主和他的妹妹,两个人非常地强梁,鲍氏弟兄却把他兄妹礼如上宾,用为谋主。他们堡中人有的就不愿意,说械斗只管械斗,不该勾结匪类,引狼入室。我也讯过一个人,据说这个少年外来客,就是那女绿林亲手擒拿的。又听说那女贼很年轻,很风流,好像是看上了少年外来客,曾经向堡主要求,把她手擒之人交给她管。堡主没有答应,被她大闹了一顿,到底也没有闹出结果来。那少年客,末后还是押在囚禁俘虏的对面屋内……”说到这里,魏豪哎呀一声道:“这消息很要紧,三哥怎的当时不告诉我?我们竟没顾得搜查囚俘虏的对面屋,那屋……咳,我还在那屋外动过手,竟没有进去看看,也没有叫一声。咳,咳!”一迭声地后悔不迭。
何老揉着眼笑了,说道:“七弟改了脾气了。你想,你没搜,我就也没搜么?况且这话又是我讯出来的,我又是干什么去的?”
魏豪恍然道:“我是当局者迷,我只觉得丢了林大哥的孤儿,良心上过不去。……可是的,三哥搜得情形怎么样?”
何正平道:“还是那话,大概离开铁牛堡了。我先到俘虏室,在那里救了姚山村的人,又捉住两个堡中人,被我利刃磨顶,讯明实情,我立刻扑到对面屋。那屋里明灯煌煌,只剩了屋(上宀下康)(上宀下良)了。八仙桌腿朝上,后窗大开,显见是屋中有囚人,囚人已经破窗逃走了。照你所说,这少年客十之八九就是林大哥的孤儿,那么他在昨夜,已经乘乱逃出铁牛堡了,我们还得往附近地方寻找。”
魏豪瞪着眼听,半晌道:“这可怎么好?昨天晚上,我也跟你一样,捉住了一个堡中人,我也持剑威吓着盘问了一遍。这家伙也说,确有一个少年客在堡被扣,他却不曾见过这人,所以说不出相貌衣履来,只知是个不到二十岁带剑会武的少年男子,像个挟技游学的武林。可是他又说,活捉这少年的,不是本堡武师,乃是外请的一位女英雄。但他说,这少年游学的武林,已在堡中扣留数日,当晚并没有逃跑,却被那个女英雄要去了。”
何正平点头道:“两样口供倒还相符,只不过传闻异词罢了。你捉的那人是干什么的?”魏豪道:“是他们铁牛堡在僻巷站岗的。”
何老说:“那就是了,我捉的却正是监视俘虏的人,还是我的消息可靠。”魏豪道:“但是不管如何,明天我们必得再辛苦一趟,若找不着小铃子,我真没脸见林大嫂了。三哥,你务必帮帮我。”
何正平道:“七弟放心,我也是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我们今晚先好好歇一觉,明天我们开始围着铁牛堡左近加细搜寻。不怕七弟见笑,我真有点不济事了。你别看我当晚上打得那么欢,现在我可是两只腿像泡在醋里,这条废腿更像针扎似的跳着疼,并且腰杆儿也酸。我是老了!”
魏豪道:“这就难为三哥了。昨夜我见你生龙活虎似的,这都是当年苦练所致,若像小弟我,恐怕到了三哥这大年纪,就要动弹不得了。”二人又商议一阵,各自归寝。
次日凌晨,姚山村把住要路口,准备械斗。
何正平洗漱完毕,忙向姚书绅告辞。姚书绅正在用人之际,极力挽留。何正平道:“实在对不起,我此来专为寻找一个故人之子。现在我先向您告假,我寻着之后,一定再来效劳,还有我这位师弟,我也替你邀下了。今天没法子,我们只好先走一步。”姚书绅又要设宴饯别,又要厚赠行仪。<!--PAGE 4-->何正平一一辞谢道:“我小弟并不是立刻就要离开贵村。我这故人之子就失落在铁牛堡附近,前夜我已访明,我们现在就要出去找找。如果访不着,我弟兄还要回来借贵村驻脚的。”姚书绅又要列队欢送,赠送良驹。
何正平忙又推辞道:“这更不敢当,敌人就在面前。我们不敢惊动诸位迎送,就是我们爷三个,也要改装潜行,不叫他们铁牛堡的人知道才好呢。前天夜里,我们既然帮着您的人,把姚乃屏姚兄救出来,对方一定把我看成仇人,我们不能不小心些。”
何正平遂向姚书绅借了三套衣服,何正平、何青鸿、摩云鹏魏豪,一齐改了装束,不走正村口,仍从后村山道断崖下,悄悄踱下平地。姚书绅就直送到断崖前,彼此拱手作别,订了后会。
连珠箭何正平已将铁牛堡、姚山村附近的地名、道路的远近,从姚书绅口中打听明白,魏豪也早于数日前访问过了。出离村后,师兄弟二人和何青鸿,立即大宽转弯,绕过铁牛堡,径奔织女河码头。这本是附近一带村庄的走集,又是水旱镇甸,地点很冲要,人口又多,江湖人士最易溷迹。三个人进了码头,先行投店,把何青鸿姑娘安置在店房中。然后何正平拿出老江湖的派头来。到街市上买东西闲逛,逢人打听一切,措辞只作为唠叨老人的闲谈。魏豪却又假装有病,路受风霜,找到店东店伙打听偏方,顺便扯东拉西,把刺探的话混在瞎扯中间。
只经过半日水磨工夫,居然探骊得珠,在织女河码头本镇上,确曾有过这样一个急装带剑的青衫少年,在本店对过福盛泰客栈投宿过。但不是单行客,却带着家眷,也不是过路急行,却在福盛泰店房一住好几天,而且中间挪过店,并在街市上赶过集,买过被褥、胭脂、手巾、梳子等物,又在码头上问过船。并且这少年同他的家眷,好像是妻子吧,一块儿并肩出门,恩恩爱爱,小两口儿很有趣,招得旁人侧目。他们俩有一阵子好像没事人一般,有一阵子又毛毛骨骨,羞羞惭惭,也像怕人看似的。因此有人说,这不是一对少年夫妻,十之八九是情人私奔。却也有人说,男的女的都带着兵刃,怕是走江湖的人物。那女子也许是个绳妓,却是气度又很豪华。倒是那个男的,举动稍差,像个雏儿。
这样的一男一妇,在织女河出现,因为男女口音各别,所以很引人注目,又因少年夫妻同行的自来少见,越发地被人传说着。又说是,那女子确是一个媳妇儿,不是姑娘。又说是那男子好像比他的妻子年纪轻,好像差个三几岁似的,这倒是北方农村常有的事,甚至富农有给他八岁儿子聘娶十九岁的大媳妇的。但是这两口又不类,因为那男的好像是直隶口音,那女子又似河南口音……<!--PAGE 5-->摩云鹏魏豪又听店伙说,这一男一女就在他们店里住过一天。连珠箭何正平也听码头上船夫说,有如此一男一女,在这里打听过南下的船,却不知雇妥没有,也没人看见他们上船启程。
何正平又打听到本镇的地保,直找到地保家,花了二两银子,买回许多消息来。大抵铁牛堡、姚山村械斗的事,和双方延揽江湖人物的话,都瞒不住这个地保。就是鲍氏四虎,潜招水寇的秘事,这地保也有耳闻了。他还说亲眼见过那个水寇的瓢把子,和那瓢把子的妹妹,叫作什么凤的,也曾在一天傍晚,见她引领三四个短衣帮,由织女河下船,跟着上了轿车,直奔铁牛堡去了。
当下,何正平和摩云鹏魏豪,在店中叫了三份酒饭,一面吃喝,一面交换消息。到了这时,两个人都已断定纪宏泽有了下落,他一定是叫那个叫什么凤的女贼给弄走,一定离铁牛堡了。只是他们既没有雇船,也没有雇车,现在要猜想他的去向,可就颇难着手了。
魏豪急得直搔头。何正平道:“我可以先打听这个女贼的姓名底细,飞鸟不离本巢,我们总有法可以掏着她。”
匆匆饭罢,三个人出去往远处查找。当天没有结果,次日仍没有结果,仅只打听出飞来凤桑玉明的来历。知道她是个女贼,相传她有不少面首。
魏豪一听这话,更是着急。何正平倒呵呵地笑了,说道:“女贼好色,小伙子便可以保得住性命,你何必吸凉气?”魏豪看着何青鸿,低声说:“三哥忘了,奸情出人命,倒采花更容易毁害少年。”何正平道:“我们只赶紧掏就是了,空吸气没有用。想不到一晃十余年,七弟你倒变得娘娘们的了。”
三个人续往各处访,何青鸿这个年轻姑娘居然听了江湖上不少艳迹,都是关于飞来凤的。她只向地下啐唾沫,冲着她父亲皱眉。她父亲倒不介意,魏豪反替纪宏泽丑得慌。
终于这一天,在林边遇见了金慧容。这金慧容才是真正诱走纪宏泽的女人呢。不过这时她已把她的情人失掉。飞来凤已用武力将纪宏泽夺走。
何正平父女把受伤的金慧容救苏,金慧容诉说前情,把飞来凤描摹成母夜叉,这个母夜叉把她的义弟纪宏泽劫走了。她自然有一番饰词,但饰词瞒不了久涉江湖的何正平、魏豪。何、魏二人穷诘细讯,获得不少实底,表面漠漠然不置可否,只用权词把金慧容遣走。
金慧容含着眼泪,一步一跛,自去投奔一个地方,何、魏三人立刻潜踪缀下去,要从金慧容这一边下手,来搜摸纪宏泽的下落。这样做,果然做对了。
金慧容不知用什么方法,也不知由何处获得线索,竟在两天之内,把飞来凤秘密潜身之处寻着。地点在豫北,是个小村镇,大院落。飞来凤已将纪宏泽撮弄到这里来了,正忙着筹备成婚大典。<!--PAGE 6-->金慧容奔命似的寻找过来,却不敢登门讨人。她情知自己的武功,不是情敌飞来凤的对手,况且自己如今是孤身一人,更不能抵敌了。她仍然不甘心,她想明的不成,我要暗箭取事!她切齿咬牙,发着狠,她便在飞来凤这个秘密巢穴附近,潜伺起来,昼伏夜出,潜踪如狸,白天睡在废刹屋顶,一到夜深,便设法奔到凤巢前后左右,窥探琢磨。她想:无论如何,我得把宏泽调走,我知道他心上有我的,他决不会贪恋她!她又想:而且我无论如何,此仇必报,我要用暗箭把臭妮子制死,哪怕跟她死在一块呢!
她怨愤已极。
金慧容只注意飞来凤,唯恐自己一个孤行女子,惹人注目,不幸传到飞来凤耳里,或落到飞来凤眼角,我是白白地找死呀!因此,她提心吊胆,防备着情敌,可也就顾此失彼,忽略了自己背后,还有三个人暗缀着自己。
她并不是不精细,她坠入情海,当局者迷,竟忘了生死利害。她念念在心里的是寻着纪宏泽,潜递消息,一同偕奔。同时,把飞来凤好歹弄杀。
但是她受的伤还没收口,稍一用力,创口仍然渗血。她好容易寻着了凤巢,当天竟未敢迫近前,她急得要哭。她终于冒险上了邻房,从邻房往凤巢这边偷窥。
这一所小村的大院落,夜间旷旷****,四合房只有正房灯火映窗。她远远地望着,不敢凑过去。侧着耳朵听,又没有听出什么来。她趴在邻房屋顶,足足过了两个更次,仅仅望见飞来凤乔装改扮,由打外面回来,倒把她吓得缩头不迭。过了好一会儿,再探头看时,飞来凤已然进了院,又已然进了屋。可恨的是,一时胆小,没看准她进了哪间屋,更可恨的是,早知飞来凤出去了,自己正可以鼓勇下去,径行拍窗弹指,把纪宏泽唤出来,一走了事,岂不是痛快?然而良机已失,空后悔已无及了。
她又摸摸自己所带的暗器,但分有机会猝然一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下子把情敌射死,岂不是更痛快?然而这机会还得再等。
金慧容这样潜伏暗窥,直到快收更,才悄悄回去。第二日白天,改装男子,脸上抹上姜黄色,到近处踩探了一圈,入夜又开始偷窥。这一回居然看明大院内出来进去的人数,并且黑影中,好像有一个人颇似纪宏泽。
纪宏泽此时颇有“预备做新郎”的模样了,身上穿着崭新的长袍马褂,大概是从正房赴厕所,随后又回去了,并没有张皇四顾。金慧容几乎失声叫了出来,究其实她并没有一准看清。她却信她的心胜过她的眼,她以为再不会看错。但是想个什么法,知会纪宏泽呢?居高临下,又隔着一道院子,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空着了很大的急。眼看这少年进了屋,她才忽然想起可以投问路石子,试着打动他,不过稍为想得慢,又把机会错过了。<!--PAGE 7-->这一晚照旧熬过很久,方才含泪回去。苦忖良久,打定了一个主意:不入虎穴,难得虎子。她决计要拼命下去行刺。是的,先行刺,除了情敌,次寻情郎,就万无一失了。
而且这行刺之事,实在已不容缓,她曾瞥见了情敌飞来凤,打扮得花枝招展,带出新嫁娘的派头来了。而且,她又访明,正有花轿、吹鼓手被大院雇来,分明他们要克日拜堂成亲。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她、她……究竟是处女。他虽说是很爱我,无奈我到底是个孀妇,我的姿容就算比飞来凤强,可是男人们性情无定,万一容得他们俩真个拜了天地,我可就再也夺不回来了。金慧容如此设想,行刺之举,决计趁当晚一试。她就处心积虑,赶忙地预备百发百中的暗器。
同时,她那情敌飞来凤桑玉明,正在春上眉梢,百般设法,要赢得纪宏泽的欢心,也要提早下嫁。
飞来凤虽然用武力把纪宏泽夺来,那只是对付金慧容罢了。她对待纪宏泽,实在动了真情,故此一到她这所秘窟,立刻和纪宏泽分室而居,谨订婚期,定要明谋正道地做纪宏泽原配之妻。她已然仓促之间,烦好了大媒,并且仓促之间,备好了一切装新之具。她在纪宏泽面前,做出无限娇羞,无限恻媚。她要凭一己的姿色和媚态,捉住纪宏泽的人,同时捉住纪宏泽的心。她正努力作良家处女模样。可惜一切烦媒备礼,仍得自己操心,那也就没法。
便是她这番娇羞之态,也是直到她的秘窟,方才施展出来。当在路上,押着纪宏泽同走时,她不能不施出一点雌威,否则又怕纪宏泽再跑了。她起初把纪宏泽看成战场上的俘虏,只一味辱骂情敌,抱怨情郎。等到此刻,她把纪宏泽看成情场上的俘虏,再要施武力,深恐惹起纪宏泽的反感。她立刻把百炼钢转变为绕指柔。她先把纪宏泽让进上房,自己陪伴着,说了一些闲话,随后吩咐手下人给纪宏泽备酒,却让纪宏泽一个人独酌。自己假说更衣,躲了出去。将她的心腹人叫来,秘嘱了许多话,把闲杂人等全都遣出去。只留下一个使女、一个女仆和一个副手。就叫这副手陪着纪宏泽说话,正正经经提出嫁娶的事来。
这副手先向纪宏泽盛夸飞来凤的才色,称她是北地有名的女侠,至今守贞不字,一味仗义游侠。想必是良缘天定,不意今日一见阁下,便动了真情。随后又夸纪宏泽的少年英俊,把纪宏泽的家况重问了一遍。末了就是提到成婚的日期,自然表示快办为妙。这副手说飞来凤手下率领许多健儿,今既要下嫁阁下,她当然要赶快洗手,把寨中事务结束起来,所以婚事不便从缓,以速为妙。
副手说了,更不容纪宏泽回答,便代定了日期,又自任大媒,言明五天之内拜堂。把个纪宏泽说得十分诧异,不觉动了少年脾气,连说不可。<!--PAGE 8-->副手笑道:“这事怕由不得阁下,我们寨主在此地颇有一些势力,我看阁下还是俯允了吧。”说到这里,这副手更不再谈,便告辞出来。
纪宏泽忙说:“朋友慢走,这件事不能这样办,这样办太仓促了。况且,跟我同行的,还有我的一位长辈,在我舍下家里,还有我的娘亲,我不能随便自主。请你上复你们寨主,您的寨主是个女英雄,承她垂青不才,不才只是个稍为大点的孩子罢了,我不晓得她从哪一点上看取了不才,不才实觉齐大非偶。这件事这么办,似乎有点……我倒绝不是拒婚……不过……”说到这里,他连咳了数声,末后方说:“这件事似乎应该稍为从缓,不必这样忙。”
那大媒听了这话,好像得到了出乎意外的回答,登时愣住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讶非讶,很古怪的一种神气,扭头往门外一看,回头盯住了纪宏泽的面孔,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唔?”
起初,这个副手看待纪宏泽,当然是看做了女头领的入幕之宾、东床娇客,如同二国舅应承驸马爷似的,礼貌上不敢怠慢,意态上却多少含了一点轻薄、调皮。向纪宏泽一口一个阁下叫着,两只眸子骨骨碌碌,上下打量着这未来的寨中新郎。脸上的表情,和口边客气话好像并不协调,而且辞色间总有些酸溜溜的味儿。在他心目中,不知把纪宏泽看成何如人也,但是他料定纪宏泽已成了“俺们桑三爷”口中的肉脔,推想这块肉脔起初多半是由肉票变成的。飞来凤是那么美而俏、俏而辣的一个女寨主,这小伙子大远地被带来了,乖乖地跟了来,讲到婚姻大事,一定百依百顺,还敢支吾不成?不但不敢,按情理说,也不能够拒绝。若要拒绝,怎会跟来呢?
并且这说媒的演词,又完全出于女寨主的授意,这不过表示格外郑重其事,仅在定期隆重举行成婚大典之外,加上一个提前速成的意见,把提婚问名、纳采涓吉成婚,赶于五日内先成罢了,论情,论理,论势,这个裙衩带来的健马,只应诺诺诺,妇唱夫随,断无不不不,回头再说之理。想不到大媒振振有词之后,这小伙子居然说出“从缓”来。
“从缓”二字依照世故常套讲辞,并不是简单的从缓,干脆仍是“作罢”的换一句话。
大媒站起来的身子,呆呆钉在桌角边,只剩了眼珠打转,半晌才疑疑思思地问道:“纪先生,您阁下说的是什么?您是要怎样地从缓呢?”
纪宏泽忸怩道:“我说是这日期太赶碌了,而且跟我出来的一位长辈又不在这里,我应该先找着他,然后再请他……主持一切。”
大媒道:“哦,您的长辈没在这里,你阁下还要等候他。……刚才您又说什么齐大非偶,谁又是齐大呢?您莫非嫌我们寨主岁数大一点么?您要知道常言说得好,女大一,好夫妻;女大两,黄金掌;女大三,抱金砖……”底下还有两句,是女大四,没意思;女大五,赛老母。那大媒故意把没意思改成有意思,把赛老母改成全家福。<!--PAGE 9-->这副手眼睛里含着嬉笑,说道:“我们寨主很年轻,和您很般配呢。您二位才真是郎才女貌,她比您许是稍为大点,可是世界上女人比她俏皮得太少了,大主意您可拿定了。这一回听我们寨主的口气,好像您二位一切都定局了,她不过叫我来做媒,和您面定日期。您说从缓的意思,我可有点不摸头,我可不晓得您要怎样地从缓。要不然,您稍等一等,我请示请示去,回头来我再听您的意思。”
这大媒说了这样怫然不满的话,眸子始终盯着纪宏泽的脸,心上却在暗暗揣摸纪宏泽的来路。他已看出纪宏泽“嫩”来,他想这小子也许是初出茅庐的绿林,不知怎样,在飞来凤兄妹重逢的时候,叫她看上了,诱来了。再不然,就是一个寻常的漂亮小伙,想必是在铁牛堡那边,被飞来凤看见,硬给架了过来。这大媒原是飞来凤的副手,很知道她的为人,素常玩弄男子,总不肯提到嫁娶。唯有这一次,她居然装起良家处女,还要正正经经地办喜事。这个副手未免觉得奇怪,他很想设词套问纪宏泽:第一刺探这一男一女结识的始末缘由;第二还要探明纪宏泽到底从哪一点上,能够打动飞来凤委身相从的心。
他的话在舌头上直转,可是他要问又不敢问,恐怕日后叫飞来凤晓得了,必不饶恕自己。飞来凤的脾气是很暴烈的,这个副手乃是她的看摊的小头目,年纪已大,深得飞来凤的信任的,故此飞来凤特意派他来当大媒。飞来凤的本意,只是叫他客客气气,把婚期通知纪宏泽,但不要说是她的意思。这个副手却没给她办好,一来他是好奇,二来也有点妒意。他终于又坐下来,拿话挤兑纪宏泽,告诉纪宏泽,这吉期是我们寨主查皇历选定的,是个很好的吉日。现在只要请问阁下一句话,是可,是不可,痛快答复了,我好回去交差。
这样一说,到底把飞来凤一片盼嫁的真情全给抖搂出来了。可是纪宏泽到底也不肯痛快说出可否来。挤到最后,纪宏泽便把和七叔偕出游学、中途失散的话说出,现在他还是要先寻七叔,然后再议婚事。是再议婚事,不是再订婚事。
大媒听了,连声说道:“哦哦,是的,我晓得了。这也很好。不过我听我们寨主说,好像并不是这样,她的意思是先办婚事,后帮您寻找您的长辈。这也许是我听拧了。这么办吧,您请坐着,我先跟您告假,我先把您这番意思回复了寨主,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过有一节,我得先透给您阁下,我们寨主实在是个女中豪杰,豪杰做事却与寻常妇道不同呀。我瞧您阁下像是道里的人,道里的事您总该明白的,这可跟平常人家大不相同,您要想开了,看明白了,省得以后……”说罢,两眼重向纪宏泽扫了一下,把底下的话咽住,站起来,拱一拱手,告辞走了。<!--PAGE 10-->纪宏泽站起来要送行,被大媒拦住。于是宏泽一个人留在屋里,环顾四面,又像是落到被囚的局面中了,屋外仍有人把守着。
纪宏泽双眉紧皱,更坐不住,只在屋中来回走溜,心中纷如乱麻,想到这几天所遇到的怪事,不由愧悔交迸。
他自想:和七叔失散才数日,自己竟会遇到了两个怪女子。那一个女子金慧容,是一个少年孀妇,是我持刀威吓她,叫她给我开门,我好逃出铁牛堡。她竟情愿给我做向导,把我领出堡外。我竟一时昏迷,半夜中和她有了沾染,我真该死。可是她呢,也愧悔万分,自以失身于我,几要羞忿自刎,除非我把她收下,她更不想活了。我就这样被她的柔情美貌所惑。可是,她实在教人可怜……
纪宏泽又想:我和金慧容落到无可奈何的地步了,偏偏这一个女子飞来凤,用暗器捉获我,和我谈起终身大事来,一定要我娶她。她们俩竟为了争我,动起刀来。金慧容受了伤,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现在飞来凤摽定了我,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来,她公然烦了大媒,要逼我即日与她成婚。看这样子,我若不答应她,一定不肯放我走,也不肯帮我寻找七叔了。
纪宏泽又回想这个女人的谈话:她对我说,她今年刚二十岁,只比我大两岁。她说她是一个女侠客,手底下率领几十名喽啰,专做劫夺贪官污吏、杀富济贫的事业。她虽然带了许多人,她至今还是处女,她说她曾在师祖面前立誓,终身不嫁,一意游侠。她说她不知怎的,一见了我,就投了缘,她情愿委身相从,从此洗手,退出武林,矢守妇道,做一个良妻贤母。我看出她举动性格过于泼辣,她却向我再三表说,她是有激而然,只要我肯要她,她一定痛改前非,我叫她怎样,她就怎样。
纪宏泽默默独想,想到此处,不禁摇了摇头,心中说道:“我看这个桑姑娘太决辣,不如金慧容。金慧容倒有点温柔劲。桑姑娘别看生得比金俊俏,打扮得也漂亮,可是我看她到底不及金慧容……”
想到这里,因又回想那日林边二女决斗的情形,更追想到自己和金慧容在店中厮守的情形,总觉金慧容这个女子可怜,因而反觉得桑玉明这个女子有点令人不敢招惹似的。她固然豪爽,只可惜豪爽太过。并且她的为人也有些可怪,譬如在铁牛堡,刚一相遇,她就猝然冲我提起了终身大事,她脸上一点怍容也没有。可是现在她把我撮弄到这里来,她忽然又不见面了,她竟躲起我来,她把我一个人拘在这里,她究竟安着什么心呢?
纪宏泽胡思乱想,不觉又激起少年烈性。他说:“我是不受人挟制的。”站起身来,又要独自出来。
这一次已经有了经验,纪宏泽不肯冒冒失失硬往外闯,先到屋门口,叫了一声。他晓得这地方是飞来凤的秘密巢穴,自己硬要自由行动,一准行不通的。除非是又像在铁牛堡,拿武力夺路。但用武力,他又不是飞来凤的对手,飞来凤的刀法并不怎样,唯有她那件暗器,自己吃过苦头,实在没法子抵挡,故此纪宏泽客客气气要先告辞了。而且他也是真真受了飞来凤的牢笼,一厢情愿跟了来的。飞来凤说,定要助他寻找七叔,既要寻找七叔,必须邀集强援,他们这是特来此地约请帮手的。却不料一到地方,飞来凤竟烦大媒,先提婚事,把寻七叔之事作为缓图。纪宏泽因此动了猜疑,认定自己始料不错,飞来凤这个女子果然有点诧异,自己斗她不过,还是设法和她“善离”为妙。<!--PAGE 11-->纪宏泽抱着这样见解,贴着房门招呼了一声。立刻有一个长衫人物,类似富家豪奴模样的人,从厢房走出来,向纪宏泽走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问道:“二爷,是您招呼我么?您有什么吩咐?”
纪宏泽干脆说道:“哥们,劳你驾,替我言语一声,我有要紧事,打算出去找一个人,烦你把你们贵寨主请来。”这豪仆模样的人忙应了一声道:“是,您请稍候,您要出去会朋友吗?我们寨主是要招赘二爷您……那么,您请屋里坐,我这就给您请去。”
这人双眼露着古怪的神情,把纪宏泽重让回上房,转身回来,到二门口说了一句什么话,立刻有两个短衣壮士,从南屋走出。这豪仆向二人低告数语,二人抬头往上房一瞥,立即走进角门,转到另一跨院。纪宏泽侧立在上房堂屋,俱都看明,暗想:这飞来凤派头好大呀,不用说,她把我看成肉票了。肉票和肉脔原也差不多,若论飞来凤的居心倒是把纪宏泽看得很重,故此她自己装起千金小姐来。只可惜这个大媒没给她办好罢了。
两个短衣壮士找到了飞来凤,把纪宏泽要请她,要告辞的话,据实转达。飞来凤这工夫忙得正高兴,劈头挨了这一杠子,不由羞恼交迸。
飞来凤刚才已然听完大媒的报告,她已然不悦。那大媒已走,她这时正命侍女给自己试梳盘头,面前堆着一大迭妆新的衣裳,对面坐着两个头目,她正向他们交代话。还有一个半老的徐娘,乃是三寨主的小妈,陪在一旁,正讲究洞房花烛夜的禁戒。她回味大媒的话。那大媒措辞很委婉,把纪宏泽拒绝的话说得很受听,却是飞来凤的要紧希望,乃是在五日内成婚,“不过这一点,纪先生已然拒绝了。”别的还有什么?别的就是“先寻找七叔,好给纪先生和桑寨主证婚。”这推得远了。
可是大媒并不会直说。这两个短衣人物就不然了,劈头一句就是说:“那姓纪的要走。”“他干什么要走?”“他要寻找他的朋友去,不肯在咱们这里待了。”
飞来凤蓦地脸通红,眼看两个头目,似笑非笑,再看半老徐娘,也啧啧有声地说:“这是什么话呀?”飞来凤忍不住了,陡然立起来,手挽着青丝发,喝命这两个喽啰:“快把马老台叫来。”这人就是豪仆模样的那个长衫人物。
飞来凤一迭声追问马老台:“刚才那位纪先生说什么来?”马老台据实报告。飞来凤又喝问:“谢老三对他都讲了些什么?”这个他就是纪宏泽。
两个头目都要笑,见飞来凤发怒,全都不敢笑,只顺着口说:“谢老三瞎扯扯,办正格的怕不成。”那马老台说不清谢老三的话,只将纪宏泽告辞的意思详细讲出。两番说话一对,她登时觉出大媒谢老三的饰词来。<!--PAGE 12-->飞来凤勃然震怒,把梳子一摔,顿足骂道:“谢老三真可恶,你们快给我把他叫来。”
谢老三肚里明白:女寨主一心要嫁小白脸,可惜小白脸不老愿意。他正和同伴嘲笑女寨主,女寨主传唤他,他笑容未敛,洋洋走来。哪知飞来凤已然怒不可遏,一见面就骂:“谢老三,我拿你当人,托你给我办一点事,你却给我耍滑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成心给我弄砸了!”
谢老三忙道:“当家的,我没有耍滑头啊?”
飞来凤气得嚷道:“你没耍滑头?你那狗脸笑什么?告诉你,我们路上原讲得好好的,他一定要娶我,我一定要嫁他,不过只有一件小事没有商量停留。我没法子,才烦你去替我说,你反而全盘给我弄得变卦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头目听不明白,忙也顺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变卦了?”
飞来凤道:“还有谁?左不过是他变卦了!他一开头就叫我帮着他,寻找他的七叔。我却叫他跟我来,先把喜事办完了,然后再寻找他的七叔。他自然有他的理,他说他要请他的七叔给我们主婚,可是他的理到底叫我驳倒了。我说一个年轻姑娘家,怎能平白无故,跟你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合手办事?岂不叫人笑话我没有廉耻?人家常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江湖道上固然不讲什么授受不亲;可是若提到终身大事,别看我是一寨之主,我也不能错了大辙,我可不能叫婆家的人耻笑我。”
飞来凤接着说:“我对他说得明明白白,我们必得先办事,随后我才能帮他寻人救人。我问他,一个新娘子若帮着自己的丈夫,搭救叔公公,那是没人笑话的。若是一个没过门的媳妇,竟先跟着爷们满处乱跑,谁家有这个规矩?我把他问得没话了,他这才跟我一路到这里来。我跟他讲得好,我邀他到咱们这里来,不一定是要成亲,最要紧的还是择个日子,先过门。哪怕拜完天地,不合房呢,我再跟着他满处乱找,我就不落褒贬了。我也跟他讲清楚了,他也跟我点头了,怎么回头烦你一说,满又不对劲了?谢三,这不是你给我耍轴儿,是什么?难道我的终身大事,你瞧着有点不大对你的劲么?咹,谢三?”
谢三蓦地也红了脸,张口结舌,面带恐怖之容,连忙辩白道:“当家的,我可不敢,您可错疑了。实情是姓纪的这么对我说的,我照着您的意思办的,只怨我不会办事就是了。我天胆也不敢拗着您的意思胡来。你老昨晚上教给我的话,我一字一板对姓纪的学说,我告诉他,这全是您的主意。我说是您已经把日子定好了,我劝他赶紧依着您的主意,五天之内,快快地把喜事办了,有他的好处。我还告诉他,您手下带得人很多,势力很大……”<!--PAGE 13-->飞来凤越发震怒道:“你说什么,你说我势力大,带得人多?你是要吓唬他?你说是我说的,要在五天之内办事?……你这个血浑血浑的浑蛋!我不是对你说过么,一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叫你拿你自己的口气劝他,催他。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你听谁说过,做新媳妇的人,自己个亲手张罗婚事,亲口规定婚期?我为什么打发你去,我不是要借你的嘴使唤么?我不是因为我自己不好出头,有好些话碍口,才叫你替我转达么?你到底把我掀出来,与其这样,我不会自己跑去告诉他,岂不干脆?我何苦绕弯子,支使你这倒霉蛋给我泄底呀?我为什么叫你当大媒?要照这样,我要媒人干什么?”
谢三惶恐已极,再三赔罪,先认了自己糊涂,办事不善,然后解说刚才自己确是依着寨主的意思,用自己的口气,向纪某表示一切,不过此刻为了报告寨主,这才径直说出来。
谢三说:“其实我和姓纪的当场谈话时,所有规定婚期,催促办事,都是用媒人的地位讲的,实在我并没有把当家的露出来。我对他讲,别看我们当家的轰轰烈烈,做了一寨之主,只一谈到婚姻大事,她老人家照样是很害羞的。我们常劝她出阁,她老人家只是害臊不肯。我还告诉他,说你老一向见了年轻男子,就红脸的;这一回遇着你纪先生,实在红鸾星动了。我说你老从前再不是这样的。那姓纪的听了这话,很佩服您的,您不信可以请了他来,咱们三面对问。”
飞来凤不由啐了一口,骂道:“你不用花马吊嘴地骗我,干脆说吧,他到底答应了我的亲事没有?”
谢三吃吃地说:“他早就答应了。他说他实在佩服您是一位女英雄。不过,他要等等他的七叔,好给您二位主婚。他说,五天以内赶办喜事,未免太仓促了。他叫我请示您,稍为缓上几个月期程,才好。他还要把他的母亲接来看看您。”
飞来凤顿足道:“反正你给我弄砸了,你不用描了,你越描越黑。你小子不知对他讲了些什么。你这工夫是满口谎言,你破坏了我的终身大事。刚才他们告诉我,说他着急要走。他一开头不急着要走,反倒叫你小子劝娶之后,闹着要走更急了。你小子没安好心,你给我滚过来!”
飞来凤越说越怒,越琢磨越不是味,连声喝命谢老三过来。谢三吓得黄了脸,忙向在座诸人求救。那两个头目一齐站起来,替谢三讲情。那个半老徐娘,名叫曹四姨,也探身扯着飞来凤,劝道:“三当家的,您别着急。这种事让谢三哥办,是不大合适的。您要是跟邻近别的杆子有什么争执,您教他去当说客,那他一定办得漂亮,他的舌头是硬的。您若叫他当媒人,他可就玩不转了。您的意思,不是要告诉驸马爷,定规五天之内拜堂成亲么?您把这事交给我,大媒不如媒婆子。我若是说个媒,拉个纤,管保成功。再说这位驸马爷不是有眼无珠,凭您这份人才,头是头、脚是脚的,他一定心里早就爱上你了,只不过年轻人脸皮子薄,有话不肯说出口来。”<!--PAGE 14-->曹四姨平时灵嘴巧舌,甚得飞来凤的信任,实是凤巢的女管家。她与谢三分管内外,难免为争宠,有点小摩擦。这次想借机立功,压谢三一头。
曹四姨姗姗来到纪宏泽居室,已是酉时。纪宏泽自从申时打发马老台去请飞来凤,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却来了这么一个半老徐娘。这一个时辰,纪宏泽觉得好似过了一年,思绪变化万千,想走又不敢,欲留又不甘,先气,后急,忽愤,忽恼,最终有点怒了,正想不顾死活,拼命一闯!
曹四姨来得不是时候,正值纪宏泽怒气上升的时刻。曹四姨满面笑容,先谈家常,后进说词。纪宏泽强捺着性子听着,也不再多加解释,只坚持要走,立刻要走,要面见飞来凤:“如桑姑娘实在没空见我,请代我转达这个意思,等我寻着七叔,再来相见。”
曹四姨自以为说词委婉,道理十足,其实大多不过是重复谢三的话,徒增纪宏泽的厌烦,没有得到半点转机。她下不了台,心烦,舌尖也不那么灵了。他得不到结果,心也烦,态度越发坚硬了。二人由坐着谈,变成站着谈,宏泽逐渐向屋门移动,曹四姨赶忙堵住门口,两人就在屋门口,一个劝留,一个闹走。曹、纪僵持着,都忘了时间。
飞来凤在闺房开始耐着性子坐等,使女在一旁没话找话哄慰三爷,谢三一再赔罪,飞来凤怒气未消,一言不发,静等曹四姨带来好消息。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说客回报,她沉不住气了,打发使女探听。这个使女已然十八岁,伺候飞来凤两年,颇知她的暴躁脾气,又怕得罪四姨;偷听半晌,已知越谈越僵,但不敢如实报告,只说两人谈得还合拢,劝三爷再等等。飞来凤追问使女,两人是怎么谈的,都说了些什么话?这使女吞吞吐吐,却又说不出来。飞来凤一怒,打了使女一记耳光,骂道:“我净养你们这些废物!”说着便要动身。谢三和两个头目再三拦劝,飞来凤才又坐下,继续等。
小院不大,两间屋里,气氛都很紧张,都是一触即发。纪宏泽虽是恼怒异常,但还含着点怕;夜幕已然降临,他想再等一会儿,硬闯出去。飞来凤先憋不住了,她亲自出马了,别人劝不住,也不敢拦。
飞来凤仍是一般少女打扮,长裙盖绣鞋,花枝招展,两手空空,努力掩盖女盗本色。只是百香囊暗藏在身,她强捺着性子,徐徐踱往上房。
谢三心中有数,猜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悄悄操带兵刃,并使眼色,让两个头目也携刀剑,稍后跟随。
此刻已是戌时,天色昏暗。金慧容却已悄悄伏在屋顶。她已探听明白,凤党大多外出,院内不过四五个人;她只要能够暗器重伤飞来凤,别贼不足为惧。她情急忘祸,夜幕刚刚降临,便潜赴凤巢。她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天一黑就暗伤飞来凤,救出宏泽,然后携情侣,连夜潜逃,不待凤党聚集起来,他们便可走出五十里以外的安全地方了。<!--PAGE 15-->金慧容伏藏不多时,影影绰绰见到新嫁娘一般打扮的飞来凤,挑帘出来,碎步徐行。慧容大喜,忙在屋顶爬行数步,挨近房檐,掏出暗器。
飞来凤走近上房丈许,停下脚步,喘口气,沉下怒容,换上笑颜。正值此时,忽觉背后被人猛刺一箭。她往前一蹿,身形未起,肩、腿又各中一箭,扑通倒地。就在同时,屋顶跃下一人,手持利剑,刺向飞来凤。
谢三急蹿两步,单刀格住利剑。凤党两头目,不待吩咐,也围攻金慧容。
上房的纪宏泽正欲抢出屋门,突闻院内刀剑格斗声,他不顾一切,一手拨开曹四姨,蹿到小院中。他借屋内灯光,略一环视,只见一人卧倒在地,三条大汉围攻一矮小人影。那矮小人一边拒敌,一边嘶声喊叫:“纪,纪……”
纪宏泽大惊,忙蹿前相呼:“是慧容吗?”
飞来凤受伤不轻,欲起不能,急探右手掏出百香囊。忽闻纪、金问答声,心中愤恨已极,想暗算慧容,但相距较远,又恐误伤自己人。宏泽正赤手空拳站立跟前,不知所措,飞来凤奋全力扬右手,百香囊打中毫无提防的纪宏泽。宏泽惊叫一声,当场失明,急往旁一蹿。金慧容听宏泽答声,刚一喜;又听一叫,又一惊。一喜,一惊。一失神,被谢三单刀扫着左腿,也跌倒在地。
正在此际,屋顶突然又跃下三条人影,一人急奔宏泽,另二人迎斗谢三等贼。这正是何正平、何青鸿父女和魏豪三人。三人紧紧跟踪金慧容,也潜伏在房顶之上。事态变化太快,待三人看清情势时,已有三人受伤。魏豪喊着宏泽的名字,奔到跟前。
金慧容那边形势大变。何正平急于速战,一筒连珠箭便射倒二贼,谢三带伤逃窜。何青鸿性本疾恶如仇,举剑便刺飞来凤。何正平忙喊道:“青儿,手下留情!”青鸿手中剑略一下偏,离开心房,刺中女贼腹部。飞来凤当即昏死过去。
何青鸿又奔向金慧容,也想要她的命。她觉得这俩女人都不是好人。这回却被何正平拦住了。
魏豪狂喜地拉着纪宏泽走过来道:“三哥,三哥,这就是小铃子,救出来了,就是眼睛让毒烟迷了。他说,用清水一洗,一会儿就好了!”
纪宏泽忙着向何三叔行礼,何正平急道:“现在不要说闲话、办闲事。七弟,赶快给铃哥用水洗洗眼,尽快离开这个匪巢……”
四人忙了一阵,何正平道:“七弟,你背着小铃子;青儿,你背着这位金娘子,赶快走!”
何青鸿道:“不,我不背这个**!我不杀她,就算便宜了她!”
纪宏泽听了何正平父女的对话,心中苦辣酸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硬着头皮低声哀求魏豪道:“七叔,这个女子也是受害人,您可怜可怜她,也救她一命吧!”<!--PAGE 16-->何青鸿哼了一声。何正平道:“青儿,我救这位娘子走,自然有道理。现在顾不得细说。青儿,听话。”
何青鸿负气一拎金慧容的胳臂,放在自己背上,也不言语。
魏豪已背起纪宏泽,问何正平道:“往哪里去?”
何正平道:“姚山村!贼党人多势众,先到他们寨子里避一避风。”
何正平本意要借助姚山村暂躲一时,就想送姚山村一份小礼物。金慧容是铁牛堡的人,正好把她交给姚山村,让她提供铁牛堡的虚实。谁料到,待何正平将金慧容带到姚山村,认真盘讯,金慧容竟系假名姓,实是小白龙方靖之女。魏豪早已探知小白龙方靖隐藏河南,却不知白龙躲开黑鹰程岳、狮林同门和官府的追缉,在河南却遇到他早年仇人、被他戮杀的前妻的同门。敌人登门寻仇,白龙诱敌逃逸,但失散了他的爱女小桐姑娘。小桐孤身少女遇恶霸欺凌,无处容身,被迫改名换姓,嫁给鲍家做妾避难。
小白龙方靖是什么出身,为什么他曾“言受祖训,不准为官,只得为盗”?他又为什么残杀前妻?
金慧容,也就是方小桐,屡受重伤,性命如何?纪宏泽,也就是林剑华,如何对待仇人之女金慧容?是否寻到杀父仇人小白龙?<!--PAGE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