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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奉使命 连夜渡关河 儆凶顽 飞光援侠士04

作者:还珠楼主 字数:16116 更新:2026-09-02 04:12:06

待到半夜,邢典偶然出洞查听,见四山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木之声,大半轮明月甚是光耀,照得天青云白,山林清澈,夜景幽绝,忽然想起贼巢空虚,正好乘虚前往搜寻解药。深悔适才胆小,否则有这一会,药早盗来也未可知。回洞一说,羊彪却较慎重,说:“师父尚未复原,我们必须小心防备。你没听二叔说么?这类滇狗,主人心狠的多,喜把它练成哑口,灵警非常。我适所布疑阵,才十来里路,它到前面,气味一断必要回来。这点路程转瞬便可来往,敌人却去了多时。你听不出狗吠便当它走远,我想不会,也许早已回转,不是顺师父来路追索,便在附近穷搜。仗着这一带歧路甚多,我都给它留了脚印。那庙是贼道师徒老巢,最畏人知,何况逃走的又是一个极厉害的敌人,休说后患,单这责成就担不了。他见解药未被盗走,来人如比师父还强,早已下手连他们一齐除掉。既未出面,可知本领有限,人数也少,深夜荒山,带着一个不能行动的人,必跑不远,加上脚印忽断,更起疑心,一个不巧,出去撞上。贼道本领好似有限,无奈他们人多。那一虎一狗更是难敌。二叔教练两狗时你也曾见到有多厉害,比这狗还小得多呢。你还没走近,先被闻出生人气味,悄没声暗中走来,或是隐身伏伺,等到走近,冷不防蹿上身来,照颈一口岂非死数?先我两人冒险,那是无法。如今师父已然救出,身邻虎穴,人地生疏,就许危机密布,我们还不知道。好歹到了明朝再作计较。真要觉出不行,索性由你在此照看师父,我去仙猿崖见太师爷爷求救,也比冒险好些。”

邢典道:“仙猿崖离此多远,等赶回来,师父已早回醒了。”羊彪又说:“得意不可再往,敌人只能大意一时,既已发现,再去定必凶多吉少。那么灵性的恶狗,寻不见人味,仍往前呆进,断无此事。师父心中也必不许你去,不信你问。如许你去,眼便左看,不许必定瞪你两眼。”邢典便问师父:“我去可好?”铁牛自更不愿他犯险,连瞪了几眼。邢典不敢不听,心终不死,隔不一会又往洞外窥听。羊彪气不过,说道:“这里离谷口多远,静夜之中虎啸还能听出,别的声息怎能听出?适才犬吠,必是顺风,听去也极隐微。你真不嫌费事的话,我看此谷形势弯环,这洞离那山较近,月亮又好,你只能援到此崖顶上,许能望见那山的动静了。”

邢典闻言,果去洞外,往月光斜照的一面,施展从小练就的爬山本领,费了不少心力,居然由那高约八九丈、上突中凹、险峻陡峭的危壁攀援上去,到顶略微喘息,走向近山那面,往来路下方一看。原来崖下是一条又宽又深的绝壑,只左面突出的一角遥向山下来路,上下相去虽有数十丈相隔,却只三数里,崖角底下尽是肢陀怪石,草树纵横,障碍甚多。这时月上天中,微微西斜,近崖角直到邻壑一带,俱被危崖阴影遮住,过了这一片树石杂乱的山地,方是环着对山的旷野,因为崖高,那庙又在半山坡上,月光照处看得逼真。邢典先见庙门大开,寂无一人,山下旷野也是静****的,方想羊彪胆小多虑,分明仇敌和狗远出未归。偶探头往崖底下一看,忽见火光隐现,情知有异,忙即缩退回来,身卧地上,借着崖角隐身,微微探头。再往下定睛偷看,那火光竟是庙中仇敌,一共三人一狗,各持着火把兵刃,正在草树丛中沿崖下竹树之中相继纵落,穿行而过,看神气,分明是在附近一带隐僻之处搜索。照此穷搜,也许搜入谷中,如何抵敌?心方惊急,忽听一声虎啸,响振山野,忙即顺声注视,敌人前面荒草里,还有一只大虎走了过来,那一对蓝光闪闪的凶睛,正朝自己伏处昂首上看。心中大惊,恐被看出,连忙退了回来,不料退时心一慌,用力稍猛,竟将崖角一块碎石触动,滚落了去,跟着又是一声虎啸,山风立起。风中遥听崖下敌人纷纷呐喊,似已惊觉,知道不好,自己贪功心切惹出事来,又急又悔之下,暗忖:“敌人地理必熟,少时必被寻到,师父定无幸理。为今之计,只有拼着一命,索性故现形迹,用身带弹丸朝敌人打去,居高临下,能打死敌人和这一虎一狗更好,即或不能,或人或虎狗,除去一面也可无妨。都要不行,便拼小命不要,顺崖顶将敌人引走,也可保全师父。”想到这里,情急心横,刚把弹丸取出,二次探头俯视,看敌人是否真个发觉,相机下手,下面恶狗也自作势上扑,狂吠起来。

恶道和两道童似刚被坠石惊动,正在彼此呼唤,仰首上望。邢典人小,只探半头,崖角矮树秃石遮蔽又多,似未看出上面有人,只在疑似之间。邢典从六七岁起便和羊彪掷弹为戏,偷学了乃父手法,这次私逃,又把邢耀东昔年纵横南北的独门连珠手弹,百炼精钢打就的铁莲子,盗了许多在身上。一则恨极仇敌,又以祸由己惹,恐误师父,并受表兄埋怨奚落,志在拼命,恨不能一下连人带恶狗猛虎一齐打死。终以上下相隔,虽然得势,但是太高,唯恐不中,竟用家传满天星,乱洒金钱的手法,头一下,有手五指掐定五粒铁弹,左手却握了一大把准备接济,猛把小手往前一伸,照准为首仇人打去。

恶道也是恶贯满盈,明知一虎一狗均有灵性,不会看错,偏还向上仰望。邢典打得又急又准,居高临下,无形中又加了好几倍力量。弹丸只如莲子大小,无什风声,恶道目光又未对着邢典伏处。那一虎一狗却看出上面有人,在旁发威,向上怒啸,又分了点心,诸般凑巧,等到瞥见几点银星自上飞泻,赶紧闪躲,已自无及,竟被同时打中三粒。

两粒中在肩膀等处,虽然受伤颇重,尚不致命,最厉害是左颊上中了一粒,竟是深陷入骨,当时奇痛攻心,“嗳呀”一声,便自昏死过去。随行两道童见恶道中了暗器,平日倚势横行已惯,不知厉害,一面厉声喝骂,一面赶紧上前,想将恶道扶起。说时迟,那时快!邢典一下成功,更不怠慢,早取左手弹丸,觑准下面打到。二道童一个低头口唤“师兄”,伸手正将恶道拉起,吃邢典两粒弹丸,一中肩背,一中后脑,当时了账。另一个站得稍后,刚把身旁弩箭取出,昂头大骂,欲寻敌人还敬,吃邢典一弹飞来,正由口中打进,连门牙带喉舌一齐打碎破烂,同时毕命。邢典忙取弹丸,再打虎狗的双目时,哪知手中弹丸星雨也似飞到,下面那虎本在昂首咆哮,忽然扑过,衔起恶道尸身,往前面山路上跑去,弹丸似也打中了两粒,竟如未觉。那狗更鬼,见主人相继受伤倒地,只猜猜怒吼,瞪着凶睛朝崖上望了一眼,竟舍主人尸身,往右侧绝壑一面窜去,其疾如箭。只见连珠弹丸打在狗行的一片石地之上,喀嚓连响,石火飞溅,俱落在狗的身后,一下也未打中。

邢典知道庙中除了两个年老无用的伙房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为首三敌一死便无能为,无意之间去此强敌,好不得意,只那狗和猛虎还未除去,仍是惹厌。上崖已久,恐师父和表兄悬念,忙着援崖下去,想和羊彪商议如何取那解药,不料崖势陡险,上来困难,下也不易,辗转攀援,下降了一多半,耳听羊彪在下面低唤“表弟”。邢典心中高兴,随口大声答道:“表哥,爹爹的铁莲子真好使。今晚头回出手,我便将贼道和那两个大道童打死了。”话刚说完,猛又听羊彪喝道:“你看你左边危崖上是什么?”说时,又听右方夺夺连响,羊彪手中连珠弹已然随声发出,往右侧高崖之上打去。

邢典正在手攀崖藤,打算施展壁虎功缘壁而下,循声侧顾,原来石侧危崖之上有一斜坡,上面满生藤树杂草,那坡自右崖顶一路倾斜下来,到了尽头,忽然直落三数十丈,更无攀附,只离身八九丈有一块突出的崖石,与它上下斜对,看去相隔颇远。这壁藤草阴影之中,正现着两团茶杯大小的红黄色亮光,先疑蛇蟒之类,羊彪弹丸一发,微闻猜猜犬怒之声,猛想起与适见崖下狗眼凶光相似。二次定睛细看,果是那只驴一般大的滇西恶狗,正在虎踞作势,口中猜猜发威,待往身侧那片突石上纵扑过来。羊彪连珠弹仍在向上连发,狗似无觉,也不知打中没有,耳听下面急喊:“这东西厉害!留神照你窜来。表弟快下!我接着你。”

邢典本自心惊,知狗猛烈,势与仇敌拼命,好在离地才十多丈,一面留神上面,一面往下赶紧攀援了一段,随即纵落。人刚到地,那狗也往那突石上纵去。这一来,狗离地面只十多丈,就许拼命下扑,洞中还有师父,如何不急?弟兄二人不顾说话,各取弹丸朝上打去。无奈相隔太高,这类手弹,平面打人也只能在十丈以内取准,何况由下往上打,差一倍劲都不止。狗的耳目又极敏锐,弹丸飞到本已无力,再吃狗用爪一扑,全被狗拨落。既有路可上,必知谷中地理,虎虽不能缘崖,必由谷口赶来;如若两下夹攻,更难抵敌,心甚愁急。

邢典见弹丸又连发了十多粒,一下也未成功,忙叫羊彪止住,另想别的主意,一面各取兵刃准备和狗相拼。正商议间,那狗在崖腰危石上低头向下绕看了一阵,倏地将身后坐,竖起木棒一般的粗短狗尾,一声怒吠,竟朝两小头上斜扑下来。两小见它发威,早已料到,一见纵落下来,惟恐杀它不死,斗到极处,被它窜入洞中误伤师父,仗着那地方不是洞口前面,谷尽头处地势较平,又有几根石笋可以闪躲,不等到头,双双往前纵去。恶狗复仇心盛,认准两小,来势绝快,人到狗也跟踪纵来。两小俱知恶狗力猛皮坚,手中兵刃只能防身,一下不能杀死,立受它害,不敢力敌,俱想借那石笋掩身,用铁莲子打它双目,狗眼一瞎便可无害。谁知那狗经过能手教练,又是天生目力,惯避暗器,要害全打不中,身上虽打中了好几下,空自负痛激怒,凶威愈张,并不怎样。似这样,两人一狗绕石乱转,东窜西逐,跳前跃后,狗是越来越凶,人却丝毫不敢大意,弹丸所剩已是无多,不敢似前妄发。正在无可奈何,忽听虎啸之声由远而近,与狗吠相应。两小知道那虎一晃就要追来,越发忧急。羊彪无奈,只得嘱咐邢典留意,绊住那狗,自去前面迎虎,以防伤了师父。说罢,故意停手,只随着乱窜,等狗被邢典又接连照头几弹子激怒,专追一人时,倏的冷不防抽空往谷口一面迎去。

那狗本认定邢典是仇人,再吃弹打,怒极如狂,必欲得而甘心,一味追扑不止。邢典年幼急功,又恐久了力乏,老想打瞎狗眼,明知无效,偏不死心,追逃上两转,又取两粒试试,不觉把囊里铁莲子发完,人却有些气力不济,累得发喘。最后无法,又想起引得狗叫,打它咽喉,再试一回。伸手一摸,囊中已空,只剩适在庙中带来的瓷瓶在内,心内一惊,微一疏神,那狗已自追近,几乎被它扑上身来,胆怯情慌,忘了绕逃,匆迫中又将瓷瓶随手带出。身刚往外一纵,猛觉不妥,这样易被恶狗扑中,忙即往第二根小石笋后纵去,已自无及。狗势急如旋风,早随人脚起步追扑过来。

邢典闻得脑后风声,膻气刺鼻,知道危机一发,自己落地,狗也正扑上身,一时情急,身子不往下落,高空一绞丝,转风车般往侧翻去。性命瞬息之间,情急拼命,一边猛力侧翻,一边左手举起铁软鞭,就势往狗身斜甩上去。身刚离开正面,由狗爪下擦过,瞥见那狗,驴大一条,又肥又健的。恶狗身子上挨了一鞭,恶吼一声,一面前窜,头已掉转,一对红光——怒目正射在自己脸上。人已滚落地上,准知不等纵起,狗必反身掉头扑来,纵逃万来不及,心想此时如有弹丸,却是正打。念头一动,忽生急智,猛想起右手瓶中正是迷药,何不一试?右拇指刚扳落瓶塞,狗已旋风般转身扑来。匆迫无计,身尚卧地,左手挥鞭打去,右手掐瓶就洒。眼睁睁看见那狗猛张血口将软鞭咬住,跟着扑过来。百忙中方用足平生之力往回一带,猛闻一股狗膻味中带着一片异香,周身便自麻木,同时那狗的后半身也向侧面扑到。知道自己是为迷药迷倒,心想这命完了。待了一会,觉狗又未动,那落处前半身已然过头,后半身略向左歪,人小狗大,狗左边的后爪正插在邢典腰和手臂的中间,并未沾皮挂肉,鞭被狗嘴咬紧,连邢典的手一齐带向狗腹之下悬着。<!--PAGE 4-->原来那狗先闻了迷药,通身僵麻,吃邢典猛力一带,已过了头,又歪向左,身子恰好躲过,幸免于难,否则狗已昏迷,虽不致被咬,狗爪抓中也是不了,这才恍然大悟。

惊魂乍定,想起师父尚未回醒,自己又复僵麻。虎啸忽止,羊彪未回,不知吉凶。那虎不似常虎,也许人虎在谷口正斗,万一虎胜寻来,或是庙中小贼来捡现成,仍是死数。

心正愁虑寻思,忽听羊彪遥呼“表弟”,声不能应,只干着急,且喜喊声由远而近。

一会羊彪回转,见状大惊,急忙近前一看,邢典手中持有药瓶,方始省悟,随将瓶塞寻来,盖好揣起,向邢典笑道:“表弟莫急,一会便有救星,连师父都能回醒。等我先把这双狗眼挖掉,稍微解解恨再说。”邢典见他满面喜容,随听头前刺刺连响一阵,一会,羊彪用刀尖扎了狗眼,过来说道:“这迷药真厉害,那么凶猛的恶狗,任我挖去它这双狗眼,在自激怒,休说动转,和师父一样,迷倒时是什形式,仍是什形式,一动也不动。你那铁鞭还咬得紧紧,拔不下来。我想让它痛上一会,走时再要它命,算它平日吃人肉的报应。”

正说之间,忽见一条小白影子自空飞坠。羊彪喜道:“太师叔雪仙来了!我表弟也吃药迷倒,请先救他一救。”邢典一看,正是前去家中与师父送药的小白猿,心中大喜。

白猿随将手中玉瓶开塞,取了些药抹入邢典鼻中。邢典随觉一股甘芳清凉之气由鼻孔沁人心脾,一会布满全身,又隔有半盏茶时,放了一个臭屁,人便轻松活动,站将起来,白猿已和羊彪先往铁牛藏身的山洞中走去。

邢典恨极那狗,一路乱扯,先将铁鞭扭脱,狗牙也被扯落了两只,连挥铁鞭打了数十下,狗皮方被抽落了些,现出皮肉,见了血迹。邢典气仍不出,见狗身坚实,鞭打未必能死,便取些枯枝插向狗的血眼眶中,取出火种点燃。那狗双目被挖,本已痛昏死去,刚刚回醒,正在痛彻心肺,喊叫不出,又吃一阵铁鞭,再用火就空眼眶里一烧,自然无有生理。邢典见火点燃,随手把地上打落的弹丸拾起了些,正往洞赶,迎头见羊彪正送了白猿出来,连忙随同拜谢跪送。白猿笑道声“好,好”,纵身一跃,便自腾空飞去,捷如飞鸟,晃眼过崖不见。一问师父,说是已服解药,就快复原,因由水中服下,又服得多,所以稍缓。

两小随进洞内守伺。铁牛复原后,并谈经过,才知羊彪闻得虎啸,冒险追去,刚到谷口,虎便扑来,不料白猿自空飞坠,那虎当时惊窜逃走。白猿也未追赶,随吐人言一说。原来娄公明已去北天山,白猿因闻黑摩勒现随司空晓星,往青海海心山游玩,当地有一异人,原是蛮族,养有不少珍禽异兽,均通灵性,所居崖腰生有一株桃树,乃是仙种,荫被五亩,十三年始结果一次,每值结果之年,由二月起开花,一直开到五月下旬,整整百日方始结实,入秋才熟,大可径尺,甘芳无比。那异人名叫兰查,与晓星一见如故,强留晓星和黑摩勒,候到桃熟吃了再走。<!--PAGE 5-->白猿本就想念小师兄黑摩勒,闻言忽动食指,恰巧师父行前,命往华山寻一友人,约往北天山相见,未奉守洞之命,意欲乘机赶往青海海心山与黑摩勒会晤,就便一尝仙桃美味。归途想起师父向恐自己惹事,每值出门必命守洞,这次虽然不曾交派,私自远出到底不妥。知道一回仙猿崖,必被苍猿强行留住,若不回去问个仔细,以前曾因背师父偷出受过重责,又不放心。想便道绕往仙猿崖,愉偷寻一洞中同类,询问师父走时留话也未,如未留话便自前往。好在师父年底才回,还可多玩些日,否则,吃了桃子立即回转。归途刚由太白山绕向秦岭中部深山之中,便听远远虎啸之声。

恶道师徒盘踞当地,庙中养有猛虎、恶狗,白猿原本知道。因恶道师徒自由太湖被江南诸侠逼走,避入秦岭,踪迹甚是隐秘,地又荒僻,无从为恶,偶然害人,是自寻上门的仇家,和犯了他恶的同党无知路遇,为他所害膏了恶犬爪牙的更是一年难遇一两次,日常只在庙中祭炼法术,轻易不肯离山。那庙是他下院,前在太湖所积钱财俱藏在此,本来富有金银,各地同党和在外做独脚强盗的几个门徒更按时敬奉,所以庙字完整,享用华美。

白猿在山时多,从未撞上过师徒的恶迹,初发现时,见那庙近年日益焕然,附近不见田业,又遇到过两次江湖健儿庙中出入,心虽生疑,日久不见有什动作,加以每次奉命出外,限期均迫,公明又向不许多事,无暇入庙查看,几次路过,见惯无奇,也就不以为异。这时忽听虎啸,渐听恶犬吠声甚急,听出是在寻仇发威,不由勾动前念,暗忖:

“庙中主者绝非好人,每次过此,屡想入庙探看,均因无暇,迁延了好些年。近年又见添了一条恶狗。道士师徒和来往的人武功俱好,为首老道似还会法术,用不着养狗护庙。

每次路过多是白天,因未发现恶迹,深夜荒山,虎啸狗吠这急,必有原因,许在害人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便加急往前飞驰,晃眼到达。虎还未见,迎头先遇两个跑解女子,忙即拦住盘问。两女先没看它起眼,拔刀便斫,吃白猿擒住,一听人言说得那好,又误认作是山神精怪,心中害怕,把庙中底细和当晚的事全说出来。

白猿知这条路外人不会走,便猜是铁牛病愈赶来,又听说观主已去兰州,留守徒弟四人,死伤三个。那虎衔回死尸,又复急跑出庙。两跑解女子知有强敌来犯,庙中只剩一小道童,恐被波及,连夜逃走。并听虎狗如何猛恶,忙舍两女子追来。一双神目,老远看出羊彪由谷中赶出,人虎就要相斗,心念那虎忠义,没肯伤害。那虎却也通灵知机,认出灵猿,立即回遁,路遇小道童战兢兢赶来,忙即伏身示意,令其骑上,如飞逃去。<!--PAGE 6-->白猿匆匆问出庙中还有解药,立即赶去。

羊彪也忘了告知邢典与恶狗相斗,尚在危急,等到想起,白猿已纵身飞去,只得往谷中回赶。遥望谷底静悄悄的,不闻人犬叫吠之声,心想恶狗如胜,定必追赶自己,再不便是入洞伤人,连唤邢典不应,不知一人一犬俱被石笋遮住,大是忧疑。等跑近前,才见恶狗兀立石后,邢典藏在它的后腿旁边,以为万无幸理,谁知那瓶误盗来的迷药竟救了邢典小命。低头一看,那药瓶只洒出小半瓶,忽然心动,想起此物大有用处,忙即收起。

二人互相说完前事,铁牛也自清醒。两小重提拜师之事,铁牛自不便再为坚拒,只得允了,同去洞外寻找铁莲子。那狗眼已吃烧了两个大洞,奇臭难闻,气得羊彪直骂邢典真蠢。邢典道:“你不知这畜生多凶恶呢,不这样制它,如何心甘?”羊彪道:“你这一烧,它早疼死。好在火熄,它眼已瞎,又有师父,不怕它害人,拿点解药试试。”

随将白猿所给玉瓶解药取了些出来,用草叶挑起,塞向狗鼻孔中。铁牛笑道:“你两人真顽皮!狗已死了,这里又膻又臭,还不快找到铁莲子早些上路,糟蹋这药,不可惜么?”话未说完,哪知恶狗性长,虽然两次痛昏,火灭了好一会,山风一吹,又复悠悠回醒。狗比人复原本快,又值痛极恨毒仇敌之际,解药入鼻,几句话的工夫身便复原。

恶狗狡诈,耳聪未失,刻意拼命复仇,表面诈死不动,暗中留神,静听仇人语声所在,想冷不防扑去,一下便致死命。三人一点也未觉察,偏巧有几粒铁莲子正滚落在狗前崖崖壁之下。邢典一手捏着鼻子,正在俯身拾取,人犬相隔不过丈许。羊彪笑道:“你也怕臭么?要想报仇,与其拿火烧它,平日闻臭,还不如留着狗命,这时零碎出气呢。”

邢典回答道:“我看这狗必不曾死,如死,解药下去早倒地了。”羊彪笑答:“解药不是仙丹,哪有这快?如若不死,你正在它的身前,却须留神哩。”

二人原是无心说笑,铁牛闻言,心方一动,目光便注在狗的身上。那狗迷昏时,本在怒极发威,毛根直立,气势虎虎。铁牛嫌臭,立得稍远,这时目光到处,瞥见恶狗短尾比前竖得更要朝前,身上皮毛似在动颤,情知有异,忙喝:“那狗活了!”随说随纵过去。恶狗已听明仇人就在身前,本来就此前纵,邢典必无幸免。因是生就特性,每当怒极,尾必倒竖,仇心又重,恨不能一下把仇人碎裂,暗中蓄势,欲以全力猛扑,加以伤处痛彻心骨,愤怒急痛,四腿动颤,更易现出形迹,致被铁牛看破。

当时情势危急,只有瞬息之差,铁牛声才出口,狗已悄没声,照准邢典蹿扑过去。<!--PAGE 7-->总算邢典人小机警,闻声大惊,更不回顾,径往铁牛这一面贴崖急闪过来。一面铁牛看出那狗不怀好意,声随人起,纵将过去,照着狗身就是一脚,不料脚到狗的前身,已箭一般窜来,一下踹在后股上。那狗一心贯注仇人,后半身虽被踹,前半反往回偏,依然原扑之处,不过这一来到底踹歪了些,邢典再闪得快,恰巧由肩侧飞过,人犬相去不到尺许,只稍缓一瞬,便非撞中不可了。恶狗原是与仇同尽的心意,力势甚猛,又不知前面是危崖,一下撞在崖壁左角上面,到此方惨嗥一声,哒叭花沙一片连响过处,全身翻飞,狗尾凌空,乱抓乱舞,倒撞回丈许远近,四腿朝天,略一挣扎便不再动。

三人过去一看,脑浆业已迸裂,眼是两个拳大血洞,流着紫黑色血水,血口怒张,残牙森列,身上狗毛根根倒竖,由头至尾足有七尺长,四尺多高,腿和铁一般硬,紧毛如鳞,又粗又壮,爪似钢钩,犀利非常,想似扑空被撞,情急暴怒,撞处崖石记碎好些,又被利爪抓裂了两条二尺来长的深沟,端的狰狞雄健,猛恶胜于虎豹。连铁牛也是头一次见到,好生骇然。当下又取些松柴点燃,将月光不照之处的铁莲子找取了些。师徒三人一同走出,顺便又把崖那面遗落的铁莲子找到了七八粒,将两道童尸首用竹竿抬上山去。到庙一看,人已逃光,搜出了不少金银和妇女花鞋。三人先寻些酒肉吃了,把金银各带了些,下余择一僻地埋好,放了两把火再行上路。

铁牛往寻娄公明,原系图快,心想公明如若他出,或是晚走,自己也是告辞先行,不料公明先往黄山。连日途中如不耽延,只赶出一天也就赶上,这一变作自走,又添上两小弟兄,不能走得大快。计算途程,如若经由西宁赶往海心山,到时相隔雷坛会期不过月余光景,途中还不能有耽延。有心令两小弟兄暂且回家,偏是执意不听。一想伤势初愈,敌人多是能手,此去不免恶斗,走慢一些,借此训练也好。只恐邢、羊三人挂念两小,走到天明,绕往驿路大道,令两小弟兄写了一封信,花了几两银子,雇一脚夫专送回去,重又绕回山路,往青海进发。

时正暑天,三人多在日落以前起身,一直走到天明日出以后,天如风凉,再走一程,否则便就此觅一僻静之处歇下。那一带天气,早、午、晚相差甚大,一到黄昏天便凉爽,入夜直如早冬,正午却是炎热,夜行赶路倒也相宜。因寻娄公明绕了一大段路,所行均是山中隐僻之区,连樵采都难得遇到,除时常遇到虎狼等猛兽外,敌党一个不曾撞上。

一路无事,便入了甘肃境界。先往西宁马震别业中一打听,说马震早从玉树回来,日前接到一封专送的急信,当天下午便同了几个好友往兰州赶去。刚走第二天,司空晓星、马玄子、黑摩勒、潘翔、潘达、韩洪等留住海心山的一行六人,带一小白猿匆匆赶回,在西宁别业中吃了一顿晚饭,便连夜起身,同往兰州赶去。行时黑摩勒留话,铁牛师徒三人如到,速往兰州河对岸白塔寺静潭上人那里相见,并嘱途中务要留意敌人,切忌多事,行踪越隐秘越好,不可就便绕往金沙镇沙雄家去,一切详情见面再说。<!--PAGE 8-->铁牛见答话的是马震心腹,说时面有忧色,款待本极丰厚,暗忖:“各位师长前辈俱非怕人的人,就说对方约有几个左道中人,自己这面也足能抵敌,怎行事如此慎重小心,并且这早便自赶往?其中必有重大原因。”盘问对方,又不肯说,却备了极丰富的川资。铁牛说身边钱多,再四辞谢,心中疑虑,饭后立即告辞。主人重又叮嘱前言,铁牛应了。

师徒三人随离西宁,仍顺荒僻地日夜急驰,不消三日便到兰州,遥望白塔寺已在前面。且喜途中无事,上下游船虽是夏三黑的党羽,但黄河天险两个徒弟不能飞渡,必须坐那渡船。好在精通水性,又擅登萍渡水、踏渡而行的轻身功夫,不怕他闹鬼。见刚过午,正是过河人多之时,便择了一处渡口,带了两小弟兄,随着众人走上船去。船夫是两个壮汉,人颇老实,不似别的渡船强横,渡客自愿打钱,给了就拿,毫不争论。

这日黄河正是水涨,河面甚宽,风浪甚大,船上载有二三十个渡客。铁牛见两船夫所用篙竿竟达两丈以上,离岸时,一个将篙往岸上一点,再用力一扳舵,那船便顺流斜驰出去两三丈,接连几撑便是老远。长篙投水,只剩两三尺,不能再撑,船夫便将篙放下,一个摇橹,一个掌舵,截河乱流而渡,往对岸斜驰过去。那上流来的急浪,打在外边臣舵上,声如擂鼓,滚滚翻花,黄水飞溅,船身只管随波起伏,却似行在轨道上一般,一任波涛险恶,仍按斜行,直驶过去,未被冲动,随流淌下。

船客见风浪这大,个个害怕,有的求神念佛,有的暗中称赞船夫子真有本事。铁牛也看出船夫气力不小,脱口方叫得一声好,忽听来路岸上有人高喊“史二哥”。掌舵船夫闻声把黑脸一沉,喝问:“张老三喊我作什?”岸上那人正在河边解一小船的缆,一边高声答了几句,语声甚急。铁牛一句也未听懂,知道不是船家行话便是水贼隐语。又见众渡客好些面带惊惶望着船夫,暗付:“这里本是正经渡口,地甚荒僻,这船许是贼船,遇见我岂非找死?”正想和羊彪、邢典示意戒备。

掌舵的已厉声怒喝道:“放你驴日的狗屁!这里是渡口,都被你们这群贼娃占住,老子弟兄没处吃饭,来此摆个野渡。多亏客人们看得我弟兄公道,这两日渡河客人方多了些,你们这群驴日的又看不过么?到我船上,便是我的衣食财神,谁还莫想动他一根球毛!想出花样,直是作梦。我管他什真人假人,有本事,叫驴日的自己追来,谁希罕你那臭银子?码头由狗官帮你们占去,这河须是皇帝老官的。”说时,先说话人已同了三人合驾一只小船赶来,高声喝道:“史二娃,你怎不通情理?我好意和你说,只不过叫你摇慢一些,怎倒出口伤人?当真不知道死活么?”<!--PAGE 9-->两船夫益发反口怒骂,掌舵的更大喝道:“我为什打了人的渡河钱,帮你们伤天害理?偏不慢走!驴日的只敢近前,我弟兄便要你命。”语声才住,那小船似觉浪大力弱,不易追上渡船,内有两人倏地回到舱中,各取了两件短东西,脱衣入水,泅追过来。船夫一边奋力行舟,一边把长篙放在手边,目注水中,向众渡客道:“这驴日的是夏三黑手下,他说我这船上有一黑脸客人,是他头于仇敌,他后面还有人来,要我把船摇回,再不停在河里不要渡过,等他人来下手。我不肯听,驴日的现在想钻船底。我弟兄平日气也受够,只好送他回老家去。不过他们有势力,人多,我弟兄打不了官司,只好是走。

诸位客人帮我点盘川,少时好逃走。”

众人看出船家好人,齐声应诺。掌舵的已将上下衣服脱去,手持长篙,准备人到,一击不中立即下水厮拼。铁牛笑向邢典道:“你那铁莲子此时正用得着,只不要打死。”

邢、羊二人听出水贼寻的正是师父,早已有气,跃跃欲试,闻言各把弹丸取出,掐在手上。正赶二贼一猛子打到,刚刚露出头来,离船只得丈许,手指船夫,意似劝他不要固执,一个刚开口说出“我劝你”三字,羊彪手中的连珠弹丸已当先发出,照准二贼肩头手背打去。

来贼虽精水性,无如风大浪恶,黄河之水又比别的江河不同,水势分外迅激,泅水吃力,浪头又高,羊彪又是小孩,人不留意,所用暗器小得出奇。二贼因知史家弟兄勇武性刚,身后还有一个难惹的异人不时出没,去年为了不许二人摆渡,虽官府势力占了上风,可是过不几天,夏三黑忽然密令手下,对于史氏弟兄,最好拉拢入伙,不然便由他去,不许再与争斗。三黑素来凶横,兰州上下游数百里内渡口,向例不许外人插足,仅有二三野渡,俱是多年土著,纳有例敬,并还通着声气,奉命惟谨,似这类已占上风又复容让的事从来未见。先颇奇怪,后来才知是那异人暗中警告之故。

这时因听探报,发现铁牛踪迹,小头子讨好贪功,一面着人飞马与金天观送信,一面命自己追来,相机拦阻,不令渡过河,偏巧落在这两个蛮牛船上。好说是不听,真要将船钻沉,二史决要拼命,又都是极好水性,再想起三黑的前令,觉着进退两难,一心还对二史再下说词,真要不行再与破脸。只顾注定二史发话,不料连珠弹丸飞来,浪滚波翻中,水花迷眼,什么也没看清,一中左肩,一中右臂。因相隔太近,羊彪劲力,竟将骨头打碎,深嵌入骨,当时奇痛攻心。一个“嗳呀”了半声,负痛忙将身子往下一沉,灌了一口水,伸手一摸,知道不好,慌不迭回身跳水泅去。另一个水性较浅,伤又较重,痛极神昏,恰值一个急浪迎头打来,势太猛激,几乎把气闭住,手脚一乱,竟被浪卷在浪头上,一路出没翻滚,晃眼冲往下流二十多丈远近,才勉强挣扎着往对岸泅去。<!--PAGE 10-->船上诸人也未看出是什原故,俱觉奇怪。那船家的两弟兄,一名史忠,一名史孝,人虽粗直,却受过异人指点,先听二贼喝骂,一边回骂,一面留神查看所追仇家是什人物,一眼望见铁牛和两小弟兄相视微笑,便料二贼之退与这长幼三人有关。方想询问,猛听对岸又有人喝道:“那船家快些停船!郎真人少时便到,免得全船客渡跟着送死。”

这时离岸愈远,二史听不甚真,就听出来,也只有还骂几句,不在心上。

铁牛却听了个真切,暗忖:“会期未到,对方如何这等行径?师父又有留意敌人之言,并且白塔寺近在咫尺,各位师长俱在,居然敢在白日之下公然寻仇,料非善与。”

忙嘱邢、羊二人:“少时不听招呼切莫出手。黄河水势太急,不可涉险人水。来敌不问厉害与否,我必入水,以免牵连别人。我如凭真本领不是对手,也会由水底遁走。切忌惊慌忿怒,现出神色。这两船家是好人,可随渡过去,上岸速奔白塔寺,先寻见师爷告知,自有道理。”

史忠也没理那岸上贼人,因铁牛正和两小弟兄耳语,不便开口询问,正在寻思这黑汉是谁,手没见动便将二贼打伤,本领一定不小。忽见黑汉仰面笑道:“追我的想是水贼夏三黑的党羽,水中两小贼已受伤逃回,后面来人比这两贼厉害得多。我不愿连累别人,少时自会对付。这两个小伙伴,乃我朋友托带去往白塔寺见静潭上人的,我送你二人十两银子,务必请你们二人送上岸去。船也摇快一些,能在来贼未到以前近岸最好。

并非怕事,省我水里迎敌,湿了衣服。”

话未说完,史忠惊道:“客人是寻老师父去的么?我弟兄一名史忠,一名史孝,静潭老师父是我弟兄恩人,提银子作什?船已到了河当中,这大风浪,那狗贼多好水性也迫不上。真要追来,我弟兄帮你打那驴日的。老哥贵姓?”铁牛口答“姓铁”,心笑二人不知厉害。仇敌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听对岸小贼口气,必是一个妖道。如可力敌,有我一人已足打发,何用你助?方自寻思,猛觉那船忽然无故停住。二史用力连摇,不能移动分毫。只见上流恶浪冲打船头,激**起雪花飞舞,绕船而过。二史奇怪道:“这深河水,难道还会吃沙包将船淤住不成?”随说随取长篙往下一探,船底并无浮沙,水深已极,心正骇异,忽听一船客失惊道:“诸位还不磕头?龙神大王爷显法身了!”随说随先下跪。余人闻声注视,只见来路河面上有一道士踏着一块小木板,手中仗剑,于惊涛骇浪中横驰而来,其行如飞,甚是迅速。黄河水神灵迹传说最多,众人俱当大王显灵,纷纷跪倒。

铁牛知是仇敌,忙喝,“来者妖道,哪是什神灵!待我会他。”二史本在惊疑,闻言也是省悟。羊、邢二人只管铁牛嘱咐,见了仇敌,依然激发血性,暗取铁莲子,准备临近再发。这里铁牛立脱长衣,取下身围软兵器,正待下水迎敌,以免船客也遭误伤。<!--PAGE 11-->那道人已然踏波飞近,相隔约在十丈以内,朝船中诸人望了望,厉声大喝:“铁牛狗贼,速出受死!免得咱动手。”铁牛看出妖道不认识自己,纵身一跃,便到后艄,还喝道:

“大爷便是铁牛!妖道何人?寻找太爷作什?”话刚说完,猛想起适听对岸小贼言说“郎真人少时便到”,妖道必是三宝真人郎修无疑。心念才动,船上黑面膛有好几个,来人正是郎修,本不知哪是仇人,欲待追上船来问明下手,听铁牛答话,当时怒火中烧,不等上船,将手中长剑一指,剑尖上立有一道黄光飞出。

铁牛见妖道飞剑虽是寻常,自己却也难于抵敌,何况妖道又会邪法,方想今天要糟,意欲入水遁去。百忙中猛听远远有人一声断喝,一道白光急如电掣,自身后飞向前去,正好迎着妖道的黄光,只一绞,立即粉碎,洒了一蓬星雨,纷落波中。知来救星,精神一振。再看妖道,已吃白光圈住,上下绕了三匝,也不伤他,只是逼令后退。

郎修眼看仇人授首,忽然惊虹飞坠,一到便将自己飞剑破去,身被白光环绕,骤出不意,又不知道对方还肯留情,惊悸亡魂中,一味使邪法抵御,忘了遁走。略一迟延,只觉寒光电耀,冷气森森,毛发欲截,前半身衣服稍微沾着一点余芒,全成碎粉残丝,及肉生疼,等到觉察后退,眉毛头发已吃扫去大半,身在白光环困之中,不敢一气遁退,还得就着来势缓缓倒退。总算便宜,退了十几丈,白光忽然一闪不见,惊魂乍定,再看一身华美的冠服已成了无数残缺断片,零零落落挂在身上,更无一片完整之处。并还遍体鳞伤,血痕斑斑,神情狼狈不堪,愧忿已极,无地自容,匆匆上岸逃去。

那船也自开动,因那白光如神龙见首,来去无踪,不可迹象,众人又都惊望着妖道发威,忽然隐现,连二史兄弟俱当是铁牛的道法,有的更把铁牛也当作了神人,上前跪祷。铁牛解说不听,知难理论,索性设词告诫,不令泄露。众人自是一口应诺。二史弟兄几次想开口,俱吃铁牛使眼色止住,又摇了半个时辰,才达对岸。二史弟兄系好了渡船,等众自行,方引铁牛往白塔寺走去。

铁牛一问二史弟兄,祖上原是前明武职,易代以后,祖父流落甘肃,种田为生,家传武功。父死以后,不善治生,没奈何,弄条船想摆野渡,屡受恶贼夏三黑官私两面欺凌。未次几乎送命,全仗白塔寺退休老方丈静潭上人暗助,不特兔难,还争了气,依旧摆渡为生。静潭自把住持让与门人,二次五岳归来,事情已隔二十年,便和徒弟现住持说明,假作外来和尚在庙寄居,平日韬光养晦,连夏三黑也只知二史身后有一异人相助,查探不出底细。二史弟兄并不知他师徒是有法力的得道高僧,只去年受三黑陷害,被静潭救出,又令门人指示二史武功,才知不是常僧可比。铁牛只知晓星师徒与白塔寺僧有交,上次见面匆促,也未详问姓名来历;又想起适才那道白光,与昔时所见各师长飞剑路数不同,井问静潭师徒可精剑术。二史答说:“只知他师徒武功极好,略经指点便大进益、遇事好似前知,别的却未见过。”<!--PAGE 12-->一行五人且谈且行,正谈问间,忽见一小沙弥迎面走来。二史弟兄认得是庙中小和尚明修,刚喊了声“小师父”。明修已向铁牛和南道:“令师和诸老前辈均在塔后院,请随小僧同往相见吧。”铁牛谢了,明修随向二史弟兄道:“师父命你二人往前庙相见,有话说呢,你二人各自先去吧。三位檀越有我引路,你二人不必陪引了。”二史弟兄闻言应诺,作别自去不提。

那后院就在白塔寺后,共有五层殿字,百十间僧房,占地甚大,院落宽广,四围翠柏森森,气象庄严,禅林清静。平日庙门紧闭,外人只知那是本寺有年纪的僧人坐关清修之所,轻易不令香客人内。白塔寺是兰州有名的丛林善地,寺偕名声甚好,除住持知客僧常与当地官绅来往,似是俗僧外,全庙偕众均是戒律谨严,终日在庙修持,轻易不见走出庙门,后院僧众更见不到了。这时虽然司空晓星、黑摩勒、老少年马玄子、独行神叟马震等老少十多位剑侠英雄之士寄居在内,禅门依旧紧闭。

铁牛等三人沿着庙墙一路行走,只听梵贝钟鱼之声前后和应,自苍松翠柏林中隐隐透出。林树高整,清荫覆地,山风吹过,处处松涛,不时杂上几声清磐,几杵疏钟,地上打扫得又极清洁,不似别处,一刮风便天色昏黄,满地尘雾,令人置身其问,心清意远,尘虑为消。方想寺中这等悠闲清静,又不似有什急事情景,明修已领三人绕向尽后面,推开了一扇小门引了进去,再顺后殿夹道通过,到一月亮门前止步,说道:“令师和诸位檀越均在里面,小僧尚还有事,请进去吧。”随即别去。

铁牛道完了劳,刚和羊、邢二人回身往门里走进,忽见小白猿雪娃影子往里一闪,随声喊道:“黑师兄!你的徒子徒孙果然来了。”铁牛师徒三人跟踪走进,见白猿同了师父正走出来,忙率羊、邢二人分别跪倒拜见,又朝白猿叩谢师叔救命之恩。白猿笑道:

“蠢牛,今番知我是谁,不大样了?”黑摩勒笑道:“你当个长辈,自不明说你是他师叔,又生得这么矮小,怎能怪他大样呢?”白猿把眼一瞪道:“你的徒弟目无尊长,你还护他么?”黑摩勒笑道:“我说的是情理,你看现在他们对你多恭敬哩。”自猿见铁牛果然执礼甚恭,笑道:“我这次罚你,也够受呢。”铁牛道:“差点没要了小命!弟子新近迫于无奈,还做了一件大错事,求师父师叔不要见怪。”铁牛虽领两小行礼,本还未说经过。白猿闻言,指着羊、邢二人道:“你是说收徒弟的事么?我来时,羊彪已求我对你师父说了。师祖这一关,我会代你说情,不妨事。只下次想着叫师叔,莫当我小猴子看待好了。”铁牛忙说:“弟子怎敢?司空爷爷、马爷爷诸位尊长俱在此么?怎老早便来兰州,莫非有什事么?”黑摩勒道,“事情大着呢!日前如非静潭上人,急得青海那位马老前辈差点没起了义。如今静潭上人正在设法消去这场兵灾。雷坛大会这场比拼已新换在天王庄举行,只等这里的官方事办完便即同去,不在省城里和敌人交手了。”<!--PAGE 13-->铁牛一问详情,原来黑摩勒自别众人便去皋兰山游玩,第三日便遇封启旺同一会剑术的妖道,还有抚衙武师何天胜,当时动手,又占上风。妖道并被飞剑断去一臂,归与常明元商量。恰好甘、新各地敌人来与恶道祝寿未行,断臂妖道便是其一。先因老天王郅进严嘱,人由己约,暂勿泄露,只知恶道与人订约雷坛比武,不知详细。众妖人又是正寿日才同赶到,见主人隐讳,也未追问。及见同党受伤,问出详情,何天胜再一怂恿,知道对方有天山飞侠马玄子在内,到时狄家叔侄和塔平湖诸人也必出场,又加上晓星师徒,断定老天王必败,恶道、三黑等也决无幸理,立想出一条毒计。一面命同党与滇边诸妖人送信,催其速来相会。一面由常、何等人向福厚告密,令向北京密奏,说前朝余孽隐迹省内,招纳亡命欲谋大举。并说塔平湖周氏父子与青海马震,一是主谋一是从逆,聚众首恶,准备用官私两方实力,将敌人一网打尽。幸而福厚胆小昏愚,塔平湖又是隔省,以前为此曾碰钉子,由幕友口中间知马家乃青海地主首富,颇有声望,事无实据,只凭口说,既恐事情闹大,将民众激变,又想银子。听了幕友的话,用真假由心之策,先派别人向马震索贿不成,等常明元寻来一点实据,再打主意入奏。不料幕友更是贪庸,因与马家省城所设商栈相识,以为可以于中取利,前往卖好诈财。那商栈主事闻言大惊,立即飞马往西宁驰报。

马震闻言大怒,一面派专人往海心山请回晓星等人,一面赶往省城。那幕友真荒唐,见对方强硬不理,也挂了火,私与何、常二人商计,怂恿福厚先把马震擒住,下牢再说。

也是马震不该栽跟斗,一干有本领的妖道见福厚迁延推宕,知他废物,又恐风声走漏,一面四出约人,一面专人入京,勾结京中党羽告密,己然起身。常明元报仇心切,仗着会点障眼法,又欺对方孤身一人,带了党羽夜往擒人。不料马玄子防马震受邪法暗算,在金沙镇见面时赠有一道辟邪灵符,邪术不能加害。马震见有官兵,身家在此不愿闹大,见机先逃,可是全商伙俱被擒去,非刑押拷。老头子性刚,走到路上,得信恨极,正欲回转青海号召民众,准备善说不成便自起事,正遇晓星等赶到,同往白塔寺寻隐迹退休的神僧静潭上人商议。

哪知静潭已知此事,因民众时受官府欺凌,星星之火立可燎原,立意消此灾劫,在众人未到以前,早命人去追前往北京告密的妖党。一面由二马修书,质问老天王郅进,问他纵容恶徒如此行为是何道理?郅进接信愧忿,便亲来兰州,将常明元大骂一顿,比武之事改在天王庄举办,仍是原定日期。常、何诸人已知到日败多胜少,表面依从,暗中却与一干妖人送信,令其到日通知外约能手,齐往天王庄,仍照预定毒计暗中下手。<!--PAGE 14-->去京党羽早已身首异处,妖道还自不知,勉从郅进之言,将押的人放出。

诸位剑侠既想假手常明元聚戮群邪,又恐人力难与天争,敌人另生枝节,使孤臣孽子不能安身,为此守在白塔寺内,就近防范。偏巧日前妖道郎修和封启旺到了金天观,过不几天,妖道便得铁牛焚庙杀徒的信。二人俱认敌人在定约以后为仇,气急心横,立意报复,日命同党四出堵截查访,算计铁牛迟早必往西宁、兰州两地。因静潭上人佛法高强,众剑侠行踪隐秘,住在白塔寺内竟不知道。当日观中闻报,说有一黑汉,与小道童所说形貌一般无二,与两小孩正在渡河,连忙赶来。谁知静潭上人早已前知,用一柄戒刀将他逼走,狼狈而归。

铁牛听完详情,随去里面拜见各位尊长,到日同往天王庄比武。结局一干妖道十九就戮,常、夏二贼自更不免。郅进为人正直,这时已然省悟,只为骑虎难下,不能说了不算,事败便欲自刎。幸得马玄子先往借酒论交,再四解劝,才得保全。一场灾劫,竟被诸剑侠异人消弭无形,保全了许多忠义之后。<!--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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