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高赛每天晚上都要来一次，例行检查。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高赛是为了查看操作室是否一切正常，后来我才发现，高赛关注的是我。高赛在观察我是否一切正常。自从第三次跃迁之后，高赛造访的频率开始拉大，他从我笑逐颜开的脸上得到了积极的信号。是的，我享受这个工作，也许是电刺激装备迟钝而缓慢地发生了作用，我能够感受到越来越多的快乐。只是丁柔，我几次企图将她从心头剔除，然而只是徒劳。爱情一个人的时候，完全忽略了她的尊卑，也不在乎是否名花有主。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我的心思。但越是绝口不提，我就越是忍不住找个人倾诉。

“德尔塔。”

“是的，先生。”

“你现在忙吗？”

“不忙，先生。我的指示灯是绿色，这代表我处于待命状态。”

“那黄色呢？”

“工作状态。”

“还有其他颜色吗？”我想到了交通指示灯。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这歌谣，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给我了，每次过马路，她都要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仿佛担心我会突然跑到马路中间。

“还有红色。”果不其然。

“那红色代表什么？”

“短路。”

“好吧，”我说，“飞船上的人你都熟悉吗？”

“是的，先生，在你们登陆飞船之前，我已经下载过你们的相关资料。哦，我对此非常遗憾。”

“什么？”

“关于您母亲的事情。”

我摆摆手。我想，我还不需要一个机器人来安慰我。

“你能帮我看看丁柔博士的资料吗？”我绕到了正路上。

“丁柔博士，毕业于清华大学天文系，目前任职于清华大学航天航空研究所，研究方向是银河系考古，对银心和费米气泡都有深刻的认识，她的个人网站是‘银河驿站’，每天晚上十点，她都会在‘驿站’的会客厅里跟前来访问的游客畅聊一番……”

“那个，”我打断德尔塔，“可以帮我登陆她的网站吗？”

“需要先注册一个账号。需要我帮你注册一个账号吗？”

“好的。”

“注册成功，登录账号****，登陆密码****，现在你可以去娱乐休息室选择一个脑感头盔，然后便可联入。”

“谢谢你，德尔塔。”

“很荣幸为您服务。”

我戴上脑感头盔，进入丁柔的世界。

那里有亿万星辰，等比例缩小无数倍的银河系近在眼前，银心的黑洞就是丁柔网站的访问链接。我坠落于此。然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条荒凉的高速公路，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部分路面皲裂甚至出现了大坑。我正在纳闷，视觉窗口里有一个指示箭头，我顺着往前走去。脚步踩在路面的触觉非常真实，但走了没多远竟然在马路正中平空出现一栋二层小楼。这是上世纪60年代那种红砖砌成的长方体建筑，简单朴素结实可靠。我靠近门口，视觉窗口再次弹出，提示我第一次访问需要选择一个人物形象，我询问了一下系统，得到的反馈是以往的访客大多数选择物理学家或者天文学家的形象，譬如伽利略或者哥白尼。我对那些人并不了解，便让系统帮我随机选择。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顿时傻眼了，里面并不是只有历史人物，还有至尊宝和莱昂等影视剧里的人物形象，甚至还有一只猛犸，我正诧异，一条亚马逊森蚺朝着我吐着蛇信。我并不认识它的科属，只是它硕大的头顶上标注着这五个字，里面每个形象的脑袋上都有他们的登录名。

“新人？”从它的血盆大口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问询。

“是的。”我哆哆嗦嗦地说。

“你的形象不错，李白，我下次也要扮一回古风。”它一边说着一边绕成一盘，高高直立着脑袋。我想要一步一步挪地离它远一些，听见它说：“哦，小黑来了。”

小黑？我急急忙忙寻找过去，就像一只觅食的老鼠。马上，我就意识到我这个比喻的不妥，因为小黑是是一只毛色如缎子一样光亮的黑猫。它洞张着两只碧绿的眼睛望了我一眼：“喵，李白！”跟我想象中不同，这并不是男性的声音。黑猫跟人们打着招呼，然后跳上一张充当讲台的桌子。

“小黑是？”我问那条森蚺。

“你是游客吗？小黑就是丁柔啊。”

“什么？”我一时更加困惑不解。

“哦，看来你果然是新人，小黑是丁柔养得一只小黑豹，哦，就是孟买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森蚺问道。

我没法告诉它，这是一种由衷的幸福，就是在冬夜寒冷的晚上钻进温暖被窝的知足，就是钻研了十几年的项目看到了曙光的冲击。

小黑（丁柔）卧在桌子上，两只前爪交互搭着，然后将下巴磕在上面，很难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猫使用这样的姿态。

“喵，我们今天讲讲人马A*和费米气泡，人马A*是位于银心的巨大黑洞，我经常开的一个玩笑就是，费米气泡就像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超级文明的小孩用人马A*吹出来的，就像我们的小孩吹得肥皂泡……”

丁柔讲了大概十分钟，开始跳下来跟大家交流，我看见有一个脑袋上顶着假发的大鼻子男人把她拦住，哦，他的头顶上面漂浮着“伽利略”三个字。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旁边的森蚺。

“我才不呢，平时我差不多每天都能看见她，只是现在丁柔在宇宙飞船上，我才过来跟她聊聊。”

“你是她的同事？”

“是的。”

正说着丁柔跳跃过来，我猝不及防，她三下两下从爬到我的肩膀上，对视着那条森蚺，“李素，我警告你，以后不准以这种形象出现，小心我把你拉入黑名单。”

那条叫做李素的森蚺突然张开巨口，蛇信乱舞，从它的口腔里泼出一盆恶臭的酸水糊在我的脸上。虽然在网络里，但是感官上的黏腻还是让我恶心。

从网络中退出的时候，在休息室里，我看见丁柔刚刚摘下脑感头盔，她不会知道，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李白，就是我，而我已经知道小黑就是她的宠物猫。飞船已经来到了指定区域，其他船员开始舱外作业。接下来一直到返程之前，我都将无事可做。我频繁进入丁柔的网站，在那里跟她进行交流，而在现实生活中，我总是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好像担心别人发现我潜藏的感情。感情憋胀在我的身体里，几乎要把我从内部撕裂。

我亟需打开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