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有些不对劲。
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小黑，它用粗糙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脚趾，在我醒来之后，把那个呜哇作响的通讯器叼到我的枕边。我看了看表，此刻是凌晨两点半，从这个通讯器里正源源不断生机盎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把小黑抱回窝里，然后开始研究这个通讯器。
我鼓捣着那个通讯器，对照说明书一一检查和排除故障的可能性，没用；重新启动数次，没用；设置到出厂状态，没用。只要一打开，里面就发出怪声，自从凌晨两点开始，一直没停过。我反复而仔细聆听之后发现只有一个单音节，就好像是看电影时画面突然卡住而卡住前那个字的尾音还在不断溢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拟声词，如同哑了嗓子的公鸡打鸣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之前就有过数次，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是当我连上线，他却隐匿了。但这次应该不是，没有谁能够一口气连着“喔”几个小时。啊，也有可能是录音。但问题是，我认识的人当中，谁会这么无聊呢？
早晨六点的闹钟聒噪起来，老妈的全息影像立刻跳出来，“小柔，起床了。小柔，起床了。喝一杯白开水再去厕所啊，记得先吃两片面包再喝牛奶……”温暖的唠叨，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工作固然重要，但是结婚生孩子才是人生头等大事，对女人来说，尤其如此……”千篇一律的催婚，好像不结婚比杀人放火还罪大恶极。
我把通讯器和闹钟一起关掉扔进抽屉，想要拿被子蒙头睡去补个回笼觉，但是刚躺下，我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拉开抽屉，把通讯器拿出来。我就不信我一个研究银河系的物理学家连一堆二极管都对付不了。
事实证明，我过于执念。
当八点钟我赶到学校开始工作的时候，大脑缺氧般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游散，犹在梦中。任何事物的轮廓都在我眼中起了毛边，好像是从隔着一层水雾的窗户望出去。我努力保证上下眼皮不沾亲带故，但只是徒劳，没撑几分钟我就趴在办公桌上打起瞌睡。我梦见两年前那次麒麟座环之旅，梦见自己穿着宇航服漂浮在宇宙中，梦见耀眼的群星，每一颗都那么美丽。这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却发现空无一人。等我转回头来，所有的灿烂星光全都黯淡褪去。我置身在宇宙浓稠的黑暗之中，孤独从里到外，从无形到有形把我结结实实地包裹住，像保鲜膜一样一层一层纠缠在我的身上，我快要不能呼吸。最让我恐怖的是，又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瞬间从银河跌落地表——我醒了。
身子还趴着，我拧着头发现是李素，我用匕首一般怨恨的眼光剜了她一眼，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正在做多么浪漫的美梦？”“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上班时间？”
“好吧，你赢了。”我直起腰，抻了抻，又揉了揉脖子，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牛饮而尽。
“说说，做什么浪漫的梦了？”李素拉了一把椅子，反着放，双臂叠压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举着两只兴致盎然的大眼睛端详着我。
“我梦见银河系了。”我陶醉地说。
“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啥时候梦见一个男人让我看看啊。不是我说你，我儿子都知道跟女同学眉目传情了，你还是这么榆木疙瘩不开窍。我跟你说，女人的归宿是男人，不是麦哲伦，也不是帕罗马，不是任何一颗远在天边一闪一闪眨眼睛的星星。”
“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一样，事儿事儿的。男人既没有研究的价值，又没有观赏的乐趣。人一辈子总要有所追求，即使没有实现，起码当我们垂垂老矣，回首往昔之时才不会抱憾。”
“那些愣头青年纪小不懂事的孩子才会说这种自欺欺人冠冕堂皇的大话。我告诉你，真正事业有成的人，一定是能够平衡家庭与工作，现实与梦想的人。根本不存在什么为了事业而辜负家庭，或者因为照顾家庭而鲜有建树之类的成功人士。一切都是借口。”李素说得痛心疾首。
“你是不是又想给我介绍对象？”我敏锐地察觉出李素对话里潜伏的意图。
“给你介绍对象你会去见面吗？”李素反问道。
“那你找我干什么？”
“让你把我气糊涂了，我都忘了要干嘛。哦，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有一个旅美教授在我们学校开一个G2和人马A*星系的讲座，正好是你的研究方向。学校安排我们去几个人捧场，到时候我过来找你一起去。”李素转身走了两步停下，甩过头说，“对了，观察室的电脑出了些问题，你一会过来帮我看下。”
“又找我，你不会找IT吗吗？我又不拿两份工资。”
“一点小事老麻烦人家不好。”
“麻烦我就好吗？”
“谁让我们是姐妹。”
我叹了口气，算是答应她。她咧嘴笑笑转过身去，但是跟刚才一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我说：“说真的，你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感到孤独吗？”
我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夹扔过去，李素这才跑出门外。
李素离开之后，我回想着刚才的梦境，竟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怅然若失。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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