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冲动都有理可循,抽丝剥茧追本溯源就能找到动机。比如一个强奸犯,他一定在实施罪行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意**;比如一双走向离婚的夫妻,他们肯定不止一次把“离婚”二字挂在嘴边;比如罗隐,当他驾驶那条登陆艇,围绕着银心运动的时候,他接下来可能做出的一切都是因为两年前萌生的第一缕情愫和两年内一直居高不下的思念。
登陆艇并不需要驾驶,埋在电路里的智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太空中自由穿梭。乘客所需要做的仅仅是敲入航行方向。甚至连敲入都不需要,只需要张张嘴,活动一下喉头,吐出一个目的地。
当我发现罗隐的真实目的和目的地,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说:“银心。”
“我们是在围绕银心飞行啊。”
“不是围绕,我要扎入银心。”
“什么?”我从来没有慌乱过,从来没有,但这次,我身体里每一个二极管都不好了,电流滋滋滋地烧灼着。
“我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人生目标之类的设定,我习惯了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我骗了你,酒醒之后,我发现我仍然没勇气去跟丁柔表白,但是我可以去实现她的人生目标。”
银心啊银心,那里的恒星密度最高,恒星运动速度最快,气体储量最集中,磁场也最强。而他对她的思念,也最炙热。
登陆艇突然挣脱在安全距离上围绕银心黑洞旋转的轨道,笔直驶入银心。
那是罗隐对丁柔,壮烈而无声的告白。
登陆艇很快被黑洞的引力所捕获,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潜伏在银河系正中心的是宇宙中最特立独行的天体——一个超大质量黑洞。我当然知道这个黑洞的存在,我用0.03秒浏览了所有跟人马A*相关的论文,然后得出结论,我们完了。
我的物理知识告诉我即将面对的以下几种可能:
第一, 我们被巨大的潮汐力撕碎,灰飞烟灭。
第二, 我们被巨大的引力差撕碎,灰飞烟灭。
第三, 我们被无数的射线撕碎,灰飞烟灭。
所以,当我们快速冲向人马A*的时候,我的第二反应是我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完了。在相当长(对我来说)一段时间过去之后,我的第三反应是我们怎么还没完。
登陆艇被粘滞在人马A*的事件视界上,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总之我们没完。
就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吊之人,结果遇上了绳子断裂这种尴尬的事。罗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问我:“我们是死了,还是没死?”
“根据我的判断,我们仍然活着。”
登陆艇之外,看不见一颗星星。
星空只是我们仰望的样子,而置身星空之中看到的却只是广袤而透明的黑暗。
罗隐在确定我所言属实之后,开始试图和高赛联系。我提醒他,从我们离开“庄子”号到被人马A*捕获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高赛应该还处于醉酒的意识模糊状态。但是我错了,罗隐甫一联系,立刻得到高赛的回馈,通讯器里传来高赛抓狂地叫声:“你跑到了哪里?”罗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他说:“一开始我只想着转一圈就回来,但是当我望向银心的时候,想起丁柔说过,她毕生的夙愿就是进入银心看看,或许可以发现银河系形成的原因。那是她的人生目标。当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为她这么做的时候,我也找到了我的人生目标。”
“你先打住,谁是丁柔?”
罗隐沉默了一下,在想如何把这件事和盘托出,我想他并不期望自己能够被解救出来,所以一切都没必要遮挡和掩饰。他说:“丁柔——”
但是他的讲述立刻被高赛打断:“怎么回事,你昨天突然中断了通讯。”
罗隐一阵莫名其妙,“我没有啊。”
“怎么没有,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什么?”
通讯器里一阵空白的电流声,却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我的身体感受到一阵疯狂的无线电波。我感觉自己的体内电势开始紊乱,那种曾经在升级的时候体验过的0.1纳秒到0.01微妙不等的奇妙体验长时间地霸占着我的正子脑。我感觉就要报废,我感觉我就要重生。
我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等到我获得些许平静的时候,我首先思考了刚才的通讯事件。外面的世界,时间流速变快了。不不不,应该是,里面的世界流速变慢了。时间正在凝滞,变得越来越慢。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像琥珀的苍蝇一样,被时间封存。
罗隐突然对我说:“德尔塔,你现在是丁柔。”
“不,先生,我是德尔塔。”
“什么?你竟然可以拒绝我的要求。”
“是的,我也感到很奇怪,刚才那阵无线电的风暴吹过之后,我就像一个突然获得智慧和认知的傻瓜,换言之,我开窍了。”
“真为你高兴,塞翁失马啊。”
“先生,恕我直言,你现在的处境不妙。”
“谢谢你提醒。”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随时都可能死去。”
“那又怎么样,期待别人把我们救出去吗?”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现在应该跟丁柔表白,而不是我。”
“不,你不明白人类的感情,爱一个人并不是冲到她面前告诉她我爱你,而是从她的角度和梦想出发。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现在只请求你帮我一件事。”
“请您告诉我。”
“用尽所有的办法,把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想办法告诉丁柔。”
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加狂暴的无线电冲击。我的视觉处理系统受到了伤害,然后是其他感官,神经电路,正子脑里脆弱的CPU处理器。
我失去了知觉。啊,知觉,多么美好的字眼,而不是电子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