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福特是位高大强壮的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他看上去成熟沉稳,习惯沉思着的模样,这让他从小时候在矿上的朋友们中就极其醒目。他长着端正的五官,深蓝色的眼睛,弯弯曲曲的头发,金黄色里偏带着栗色,他身上的那种自然的魅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让他成为罗兰德的完美标本,从非常小的时候就习惯了在煤矿里劳动,使得他得到了很好的教育和锻炼。在父亲的指导下,在自身天生本领的推动下,他早早地就开始接受了教育,在其他人还仅仅是学徒时,他已经将自己锻炼成了在他的朋友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领导人物,特别是在这个极力排除无知的国家里的一个重要人物。假如说,在年轻时代的刚开始的几个年头,虽然每天都在矿井中忙碌,可是这个年轻矿工并没有耽误学到充分的知识以使自己晋升于煤矿的上部阶层,要不是矿被废弃,他现在已经接替他父亲的工头职务了。
詹姆斯·史塔尔虽然急匆匆地赶路,但是,依然很难赶上他的向导,假如他不是把脚步放慢了的话。小伙子拿着工程师的轻便行李顺着河的左边走了大约一英里路。在走完了曲折的河滩后,走上了一条通往田地的道路,湿漉漉的大树在向下滴着水珠。可以看到很大的牧场环绕着孤独的农场,从这一头一直向另一头延伸而去。在远处的田野上有好几群畜牲安详地吃着青青的草。另一片田野中则是一群长有丝一样的羊毛的小羊,它们在那里嬉戏。
耶鲁矿井距离卡兰德大约有四英里路。一边向前走着,史塔尔对这里的巨大变化十分吃惊。自从阿柏福伊尔的最后一吨煤被倒进格拉斯哥的铁路车厢内的那天起,他就离开了这个地方。现在农业生活已经代替了一贯忙碌热闹的工业生活。冬季到了,田野中的农活就都停止了。可是过去一年四季,矿工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不停。那时装煤的大车日日夜夜奔忙着。而如今被丢弃在腐烂的枕木上的铁轨,在那个时候被车厢的重量压得吱嘎吱嘎地响。不过现在石子路与泥巴路逐渐取代了旧矿铁路。詹姆斯·史塔尔感觉他们就像是在穿过一片荒凉的沙漠。
工程师看见这一切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喘口气。空气里不再充满着遥远的汽笛声与机器运作时的隆隆声了。在地平线中,往日很容易看到的那样的和大块的云混在一块的带黑色的蒸气已经消失不见。没有一个可以吃掉矿层喷出黑烟来的高大的圆柱形或者棱柱形的烟囱,连吹出它那白色的蒸气的排气管也不见踪影。从前被煤灰搞黑了的土地,如今完全变得干净起来,詹姆斯·史塔尔可不希望看到这样。
工程师站这时停了下来,哈利·福特也止住了脚步。年轻的矿工静静地站在一边。他可以体会到他的朋友此刻内心的情感,他有着强烈地同感:他,煤矿中的一个小孩,就是在这地下的深处度过了他的一生。“是啊,哈利,这里变化可不小啊,”詹姆斯·史塔尔说,“但是,以我们的工作速度,煤的财富当然有一天会挖空的!你想念那段生活吗?”
“那是当然,史塔尔先生,”哈利回答说,“工作虽然繁重,可是有趣,如同在进行一场战争。”
“完全正确,孩子。每时每刻与塌方的危险,火灾、水淹、以及雷击般攻来的瓦斯爆炸搏斗。大家不得不避开这些危险!的确这是战争,不过生活也充满了**!”
“阿柏福伊尔的矿工们比不上阿洛厄的那些矿工幸运,史塔尔先生!”
“噢!哈利,你说的很对。”工程师答道。
“确实,”年轻人喊道,“整个地球不是用煤构成的,这真让人感到可惜!要不然,足够开采几亿年了!”
“毫不怀疑,哈利,可是不得不说,大自然在构成我们这自转椭圆形球体时,用得最多的是火不能烧毁的砂岩、钙质岩、花岗岩,这是很有必要的。”
“史塔尔先生,您认为人类最后将以烧毁他们的地球的形式而毁灭?”
“对!整个地球,我的孩子,”工程师回答道,“地球将成为最后被丢进火车头、移动式内燃机、汽轮、煤气工厂的锅炉中的一块煤,我们这世界可能在某一天被毁灭!”
“如今不必害怕这些,史塔尔先生,不过,煤矿的采尽看起来要比统计表上计算出来的日期速度更快!”
“这事会发生的,哈利,我认为英国用自己的燃料去与其它的民族的金子交换,是错上加错!”工程师补充道,“我想,不论水力、电力,都还没发挥出它们的巨大的作用,肯定有一天人们可以充分地利用这两种动力。可是这根本无关紧要!煤的使用是非常便利的,随时都能够满足工业的各种不同的需要!很不幸,人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去生产煤!尽管地面上的森林在热与水的作用下能够旺盛地生长,可是地底下的森林是不能重新长出的,地球永远都不会再次提供出它们的环境了!”
詹姆斯·史塔尔与他的向导边说边向前走。在离开卡兰德一个钟头后,他们到达了多查特煤仓。
哪怕是再无动于衷的人也会被这些丢弃的设施显露出的面貌所打动的。那就像是过去曾经生机勃勃的人所余下的一副骨头架子。几棵枯瘦的树围绕着一片宽阔的土地,一层可以燃烧的矿石的黑色尘土显得这儿破败不堪,可是再也看不到没有烧尽的煤屑,大大的煤块,甚至都没能发现一块煤的碎片。所有的一切早已经被运走了,被消耗没了。
他们走入遮掩着耶鲁矿井井口的帐篷里,井边保留的木梯到现在为止依然可以通到煤仓下面的平巷。工程师朝井口弯下身去。以前在这儿能够听见被通风机抽出的强大气流的响声。现在却是一个宁静的深渊,就像是某一个死火山的火山口。往日里,阿柏福伊尔的许多矿井被灵巧的机械彼此连通着,机械化水平非常高。安装着自动防坠器的罐笼,挂在木头的滑槽上,被叫做“机器人”的摇动梯子,通过它可以使矿工平安地上上下下。
可是自从工程结束以后,人们拆除了所有的设备。在耶鲁矿井仅仅剩下了一长串被五十尺长的狭小的楼梯平台间隔开的梯子。一共有三十架这样的梯子相连接,能够让矿工一直降到下层平巷的地槛上。这是多查特煤仓底层和地面之间的惟一的一个通道。另外为了通风,耶鲁矿井的平巷连通着另一个井口开得比较高的矿井——热空气经过这样的转换管道很容易地散发了出去。
“我跟在你后面走,孩子,”工程师说,示意小伙子在前面走。
“我听您的,史塔尔先生。”
“有灯吗?”
“有,这依然是我们过去使用的那盏安全灯!”
“是的,”詹姆斯·史塔尔说道,“现在不用担心瓦斯爆炸了!”
哈利提了个简便的油灯,他把灯芯点燃了。现在煤矿已经空了,不会有原生碳化氢气体泄漏的事情发生。因此不必担心任何爆炸,因而不用在火焰与四周的空气之间安置那种不使火点燃外边的煤气的金属纱网。当年如此完善的大卫灯这会儿没有用的必要了。可是假如说不存在危险,那是因为引起危险的因素消失了,但也正是这个原因曾组成了多查特煤仓的财富。
哈利从上边那架梯子的梯级上走下来。詹姆斯·史塔尔寸步不息。很快两人到了仅有微弱灯的光亮的黑暗深处。年轻人把灯举到头顶上面这样可以让同伴看得更清楚些。工程师与他的向导用矿工惯有的谨慎小心步子走完了十二级梯级。梯级仍很牢固。
詹姆斯·史塔尔仔细地观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照到的位置,发现深暗的矿井内壁,一个快要完全腐烂的木头井壁装置还在那上边罩着。
当走到了第十五个楼梯平台时,差不多走完了一半的路程,他们休息了一会儿。
“很显然,你的身体要比我好很多,孩子。”工程师说,喘息着。
“您非常稳健,史塔尔先生,”哈利回答道,“您知道,您以前长时间在矿中生活过。”
“的确如此,哈利。过去,我二十岁时,这样行走毫不费力。走吧,接着走!”
但是,在两个人要离开平台时,从矿井的深处遥远地传来了一个响声。那声音就如同波浪一样,伴随着越来越近逐渐加强扩大,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哦!是谁在那里?”工程师问道,紧张得一把抓住了哈利。
“我不清楚。”年轻的矿工答道。
“你的父亲吗?”
“我父亲!肯定不是。”
“是哪个邻居,嗯?”
“在煤仓底下哪有邻居,”哈利说道,“只有我们,这里只有我们。”“那很好!叫这擅自闯入者过去,”詹姆斯·史塔尔说,“朝下走的人必须为向上走的人让道。”
两人等待着。此时,声音高声地响着,就如同通过一个很大的传声筒传过来一样,不一会,一首苏格兰歌的几声歌词清楚地传入了年轻的矿工耳里。
“是湖之歌,”哈利喊道,“啊!假如不是从杰克·瑞恩而是从其他人的嘴里唱出这首歌,我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杰克·瑞恩是什么人?”詹姆斯·史塔尔问。
“一个老同事,”哈利答道。接着,伏到楼梯平台上,“哦!杰克!”他喊道。
“是你吗,哈利?”他回答,“再等一会儿,我就来了。”歌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身材挺拔的二十五岁年轻人出现在他拿着的灯射出的圆锥形的光亮深处,一张快乐的面孔,愉快的眼睛,微笑的嘴巴,火一样红的头发,他将脚踏上第十五架梯子的楼梯平台。他的头一个动作就是使劲握住哈利朝他伸出的一只手。
“能遇到你感到很高兴,”他喊道,“如果我知道今天你会回来,我就用不着下耶鲁矿井了。”
“这位是詹姆斯·史塔尔先生,”此时哈利说,一边将灯转向依然站在阴影里的工程师。
“史塔尔先生!”杰克·瑞恩答道,“啊!先生!我看不出您了。自从你离开了煤仓,我这双眼睛不再同过去那样习惯于在黑暗里认人了。”
“噢,我想起了一个一直唱着歌的小调皮。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是你,对吗?”
“没错,正是我,史塔尔先生,虽然不再做矿工了,但是性格没变,不过我想,笑与唱总要比哭与呻吟更值。”
“的确如此!杰克·瑞恩——你离开煤矿后在做些什么事呢?”
“我在梅洛斯农场干活,距此处四十里。噢!它可比不上阿柏福伊尔的煤矿!十字镐在我手中要比铲子或者戳牛用的刺棒更老实!更何况,老煤仓中有拱形的层顶可以把快乐歌声的回音送回来!——但您是去访问老西蒙的吧,史塔尔先生?”
“是的,杰克,”工程师答道。
“那我就不耽误您了。”
“杰克,你说说,”哈利问,“今天你怎么到村子里来了?”
“我想看你一下,朋友,”杰克·瑞恩回答,“并邀请你参加伊尔文游戏。你知道,我是本地的‘吹笛者’!唱歌和跳舞我都精通!”
“多谢,杰克,然而我不可能参加。”
“怎么会?”
“对,史塔尔先生的旅行可能会延长,我必须陪他去卡兰德。”
“噢!哈利,游戏在一星期之后举行,我想那时史塔尔先生就该回去了,不会再有什么事将你留在村子里了。”
“是的,哈利,”詹姆斯·史塔尔答道,“请接受杰克对你的热烈邀请吧!”<!--PAGE 4-->“那好吧,我答应,杰克,”哈利说,“一星期以后,我们在伊尔文再见。”
“一星期之后,一言为定,”杰克·瑞恩答道,“再见了,哈利!对您致敬,史塔尔先生!再次见到您很高兴!我会将这个消息对朋友们讲的。大家都十分想念您,工程师先生。”
“我也很想念他们。”詹姆斯·史塔尔说。
“替大家谢谢您,先生,”杰克·瑞恩回答。
“再见,杰克!”哈利说,与他握手告别。杰克·瑞恩高兴地边走边唱,很快就消失在被他的灯光隐约地照着的矿井高处。
十五分钟后,詹姆斯·史塔尔与哈利进到了最后的一架梯子上,来到了煤仓最底部的地面。
耶鲁矿井下面的圆形空地辐射出用来开采矿中最后一片含有碳矿脉的各种各样的平巷。这些插进片岩与砂岩岩体里的平巷,大都被粗糙制造的方形的大梁支持着,还有一些添加了特别加固的木制保护层。这里塞满了用于填充被挖光的矿层的废石。用附近采石场的石头制作的人造坑木正支持着地面,即过去靠在矿**的第三层地面与第四层地面之间的空间。现在平巷中一片黑暗。以前,不是用矿灯照明就是用电灯,来进行煤仓中的照明。
“您走累了吗,史塔尔先生?”年轻人问。
“没关系,孩子,”工程师答道,“我想快些到达老西蒙的村舍。”
“请跟我来,史塔尔先生,我知道该怎么走,在平巷这座黑暗的迷宫中,您完全迷不了路。”
“是的,的确!我脑子中还清楚地记得老煤仓的整个路线图。”
哈利把灯举起来这样可以看清楚路,带着工程师走入一条好像大教堂的外殿的很高的平巷。两人的脚还是不时会撞到用来架铁轨的枕木。
还没有走上五十步,一块巨大的石头滚落到了詹姆斯·史塔尔的脚下。“当心,史塔尔先生!”哈利喊着,扶住工程师的胳膊。
“一块巨石,哈利!噢!这些老的拱顶很危险了,当然……”
“史塔尔先生,”哈利·福特答说,“但是,我想这块石头是丢过来的,是有人扔向我们的!”
“丢过来的!”詹姆斯·史塔尔喊起来,“难道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孩子?”
“没有,没什么,史塔尔先生,”哈利吞吞吐吐地回答,他焦虑的眼神想穿透那些很厚的岩壁,“继续走吧,抓牢我的胳膊,看清楚再迈步。”
“我在这儿,哈利。”两人向前走去,哈利朝四处观察,用矿灯照亮平巷的深处。
“快要到了吧?”工程师问。
“是的,用不了十分钟了。”
“好。”
“但是,”哈利小声说,“我感到有点奇怪。这还是第一回我遇上如此的事情。”
“哈利,那只不过是个巧合!”
“巧合,”年轻人摇了摇头说,“是的,纯粹是个巧合。”哈利停了下来,听着。<!--PAGE 5-->“有什么不对吗,哈利?”工程师问。
“我感觉有人在我们身后走,”年轻的矿工一边回答一边静静地倾听着。接着又说道:“不!我一定是听错了,”他说,“请尽管扶住我的胳膊,史塔尔先生,这样走起来会稳当些。”
“是的,哈利,”詹姆斯·史塔尔回答说,“再也无法找到像你一样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了!”
两人接着默默地穿越光线黯淡的外殿。哈利明此刻显得心事重重,经常回转身,想聆听远方的一个声音,或是远方的黯淡的灯光。
在他身前身后只有一片寂静与黑暗。<!--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