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无言,他要告诉孟都的也只是贝贝的生死,孟都冷笑着接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我就是不相信你认识的女孩子全都会为了你不惜作任何牺牲。”
一股妒火同时涌上孟都的心头,他没有忘记唐宁死前的说话,唐宁非独宁死不辱,而且肯定的说出他远比不上云飞扬,到底是因为云飞扬的武功还是甚么他虽然不清楚,意志却因此更坚决,一心要取代云飞扬的,而且要称霸武林,现在他已经差不多完全达到目的。
无论问那一个,现在大概都不会不承认他的武功在云飞扬之上,可是就在他要登上至尊的宝座接受众人朝拜的时候,云飞扬又奇迹地出现。
他毕竟曾经败在云飞扬的手下,虽然连败十多位武林名门大派的高手,也知道内力真气在当日的云飞扬之上,现在面对云飞扬,还是没有必胜的信心。
云飞扬与他所练的内功同出一源,所以他能够完全吸取云飞扬的内力又能够充分加以利用,但天蚕功的奇妙变化令云飞扬再一次脱胎换骨,恢复功力,这种功力又会到达那一个境界。他当然不知道!却知道以当日云飞扬的功力,剑先生紫龙王等人绝不是对手,纵然他能够将云飞扬击倒,相信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这一战能够避免当然最好,他却是知道绝不可能避免,绝不可能妥协,也知道现在至尊殿外的武林中人,不管正邪都在等候这一战的结果。
这一战在他来说也远比任何一战重要,非独因为云飞扬是一个奇迹,击倒云飞扬也就等如击溃名门正派中人的信心,令他们彻底绝望,他也要藉此保持他的声望。
之前他曾经扬言云飞扬已败在他手下,已丧失功力,现在云飞扬没有事儿的现身,多少难免会令人有一种欺骗的感觉,他虽然不知道那群邪魔外道是否也是,却难免有这种顾虑。
思而想后,那片刻他的心情实在恶劣到极点,云飞扬在他的眼中也当然显得讨厌到极点云飞扬彷佛没有在意孟都的感情变化,彷佛陷入回忆中,一会才道:“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年轻,可惜我不能够阻止、──”
“贝贝将那条蛊母引出来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孟都连连冷笑。
云飞扬道:“那条蛊母离开后我才恢复知觉。”
孟都虽然知道云飞扬不会说谎,仍然冷笑道:“这么巧。”
“天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巧。”云飞扬说这句话实在非常感慨。
孟都道:“正如你这么巧在这个时候找到来,既不迟也不早。”
云飞扬道:“也许我已经厌倦了在江湖上行走,以致知道你的下落,也没有找到去。”
孟都摇头。“你是一心待我将各大门派的高手击败,在登上至尊宝座的时候才动手。”云飞扬欲言又止,孟都接道:“理由也非常简单,武当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以我所知其实不高,与无敌门逍遥谷的连番恶战,精英尽丧,而且丑闻屡传,因为你练成天蚕功将独孤无敌击败才能够安定下来,现在秘密又被揭穿,天蚕功原来窃自魔教内功心法,要挽回失落的声誉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你只有等各大门派的高手都败在我手下,完全绝望的时候方以救星的姿态出现。”
云飞扬摇头,孟都随即道:“你不用否认,你可以骗过任何人,却骗不了我。”
“你──”“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是不是。”孟都大笑。“这也难怪的,有那一个不想威震天下?”
“这只是你的心愿。”
“我绝不否认,相信你也不会的,莫说殿内只有你我二人,就是殿外所有的人都进来,都知道,又能够怎样。”孟都大笑着接道:“唐宁说我是一个卑鄙小人,其实你也不见得好到那里去,可惜她命短,等不到现在,否则可不知甚么感想。”
云飞扬没有作声,孟都又道:“你非独懂得以逸待劳,而且还懂得利用唐门的弟子先来消耗我的内力,可惜他们的本领有限,不能够对你有多大的帮助。”
“唐门弟子选择这个时候来抓你,并非我的主意,虽然他们是有你说的那个念头,我也是进来之前才知道,至于我所以延迟到现在才找你,还可以解释的就是我需要一段时间调养,也需要时间向武当派交待一下。”
“交待身后事?”孟都冷冷地睨着云飞扬。
这句话只是信口说来,想不到云飞扬竟然点头承认。
“武当派的武功若是因我的死亡而失传,我便会成为武当派的罪人,九泉之下,无颜对武当派的长辈。”云飞扬的语声异常平淡,感情是那么遥远,彷佛来自地狱九泉之中。
孟都听得很不舒服,不知何故突然也有了死亡的感觉,接道:“武当派除了天蚕功还有甚么武功值得传下来,天蚕功却是窃自我们魔教的内功心法。”
“这是事实,但我已经将天蚕功还回魔教,阁下亦因而得以称霸武林。”
孟都当然明白这是指萨高将云飞扬的内力完全移到自己身上,方待说甚么,云飞扬已接道:“再说武当将贵教的魔功心法转化为天蚕功亦花了不少心血,贵教坐享其成,在这件事上我以为彼此只能拉平,武当派并没有再欠魔教甚么的了。”
“你倒是说得轻松──”
“我也不想再多说甚么。”云飞扬截住了孟都的话。“是非曲直天下武林总有一个判断,而武当派得天蚕功以后,亦未曾以之枉杀过一个人,武当派的弟子理应无须因此耿耿于心。”一顿接道:“我也是的。”
孟都打了一个“哈哈”,转问:“这一次找到来你是抱着必死之心。”云飞扬道:“我承认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将你击倒,活着离开,但我还是要到来,你应该明白。”
孟都道:“要称霸武林总要付出相当代价。”
“你还是不明白。”云飞扬笑了。
“我只要明白这一战生死存亡,无可选择,便已足够。”孟都接伸手。“请──”云飞扬淡应道:“先请──”孟都双手随即变成了银白色,面部也彷佛套上了一个银白色的面具,变化的迅速远在任何一次之上,云飞扬也伸出了他的一双手,却是一些变化也没有,与他面部的肌肤一样,始终冠玉一般,光洁晶莹,看来那么悦目,令人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孟都也有这种感觉,却没有发觉云飞扬与当日有甚么分别。
那种变化在云飞扬来说不错非常显著,却只是因为他直接的感受到,对别人来说则是隔,了一层,而由平淡变为瑰丽自然比反璞归真触目,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立即看出孟都的变化,云飞扬的变化则不容易看出来。
孟都的功力与见识非独成反比,而且有一段颇长距离,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云飞扬的功力非独没有增进,而且倒退。
他的面上也因而有了欢容,道:“我可以让你三招!”
“不必。”云飞扬摇头。
“好──”孟都探手抓向几子上堆着的暗器,他的手尚未伸到,那些暗器便已飞投到他的手上,使他那双手变成了一个暗器球──光球!
那个光球随即爆开,爆出七道光虹,弧形飞射向云飞扬,方向各异。
光虹由暗器缀成,一颗紧接一颗,彷佛被一条无形的丝栈贯串起来。
云飞扬看见光虹射来,悠然转身挥手,那七道分散的光虹来到了他的身前竟然又聚在一起,变回了一个光球,他再挥手,那个光球便飞投向那边墙下。
暗器缓缓的散落成一堆,其间是那么柔顺,完全没有激烈的感觉,就连那些暗器散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是清脆悦耳,彷如乐章。
孟都的面容立时沉下,身形却往上拔起来,凌空翻身,一掌当头向云飞扬拍下,云飞扬没有闪避,伸掌迎去,他们的手掌还未接触,其间已然响起了连串裂帛也似的声音,也同时出现了一团烟雾也似的东西。都团烟雾细看之下却像是蚕茧一样,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两人的双掌越接近便越浓密。
孟都本来是雷霆万钧之势,但到了云飞扬头上便缓下来,衣衫却仍然猎猎的飞舞。
双掌的距离继续拉近,到了只有三尺,那团烟雾已有如一个茧球,万缕千丝不住的交织,不住的流转、而且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寒的白芒。
云飞扬的衣衫也终于飞扬起来,却是那么的轻柔,与孟都的激烈恰成反比。
那个茧球随着二人双掌的接近逐渐收缩,也越来越光亮,流转得更急了。孟都的身子也就在这时候旋转起来,云飞扬相应亦旋转,却是向相反的方向。
那个茧球随即扭曲,剎那碎开,无声无息,千丝万缕散飞半空,眨眼消失。
孟都身形再往上拔起,手一探,只是一指沾在横梁上,身子便凌空悬起来。
云飞扬的身形却旋向相反的方向,也斜斜升起来,悠然贴在墙壁上,接顺着墙壁上移,那与壁虎功甚么显著的大有分别,他整个身子彷佛都有一种强烈的黏力,任何一个部份接触墙壁都能够紧黏其上,一个身子更就像是飞絮般轻盈。毫不着力的往上移动。
孟都的身子也沿着横梁移动,移向殿正中,然后向云飞扬招手。“来──”云飞扬飘然移向梁上,飘向孟都,一直等到他接近孟都才出手,每一招出手,都有一股内力出现,云飞扬也是,天下武林,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将内力真气凝成实质,化为武器。
也只有他们这种内功造诣,才能够这样在半空中交手,只要他们身子的任何一部份接触梁柱甚至天花承尘,一个身子便能够凌空悬起来,而身形移动的轻灵,又岂是绵絮甚么所能够形容,简直就像是两个飞仙。
他们的出手也非常迅速,配合身形的移动,无孔不入,一触即退,没有招式可言,而变化之飞灵巧幻,天下武林任何一个门派的任何招式也难以相提并论。
他们的内力真气也彷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也只看他们衣衫的飞扬便知道他们的内力始终是那么充沛,而看周围的东西受他们的内力的影响,便知道他们并没有将输出的内力收回。
天花承尘一块又一块粉碎,构梁直柱一片又一片剥落,殿堂内彷佛有一股狂劲的旋风在流窜,桌椅等可以移动的东西就像狂风中的落叶,飞旋翻滚,终于支离破碎。
空气也在不停的碎裂,间或发出奔雷也似的声音。
在那里像是两个凡人在交手,若是要分清楚正邪,简直就像是神与魔在交战!
至尊殿外正邪两方虽然看不到殿内交战的情形,只听那声响亦知道战况激烈,全都不由自主的屏息静气,倾耳细听,一个个与呆子无异。
那许多人聚在一起,竟然一些声响也没有,也实在是一件罕有的事。
紫龙王绝无疑问是他们当中内功造诣最高的一个,以一个像他那样对内功有偏好的人,对孟都、云飞扬这一战当然特别在意,只见他聚精会神,两条眉毛一高一低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多。
他也是第一个开口,一声叹息:“可惜!”
在他旁边武当掌门白石不由混身一震,紧张的急问:“怎样了。”
他是以为紫龙王听出了云飞扬有甚么不妥,紫龙王也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我只是可惜人在现场,却未能目睹这一场精采的决斗。”<!--PAGE 4-->木头陀插口问道:“师兄可听到甚么?”
紫龙王苦笑。“若是能听到甚么,又怎会有这一声叹息?”
木头陀颔首,喃嘟着接道:“这一战也可谓棋逢敌手,虽然看不到,亦不难想象其中精采。”
紫龙王摇头。“看来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好处,战境空灵,可以空想得到其中精采之处。”
木头陀不由哑然,紫龙王目光转回至尊殿,又一声:“可惜──”点苍铁雁奇怪地接问:“这又是可惜甚么?”
“这座至尊殿实在建得很不错,经此一战,只怕塌定了。”
“这又有何可惜,这座至尊殿毕竟是中原武林耻辱的象征,塌下正好。”
“也是道理。”紫龙王微喟。“怎样也好,此战之后,我们也该一段时间闭门静思的了。”
木头陀接道:“果真是山外有山、人上有人。”
百忍实时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语声甫落,那座至尊殿便倒塌,四方八面倒向正中,尘土飞扬中,云飞扬、孟都当中穿出。
所有人不由齐声欢呼起来,这一声欢呼完全走出于自然,没有任何的原因,问任何一个也是一样。
云飞扬、孟都也没有反应,他们的双掌都抵在一起,一穿出至尊殿便风车般飞旋起来,从众人头顶上空飞旋而过,挡着他们的树木无不断折。
他们的去势并未因此停下,反而更迅速,飞越地藏禅林,落在大书“非人间”那块摩崖上。
表面看来他们仍然未分出胜负,事实已经分出来,云飞扬经已稳操胜券,他的内力真气循环不息,毫无阻滞,与开始的时候并无分别,仍然那么畅顺。
孟都却不一样,真气内力虽则循环不息,已经有一种局促的感觉,他也发现肌肤上隐隐的多了一层蛛丝也似的东西。
那是他的内力真气才涌出便已被云飞扬的内力真气逼回,凝结在肌肤上,他虽然不知道云飞扬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却已从云飞扬的肌肤始终保持光洁想象得到并无任何不妥,一颗心不由乱起来。
与之同时,那种局促的感觉更加强烈,那种黏结在他肌肤上蛛丝也似的东西同时更加明显了。
这种情形继续下去他不难整个身子都过在那种蛛丝地做的东西内,从而窒息。
他越想越心乱,高手比内力,任何因素甚至精神不稳定也足以影响成败,更何况他内力已逊云飞扬一层,眼看着他肌肤上蛛丝也似的东西迅速加厚,银亮的肌肤也因而逐渐黯淡。
落在那块摩崖上,他们旋转的身形便逐渐缓下来,终于完全停止,但是双掌仍然相抵。
阳光正洒落两人的身上,在别人眼中,他们同样辉煌,不可迫视,在孟都眼中,阳光却只是洒落在云飞扬的身上,他完全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甚至有寒冷的感觉。<!--PAGE 5-->然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时候若是有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多好?他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这连他也觉得奇怪!他当然也明白这只是妄想,冷眼再瞥见带来那群苗族战士那种关切至极寄望至深的神态,一股强烈的斗志立时涌上心头,不由自主一声暴喝,真气内力奔腾,直冲只臂。
凝积在他肌肤上蛛丝也似的东西实时片片飞散,银光再度闪现。
云飞扬不为所动,那份镇定从容,与之前的他显然有很大的分别。
声势绝无疑问是孟都凌厉,可是在众人眼中却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是比不上云飞扬、银光虽然再任他的肌肤上闪现,也没有云飞扬的光彩那么动人。
紫龙王到底是内家高手,看得比任何一个都透彻,终于放心的长长吁了一口气。
也就在此际、一条人影突然在地藏禅林中冒出来,急风吹开了罩在他头上的头巾,现出了一头金发,碧眼高鼻,虽然已接近老年,仍然令人有一种英挺的感觉。
他双手握着二支奇怪的管子,正向云飞扬,柳先秋见识多广,目光及处,脱口一声:“火枪──”语声未落,霹雳一声,千道亮光从金发老年人手中火枪射出,那种速度远远超越人手极限,也不是一般人眼睛所能够捕捉。
唐天佐、唐天佑兄弟应声双双掠出,要截击之际,才突然省起身上已没有暗器。
紫龙王、百忍等也几乎同时掠出,他们虽然阻截不及,那一股抢救的冲动却是难以自制也就在那剎那,云飞扬、孟都的身形突然又旋转起来,那完全是内力催使,身不由己。
那道亮光同时射至,本来是射向云飞扬,这一个旋转,立时变了射进孟都的左边太阳穴,随即从右边太阳穴穿出!
真气顿散,孟都惨叫声中,一个身子激飞开去,鲜血从两边太阳穴激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这剎那的变化一样在云飞扬意料之外,身形停顿,目光闪电般落在那个金发老年人面上金发老人身形已落在一株高树的横枝,双手仍然抓住那支火枪,呆呆的看着孟都,突然起来:“怎会这样的──”那虽然是汉语,却说不出的怪异,他随即转回云飞扬这边,双手迅速变化,一道亮光霹雳声中再从火枪射出。
云飞扬清楚看见一颗铁丸向自己射来,那种速度都在他的信心以外,他不敢伸手接,偏身闪开。
这一闪的速度当然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够做到,铁丸的速度虽然急劲,仍然被他闪过。
金发老人彷佛也知道不可能会成功,一条飞索紧接射出。身形紧接凌空飞去。
云飞扬身形亦开展,紧追在后面,紫龙王等也纷纷迫到了。
那群邪魔外道没有加入,也没有留下,不约而同,走向下山的道路。
树倒猢狲散,他们既然是因为孟都的出现而到来,孟都倒下,焉会不散?<!--PAGE 6-->崩塌的至尊殿前便只剩下都群苗族战士,呆呆的望着倒在肩舆旁边的孟都,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这群本性纯的战士,一时间当然是很难接受。
孟都挣扎着爬下来,眼瞳中充满了悲愤,他虽然已发觉比不上云飞扬,却仍然想败得像一个英雄,现在非独难免一死,而且绝不光采。
他完全明白那个金发老人是有意助他一臂之力。也不难想象那个金发老人必定是西方魔教的人,而他也绝对愿意接受金发老人这一臂之力,只是事与愿违,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到这个地步,他不能不承认实在不如云飞扬,无论是武功运气。
那群苗族战士不由围上来。
“将我送上肩舆。送返苗疆!”孟都的语声充满了绝望,眼神也是。
这也是他最后的说话。
前面是绝望,后面紧迫着云飞扬,还有紫龙王等一大群高手,金发老人走的是一条绝路一团白烟在他身后冒起来,迅速扩散,截断了云飞扬等人的视线,他随即拥着飞索往绝壑下飞落。
云飞扬冲出白烟的时候,金发老人已经不知所踪,他放目四顾,再走到绝壑边缘,也是一些发现也没有。
绝壑下风声雷动,他耳朵虽然敏锐,亦难免大受影响,那雷动的风声也足以掩去金发老人移动时发出的声响。
紫龙王、百忍、玉冠等纷纷追到来,一看眼前环境亦明白云飞扬何以不追下去。
“那绝无疑问是西方魔教的人,西方魔教就是喜欢用这种卑鄙手段。”玉冠咬牙切齿的。
“我倒是明白何以西方魔教的人何以一直都不见出现,”紫龙王拈须微笑,若有所得。
玉冠道:“还不是毫无把握,准备一旁偷袭?”
“错了──”紫龙王摇头。“孟都根本没有与他们取得联络,方纔那个金发老人只怕也是听到了消息才赶来一看究竟,眼看孟都不敌,唯有出此下策。”
玉冠突然道:“胜负未分,他未免心急了一些。”
“孟都应该是败了。”紫龙王目光转向云飞扬,笑笑。“辛苦你了──”云飞扬淡然道:“这件事既然由我开始,也应该由我解决。”
紫龙王接道:“我修练内功多年,如今才知道只窥门径,尚未入室。”云飞扬呆了一会才问:“老前辈只发现这一点?”
紫龙王一怔,突然若有所觉的“啊”一声,在他旁边的百忍亦显然所领悟,一声佛号。
玉冠却显然不明白,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在打甚么机锋?”
紫龙王方待回答,唐天佐、唐天佑兄弟已然掠到来,看见云飞扬平安无事。唐天佑随即问:“云大侠,那到底是甚么暗器?”
柳先秋插口道:“那是火枪,利用机械配合火药弄出来的东西。”
“不是暗器?”唐天佐追问。<!--PAGE 7-->“可以说是暗器,速度威力可是在一般的暗器之上。”柳先秋接道:“三年前我在京师见过一次,现在所见,威力显然又大了很多。”
唐天佐道:“恕我们孤陋寡闻。”
云飞扬语重心长的道:“要留意了,我敢用手接你们的暗器,可是这种,虽然看清楚来势,我却是没有信心接得下,实在太急劲了。”
唐天佐颔首。“多谢指点。”
玉冠旁没冷冷插口道:“旁门左道,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
云飞扬淡然看了玉冠一眼,欲言又止,紫龙王接道:“这种东西似乎并不难使用,若是大批制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忧形于色,木头陀信口问道:“师兄是担心他们藉此扰乱中原武林?”
紫龙王反问:“武林算得了甚么?”
木头陀一怔,云飞扬却心头一凛,目注紫龙王。“希望每一个人都有老前辈这种见识。”紫龙王有些感慨的道:“也当然希望这种见识不要来得太迟。”一顿忽然问:“现在是不是已经迟了一些?”
没有人回答,有些是不知道,有些甚至还不明白是甚么回事。
武当掌门白石这时候也到了,看清楚周围的情形,欣然道:“恭喜师弟。”
云飞扬苦笑,他只有苦笑,紫龙王看着他,忽然叹息道:“我现在才明白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佩服──”“老前辈言重。”云飞扬亦已发觉这个武林中的老前辈非独不迂腐,而且是甚有见识。
紫龙王接道:“你既然还有未了之事,为甚么还不快去解决?”
云飞扬一笑转身举步,白石诧异地追问:“师弟要到那儿去,”紫龙王替云飞扬回答:“该去的地方。”一顿接又道:“别的人你可以担心,这个师弟你担心甚么。”
白石看着紫龙王,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说话。百忍旁边突然道:“恭喜恭喜──”紫龙王目光一转。“何喜之有?”
百忍道:“贫僧苦修数十年,尚未得解脱,今日看阁下一点佛心,剎那顿悟,能不恭喜?”
紫龙王摇头,轻声说道:“和尚又着相了。”
百忍一怔,苦笑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木头陀一旁看着,微笑插口道:“师父说只有大师兄有佛缘,果然不错。”
紫龙王苦笑道:“这不是好事,我原就没有向佛之心,投在五台门下已大错特错。”
“大师兄纵然没有佛缘,佛心还是有的。”木头陀接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紫龙王放声大笑,云飞扬大笑声中飘然远去。
深山,穷谷。
人助罕至,也所以那块石壁才能够好好的保存到现在,那本已长满了青苔,但经过萨高的好细清理,青苔去尽,刻字无不清晰可见。
对那块石壁,萨高有一份接近神圣的尊严,也所以他虽然已经参悟石壁上所刻的魔功心法,仍旧将石壁好好的保留下来,一有空便来清理一番。<!--PAGE 8-->看出石壁这样子,云飞扬不难明白萨高的心情,踌躇片刻,他还是伸手按在石壁上,一股内力透进去。
石壁上的刻字立时都像有了生命,一个个彷佛要从石壁上跳出来,又彷佛在抵受着一种难以言谕的痛苦,在拚命挣扎。
云飞扬没有看那些刻字,也看不懂,只知道这就是那块刻着那种魔功心法的石壁,连运三遍内力,才将手松开,飘然退开去。那块石壁上的刻字随即一片片剥落,碎散在地上,除非是大罗神仙,否则是绝不可能令之恢复原状的了。
云飞扬看在眼内,感慨又涨了三分,他完全明白刻字在石壁上那个人的苦心,却更明白那种魔功心法流传下来的影响。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衣袂声,但随即消失、他若无其事,也没有移动脚步。
好一会,来的那个人到底按不住,叹着气从藏身的树丛后走出来,也正是出现在九华山以火枪袭击云飞扬的那个金发老人。
云飞扬意料之中,否则也不会赶到这儿来,抢先将那块石壁毁掉。
“我已尽所能。”金发老人操着生硬的汉语。“但仍然慢了一步,既来不及将石壁上的记载录下,也来不及阻止,当然,我未必能够阻止。”
金发老人怀疑地问:“你知道你做了甚么。”
云飞扬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低限度,我们不会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云飞扬点头。“这所以我到来,也所以做。”
“可惜这一份武林瑰壁竟然毁在你的手上。”金发老人叹息。“中原武林中人毕竟还是自私的。”
“错了。”云飞扬淡然一笑。“我只是太明白这种魔功心法的凶毒。”
金发老人道:“因为它替你制造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只因为要练成这种魔功心法必须借助许多内家高手的内力,他们苦练得来的内力非独会被抽干,变成废人,甚至因而死亡。”云飞扬接道:“也许你还没有时间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完全明白。”金发老人又一声叹息。“可惜啊,萨高有这么大的发现不送回去,否则怎会弄成这样子。”
“这是因为连他也不能肯定,到他肯定的时候又已到了生命的尽头。”
“天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子,难得两全其美,他甚至连孟都的行动也没有好好的计划一下,以致我们一无所知,到听到消息赶来,已经是这般局面。”金发老人笑起来。“看来中原武林的确是气数未尽。”
云飞扬倏的问:“大家和平相处有何不好?”
“征服是一种难以言谕的快乐,也是一种光荣,尤其是站在种族的立场。”
云飞扬心头一凛,这是他从未在意的问题,金发老人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看来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一个人心肠太好,绝不是一件好事。”一顿又笑道:“好人不长命,你们的老话。”<!--PAGE 9-->“我但求无愧于心。”
“你真的无愧于心?”金发老人反问。
云飞扬无言,心神一阵迷乱,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的回答。金发老人接道:“好人做的当然是好事,但怎样才算得好事到是没有准则,你不妨想想,有没有因为你的好心肠而反而身遭不测?”
云飞扬一颗心沉下去,远的不说,近的好像唐宁、贝贝不正是因为他的好心肠而丧命?
金发老人彷佛看进他的心底,笑接道,“间接与直接杀人都是杀人,并没有分别,是是非非,好好坏坏,任何人也难以分辨清楚,最低限度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遇上。”
云飞扬轻吁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个常人。”
“你到底承认只是以一个常人的心态来衡量一件事情。”金发老人忽又道:“看来你的学识并不多。”
云飞扬道:“这是我最感遗憾的一件事。”
“也所以你不懂得应该怎样分辩。”金发老人又笑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事实我对于分辩也已厌倦。”
言下之意,他本是一个口才很好,很懂得分辩的人,不等云飞扬答话:他又道:“我其实并不是你们心目中那么卑鄙,也原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最低限度,认识我的人都是这样说。”
云飞扬没有作声,金发老人摇着头接道:“可是当日我竟然忍不住用火枪暗算你,”他耸耸肩膀。“或者因为孟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萨高没有走眼,这个人绝对是一个天才,只是一切的行动都没有计划,再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即使不是一件难事,又那儿再去找这种武功?”
他的目光再落在石壁的碎片上,一面失落之色,接道:“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云飞扬点头,金发老人又道:“中原武功神秘莫测,虽然已经有没落之势,但要紧关头总是又有奇迹出现。”
“这是我们中原武林气故未尽──”“我相信气数这种事?”金发老人目光一闪。“可惜你们不够团结。”
“总会团结的。”
“要相当的教训?”金发老大笑了。“这绝对不是一件乐事,能够避免最好。”
云飞扬无言点头,连上个外来人也看出问题结所在,中原武林中人却是犹如在梦里,这若非可笑,未免就可悲了。
金发老大笑接道:“可惜除了我们这群老骨头,我们的人对于争霸中原武林都已没有太大的兴趣,据说老年人都比较固执,虽然都明白争霸中原武林并没有多大意义,还是念念不忘。”
云飞扬忽然问:“你们真的明白?”
“这所以为甚么我们一段长时间没有再在中原武林出现。”
“你们的年青人大都在做甚么。”
“一些他们认为有意思的事情,譬如改善生活环境,将已有的加以研究,发扬光大,正如这种火枪。”<!--PAGE 10-->金发老人从腰带抽出了那支火枪。“火药的制造原是你们创设的,可是你们仍然停留在原始的阶段。”
云飞扬心头抨然震动,金发老人接又摇头道:“我可是不喜欢这种东西,毕境我还是武林中人,火枪也到底暗器一类,有欠光明,拿来对付赤手空拳的人也有欠公平。”
云飞扬接道:“你却是仍然将火枪带在身上。”
“我总得承认它的威力,虽然面对猛兽我赤手空拳也能够应付,但既然有这种既省力又有效的东西,为甚么不用?”金发老人将火枪插回腰带上。
“这是你们一般对火枪的态度。”
“一般都是的,当然,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下要维持原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野心当然也大有影响。”
云飞扬沉吟道:“这与传说中你们的行事作风并不一样。”
“传说到底是传说,那大概也已是数十年前的传说了。”金发老人嘟喃着。“人总会有进步的。”
“进步?”云飞扬对这两个字不知怎的竟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金发老人显然看出来,仿笑道:“易地而处,我也会有你这种感觉。”
“甚么感觉?”云飞扬有些奇怪。
“不知道甚么是进步。”金发老人摇头。“我第一次进入中原与这一次的观感并没有甚么分别。”
云飞扬有些迷惑,金发老人接道:“有机会你无妨到外面看看,有些事你必须亲眼目睹才会相信的。”
云飞扬眼神更迷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中原,金发老人又道:“你们也有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外面跑跑,见识心境无论如何也会广阔一些。”
语声甫落,他突然苦笑起来,自言自语地嘟喃着接道:“我当然不能否认,个人修养与感情欲望野心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云飞扬没有作声。仍然在想着金发老人方纔的话,金发老人嘟喃着又道:“所以我们的人最好还是少一些到中原来。”
“否则他们的野心会更大。”
“连我这个老头儿也难免动心,何况年轻人。”金发老人微哨。“除非你们奋发图强,否则这个危机永远存在,一触即发。”
云飞扬无言点头,金发老大笑了笑。“这种话其实不是我们说的。”
“我们是武林中人。”
“在我们那边已没有所谓武林。”金发老人又笑笑。“我们这群老骨头相信已是最后一批武林中人。我们的年轻人大都认为武功是应该用来强身健体。”
云飞扬不由颔首,金发老人笑容随即一敛。“你可以出手了。”
云飞扬只是奇怪的看着他,他接道:“这一战绝对公平,我仍然是一个武士。”
他的胸膛高挺,云飞扬看出他的决心,也绝对相信他就是战死也不会用火枪袭击,却问:“我们还有一战的必要?”<!--PAGE 11-->金发老人怔住,云飞扬接道,“我不大明白你的话,但我会尽心去了解。”
语声一落,他转身举步,动作看来仍然那么轻盈,心情却比来时也不知沉重了多少。
学识有限是他最遗憾的一件事,他明白因而很多事都看不透,不知道如何处置是好,也明白因而影响表达的能力与方式,纵然有机会也未必抓得稳。
只是他没有因而气馁。
金发老人没有阻止他离开,目送他远去,挺直的身子逐渐变得佝偻,那片刻彷佛已衰老了很多。
他有一战的冲动,也不在乎生死,不因为已经一把年纪,只因为他还是一个武林中人。
在那边,武林却已经没落,也因而他这个武林中人也逐渐丧失了当年那份豪情。
武林应否存在他也不知道,否则他也不会这样彷徨。不知取舍。
他甚至不能够决定自己的行止,只因为中原仍然有武林存在,在中原武林他能够找到往昔的豪情壮志,回到那边又变回被遗忘的一群。
在中原他却是邪魔外道,非独会被歧视排斥,更不难被追杀丧命。
思而想后,他突然有一种要死在云飞扬手下的冲动,放目望去,空山寂寞,那里还有云飞扬的踪影。
他果望了一会,终于在石壁的碎片上坐下来,拔出那支火枪,对准了太阳穴──云飞扬听到那一下枪声,停步回头看去,只见那边林木上群鸟惊飞,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眉头不由蹙皱起来。
他想回去一看究竟,但到底抑制了这股冲动,无论发生了甚么事,也已不是他能力所能够挽回。
他完全明白,他只是一个人,能力有限,已发生的专情只有时光倒流才能够改变,那绝非人力所能够做得到,不管是怎样的人。
那种不祥的感觉,也使他感到非常迷惑,在他的心目中,那个金发老人非独武功很好,而且有相当学识,应该比一般的理智得多。
都个金发老人也绝无疑问是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只看他不肯再用那柄火枪对付敌人便知道,也因为是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才会留意武林中的事情,才会不远千里跑来中原。
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若是再没有武林这种地方,生活当然也会变得很没有意思。
云飞扬没有忘记金发老人曾经提及,在他们那边已没有所谓武林,然后他又记起了枯木的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也所以枯木最后还是死在武林中,江湖上,金发老人的心情是否也一样?
飞鸟在云飞扬的头上飞过,飞向云深处。云飞扬终于举起脚步,继续走他应该走的路。
江湖路。
(本书完)<!--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