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恩怨？一概不知？！”
林业轻飘飘的两句话，如同两记无形的闷棍，狠狠敲在了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力主严惩辰安的官员心头。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无数张面孔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被戏耍后的羞恼与愤怒，在寂静中无声沸腾。
杨龙站在刑部官员队列中，脸色瞬间铁青，胸腔里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草！果然靠不住！他刚想一步踏出，耳边却猛地响起一道低沉威严的传音：“站住！”
是父亲杨贤的声音，冰冷而充满警告。
杨龙脚步一滞，强压怒火，不甘地传音回去：“爹！我们费了多少心思才布下此局？难道就这么算了？！今日若让辰安安然无恙离开这大殿，满朝文武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我们杨家如此大费周章，又算什么？！”
他心中憋屈至极，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却被人亲手将棋盘掀翻。
“蠢货！”杨贤的传音带着一丝愠怒，“看不出蹊跷吗？林业敢在金殿上如此说，必有倚仗！况且，你以为这满殿之上，想辰安死的只有我们？先看着！别妄动，自乱阵脚！”
杨贤老谋深算，目光早已扫过九皇子云林那微沉的面色，扫过几位皇子眼中闪过的异色，更扫过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始终闭目如老僧入定般的苍老身影。
林业的意外表态，或许打乱了一些人的步骤，但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杨龙被父亲呵斥，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咬牙退了回去，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两道身影——辰安与林业。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即将被打破之际，御座之上，夏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既然林世子言，南州之事乃私人恩怨，且对其余诸事一概不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脸色难看的官员。
“那么，众卿家先前所劾辰安于南州争功、擅权等事，便属不实之言，查无实证。”
这话，几乎等于为辰安在南州的行为部分“平反”，至少是搁置争议。
“既如此……”
夏帝似乎准备做出最后的裁决，结束这场纷争。
然而，他话音未落——
“陛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某种沉重韵律的呼喊，陡然响起，打断了夏帝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位身着深紫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梁冠、精气神十足的老人，缓缓出列。
左相，文渊阁大学士，当朝二品大员，文官集团中仅次于那位闭目宰辅的实权人物！
竟然是左相亲自开口了？！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前那位闭目垂首的紫袍老者——当朝宰辅。左相出手……莫非，是宰辅大人的意思？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许多人心中炸响。
宰辅大人虽未表态，但其心腹左相站了出来，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这位执掌朝纲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老宰辅，其态度，往往比皇帝的一时喜怒更能决定朝局走向。
只见左相颤巍巍地躬身，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特有的恳切与忧患：
“陛下明鉴！南州之事或可暂搁，然辰安此人，自北上南下以来，行事乖张，手段酷烈，已非秘密！”
“其于青州，擅杀大臣，震动州郡；其于江湖，树敌无数，引各方势力侧目汇聚！如今王都内外，暗流汹涌，皆因此子而起！”
他抬起头，苍老的目光中仿佛承载着对江山社稷的无限忧虑：“老臣以为，辰安留于王都，留于朝堂，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其一身是非，已成动**之源！为保京师安宁，为护朝廷体统，为免江湖势力借机生事，祸乱天下……”
左相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
“将辰安，革去所有官职，逐出王都！”
革去官职！逐出王都！
妙啊！！
左相此言一出，如同在即将平息的湖面投下巨石！
短暂的惊愕之后，方才因林业表态而气势受挫的官员们，仿佛瞬间找到了新的、更“正确”的攻击方向！
是啊，就算南州事说不清，但辰安惹下的麻烦是实打实的！将他赶出王都，既符合“大局”，又能解决这个麻烦，更重要的是。
只要辰安离开了天子脚下，离开了皇帝的直接视线和庇护，那么要他死，办法可就多得多了！
“臣附议！左相大人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陛下！辰安实乃祸乱之源，留之必成大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请陛下下旨，逐辰安出京！”
“请陛下下旨！！”
声浪再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同仇敌忾”！这一次，站出来附议的官员数量更多，几乎涵盖了朝堂七成以上的面孔！
其中不乏许多之前态度暧昧的中立派，甚至包括几位原本并未激烈弹劾辰安的官员。
左相的表态，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将他们全部动员起来。
文官跪倒一片，武将队列中也有人沉默躬身。
就连皇子队列中，也有数人微微垂首，表示附议。
九皇子云林面色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七皇子云霆眉头紧锁，看向那些跪倒的兄弟，眼中闪过怒意与失望。
林业抱着臂膀，冷眼旁观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觉得眼前这一幕甚是可笑。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江山社稷的衮衮诸公，心中盘算的不过是权力与私利。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到武官队列前方，坦然站在了仅次于镇国大将军的位置，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几位皇子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九皇子云林身上。
云林似乎有所感应，也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林业眼中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让云林瞳孔微缩，但云林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回以一个温润如常的浅笑。
林业懒得再看，移开目光，又看向了场中孤身而立的辰安。
辰安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辰安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业也挑了挑眉，回以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看戏”般的玩味，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要面对的。
满殿跪伏，请杀之声虽暂歇，但请逐之声震天。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再次笼罩向辰安，也笼罩向御座上的帝王。
夏帝静静地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此刻写满的“大义凛然”与隐隐的逼迫。
他的目光尤其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到这场逼宫之中，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失望，甚至有一丝冰冷的怒意。
这就是他的朝堂，他的臣子，他的儿子。
“你们……”
夏帝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沉凝的、仿佛积压着雷霆的威严。
“这是在逼朕？？？”
最后三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殿宇，震得一些跪伏的官员心头一颤。
“臣等不敢！”左相为首，众官员齐声回应，头垂得更低，姿态却依旧坚决，“然辰安之举，确已引发动**，关乎国本！为天下计，为黎民计，臣等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山呼再起，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夏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皇子，最后落在那个即便面对如此滔天“民意”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的黑衣青年身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良久，夏帝笑了，“行。”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革职查办是吧？”
“逐出王都是吧？”
夏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好！朕——满足你们！！！”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旒珠剧烈晃动。
一股浩瀚如渊的帝王威压轰然降临，笼罩整个宣政殿，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连头都抬不起来。
“辰安，听旨！！”
霎那间，满朝文武兴奋起来！
可唯有那老神在在的宰辅在这一刻猛的睁开眼眸，那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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