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5）

“无常往返，进退慎思！当初我拜师的时候，我记得师父问了我三遍，我每一次都回答的很坚定，说我想明白了，可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想明白。四弟早就明白了，才会走的那般决绝，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好好想一想呢？不然你伯母和英儿她们也不会……”杨元路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仰天叹道：“我杨元路劳碌一生，到头来竟还一事无成！如今我孤身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穆风站起身来道：“师叔，您这是什么话！临渊是您的亲外孙，琢玉把您当做亲外公，您还有侄儿，还有可儿，我们都会陪着您的，师叔，侄儿向您保证，我一定帮您恢复经脉，您可千万别想不开！”杨元路叹道：“事已至此，经脉恢复也于事无补。罢了，罢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语音淡漠悠长，说罢将笔丢在了一旁，将写了一半的内功心法撕了个粉碎，自此再不提让临渊琢玉修炼的事。穆风心有愧疚，许诺杨元路一定会找到接筋续脉的办法，杨元路也未置可否，穆风却已在心里暗暗发誓。

穆风心情畅快，这一下所有的麻烦都解决掉了。他因这次病重，又调养了许多天才康复，这些天南宫可嘘寒问暖，煎汤送水，在一连几天不断的关切问候之中，穆风有了更多与南宫可接触的机会，心情大好。

此后的日子里，王伯涵也回来过几次来看望杨元路，每次来都带了美酒，和杨元路喝得酩酊大醉，每次在这时杨元路才能找到几分当年的豪气最后索性搬去了扶云山，和王伯涵一同住在了山脚下的草堂之中。

在扶云山的那几日，王伯涵带着他四处游山玩水，扶云山景色秀丽，四时之景各有不同。一个夏季的夜晚，两人一起爬上一个山头，在那里可以看到漫天星辰。周围没有了山石树木的阻挡，繁星铺满了整个天空，一片灿烂，杨元路一生忙忙碌碌，还从未有时间这样仰头看看天空，一时间被这浩大的景象惊呆了。

王伯涵笑道：“三弟，这里如何？”杨元路呆立在山巅，木雕泥塑一般，见他一动不动，王伯涵还以为他又有什么不舒服的，急忙走上前来，却见他身体虽一动不动，目光却如火焰般炙热，王伯涵见他如此痴迷，微微一笑，说道：“常常在低处的确难见到这样的景象，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那模样我自己是没瞧见，不过应该和你差不多。”

杨元路痴痴地道：“这地方真好！”王伯涵盘膝坐在他身边笑道：“是啊，风儿那小子小时候最喜欢这里，他有想不明白的问题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开心的时候或是不开心的时候都喜欢来这里，我每次找不到他的时候就来这里找他，他一定在。”

杨元路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清冽干脆，满是豁达轻松，就像是卸掉了久久压在肩膀上的重物，在辽阔的夜空里蔓延开来，恍若来自天际。王伯涵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他，微风吹起杨元路蓬松的白发和宽松的衣衫，在繁星的映衬之下竟然一扫之前的颓然，恍若重生一般。王伯涵刚想向他询问，只见杨元路甩袖转身大步下山而去，留下一路的笑声。王伯涵在后面叫道：“这样美的景象你不多看一会儿了？我不同你一起走了，我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杨元路不答话，径直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天晚上，王伯涵很晚才回去，进了草屋之后，杨元路已经歇息了，王伯涵点亮油灯，发现书桌上镇尺下压着一张信笺，旁边笔架上的毛笔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蘸完墨，王伯涵拿起信笺，只见上面写道：

碌碌匆匆已半生，尽皆尝尽败和荣。

从今忘却前尘事，一片星辉照夜明。

王伯涵转头看熟睡着的杨元路，见他面含微笑，宁静安详，捻须思索一番，叹了口气笑道：“既然能放得下前尘的得失成败，也便能好好活下去了。”

自此便留在了扶云山，和王伯涵一起开荒种田，采药打猎，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弃了“杨元路”三字，自号曰“空明居士”。山中生活虽然清苦，却另有一番自在逍遥，空明居士原本以为自己一生浮浮沉沉已经到了尽头，便决意在此地修身养性，安度余生，未曾料得十余年后又有一番奇遇，老天终不忍他就此销声匿迹，是以空明居士得以重返江湖，续写一代宗师的传奇，此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