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红了尘土。
滚落在地的人头,眼睛还大睁着,定格着死前最后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整个山脚下,成千上万的灾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一种比喧嚣更令人恐惧的死寂。
吕擎天那句淡漠至极的“这就是交代”,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一个看起来有些学识的老者,颤抖着从人群中走出,他强行压下腿脚的哆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神人息怒。”
他先是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我等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人,罪该万死。”
“但,但吕家先祖立下宏愿,镇守海眼,庇佑东域万民,此乃传唱万古的大义。”
老者的话语开始变得流利,他似乎从“大义”这两个字中找到了些许勇气。
他的声音也随之拔高。
“您既是拦海候,便当继承先祖遗志,守护我等凡人。”
“我等今日之苦,皆因您而起,您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剑光闪过。
那个侃侃而谈的老者,身体就像是被风化的沙雕,从头到脚,寸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吕擎天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又是大义。
他见过这些人最丑恶的面孔,听过他们最怨毒的咒骂。
此刻,吕擎天的心中,再无半分悲悯,再无一丝仁慈。
只剩下一个字。
杀。
如果说第一次的斩首,是警告。
那么这一次的湮灭,就是宣告。
宣告着一切所谓的道理,一切所谓的道德绑架,在此刻,都已化为齑粉。
人群,彻底崩溃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一个妇人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这声尖叫,如同一个信号。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他们终于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家族长辈,不是一个可以被舆论胁迫的救世主。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是一位镇压了禁忌海眼十万年的万古第一修道者。
是一位一念可令天地变色,一指可使万物凋零的无上存在。
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怨恨,在这等存在面前,渺小得何其可笑。
“扑通。”
第一个人跪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潮,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山脚下,再无一个站立的凡人。
“老祖宗饶命!”
“神人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奸人蛊惑了啊!”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无数人将头颅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很快,就有人的额头磕出了鲜血,混着尘土与眼泪,糊了满脸。
他们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卑微词汇,展现出最彻底的忏悔姿态,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吕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前一刻还叫嚣着要踏平吕家,要吕擎天血债血偿。
这一刻,却卑微如蝼蚁,乞求着神明的宽恕。
她看向吕擎天,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然而,没有。
吕擎天的脸上,依旧是那片万古不变的默然。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跪伏的众生,那一张张沾满血与泪的脸,在他眼中,与之前那些愤怒扭曲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知道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望向远方的天际,仿佛在透过这片凡尘,看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为这片土地,付出了十万年。
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也好,从今往后,他只守护他想守护的。
吕擎天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都能清晰地看清。
空气中,有光点汇聚。
一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长剑,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那柄剑没有实体,却散发着让空间都为之颤抖的锋锐气息。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求饶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止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柄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光之剑。
吕擎天握住了剑柄。
然后,他对着眼前这片跪伏的人海,轻轻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天地的剑气。
只有一道极致璀璨的白线,横扫而过。
那白线掠过之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一刹那的寂静之后。
“扑通,扑通,扑通……”
跪伏在地的成千上万名灾民,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却齐刷刷地向前倒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无数身体栽倒在地的沉闷声响。
一道细微的血线,同时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之上。
一剑。
万民授首。
整个山脚,化作了一片尸山血海。
浓郁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怨气与死气交织,让这片区域化作了修罗地狱。
吕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微微颤抖。
她没有感到恐惧,心中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与释然。
就在这无尽的死寂之中。
异变陡生。
尸骸遍野的空地上方,空间突然如同水面般扭曲起来。一股股浓稠如墨的黑烟,凭空冒出,带着刺鼻的腥臭与阴冷。
黑烟之中,无数痛苦扭曲的魂魄在哀嚎沉浮。
一面破烂的黑色大旗,从扭曲的空间中缓缓探出。
旗幡之上,黑气缭绕,鬼影重重,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
一股贪婪,暴虐,吞噬一切灵魂的恐怖气息,轰然降临。
它似乎是被这瞬间产生的庞大死气与魂魄所吸引而来。
幽冥殿镇殿之宝。
摄魂幡。
破烂的黑色大旗,自扭曲的空间中彻底显现。
它悬浮于尸山血海之上,旗幡无风自动,每一次摆动,都卷起大片的黑雾,将下方刚刚死去,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魂魄,强行拉扯过来。
无数扭曲的魂魄在旗幡表面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却无法挣脱,最终被吞噬进去,化为旗幡上又一个模糊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