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慵懒,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它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赵无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指尖已经汇聚到极致,足以洞穿山河的金色神芒,噗的一声,溃散于无形。
那股笼罩整个吕家祖地,让万物臣服,让众生战栗的天威,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烟消云散。
演武场上,原本跪倒在地的吕家子弟,只觉得身上那座无形的山岳骤然消失。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便被更大的茫然所取代。
发生了什么。
吕婷紧绷的身体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望向天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是老祖宗。
老祖宗的声音。
赵无极的身体,僵在了登仙楼顶。
他那张威严的仿佛万古不变的面孔,此刻的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湖面。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又迟缓,仿佛脖颈已经生锈了亿万年。
九天之上,那厚重的金色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布衣,身形略显干瘦,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仿佛不是站在九天之上,而是站在自家院落的门前。
那双眼睛,平静,淡漠,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正悠悠地注视着他。
吕擎天。
赵无极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直冲天灵。
这股寒意,并非源于力量的压制,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那个被他埋藏了十万年的梦魇。
“你……”
赵无极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
“你不是……死了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疑。
他亲眼“看”着吕擎天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囚龙界,那是世界规则的牵引,绝无可能作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没有走?
无数个疑问,如同疯狂的毒蛇,瞬间啃噬着他的理智。
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都还年少。
在那个天才辈出的年代,吕擎天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最耀眼也最让人绝望的太阳。
无论他赵无极如何努力,如何奇遇连连,始终都被那道身影,稳稳地压在身下。
吕擎天,是他年少时最大的心魔。
后来,他登临帝位,君临天下。
而吕擎天的修为,更是达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境界。
他知道,只要吕擎天愿意,这天下,随时可以改姓吕。
于是,他用天下苍生,用黎民社稷,用那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大义,去说服吕擎天。他成功了。
吕擎天真的以自身为阵,去镇压了那无人能镇的海眼。
从那天起,他赵无极,才真正成了囚龙界独一无二的主宰。
可那个心魔,并未消失。
它只是从现实,转移到了他的神魂深处。
每当他闭关冲击更高的境界,每当他以为自己可以触碰到更高的法则。
吕擎天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的道途之上。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吕擎天寿元耗尽,身死道消于海眼之下。
那一刻,赵无极只觉得念头通达,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
困扰他不知多久的瓶颈,轰然破碎。
他的修为,自此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他以为,那个压了自己一辈子的心魔,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赵无极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的星辰轮转,在这一刻都变得混乱不堪。
但他毕竟是一代雄主,是闭关千年的老祖。
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了几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吕兄。”
他笑着开口,试图重新找回那种平起平坐的姿态。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既然已经完成了镇守海眼的重任,又何必再返回这片凡尘俗世呢。”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仿佛在提醒吕擎天,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吕擎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的玩味更浓了,没有开口。
赵无极心中一沉,继续说道。
“你我这等境界,追求的乃是无上大道,红尘因果,沾染太多,总归不好。”
“所谓子孙后代,对你我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吕擎天的表情。
“不过是些血脉的延续罢了,过眼云烟。”
“吕兄若是需要,这天下之大,想要多少没有?”
“只要你一句话,我赵家,可以为你寻遍天下,重开一脉,保证比这些……更有天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下方的吕家村,话语中的轻蔑,不加掩饰。
见吕擎天依旧不为所动,赵无极眼珠一转,抛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无法拒绝的诱饵。
“况且,区区一个囚龙界,又怎能容得下吕兄这条真龙。”
“不如你我联手,攻打海域,将那片更广阔的地界彻底拿下。”
“到那时,整个海域,都将是你吕家的天下,岂不比守着这小小的村落,要快活得多?”
他的一番话说完,整个吕家祖地,鸦雀无声。
所有吕家族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天上的赵无极。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吕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然而,登仙楼顶的赵无极,却对自己这番话很满意。
他试探了,也给出了足够大的利益。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提议。
他等待着吕擎天的回答。
良久。
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吕擎天,终于动了。
他看着下方那个口若悬河,自以为是的赵无极,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