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鳞片。
陈霄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孙思最深的恐惧里。
他看到了。
他确实看到了。
在上古秘境那片末日般的场景中,所有人都被化神真君与天外魔手的对决所震撼,心神摇曳,只想着如何逃命。
只有他。
一个惜命到骨子里的苟道传人,在计算逃跑路线的同时,本能地,将敌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那只遮天蔽日的混沌魔手,手腕处,有一个类似护腕的金属环。
而在那金属环的边缘,镶嵌着一枚,极不显眼的,暗金色的鳞片。
那鳞片很小,花纹古朴,在雷光与魔气交织的混乱光影中,一闪而逝。
他以为只有自己看到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搞了半天,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姬鵺,那个女人,她不仅看到了自己指出的生路,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在观察什么!
一个能在化神级别的战斗余波中,还有余力去观察别人视线落点的公主。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孙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藏在暗处的猎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棋盘上的一切。
现在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那只被看得一清二楚的蚂蚁。
人家连你抬了左脚还是右脚都算得清清楚楚,还给你准备好了专属的死亡剧本。
这还怎么玩?
“原来……是这样。”
孙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脸上的苦笑,再也无法掩饰。
陈霄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翻涌的云海,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公主殿下说,能在那等情况下,摒除一切干扰,只专注于敌人本身弱点与特征的,绝非凡人。”
“这份‘智慧’,比万千修士的蛮力,更为珍贵。”
珍贵?
我看是好用吧。
用完就扔的那种。
孙思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一副“原来如此,深受启发”的表情。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事到如今,跑是跑不掉了,反抗更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对方的剧本演下去,演得越逼真越好,演到自己都信了为止。
只有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才能在用完之前,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价值和生机。
接下来的路程,云舟之内,一片死寂。
孙思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鳞片。
东海。
上古妖族。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什么样的妖族,会和天魔扯上关系?
什么样的鳞片,能被天魔那种存在,镶嵌在护腕上?
这代表着一种荣耀?一种契约?还是一种奴役的象征?无数的念头,如乱麻般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
云舟的速度,开始缓缓放慢。
下方,一座无比恢宏,气势磅礴的巨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城墙高耸入云,宛如黑色的山脉,连绵不绝。
无数的楼阁宫殿,鳞次栉比,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金光,贵气逼人。
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在城中若隐若现,其中不乏金丹,甚至还有几股,连孙思都感到心悸的,属于元婴老怪的恐怖威压。
大离王朝,王都。
黄金云舟没有在城门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层层禁制,朝着王城最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飞去。
最终,云舟在一座悬浮于空中的白玉广场上,缓缓停稳。
“孙公子,请。”
陈霄的声音,将孙思从思绪中唤醒。
舱门打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
孙思走下云舟,脚踩在温润的白玉地面上,心中却没有半分激动。
这里就是大离王朝的心脏。
也是他即将踏入的,龙潭虎穴。
广场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大殿门口,一道倩影,早已等候多时。
她身穿一袭淡金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云纹,青丝如瀑,用一根简单的凤钗束起。
面容清冷,气质高贵。
正是姬鵺公主。
与在上古秘境时的狼狈不同,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杀予夺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思身上。
“孙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草民孙思,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姬鵺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托住。
“陈霄,你先退下吧。”
“是。”
陈霄抱拳行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带着一众金吾卫,退出了广场,如同一群沉默的影子。
偌大的白玉广场上,只剩下了孙思和姬鵺两个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孙公子似乎,并不情愿来我这王都?”
姬鵺看着他,忽然开口。
孙思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
鸿门宴之前的开胃小菜。
他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公主殿下说笑了,能得殿下邀请,是草民三生有幸,怎会不情愿。”
“是吗?”
姬鵺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我听说,孙公子为了不去镇魔岛,连上古神兽蛋这种理由都编出来了。”
孙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女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连他在洞府门口跟霜如雪的对话,都一清二楚。
缉妖司里,有她的人?
还是说,整个太一仙宗,都在她的监视之下?细思极恐。
“看来,本宫的邀请,是给你添麻烦了。”
姬鵺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
孙思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时候任何的狡辩和掩饰,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
他索性心一横,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殿下明鉴。”
他对着姬鵺,深深一揖。
“草民只是一介散修,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地修行,平平安安地活着。”
“镇魔岛,是战场,九死一生。”
“王都,是漩涡,步步惊心。”
“这两个地方,草民……都怕。”
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或者说,是半真半假的实话。
在姬鵺这种人面前,完全的谎言毫无意义。只有用真话包裹的假话,才有可能骗过她。
果然,听到他这番话,姬鵺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似乎没想到,孙思会如此坦诚。
“怕,是人之常情。”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但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她转身,走向大殿的边缘,凭栏远眺。
“你看到的鳞片,来自‘渊龙’一族。”
“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东海古老龙种。”
“他们天生就能驾驭空间之力,传闻中,最强大的渊龙,甚至能撕裂世界晶壁,遨游于无尽虚空。”
孙思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天魔,似乎与渊龙一族,达成了某种交易。”
姬鵺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它利用渊龙的空间天赋,将力量投射到九州各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而我,或者说,我身上的大离皇室血脉,似乎是它的目标之一。”
“所以,孙公子,你明白了吗?”
她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思。
“你救了我,从踏出那道空间裂隙开始,你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只要天魔还在,你就永远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安稳’。”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近距离辨认出那枚‘渊龙鳞’的人。”
“对天魔和渊龙一族来说,你,是一个必须被抹除的,变数。”
轰!
孙思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被强行拉上船的。
他从救了姬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这条船,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退路,早就断了!
看着孙思煞白的脸,姬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当然,本宫不会让你白白冒险。”
她缓缓走回孙思面前,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
“我的生辰宴,三天后,如期举行。”
“届时,大离所有隐藏的世家老祖,供奉长老,都会到场。”
“我们会布下一个天罗地网。”“而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只需要在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将他,指出来。”
“事成之后,缉妖司那边,本宫会为你摆平。大离王朝的宝库,任你挑选三件宝物。”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大离王朝,最尊贵的朋友。”
“如何?”
孙思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拒绝?
拒绝就是立刻被天魔和渊龙一族追杀,顺便还要被大离王朝记恨上。
这是送死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闪烁着,权衡着。
许久。
他抬起头,迎上姬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姬鵺眉头微蹙。
“什么漏洞?”
“太被动了。”
孙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我们不知道他会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万一他根本不来,或者只是派个小喽啰来试探,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
孙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疯狂的狠厉。
“引蛇出洞!”
“将生辰宴的消息,传遍整个东海!就说,公主殿下将在宴会上,展示一件从上古秘境中得到的,与‘渊龙’有关的至宝!”
“把鱼饵,直接甩到它的脸上!”
“让它,不得不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