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单薄黑衫掠过,村口火把的光摇曳不定。
齐天指尖还残留着妖核的触感先。
前那场短暂却奢侈的杀戮耗去了他积攒许久的一部分寿命。
看到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让齐天微微抿唇。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人群躁动的汗味。
齐天抬眼便看见被渔叉压住的初圣宗弟子李达康和张三躺在泥地里。
几人胸膛起伏,姓名垂危,陈武更是不成人形血污浸透了身下的土。
而更远处张瘸子那张扭曲兴奋的脸,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他正踩着张无忌的肩骨嘴里叫嚷着些癫狂的话。
齐天脚步未停。
他目光扫过庙前那两个对峙的身影青衫女人的腹部,发现有个可怖的伤口,血已浸透半幅衣裳。
张采薇则站着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在风里晃了晃。
都在强弩之末。
张瘸子这时夺过旁人的渔叉嘶吼着,朝张采薇冲去,那张脸上全是豁出去的疯狂,村长刚想拦却已来不及。
鱼叉尖端映着火光朝女人后心扎去。
张采薇恰在此时回头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俩字。
“混蛋……”
然后她便像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朦胧的视线,里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从黢黑的村道外踏入光中暗红色的衣袍下摆掠过地面。
乌黑的刀从张瘸子大张的嘴里,笔直贯穿出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叫喊,高举渔叉的动作凝固成丑陋的雕像,血顺着刀身滑落顷刻被吸食干净。
尸体扑倒在地。
齐天抽回仪刀。
刀锋不染半点猩红,他跨过张瘸子温热的尸身,又迈过躺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张采薇。
脚步平稳得像是散步。
江伯一直垂手立在庙门前她雍容华贵的面容,在看见齐天独自从夜色中返回时,便一点点褪去血色。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慌乱地朝他身后张望。
“他呢?”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齐天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往前走。
江伯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了青年身上,她嗅到了某种气息,那是从衣衫缝隙里渗出的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味道。
她养了数百年的龙君的气息。
那张姣好的脸庞骤然扭曲。
“你找死!”
话音未落晶莹的水流已凭空凝成锁链,如活蛇般缠向齐天手中长刀。
刀身一震竟被那至柔之力锁在半空。
江伯另一只手虚握一条水鞭,炸开空气发出尖啸朝青年当头抽下,鞭影未至腥风已扑面。
“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骨祭我龙君之灵!”
怒喝声中齐天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身影倏然模糊似鬼魅踏着诡异步法,竟从凌厉鞭影缝隙中切入瞬间欺近青衫女人身前不足一尺之地。五指攥紧指节,发白玉色拳锋裹挟着截断生机的狠厉,重重砸在她精致面门之上。
砰。
沉闷响声里那张脸像水波般**漾开来。
妖力维持的伪装寸寸碎裂底下肥腻臃肿的皮肉翻滚着绽开。
几百年香火供养与安逸岁月,早已将昔日慈祥的江伯娘娘养成了这般不堪模样。
她踉跄后退捂住面孔指缝里溢出浑浊的黏液。
齐天趁机探手凌空一抓被水流锁住的仪刀震颤着挣脱束缚倒飞回他掌心。
刀锋一转指向眼前现出原形的河妖。
妖力構築的偽裝瞬間潰散。
油膩肥厚的皮肉從她臉上層層綻開,堆疊出令人作嘔的褶皺。
數百年的香火供奉,加上初聖宗刻意的放縱,早已將當年那位慈祥的江伯娘娘,養成了一頭臃腫不堪的豬猡。
周围举着火把的渔民们早已惊呆。
他们敬畏了半生的江伯娘娘竟是这样一副尊容,许多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火把光乱晃映得人影憧憧。
村长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他浑浊的眼珠盯着齐天又看看江伯最终垂下头默不作声。
地上几个初圣宗弟子艰难地转动眼珠。
张无忌在剧痛中醒来模糊看见那道持刀而立的墨衫背影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江伯放下手露出那张油腻肿胀布满褶皱的真容。
她盯着齐天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杀了他。”
这不是疑问。
齐天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刀锋。
意思很明显。
河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好好好初圣宗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
她慢慢挺直臃肿的身躯周身开始**漾起湛蓝的水光。
那是精纯的江河本源之力,即便先前耗去大半,此刻强行催动依旧令空气变得潮湿黏重。
“可你以为这就完了?”
江伯双手缓缓合十。
庙后原本奔腾咆哮的阳春江水声陡然拔高,宛如巨兽苏醒。
齐天眼神微凝。
他不再等待身形骤然前冲刀光划破夜色直取对方头颅。
几乎同时庙宇后方漆黑的江面炸开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浑浊江水裹挟着腥气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朝齐天所在之处狠狠拍下。
地面震动。
齐天刀势不变,脚下步法却诡异地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只水凝巨掌的轰击,原先站立处泥石飞溅留下个深坑。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朝身后撩去。
刀气撕裂空气斩断追袭而来的数条水鞭。
江伯趁这空隙已退至庙门边。
她臃肿的身躯此刻异常灵活,双手连连挥动引动更多江水,化为各种兵器铺天盖地朝青年攻去。
她在拼命。
齐天眼神沉静刀光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每一刀都精准斩碎一道水流攻击但更多的水浪又汹涌扑来。这样耗下去对他不利。
河妖根基深厚即便重伤也能借江水之力久战而他自己先前斩杀渊鳞的消耗并未完全恢复。
念及此齐天左手悄然捏了个诀。
面板上妖魔寿元的数字微微跳动。
他深吸口气仪刀上原本黯淡的血丝骤然明亮起来像是活过来般在刀身上游走缠绕。
下一刻刀锋上挑。
不再是斩碎水流而是吞噬。
漆黑刀身触及水浪的瞬间,那些湛蓝的江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灰败,其中蕴含的灵机被刀身疯**取吸收。
江伯脸色大变。
她感觉到自己与江水间的联系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侵蚀切断。
“这是什么邪法!”
惊怒交加下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融入周遭水汽顿时化为淡红色的雾霭。
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轻响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齐天不退反进步法再变。
他身影在红雾合围前掠出,手中长刀带着凄厉呜咽声直刺江伯心口。
这一刀快得超出常理。
江伯只来得及侧身避让刀锋擦着她肋下划过带走一大片皮肉。
剧痛让她发出尖嚎。
臃肿身躯猛地膨胀开来衣衫尽碎,底下露出青黑色布满细密鳞片的躯体。
她终于现出了部分妖魔本体。
齐天刀势不停刀光如潮水般连绵斩落,每一刀都精准切在鳞片缝隙处带起一蓬蓬暗绿色的血。
江伯节节败退。
她引以为傲的水行法术被那柄诡异的刀克制,近身搏杀更是完全落入下风。
绝望开始蔓延。
她忽然嘶声道:“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初圣宗关于盐城!”
齐天刀势微顿。
但也仅仅是一瞬。
刀锋毫无停滞地切开了她粗壮的脖颈。
鳞片碎裂声清晰可闻。
江伯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对方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臃肿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齐天收刀而立。
他低头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河妖尸体弯腰,从她破碎的衣衫里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简,和几颗湛蓝色的珠子。
玉简触手冰凉。
他没急着查看只是随手收起。
然后转身看向庙前空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渔民。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齐天走到张采薇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又依次检查了李达康张三和陈武的伤势最后走到张无忌身旁。
这位三纹真传弟子还醒着正用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他。
齐天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几粒丹药塞进对方嘴里。
“吊命用。”
他言简意赅。
做完这些齐天直起身朝村外走去。经过村长身边时老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
齐天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没入村外的黑暗里。
夜风吹过带走浓郁的血腥味。
阳春江的咆哮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下去只剩下平缓的流淌声。
火把还在烧。
光晕里映着满地狼藉和几张茫然的脸。
远处盐城方向隐约传来破风声。
初圣宗的援兵终于要到了。
但该落幕的早已落幕。
齐天走在山林间手里把玩着那枚冰凉玉简。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他想起江伯临死前那句话。
秘密?
他唇角扯了扯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世上秘密太多。
但大多都不值得用命去换。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加快脚步消失在林深处。
面板上妖魔寿元的数字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一千两百七十二年。
还很长。
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弄清楚盐城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头隐忍数百年的河妖突然发狂。
比如初圣宗默许江伯占据此地的真正原因。
再比如那位龙君究竟是什么来头……
…………
張嵐不會給他們機會。
飛毛腿全力催動,身形驟然模糊,搶先撲向側翼一人。
那督查慌忙舉起手中鐵尺,可鎬影已至。
沉悶的撞擊聲。
鎬尖並非砸落,而是如毒蜂刺擊,精準沒入對方額角。
督查雙眼瞬間失神,軟軟癱倒。
張嵐抽回武器,眉頭微皺。
這鐵鎬用起來,總有幾分滯澀不順。銅身功是錘法根基,若有一柄真正的戰錘……
他目光快速掃過戰場。
混亂中,一道魁梧身影格外醒目。楊敢。
那漢子手中一條黝黑鐵鞭舞得潑水不進,鞭影如巨蟒翻騰,抽在地上便是土石迸裂。
已有黑衣人倒在鞭下,傷口深可見骨。
練皮大成,專修橫練。此人對他敵意甚濃。
張嵐毫不猶豫,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疾掠。
視線盡頭,餘度的背影正在遠離。他足下加力,緊追不捨。
飛毛腿雖名字粗陋,長途奔襲卻顯出優勢。
每一次蹬地,腿腹筋肉絞擰,便生出一股推送之力,讓他速度節節攀升。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將喊殺聲拋在身後,衝到一處低矮山脊之下。
前方,另一名督查自巖後閃出,手臂一振,長鞭如毒蛇吐信,尖嘯著捲向餘度後心。
餘度頭也不回,反手一撈,便將鞭梢穩穩攥在掌心。
下一刻,他手臂肌肉驀地隆起,向後猛扯。
那督查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失衡前撲,踉蹌著跌向餘度,臉上滿是駭然。
張嵐在十數丈外驟然停步。
山風掠過脊線,帶來遠處隱約的金鐵交鳴與濃重血味。<!--PAGE 4-->他握緊了手中鐵鎬,木柄已被汗浸得濕滑。關勝沉默著,彷彿在等待他的抉擇。
前方,餘度已鬆開長鞭,任由那督查狼狽滾倒。
蒼白男子轉過身,目光越過空地,遙遙落在張嵐身上。那眼神裡沒有殺意,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張嵐脊背微微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脫離某種視線。
礦洞下的掙扎,戰場上的搏殺,乃至此刻的追逃,都可能落在旁人眼中。
餘度並未開口,只是靜靜站著。
山風捲動他略顯寬鬆的衣袍,露出腰間一枚黯淡的鐵色令牌輪廓。
那令牌的樣式,張嵐在礦洞某具屍體上見過。
督查掙扎著爬起,畏懼地退到一旁。餘度不再看他,反而對張嵐輕輕勾了勾手指。
動作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張嵐喉結動了動。背上的關勝低聲歎了口气,那歎息裡有種複雜的意味,似是憐憫,又似譏嘲。
“去吧。”關勝說,“是福是禍,總得走過去才知道。”
張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邁開腳步。
鐵鎬的尖端,一滴殘血緩緩墜落,滲入乾燥的泥土……<!--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