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罡风层之上,虚空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破碎质感。
混沌气流被两股无形而至高的意志排开,形成了一片绝对静谧的领域。
周源与通天教主并肩而立。
他们的道袍在虚空乱流中纹丝不动,目光穿透了无尽空间,精准地投射在下方那片被阵法光幕笼罩的金鸡岭战场。
两人都没有释放丝毫气势。
然而,他们仅仅是存在于此,便让这片时空的天道法则都为之退避,不敢侵扰分毫。
下方,杀伐之气冲霄,仙光与魔气交织,法则的碰撞掀起亿万重涟漪。
十绝阵的诡谲多变。
九曲黄河阵的浑浊霸道。
两座洪荒顶级大阵的对决,已然将那片天地化作了最为原始的绞肉场。
截教弟子与人教护法,在其中舍生忘死,以道行、法宝、乃至性命为赌注,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杀。
但这一切,落入虚空之上两人的眼中,却如同观看一幕早已写好剧本的掌中木偶戏。
波澜不惊。
通天教主的视线,在九曲黄河阵那浊浪滔天的阵眼处停留了片刻。
西王母的身影,即便隔着无穷距离,依旧清晰可辨。
那属于准圣大能的磅礴法力,每一次催动,都让黄河阵的威能暴涨一截,金蛟剪在其中穿梭,剪断因果,磨灭真灵。
截教门人,哪怕是那些身经百战的大罗金仙,一旦被卷入其中,也是道躯崩解,元神黯淡,最终被削去顶上三花,一身修为化为流水。
他没有出手。
自从在西方那两位口中,得知周源似乎又掌握了某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手段后,太上便亲自传下法旨。
那法旨的内容很简单,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没有十足把握破解周源那未知底牌之前,三清当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可轻易与其再开战端。
这是一种近乎示弱的嘱咐。
对于一向自负洪荒正统,横压万古的三清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当然,通天教主之所以能按捺住性子,也并非全因太上的告诫。
他对自己亲手布下的十绝阵,有着绝对的自信。
以他混元圣人对阵法大道的无上感悟,自然能一眼洞穿九曲黄河阵的本质。
此阵的确不凡,暗合三才运转,内蕴九九变化,能污人法宝,蚀人仙体,更能削人修为,歹毒无比。
若是由三位准圣后期的强者来主持,其威能甚至足以威胁到圣人之下的一切存在。
但三霄终究只是大罗金仙。
她们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将此阵的真正威能催发到极致。
如今之所以能占据上风,完全是依仗着西王母这位准圣大能的强行入局。
而十绝阵,乃是截取天地间十种绝杀之机,演化而成,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只要给秦完等十天君足够的时间,磨也能将对方磨死。通天坚信这一点。
然而,时间在流逝。
下方弟子的伤亡,在不断扩大。
那份属于圣人的平静,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虚空中的静默被打破。
“道友让准圣大能入场破阵,是否有些不太公平了?”
通天的声音响起,不带喜怒,却仿佛蕴含着大道伦音,每一个字都在拷问着这方天地的秩序。
他的目光并未从下方的战场移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周源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异色。
他有些惊讶。
道友。
这个称呼,自从封神量劫开启,三清与他彻底走向对立面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他们口中听到了。
元始称他为“异端”。
太上唤他为“变数”。
如今,这位诛仙剑主,却还能称呼自己一声“道友”。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值得玩味。
不过,惊讶过后,周源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啼笑皆非之感。
公平?
一位天道圣人,发动一场旨在清洗异己、划分气运的量劫,现在却跑来跟他谈论公平?
这简直是洪荒开辟以来,最为可笑的笑话。
西王母是准圣大能,不错。
但她更是自己亲口册封的人教护法!
她的职责,便是守护人教,为人教弟子扫清障碍。
让她入场,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不让她出面,难道要让红云入场吗?
周源的念头微微一动。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红云这位已经证道混元,身为人教副教主的圣人,若是真的踏入十绝阵中。
那秦完等十天君,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圣人一念,便可崩灭时空长河。
他们不仅会当场形神俱灭,甚至连他们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痕迹,都会被那至高的圣道伟力彻底抹去。
那才叫真正的不公平。
那不叫破阵。
那叫屠杀。
通天教主此刻提出“公平”二字,其背后的逻辑,在周源看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非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许他截教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不许人教动用同等规格的力量进行反制。
这是圣人的傲慢。
也是他们早已习惯的,俯瞰众生的思维定式。
周源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身旁的这位截教之主。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道友道统之中要是有着准圣大能,会让他们不出面吗?”
周源淡淡说道。
通天沉默。
这片被圣人伟力定格的虚空,因他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而泛起无形的涟漪。
周源的问题,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为圣人的骄傲与无奈之中。
那问题很简单,却又沉重到无法言说。准圣大能。
这四个字,便是答案。
封神大劫,席卷三界,是为无量量劫,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若截教真有一尊能撑起门庭的准圣坐镇,此刻又岂会是十天君在界牌关前以身躯布阵,苦苦支撑?
面对这等席卷天地的浩劫,任何一尊准圣都是足以扭转局部战局的战略级力量,是宗门道统的定海神针。
第一时间派遣而出,坐镇大劫中心,才是唯一的选择。
可他没有。
所以,通天无法回答。
他的沉默,便是最清晰的回答。
也就在这圣人对峙,虚空凝滞的瞬间,下方的战局,已然走向了无可挽回的终局。
界牌关前,杀伐之气冲霄,将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西王母头顶昆仑镜,镜光如水,流转不定,将十绝阵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阵法光幕照得通透。
那光幕之中,十股气息盘根错节,彼此勾连,宛如一个完美的整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十绝阵,以十天君心神合一,法力同源,方能成就。”
玄都大法师身旁,太极图缓缓旋动,阴阳二气演化万物生灭之理,清晰地倒映出十绝阵的运转核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本源的淡漠。
“既是合一,便有主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王母的目光冷冽,手中的素色云界旗轻轻一挥,一道道玄奥的指令瞬间传达到了人教众弟子的心神之中。
无需多言。
破阵之法,已然明了。
既然十绝阵是由十个人心神相连所构筑的能量整体。
那么,这个整体便不是坚不可摧的。
只需要在雷霆一击之下,斩断其中一环,整个阵法链条便会因为失去平衡而瞬间崩溃。
斩杀其中一人,十绝阵自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最锋利的剑,齐齐锁定在了十绝阵的一角。
那里,金光万道,瑞彩千条,一座由无数面光洁宝镜组成的阵法正折射出亿万道毁灭神光。
金光阵。
主持此阵的,正是十天君之中唯一的女性,金光圣母。
“动手!”
西王母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玄都大法师率先出手,他并未有惊天动地的攻势,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玄黄气流,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下一瞬,便出现在金光阵的能量核心处,轻轻一绕。
嗡——!
整个金光阵猛地一颤,那原本流畅运转的亿万道金光,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是现在!”
人教弟子之中,数道身影同时暴起,祭出的法宝化作流光,撕裂长空,直扑金光阵。
金光圣母心神剧震。
她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玄都大法师的可怕压力,那股力量并非强行攻打,而是在道与理的层面上,扰乱了她对阵法的掌控。她拼尽全力,试图重新稳固阵法。
然而,西王母的攻击已然降临。
昆仑镜神光暴涨,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柱,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径直轰击在金光阵最薄弱的那个节点上。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琉璃破碎。
金光阵中,一面核心宝镜应声碎裂。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不过是片刻之间,那曾经耀眼夺目,杀机四溢的金光阵,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轰然崩溃。
万千镜片爆散,化作漫天光雨,每一片光雨都带着阵法破灭时的毁灭气息。
“师兄救我!”
金光圣母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的声音刚刚传出,甚至还未在战场上扩散开来,西王母那冰冷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素手轻扬,看似柔弱无骨,拍落之时,却引动了整个天地的法则之力。
金光圣母的护体神光,如同纸糊的一般,层层碎裂。
她的眼眸之中,倒映出西王母那张绝美却毫无怜悯的脸庞。
她张了张嘴,却连求饶的话都无法发出。
一掌落下。
砰!
金光圣母的仙躯,连同她的元神,在一瞬间被彻底抹去,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粒子,消散于天地之间。
唯有一道真灵,在冥冥之中的规则牵引下,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岐山方向的封神榜飞去。
至此,十绝阵,彻底破碎!
“师妹!”
秦完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恸的嘶吼。
十绝阵的崩溃,让剩下的九天君同时遭到了剧烈的反噬,人人喷出一口精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阵法已破,他们已是待宰的羔羊。
撤退?
他们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从他们决定为截教镇守界牌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人教的杂碎,拿命来!”
秦完怒吼一声,燃烧了自己最后的法力与元神,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主动冲向了玄都等人。
“为金光师妹报仇!”
“截教弟子,宁死不退!”
剩下的八位天君,没有半分犹豫,追随着秦完的脚步,发动了此生最壮烈,也是最后的冲锋。
他们选择了和玄都等人教弟子死战。
然而,这注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玄都大法师甚至没有出手,仅仅是西王母与其余人教弟子,便足以应对。
法宝的光辉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
惨叫声,怒吼声,法力碰撞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
不过片刻。
仅仅是片刻。
秦完等九位天君,便全部身死道消。
他们的身躯化为飞灰,元神被一一打灭,只剩下一道道真灵,循着同样的轨迹,投入了远方的封神榜之内。
高天之上,通天教主亲眼看着这一幕的发生。<!--PAGE 4-->他身躯微微颤动,那股起初还能压制的怒火,此刻几乎要焚穿九天。
他宽大的袖袍之下,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十位忠心耿耿的弟子,就在他的眼前,被一一斩杀,魂上封神榜。
他不得不承认,在顶尖弟子的对决上,截教确实不是人教的对手。
玄都大法师一人,便足以压制他座下所有二代弟子。
这一点,是技不如人。
是他这位师尊的教导无方。
他无话可说。
但,真正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彻骨寒意的,并非是弟子的战死。
而是……那份死寂。
界牌关前,爆发了这般浩瀚的战斗,连十绝阵这等洪荒有名的大阵都被祭出,最终又被强行攻破。
如此巨大的动静,法则波动早已传遍了整个洪荒。
他不相信,远在另一处战场的广成子没有察觉。
他更不相信,西方教的弥勒等人会一无所知。
阐教,西方教,道教……
当初紫霄宫中,三商封神,约定的是三教共押封神榜。
可如今,却是人教一家独大,在战场上对他截教弟子展开了血腥的屠戮。
而另外两方道统的弟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
他们就像是冷漠的看客,在远处的高台上,静静欣赏着这场血腥的戏剧。
坐山观虎斗。
不,这甚至不是虎斗。
这是默许,是纵容。
是三家联手,要将他截教彻底从这天地间抹去的冰冷阳谋!
想通了这一点,通天眼眸深处那滔天的震怒,竟缓缓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死寂。
“唉!”
一声轻叹,自通天的心底响起。
这声叹息之中,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太多的悲凉。
他看到,下方的多宝道人、无当圣母等人已经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要冲上去为十天君报仇雪恨。
一道冰冷的神念,直接在他们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都退下。”
这声音不容置喙,带着圣人独有的威严,瞬间将多宝道人等人沸腾的战意与杀机全部浇灭。
他们愣在原地,不解地望向虚空,却什么也看不到。
传音之后,通天教主的身形没有丝毫征兆,直接消失于虚空之中。
他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源一直平静地望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十绝阵的破灭,看到了十天君的陨落,更感受到了通天那从暴怒到冰寂的情绪转变。
当通天的身形消失时,周源的眉头微微挑起,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家伙的心思,有些捉摸不透。
他本以为,亲眼目睹十位弟子惨死,以通天那护短至极的性子,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暴怒出手。
哪怕是圣人之尊,也无法忍受这等折辱。<!--PAGE 5-->谁知道,通天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动手的意思。
最后,甚至选择了直接退走。
这是忌惮自己将圣人强行拉入其他地方的神通,让他无法干预主战场?
还是……他在忌惮着其他的什么?
不过,通天没有出手。
这有些出乎周源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能感知到那股冲霄的剑意曾一度凝聚,锋芒毕露,几乎要撕裂天道屏障,降临此地。
但最终,那股剑意又缓缓沉寂了下去,归于虚无。
这不像那位三界闻名的截教教主。
那位性情刚烈,护短至极,动辄便要摆下诛仙剑阵,与人做过一场的通天圣人。
周源的指尖轻轻捻动,一缕混沌气流随之聚散。
他想,这或许与通天的性格根源有关。
其人豪爽,重信义,也重规矩。
若是自己用了什么阴诡伎俩,设下陷阱,将那十天君坑害,恐怕此刻面对的,就是一柄已经递到面门的青萍剑。
可偏偏,从头到尾,都是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锋。
是截教主动布下十绝大阵,要与人教一决高下。
是十天君技不如人,在公平的对决中陨落,魂归封神榜。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阴谋算计。
败了,就是败了。
以通天的骄傲,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拉不下脸来为门下弟子出头。
更何况,他周源,自始至终,也只是被动接招的一方。
想通了这一层,周源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平复。
通天不出手,于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省去了一场撼动洪荒根基的圣人之战。
他的视线收回。
一步踏出。
身影便融入了大道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
昆仑山,三清殿。
万古不化的冰雪覆盖着山峦,云海翻腾间,有仙鹤悲鸣。
往日里清净祥和的道场,今日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
大殿之内,元始天尊背手而立,脸色阴沉。
太上圣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无为之气缭绕周身,却怎么也无法抚平那虚空中一丝一缕的躁动。
空间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青色道袍,剑眉入鬓,正是从战场归来的通天教主。
只是他此刻身上那股无坚不摧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你回来了。”
元始天尊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为何没有出手?”
他终于转过身,一双圣人眼眸死死地盯着通天,其中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质问。
“人教的周源,当着你的面,将你截教十位大罗金仙送上了那封神榜!”
“整整十位!”
“你也能够对此无动于衷?”<!--PAGE 6-->元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通天抬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动手,又能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最终,也只会是不了了之。”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元始即将喷薄的怒火之上。
“不了了之?”
元始怒极反笑。
“通天!他是将你的弟子神魂封印!断了他们的大道前途!你跟我说不了了之?”
“我出手,与他大战一场,将洪荒打得支离破碎,然后呢?”
通天反问,目光平静得可怕。
“道祖会出面调停,我们各自收手,再签下什么万年不得出手的约定。”
“可我那些弟子的神魂,能从封神榜上下来吗?”
“不能。”
“他周源,会因此伤到一根毫毛吗?”
“也不会。”
“那这一战的意义何在?除了泄愤,除了让洪荒众生看我三清的笑话,还有什么?”
一连串的反问,让元始的呼吸猛地一滞。
通天向前走了两步,身上的疲惫感更重了。
他停在元始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兄,你我都很清楚,除非我们有办法将周源彻底斩杀,从此一劳永逸。”
“否则,任何形式的争斗,都毫无意义。”
斩杀周源。
这四个字,仿佛蕴含着某种禁忌的魔力,让整个三清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元始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
斩杀。
说得多么轻巧。
可他们都清楚,想要完成这一点,究竟有多么困难。
那已经不是圣人层面的力量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了。
通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走到一旁,颓然坐下。
“我觉得,光靠我们的力量,已经难以和周源抗衡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萧索。
“如今,阐教弟子下山,截教弟子分散,我们各自为政,力量拧不成一股。”
“而他周源,身后是整个人教,是整个人道大势。”
“此消彼长。”
“继续这样下去,这场封神大劫,怕是吾等会直接落败。”
“住口!”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元始天尊周身圣威勃发,整个昆仑山都在剧烈颤抖,无数生灵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通天!”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三弟。
“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个后起之秀,一个得了些许机缘的小辈!怎么可能战胜我们三清!”
“我们是盘古元神所化,是玄门正宗!”
“别忘了!”
元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
“吾等背后,还有着道祖!”
“道祖难道会坐视地道崛起?会坐视人教坐大,威胁天道的地位吗?”<!--PAGE 7-->道祖。
听到这个称呼,通天只是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深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
道祖……
是啊,他们还有老师。
可老师真的会帮他们吗?
紫霄宫中那一次次的告诫,那一次次看似公允的裁决,哪一次不是在变相地削弱他们三清的权柄?
之前出手,阻拦后土化轮回,点化周源,更多的,也只是看在那一份早已淡薄的师徒情分上。
就凭这点情分,凭什么说,道祖是坚定地站在他们这边的?
老师的心中,只有天道,只有合道。
他们这些弟子,与那芸芸众生,又有多大的区别?
这些话,通天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自己的二兄更加疯狂。
元始还抱着最后的幻想,而他,已经快要看清残酷的现实。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上圣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在此刻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万千道则的生灭,最终归于一片混沌。
他很想开口反驳通天。
想说,三弟,你多虑了。
想说,二弟,莫要急躁。
想说,吾等三清一体,合力之下,这洪荒天地,依旧无人可敌。
但是,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吾等这些年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太上的声音试图打破这片死寂,却显得有些空洞。
他维持着圣人亘古不变的威仪,但那双看透了纪元更迭的眼眸深处,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起码盘古虚影的威能比起之前更为强大,是有着机会战胜周源等人的。”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给两位师弟鼓劲,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通天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看太上那强撑起来的镇定,也没有去看元始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他只是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虚无之中,仿佛能穿透万古,看到那令人绝望的未来。
机会?
多么可笑的词。
他们三清,盘古正宗,自鸿蒙开辟以来便立于天地之巅。曾几何
时,他们就是机会本身,是众生唯一的变数。
现在,却要将希望寄托于“机会”二字之上。
兄长们所谓的提升,在那二人面前,真的够看吗?
周源。
这个名字在通天的心海中掠过,便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个存在的战力,早已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当年初证混元大罗金仙时的惊天动地,如今看来,不过是其展露锋芒的序曲。
这些年过去,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与大道共鸣,每一次闭关,都让整个洪荒天地的法则为之颤动。
他的强大,不是力量的叠加,而是一种本质的蜕变。<!--PAGE 8-->通天甚至有一种荒谬的直觉,如今的周源若是愿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天道规则出现不可逆转的扭曲。
这还仅仅只是周源一人。
十二祖巫那边,确实暂时不足为虑。
那群只修肉身不修元神的蛮子,想踏出最后一步,证得混元道果,所要面临的关隘比任何人都要艰难。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他们的路,几乎是被堵死的。
短时间内,他们翻不起浪花。
但,后土呢?
通天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青萍剑,剑身发出一阵细不可闻的悲鸣。
后土!
那个以身化轮回,执掌地道的女子。
她不是圣人,却比任何圣人都更加难缠。
她不是天道圣人,无需承载天道因果,却能调动整个幽冥地界的力量。
她名正言顺,是地道的代言人,是轮回的掌控者。
这么漫长的岁月流逝,谁能知晓,她对地道之力的挖掘已经到了何种恐怖的境地?
那片广袤无垠的幽冥世界,早已成了她的绝对领域。
在那里,她就是创世神,言出法随,念动则万物生灭。
一个战力无法估量、道行深不可测的周源。
一个与地道彻底相合,拥有无穷伟力的后土。
这两者若是联手……
通天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而他们三清呢?这一点点所谓的提升,在这种碾压性的力量面前,根本掀不起半点涟漪。
真正让通天感到遍体生寒的,并非是敌人无可匹敌的强大。
而是内部早已分崩离析的盟约。
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等地步,洪荒破碎,量劫再起,可笑的是,众圣之间,依旧没有半分联合的意图。
没有同仇敌忾,没有一致对外。
有的,只是藏在威严面孔下的冷漠,以及各自心中滴溜溜转动的算盘珠子。
西方那两位,永远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嘴里念着普度众生,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在这场量劫中捞取最大的好处,壮大他们的贫瘠之地。
就连身旁的两位兄长,元始心高气傲,对截教的“披毛戴角之辈”的鄙夷从未消减。
太上看似无为,实则“无为”便是他最大的“为”,永远在寻求着那微妙的平衡。
平衡?
当天平的一端,已经重到足以压碎整个天地的时候,还谈什么平衡!
各自为战,各自算计。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
界牌关。
萧瑟的罡风卷过残破的关隘,吹动着已经烧焦、撕裂的截教旗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仙神之血洒遍大地,灵宝法器崩碎后残留的道韵在哀鸣。
截教弟子又一次大败。
一队队残兵被搀扶着退回关内,许多人身上带着狰狞的伤口,法力萎靡,眼神空洞,那是道心受损的迹象。<!--PAGE 9-->大营之内,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多宝道人站在帅案之前,背对着众人,沉默地望着墙上那副巨大的洪荒舆图。
他的肩膀宽厚,此刻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
每一次败绩,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除非是聚集上千截教弟子,集合我截教所有的力量展开进攻。”
金灵圣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的声音不再清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颤抖,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
“不然想要破开界牌关,已经是不可能之事了。”
这句话,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绝望的提议。
集合所有力量,意味着将截教万仙的命运,押在这一场豪赌之上。
赢,则一线生机。
输,则万劫不复。
多宝道人依旧沉默着,他宽大的背影在摇曳的仙灯下,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素来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师尊先前离开之时,曾经传音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让我们按兵不动,不要再主动发起攻势了。”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瞬间哗然。
“什么?”
“按兵不动?”
“师尊这是何意?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人教的嚣张气焰,什么都不做吗?”
“不打了?那我们之前死去的师兄弟们,难道就白白牺牲了?”
众多截教弟子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不甘。他们浴血奋战,折损了无数同门,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命令?
这让他们如何接受?
“都安静!”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如同冰锥刺入喧嚣。
无当圣母站了出来,她的脸色冷若冰霜,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个情绪激动的同门。
“师尊应该是想要看其他圣人道统会如何行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让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这么多年,我截教弟子的伤亡,是众圣道统之中最为严重的一方。”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气。
“阐教十二金仙,你们谁听说过他们折损了一人?”
“他们高高在上,毫发无伤。”
“而我截教呢?”
无当圣母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失去手臂的,眼神黯淡的同门。
“我截教却已经死伤了诸多外门弟子!”
“他们的魂魄飘散在界牌关外,他们的名字甚至来不及被刻上名录!他们为了什么而战死?”
“为何还要我截教主动展开攻势?”<!--PAGE 10-->她的话语,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在场所有截教弟子的心里。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他们截教冲在最前面?
凭什么阐教、西方教的弟子可以安然无恙地在后面观望?
难道他们截教弟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先前因为战败而产生的憋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了对其他圣人道统的强烈不满与怨恨。
众多截教弟子听着,都是觉得有理。
和人教的正面交锋,他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多了。
说什么也不应该让他们继续承担这无休止的牺牲。
见众弟子对此都没有着意见,那股沸腾的战意已经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多宝道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其中的复杂神色。
师尊的命令,同门的意志,在这一刻,以一种讽刺的方式达成了统一。
于是,那曾经喊杀声震天的界牌关,便直接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战争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高耸的关墙之上,玄色大旗在无声的罡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狰狞的异兽图腾,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血煞之气。
赵公明身披玄甲,手按腰间神鞭,立于城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西岐大营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
自十天君陨落,布下的“十绝阵”被阐教金仙与人教弟子联手破去,那股席卷天地的杀伐之气便骤然消散。
如今,双方之间安然无事。
对此,赵公明自然不会去主动找事做。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守护住界牌关,不让其被攻破。
至于为何截教的同门师兄弟们突然没了行动,他并不深究。
一场大战,折损了十位道友,截教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这份安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份安静,对于西岐中军大帐内的某些人而言,却是一种煎熬。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沙盘上,一枚枚代表着各方道统兵力的旗帜,纹丝不动地插在各自的关隘之前。
它们本该是四柄刺向商朝腹地的利剑。
按照最初的设想,四大圣人道统兵分四路,同时发难,让人教所辅佐的商朝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可现在,这四柄利剑,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截教、阐教、西方教,没有一方有着动作。
这还玩个屁?
西岐大营帅帐之内,姜子牙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一隅之地,如何抗衡整个大商?我西岐的兵力、粮草、士气,每一天都在消耗!”
“如今这般僵持,军心浮动,人心惶惶!长此以往,不等商朝大军压境,我们自己就要从内部先乱起来了!”<!--PAGE 11-->帐内主位上,道教大弟子太玄端坐不动,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他当然清楚姜子牙所说的每一个字。
可他又能如何?
不久前,他手中的三枚传讯玉符,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一枚,发往截教。
玉符的光芒亮起,映照出多宝道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太玄师兄,我截教弟子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十天君身死道消,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士气低落。”
多宝道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截教,已无余力再战,需要休养生息。”
话音落下,玉符的光芒便径直熄灭,冰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太玄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符,指节微微泛白。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催动了第二枚玉符。
光华流转,阐教大弟子广成子的身影浮现。
相比于多宝的冷淡,广成子的态度要温和许多,但他口中的话,却同样让人无力。
“师兄勿忧。”
广成子稽首一礼,言辞凿凿。
“杀劫变数,天机混沌,非是吾等按兵不动,实则天时未至。吾心中已有定计,只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机会。”
“机会?”
太玄在心中冷哼一声,却没有说出口。
等待机会,等到西岐兵败人亡吗?
他挥袖散去广成子的虚影,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催动了第三枚玉符。
西方教,弥勒。
玉符那头传来的,是弥勒标志性的大笑,只是这笑声在太玄听来,格外刺耳。
“哎呀,太玄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西方贫瘠,门下弟子散落于八百旁门,召集不易。如今尚未聚集完成,实在是有心无力,还需一些时日,还需一些时日啊!”
三枚玉符,三个借口。
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截教死了人,要休整。
阐教在布局,等时机。
西方教人没齐,要时间。
合着一圈问下来,反倒是他这个人教大弟子,这个名义上的联军统帅,成了最尴尬的那一个。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成了真正的坐蜡。
“兵贵神速,不能够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姜子牙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太玄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这位执掌封神榜的师弟,此刻双目赤红,神色中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太玄看着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更有对自己身份的一种嘲弄。
道教大弟子。
众圣道统名义上的领头人。
可是在指挥这件事上,他根本指挥不动多宝道人,也无法催促广成子,更无法强令弥勒。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位圣人,谁又会真正把他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PAGE 12-->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解决的范畴。
再这样下去,西岐必败,封神大业也将成为一场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念沉入识海深处,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将这件事,禀告给师尊。
希望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帮忙决断。
下一刻,太玄的元神破体而出,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清光,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时间的流逝,径直朝着兜率宫而去。
……
兜率宫。
八卦炉中神火熊熊,金银二童子昏昏欲睡。
整个宫殿都弥漫着一股清静无为的道韵。
当太玄的神念抵达时,那紧闭的宫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太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万物轮回,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道”。
“师尊。”
太玄的元神恭敬行礼,将西岐战场的困局,四大道统的推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告。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夹杂个人情绪。
在圣人面前,任何心计都是徒劳。
太上静静地听着,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当然清楚,继续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封神杀劫,乃是道祖法旨,天道大势,不容有失。
如今这般僵持,已然偏离了正轨。
“唉。”
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在兜率宫中回响。
这声叹息,让太玄的元神都为之一颤。
他知道,师尊动了念头。
太上没有再多言,只是目光微微一动,那超越了言语和时空的意志,便瞬间贯穿了无尽混沌,抵达了另外三处至高之地。
昆仑山,玉虚宫。
金鳌岛,碧游宫。
以及,西方极乐世界,那座宏伟的灵山。
不,不止。
那道意志甚至穿透了洪荒天地,降临到了一片魔气滔天的凶煞之地。
下一瞬。
西方二圣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脚下金莲朵朵,周身佛光普照。
一道逆乱了时空,充满了无尽毁灭气息的魔影,也悄然凝聚。
神逆。
众圣一同决议此事。
混沌深处,道则崩碎,地火水风翻涌不休。
几道伟岸的身影矗立,周身萦绕着不朽不灭的圣威,却压不住这片虚空中弥漫的萧索与败意。
良久的沉默被一道略带苦涩的声音打破。
“人教底蕴不弱,而且只出现了一位准圣大能。”
接引圣人面容枯槁,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圣人,最终还是落在了那道气息最为锋锐,也最为孤高的身影上。
“吾等要是现在和人教全面开战,有多少胜算?”<!--PAGE 13-->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
或者说,无人愿意回答。
元始天尊神色古井无波,那双蕴含着开天辟地之景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看了接引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宛如在看一块顽石。
“那依照接引师弟的意思,这场大战就这样继续拖延下去?”
一声冷笑,自元始唇边溢出,让这片本就冰冷的混沌虚空温度再降几分。
“目前各大圣人道统都有所损失,要是继续拖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怒火。
“还不知道哪一方会提前覆灭。”
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道音,在这片空间内轰然炸响,震得接引身后的准提道人眼皮一跳。
准提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凝重。
“元始师兄莫要急切。”
他的声音清润,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兄长的意思是此时开战不是明智的选择。”
“并不是要避让人教。”
元始冷哼一声,周身盘旋的玉清仙光都锐利了几分,割裂着四周的混沌气流。
他没有再和接引还有准提两人辩驳下去。
多说无益。
在他看来,西方二圣的这番言辞,不过是怯懦的借口。
上一次封神大劫,他们二人联手,却依旧陨落在周源的手中,虽然凭借天道圣人的不死不灭特性得以复生,但那份自根源处传来的恐惧,显然已经烙印在了他们的真灵深处。
畏惧。
因为畏惧,所以失去了身为圣人的尊严与锐气。
当真是丢他们圣人的脸面!
元始天尊闭上双目,不再言语,但那越发凌厉的气机,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战,必须战!
不仅是为了阐教的颜面,更是为了他身为盘古正宗的骄傲!
众圣这边僵持不下,各怀心思,整片混沌虚空都因他们的意志碰撞而变得极不稳定。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混沌仙岛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源盘坐于悟道树下,周身道韵流转,与整座仙岛的生机融为一体。
他的神念铺展开来,轻易便能洞察到洪荒天地间那几位圣人之间越发紧张的对峙。
封神大劫,对他而言,确实无非是和众圣道统做过一场。
一场清算。
以那几位圣人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还不足以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他们的底牌,他们的算计,在他的眼中,清晰可见,并无太多秘密可言。
周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玉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真正需要警惕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台面上的对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望向了那三十三重天之上,更加幽深,更加不可测度的紫霄宫。<!--PAGE 14-->那位道祖。
合身天道的鸿钧,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其实力,又达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境地?
没有正面和其交手过,就无法知晓其实力究竟有着多强。
这种未知,才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一柄剑。
这才是最需要小心谨慎的地方。
周源的思绪在万千种可能性中推演,试图勾勒出那位道祖的轮廓,但每一次的尝试,最终都指向一片深邃的虚无。
就在他沉思之际,混沌仙岛外围的护岛大阵,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一股极为特殊的气息,蛮横却又隐秘地渗透了进来。
那气息充满了毁灭、终结的魔意,但深处,又夹杂着一丝玩弄万物命运的诡谲。
周源抬起眼帘,脸上露出一抹好奇的神色。
“罗睺道友,这是将洪荒给游历完了?”
他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了来者的耳中。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悟道树下不远处。
来者黑袍罩体,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幽光。
正是已经和他形成了同盟的魔祖罗睺。
或者说,是占据了命运魔神肉身的罗睺。
这具肉身的气息强大而圆融,混沌气流在它周围自动分开,不敢侵扰分毫。
也唯有这副曾经承载了命运大道的躯壳,才能够让他毫无阻碍地发挥出混元大罗金仙的恐怖力量。
“周源道友的仙岛,当真是好去处。”
罗睺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先天灵根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此次上门,是有着一件对我们都有利的事,想要请道友帮忙。”
罗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周源为他倒上一杯仙茶,茶香瞬间弥漫开来,蕴含着精纯的生命气息。
“什么事?”
他问道。
罗睺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充满了侵略性与野心。
“道友知晓,我如今是域外天魔,可以掌控的肉身可不光只是一副。”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周源。
“我想要邀请道友相助,前往天外混沌狩猎更多的混沌魔神!”
“从而强大自身力量!”
周源听完后,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的神情古井无波,连周身流转的大道气韵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任凭罗睺身上那股足以撕裂大千世界的毁灭魔意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然而,在他的心海深处,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星辰生灭,进行着亿万次的推演与博弈。
值得吗?
这个念头,是他一切思量的原点。
以他如今的战力,罗睺目前的状况,确实构不成致命的威胁。<!--PAGE 15-->一个失去了诛仙四剑,魔道本源受损的魔祖,纵然诡计多端,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只是苟延残喘。
周源有绝对的自信,只要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便能将眼前的罗睺彻底镇杀。
可未来呢?
周源的思维瞬间跨越了无尽时空,看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一个掌控了更多混沌魔神肉身的罗睺。
那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叠加。
而是一种质变。
他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副画面:罗睺化身万丈魔躯,三头六臂,每一对手臂都擎着一具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魔神真身,举手投足间,便是三种不同大道法则的极致毁灭之力。
那样的罗睺,一旦反噬……
对于自己而言,威胁就不是“十分大”那么简单了。
那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浩劫。
周源缓缓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穿透虚无,落在罗睺那张挂着残忍笑意的脸上。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内心的盘算,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道友想要猎杀混沌魔神?”
一句话,一个段落。
话音落下,他刻意停顿了片刻,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压迫感。
“这件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他又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砝码,被轻轻放在天平的一端,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那些混沌魔神,可不是洪荒中的寻常生灵。”
“他们一个个狡猾无比。”
“在察觉到你的来意之后,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联手。”
“届时,你我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一两位魔神了。”
周源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将罗睺计划中最大的难点**裸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
罗睺脸上的狞笑愈发扩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森白的牙齿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身上的毁灭魔意陡然暴涨,仿佛对周源的“提醒”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所以本尊这才上门,请求道友一同出手帮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狂傲。
“不错,他们会联手。”
“但那又如何?”
罗睺向前踏出一步,整个空间都因他这一步而剧烈震颤,无数细微的虚空裂缝在他脚下生灭。
“以吾等所拥有的力量,就算他们联手,对付一两位混沌魔神,根本不是问题!”
“吾等”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是一种捆绑,也是一种**。
周源依旧沉默不语,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罗睺为了说服自己,必然会抛出更具分量的筹码。
果然,罗睺话锋一转,那狂暴的魔意竟收敛了几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坦诚”。
“而且,道友不必担心本尊会尾大不掉。”
“我能够控制的混沌魔神数量,并不多。”<!--PAGE 16-->罗睺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上缠绕着漆黑的魔气,仿佛三条择人而噬的毒龙。
“只有着三个名额而已。”
这个数字,让周源维持着绝对平静的心湖,终于**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K。
罗睺似乎没有察觉到周源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
“再多,我也无法保证能让他们的力量,完美发挥到混元大罗金仙的层次!”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关键。
周源眼底深处,一道精光骤然闪过。
他没想到,罗睺居然会如此干脆地将自己的底牌与极限,透露给了自己。
这是阴谋,还是阳谋?
周源的念头飞速转动。
或许,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种算计。
用一个看似是极限的“真相”,来打消自己的最大顾虑。
但……
这个**实在是太大了。
周源无法不去思考其可行性。
如果罗睺所言为真,他真的能够一口气掌控三位混沌魔神肉身……
那就意味着,在对抗鸿钧的阵营里,将会凭空多出三尊货真价实的圣人级战力!
三位!
这个数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架天平。
如今的局面,看似是他与鸿钧分庭抗礼,但周源自己最清楚,天道大势依旧在鸿钧那边。
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一旦多了三位圣人,整个棋局的形势将会瞬间逆转。
攻守之势异也!
届时,对付鸿钧,他们将不再是勉力支撑,而是拥有了主动出击,甚至一锤定音的资格!
压力,将会轻松何止不少。
那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见周源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罗睺也彻底安静下来。
他极有耐心。
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里,满是智珠在握的自信。
他相信,周源是一个聪明人。
一个聪明人,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时,懂得该如何选择。
风险固然存在,但与收益相比,完全值得一搏。
他静静等待着周源的回复,等待着他最终点头答应自己的这份求援。
时间,在两人之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虚无的空间里,只有两道身影的对峙,以及一场无声的心理交锋。
然而,周源之所以迟迟没有马上回应,却并非完全因为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那是因为,就在罗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PAGE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