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道从千里追魂镜中传来的,懒洋洋的声音。
“谁敢动我的草!”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什么前朝余孽,不是为了什么宗门恩怨。
仅仅是因为,地师的“断龙钉”,毁了他后院的一片草地?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赵无极所有的骄傲与理智,让他看到了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揣度的,冰冷而恐怖的真实。
他英俊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与无法掩饰的恐惧而扭曲,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强行颠覆后的狰狞。
“怪物……怪物!!”
他低声嘶吼,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珍贵的笔墨纸砚碎了一地。
常规的手段,阴谋诡计,在这种存在面前,就是个笑话。
既然如此……
赵无极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狠厉所取代。
既然玩不起,那就掀桌子!
“殿下!”跪在门外的护卫统领大惊失色,“镇北军乃国之北门,擅动者,等同谋逆!”
赵无极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一把揪住护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脸贴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说北境发现前朝余孽主力,勾结妖人,意图复辟!本王,奉旨清剿!”
“本王要用三万人的铁血煞气,将那座山围起来!”
“本王要看看,他那片草,够不够三万铁蹄去踩!”
三日后。
烈风城外,大地在颤抖。
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的尽头奔涌而来,无边无际。
三万镇北军,铁甲铮铮,长戈如林,每一步都踏出同一个节拍,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山河的沉重鼓点。
最可怕的,是他们头顶那片天空。
一股由三万士兵的铁血意志、杀伐之气汇聚而成的“军魂煞气”,如同一片粘稠的血色乌云,笼罩了方圆百里。
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阳光无法穿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鲜血混合的腥味。
青云宗护山大阵的光幕,在这股煞气的笼罩下,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开始出现一丝丝不详的凝滞。
城墙之上,萧清雪一袭白衣,风吹动着她的裙角,她看着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军营和冲天的煞气,神情无比凝重。
药不然出现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如纸。
“大师姐,麻烦大了。”他看着那片血云,声音干涩,“这军魂煞气,能污浊灵气,压制修士的神魂。它就像剧毒,我们的大阵每时每刻都在被它侵蚀。长此以往,不出十日,大阵必破!”
这是修士与凡人军队之间,最本质的克制。
个人的强大,在绝对的数量和意志洪流面前,也会被消磨殆尽。萧清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时,敌方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架由八匹神俊的龙血马拉着的巨大銮驾,缓缓驶出。
銮驾之上,赵无极身穿金丝蟒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冷峻,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小小的烈风城,以及城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一名传令官骑着快马奔至城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运足了真气,高声宣读:
“奉三皇子令!青云宗妖人,倒行逆施,豢养前朝余孽,妄图颠覆社稷,此其罪一也!残杀百宗联盟修士,扰乱北境安宁,此其罪二也……”
洋洋洒洒,足足列了十大罪状。
最后,传令官声色俱厉地喝道:“三皇子殿下仁慈,不愿生灵涂炭!城中军民,若开城投降,献上妖人首级,既往不咎!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滚滚,传遍了整个烈风城,攻心之计,狠辣至极。
城墙上的守军,不少人脸色都变了,握着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一边是王朝天威,三万大军。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仙人庇佑。
该如何选择?
萧清雪等人心头一沉,这才是最致命的。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被攻破。
青云宗,后山。
林越睡得正香,却总觉得外面吵吵闹闹的。
先是像打雷一样的马蹄声,接着又有人扯着嗓子喊,跟唱大戏似的,没完没了。
他被那股冲天的煞气熏得有些不舒服,烦躁地从摇椅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到了山巅的悬崖边。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山下望去。
只见山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和盔甲,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把烈风城围得水泄不通。
林越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又看了看城里那些紧张兮兮的守军,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困惑。
“怎么回事?”他回头问向身后匆匆赶来的萧清雪等人,“城里在开庙会吗?这么热闹。”
“……”
萧清雪、叶孤城、药不然、石不言,四人闻言,差点一个踉跄从山崖上栽下去。
庙……庙会?
药不然看着那能污浊灵气、侵蚀大阵的军魂煞气,嘴角抽搐。
萧清雪看着那兵临城下、杀气腾腾的三万铁甲,心中苦笑。
师尊他老人家,还是那个师尊。
在他眼中,这足以颠覆北境格局的三万大军,竟只如凡人赶集般“热闹”。
但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后,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松了下来。
是啊,有师尊在。
区区三万凡人军队,又算得了什么?
山下,銮驾中的赵无极,用神念死死锁定着山巅。
当他“听”到林越那句轻飘飘的“庙会”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辱感,比被那个茶杯震碎神魂还要强烈,直冲他的头顶。
他明白了,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之计,他引以为傲的三万大军,在对方眼中,就是一场……笑话。
劝降,已经失去了意义。
强攻?他不敢赌,不敢用三万将士的性命,去试探那个男人的草地到底有多神圣。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种玩法。
他走下銮驾,声音借助法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上了青云宗的山巅。
“青云宗宗主,本王知道你在看。”
“修士争斗,祸及凡人,非英雄所为。”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也给烈风城一个机会。”
赵无极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威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等便按修真界千年来的古老规矩——阵前斗将!”
“三局两胜!”
“你若赢了,本王立刻退兵,十年之内,绝不再踏入北境一步!”
“你若输了……便自缚山门,交出萧清雪,任由本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