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沙哑到几乎被温泉水汽吞没的“小姐”,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尤其是萧清雪。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绝美的冰雕,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那双永远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极致的震惊与茫然,从中倾泻而出。
“救人!”
药不然最先反应过来,一声低喝打破了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
叶孤城剑指一划,一道柔韧的剑气切断了林越手中那根可怜的树枝,转而缠住老妪身上的锁链,将她平稳地托出水面,轻轻放在了温暖的玉石地面上。
“哗啦……铛啷……”
那些狰狞的黑色锁链,一端还连接着池底深处,另一端则随着老妪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冰冷的撞击声。每一截链条上,都闪烁着恶毒的符文幽光,一股股寂灭、镇压的气息,让周围的灵雾都为之退散。
老妪的身体,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皮肤上甚至还附着着冰晶,与血肉几乎融为一体。
药不然没有丝毫犹豫,屈指一弹,一颗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绿色丹药,精准地飞入老妪微微张开的口中,入口即化。他随即并指点在老妪眉心,以自身灵力,助她化开药力。
一股暖流,终于在她枯槁的经脉中,艰难地流动起来。
“咳……咳咳……”
老妪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的不是浊气,而是一缕缕带着冰渣的黑气。她那死灰般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才有的血色。
她挣扎着,用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始终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萧清雪,仿佛要将她的样貌,刻进自己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
老泪,无声地从她布满沟壑的眼角滑落。
“大长老……”萧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让老妪的身体剧震。她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地点头。
她是听雪楼上一代的大长老,楚云袖。也是当年,看着萧清雪母亲长大的,最忠心的仆人。
“他……他们说……你为了保护宗门秘典,已经……战死了……”萧清雪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是……是楼主对外宣称的……”楚云袖的气息稍稍平稳了一些,声音却依旧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小姐她……圣女她……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林越,裹着被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出“认亲”大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个被钓上来的、浑身挂满铁链的老太太。
鱼呢?
我那么大一条鱼呢?
怎么就变成人了?
他感觉自己的躺平大计,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国师的狼子野心,圣女在几十年前,就已洞悉。”楚云袖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恸与敬佩,“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听雪楼,而是藏在听雪楼禁地,葬仙谷最深处的一件东西。”
“那东西,是圣女当年……从‘上界’带下来的一件禁忌之物。此物拥有逆转生死、颠覆法则的威能,一旦被国师得到,整个天下,都将化为他的炼狱!”
“为了阻止他,圣女以自身一半的神魂与全部的血脉之力为祭,将那件禁忌之物,连同她自己,一同封印在了葬仙谷的地核深处。她设下了最强的血脉禁制,普天之下,只有她的直系后人,才能靠近,才能开启。”
院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钱多多眼中金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场横跨数十年的布局,其核心的“价值”所在。
萧清雪,就是那把唯一的钥匙。
“国师这些年,用尽了办法,都无法强行破开封印。”楚云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所以,他才扶植了现在的傀儡楼主,渗透了整个宗门。他将我镇压在这万古冰洋的地脉之下,用太阴玄气日夜侵蚀,就是为了逼问出破解之法。”
“而这场所谓的‘升仙大典’,不过是他布下的一个弥天大谎!一个……只为引你这把‘钥匙’,自投罗网的陷阱!”
真相,如一把最锋利的冰刀,剖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萧清雪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震惊与茫然,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重新化为了那片亘古不化的冰雪。只是那冰雪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焚天的火山。
“母亲的遗物……”她轻声问道。
“圣女留给你的,并非什么法宝。”楚云袖艰难地摇了摇头,“而是一段藏在她神魂本源中的烙印,里面记载着……如何真正掌控那件禁忌之物的方法,以及……她想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段烙印,就封在听雪楼圣女代代相传的信物——‘冰心琉璃佩’之中。可那块玉佩……早在大典的消息放出时,就被傀儡楼主,以祭天为名,收走了。”
所有线索,在此刻汇成了一条绝路。
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月。
目标,在戒备森严的敌人大本营。
而他们,必须在大典之上,当着国师与整个摘星楼的面,夺回玉佩,阻止一场谋划了数十年的惊天阴谋。
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
这是一个必死的骗局。
就在石不言等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时,萧清雪,却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掌。
良久。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片被无尽冰川覆盖的、听雪楼的方向。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决然的、燃烧着的寒光。“既然他需要我这把‘钥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药不然,扫过叶孤城,扫过钱多多,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在虎穴龙潭中反客为主的计划,在她心中轰然成型。
“大典之上,他要开门,我们就帮他开。”
萧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艳烈到极致的弧度。
“但门后面的东西,归谁……”
“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