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深处,第四层的一间昏暗牢房内。
芯苒席地而坐,紫色裙摆在地面铺展如一朵盛放的鸢尾。她身旁散落着各式瓶瓶罐罐,里面盛满从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羊角少女身上取出的珍贵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芯苒姐,我疼......“羊角少女虚弱地呻吟着,声音细若游丝。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芯苒头也不抬,手中银针穿梭如飞,“等姐姐把你腿上这道裂口缝好,再撒些特制的药粉,过几日便能愈合了。“
芯苒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唇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即又继续专注地缝合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是……或许用不了多久,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羊角少女的大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被人随意缝补的破布娃娃。
不只是大腿,她浑身上下遍布着坑坑洼洼的抽血痕迹,左眼更是惨不忍睹——整个眼球漆黑如墨,不见一丝眼白,仿佛只剩下一个深邃的瞳孔。
当听到芯苒说“过不了几天又该来找她“时,少女的眼神骤然剧变!
原本柔和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之气。
双眼顷刻间布满血丝,尤其是那颗诡异的漆黑眼球,蛛网般的血丝疯狂蔓延,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来,显得狰狞可怖。
“芯苒!你这个妖族的叛徒!”
羊角少女突然厉声嘶吼,声音尖锐得刺破牢房的寂静。
“帮着这群人类做事,你还记得自己流着妖族的血吗?!”
她疯狂地挣扎着,却被牢牢禁锢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腕脚踝处的铁铐深深嵌入皮肉,脑后更有一道铁环将她的头颅死死固定。
“若是有一天你也落得我这般下场,”
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被所有妖族唾弃,被人族利用殆尽抛弃,到时天地之大,却无你立锥之地,你可会后悔今日所为?!“
芯苒依旧垂首忙碌着,仿佛未曾听见那些恶毒的咒骂。只是嘴角的这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眼前这位羊角少女如此精神的咒骂,自己感到高兴。
当然,这当然是一则值得开心的好消息。
看到他这么精神,是不是表明下次的取材日期可以更提前了?手段可以更不加掩饰了?
毕竟她很有精神。
羊角少女背后的惨状,她自己无法得见。
若是能看见,定会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与冰冷的石墙几乎黏连在一起。
每当夜幕降临,凌厉的剑气便会如约而至,最先侵蚀的就是这片早已溃烂的肌肤,也是折磨持续时间最久的地方。
芯苒对身后凄厉的咒骂置若罔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有条不紊地将散落在地的药瓶、银针、药杵等物一一收拢,动作娴熟得仿佛在打理一件艺术品。起身时,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个被禁锢在墙上的身影,步履从容地推开沉重的牢门,将身后歇斯底里的嘶吼彻底隔绝在铁门之后。门外阴暗的廊道里,影正斜倚在对面的牢房栅栏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
“看够了?“芯苒冷冷抬眼,紫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衬得她那张精致面容愈发冷艳,“还是说,你也想尝尝我的手段?“
影低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不屑。
他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指尖带着牢狱特有的阴冷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阵阵寒意。
“怎么?“
芯苒挑眉冷笑,眼角那颗泪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妖冶。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待久了,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对我动手动脚?“
她这句话自然是开玩笑的,不过若是真有人这么想……
这里的每一个囚徒,谁不曾领教过她抽筋剥皮的手段?那些惨叫声至今还在牢狱中回**。若还有人敢存着什么龌龊念头......
那这人怕是早已疯了,离死也不远了。
“萧尘要见你。”
影的声音干涩沙哑,但是格外的平静,只是微微抬起手虚按对方的肩膀。。
“找我?”
芯苒略一沉吟,指尖轻轻敲打着腰间的药囊,在寂静的廊道中格外清晰。
“嗯,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带路吧。“
影不再多言,搭在她肩头的手掌微微发力。
两人的身影霎时消失不见,融进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待芯苒再度睁眼,已然置身于一间宽敞的石室之中。
一张柏木长桌前,杨戚与老蛟龙分坐两侧,萧尘端坐主位。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壶未开的酒,泥封完好,却已有氤氲的酒香在空气中暗暗浮动,与牢狱中惯有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多谢公子赏酒。”
杨戚搓着手,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连带着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老奴这近百年来,可是滴酒未沾啊。想起当年被押解至此,连一口酒都没能带上。头两年尤其难熬,关押老奴的那间牢房,时光流逝得格外缓慢,当真是要把人逼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始终黏在酒壶上。
枯瘦的手指在坛身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若不是顾及萧尘在场,怕是要当场拍开泥封痛饮一番,将那琼浆玉液一饮而尽。
老蛟龙始终沉默不语,枯槁的手掌按在酒坛上,脸上还是一副死寂模样。
萧尘并未理会二人的反应,只是专注地翻阅着手中那本泛黄的妖谱。
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墨迹也有些褪色,显然不是新近编纂的册子,而是狱使崔茂生早年亲笔所录的旧籍。
他这次又拿出来观摩,就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特殊血脉的妖兽供他吞噬。按照之前心里的那份悸动,自己的血脉应该是能够吞噬其他血脉来进一步增强自身。
此刻书页正摊开在记载羊角少女的那一页:
“南夷天下,猿枭山护宗圣兽,半仙兽麒麟,黄奴。
“行事干脆,不似他妖残虐。对敌皆是一拳毙命,骨肉成泥。
“战功彪炳,常以近身搏杀扰敌阵型。曾斩大乘修士一人,渡劫修士数十,余者......“
萧尘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响声。
关押在这第四层的,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人族修士的鲜血?哪一个不是屠戮过成百上千条性命?
他抬眼望向石室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囚犯的哀嚎声,在这阴冷的石室中回**。
“公子。”
芯苒轻声唤道,声音在石室中激起细微的回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萧尘抬眼,见二人已到,便含笑起身:“芯苒小姐,有劳了。“
芯苒微微颔首,素手轻扬,一个绣着繁复纹路的布袋在桌上铺展而开。袋中各式抽血器具排列整齐,银针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光,像是毒蛇的獠牙,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那些器具摆放得井然有序,可见主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萧尘目光微动,看出这布袋竟是件内有乾坤的法宝。
里边的工具居然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足以看出这件法宝布袋的不凡。
布袋表面的符文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为这阴森的环境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倒是个精巧的物件。
他挽起衣袖,将手腕平放在桌面上。肌肤在烛台下有些昏黄,与四周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旁的杨戚与老蛟龙识趣地起身退开,却在数步外驻足,不动声色的看向萧尘那边。
他们可不是担心萧尘会受到伤害,只是单纯的想要见识一下……
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要见识,这个年轻人体内流淌的,究竟是何等惊人的血脉?
虽说早有耳闻是万中无一的十重血脉,但终究未曾亲见。
往日交给夜游的血液都已失了活性,看不出端倪。
此刻,杨戚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连空气中细微的波动都不愿放过。
于凡人而言,血液不过是血液;但对妖族来说......
人族修士的每一滴精血,都蕴含着难以抗拒的**。
其中澎湃的血脉之力,对他们而言是至高无上的滋补圣品。
当然……他们作为高阶的妖兽,其中一位更是曾位列王柱的大妖,早已摆脱了茹毛饮血的低俗习性。
漫长的修行岁月让他们学会了克制本性,懂得了权衡利弊。
不如说……在当今人族势大的局面下,许多妖族都不得不收敛与生俱来的野性,改变世代相传的生存方式。这种改变虽是迫于形势,却也使得妖族在心性上更进一层,让整个族群在逆境中变得愈发坚韧强大。“萧公子,我开始了。“
芯苒嘴角带着笑意,手中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萧尘微微颔首,右手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本泛黄的妖谱,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芯苒不再多言,手法娴熟地将银针探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出,在瓷瓶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这看似普通的血液,却是镇压一二层妖兽的关键所在。
萧尘的心思,芯苒又怎会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剑气。
那位狱使大人正值重返大乘的关键时期,每一缕剑气都弥足珍贵。
若能借此保存实力,待狱使归来时,必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功力,甚至可能超常发挥!
更深一层的是,萧尘希望这些残存的剑气能够助他一臂之力,在必要时压制三四层那些更加凶悍的妖兽。
否则……往后的日子恐怕就要动用他的舌尖精血了,而且必须是每日取用。
若是真走到那一步,他境界跌落恐怕就是迟早的事了。
虽然跟他们没关系,但是……这小子可不能就这么大道破损在这里。
……
浓郁的血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芬芳,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萧尘面不改色,芯苒取出五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整整齐齐地摆在身前。
这些瓷瓶看似普通,实则是一个实打实的容纳法器,能够最大程度的密封,同时还能保证灵气不散。
待五个瓷瓶都装满殷红的血液后,芯苒这才伸手在萧尘的伤口上轻轻一抹。
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伤口瞬间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被刺破过。
说实话……从第一次为萧尘抽血开始,她就感到震惊。
这个年轻人的肉身实在太过强悍,肌肤坚韧得不可思议,若不是自己修为深厚,再加上萧尘刻意放松防御,恐怕她还得使出三分气力才能刺破他的皮肤。
这种体质,在她所见过的修士中实属罕见。
另一边……
杨戚三人面面相觑,连一向沉稳的老蛟龙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直勾勾地盯着杨戚,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困惑,希望能从这位见多识广的王柱大妖那里得到答案。
然而杨戚自己也愣住了,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他自诩……还算是一头见多识广的老畜牲,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无数奇人异士,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况。
“……你们都哑巴了?”
影以神念传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萧尘身上……为什么我一点都察觉不到有血脉之力的存在?”
三人仗着修为高出萧尘一筹,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用神念交流。<!--PAGE 4-->密不透风的神念在三人之间流转,却不知这一切都在某人的预料之中。
他们看到的……可都是萧尘想要让他们看到的。
杨戚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以神念回应:“此事蹊跷。十重血脉不该如此平静,就像……就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难不成……“
“他是个废人?“
影一脸认真的开口,可是身旁的两人却是理也没理他。
除非是脑子秀逗了,否则这句话都不应该出现在当下这样的场合。<!--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