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方庵诗左半张脸依旧保持着那副娇柔哀婉的神情,凄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触动任何人的心弦。
然而右半张脸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同一张脸上激烈地争夺主导权,形成一幅诡异而矛盾的画面。
两个灵魂在这具单薄的身躯里持续抗争,萧尘始终静立一旁冷眼观望,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老蛟龙见萧尘迟迟没有下达指令,便悄然收敛了龙爪上跃动的雷光,负手静静站在萧尘身侧,宛如一雕像。
“云嗤,听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萧尘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在阴湿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老蛟龙微微一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缓缓摇头:“老夫虽然喜欢看书,但……关于人族的书,还是了解很少的,再者……我们南夷天下学者很少,能有大学问、引经入学的人就更少了
他稍作停顿,恭敬地欠身答道:“所以这句话的含义,老夫实在不知。”
萧尘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轻轻颔首,目光依然锁定在蜷缩在地、痛苦挣扎的方庵诗身上。
“这句话说的是,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不能仅仅观察他表面的行为,这就是'视其所以'。”萧尘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但做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还要深入探究他行事背后的动机,也就是'观其所由',更要洞察他内心真正的追求,即'察其所安'。”
他缓缓直起身子,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儒家先贤认为,外在的表现往往具有欺骗性,必须透过表象探寻本质。”
萧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语气渐冷:“简单来说,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往往很虚,虚得不可轻信。”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仍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方庵诗,老蛟龙立即紧随其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此刻方庵诗的状态极不稳定,若是她突然暴起发难伤到萧尘,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必如此紧张。”萧尘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记得你曾经担任过账房先生?只会算账可远远不够,还应当多读些书。回头我给你带些诸子百家的经典,不如先从法家或儒家的典籍开始研读?”
说话间,他从容地展开一幅精致的美人狐皮图。画卷之上,一位身姿曼妙、容颜绝世的女子栩栩如生。但这终究只是一副空有皮囊的画作,尚需一个合适的阴物,或是某个完整的魂魄来赋予其真正的生命。
“云嗤,把她的神魂给我抽出来!”萧尘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顾忌什么后手!”
他伸手在空中虚握,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应声出现在牢房之中。与此同时,丹火炉与鸟笼同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牢房完全笼罩。所有的气息都被鸟笼完美地封锁在内,没有一丝一毫泄露到外界。萧尘唇角微扬,看来行官这次送来的宝物确实非同一般。一把半仙兵,一个丹火炉,再加上全力催动的血脉之力,竟都能被完美地隐藏气息。
这一次,行官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拢月,给我顶住!”
丹火炉应声暴涨数倍,瞬间将在场三人全部吞入炉内。老蛟龙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出手!
与此同时,两张春风化雨符精准地落在狐皮美人和老蛟龙身上。拢月剑悬浮在方庵诗头顶,剑身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老蛟龙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方庵诗面前,手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虚按而下。
一道神魂被硬生生地从躯壳中抽出,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属于大乘期的恐怖气息悄然泄露。一道巨大的法印携着毁天灭地之威,朝着两人当头压下!
…………
牢狱第三层。
杨戚忽然眉头紧锁,猛地站起身望向头顶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略作沉吟,身后一道黑影已焦急地窜了出来。
“老头!快跟我来!”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有大乘期的气息突然出现,情况不对,得立刻去找萧尘!”
杨戚却依旧纹丝不动。就在影准备再次出声催促时,老者的身形突然暴起,速度之快竟比化作影子的影还要迅捷数分,如同一道闪电直冲第二层而去!
影见此一幕,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映出丹火炉内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他心头一紧,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形立即化作一道幽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第二层牢房。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急促回响,带起阵阵阴风。
当他赶到时,发现芯苒早已站在牢房外,紫袍在黝黑的过道阴风中轻轻拂动,手中还握着一个未及收起的药瓶,显然也是闻讯匆忙赶来。
更令人吃惊的是,老蛟龙云嗤和先前率先赶到的杨戚也都聚集在此处,三人神情各异地注视着牢房内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异香混合的古怪气味,令人不安。
萧尘正含笑立于牢房中央,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绝色女子。
那女子有着狐皮美人图上的倾城之貌,此刻正低头打量着自己新得的躯壳,纤纤玉指轻抚过裙袂上的褶皱,眼中带着几分新奇与茫然,偶尔抬眼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还不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老蛟龙静立一旁,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显得疲惫不堪。他双臂上的衣袖破碎不堪,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龙爪,伤口处还在微微渗着淡金色的血液,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着的鳞片宝衣上竟破了数个窟窿,边缘处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灼烧过,连内里流转的灵气都变得紊乱不定。
要知道,这可是由蛟龙真身鳞片炼化的宝衣,不仅坚韧无比,更能助他在人身形态下维持内蕴的小洞天。这等宝物的防御力远非寻常法宝可比,如今却破损至此,可见方才经历的战斗何等凶险,对手的实力何等可怕。“都到齐了?“萧尘转头看向众人,嘴角带着一抹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局面很是满意,“正好,给各位介绍一位新成员。“
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那位仍在适应新躯壳的女子。她抬起眼眸的刹那,众人都是一怔……
或许,现在该称她为方芷宁更为合适。
“喂,你小子真是疯了!“方芷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白玉般的手指紧紧攥紧,一双瞳孔满是不解,“将我们强行分离,你可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灾祸?“
光是听这语气,就能知道住在狐皮美人躯壳中的,是先前那个宁死不屈的“方庵诗“。
“我当然知道后果……这不是已经尽力避免了么,只不过还是棋差一招。”萧尘疲惫地摆了摆手,唇角却依然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有这座牢狱在此,方才那一丝大乘气息绝不会泄露出去分毫。”
“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方芷宁猛地踏前一步,素白的长裙在激**的气息中猎猎作响,“你知不知道,将我和她强行分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伸手指向牢房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根本不是什么来赎罪的善类!她吞噬了太多生灵,又因为与我共生的缘故,沾染上了所有被她吞食之人的大因果!躲进这牢狱是为了避难,更是为了偿还这份罪业!”
“可现在你把我分离出来了,就意味着这份因果失去了束缚!”方芷宁双目赤红,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眼角隐约闪着泪光,“你知道她究竟吞食了多少人吗?即便不能取她性命,我也要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萧尘默然不语,只是淡淡侧身,望向牢狱最深处那个脸色阴沉的方庵诗。此刻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放心,你们并未完全分离。”萧尘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连你们南夷天下那位大乘修士,身为一方神祇都做不到的事,我区区一个元婴修士,再加上一个跌境的老蛟龙……”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过是暂时将你们分开了而已。代价嘛,不过是这把半仙兵需要大量的磨刀石来淬炼,至少也得用掉半块‘半身磨刀石’才能恢复如初。”
至于其他的代价,萧尘没有明说。这何尝不是在给老蛟龙一个顺水人情?
毕竟方才若不是云嗤拼死相助,这场分离仪式恐怕难以成功。
丹火炉中残余的温度仍在空气中弥漫,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不过谁也没有在意牢房中残余的异样气息,即便有所察觉,也只会将其归咎于老蛟龙方才施展神通时残留的灵力波动。毕竟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各种诡异气息早已司空见惯。然而萧尘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足以让在场的其他人心头巨震!
“一件半仙兵受损,竟需要半块'半身磨刀石'来修复?那可是相当于近五十块拇指大小的磨刀石啊!“影在心中暗暗咂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萧尘腰间的佩剑。
杨戚眯起浑浊的老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而且......这小子年纪轻轻,竟能拥有一件半仙兵?莫非......“
他凝神细察牢房中残留的气息,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刻意抹去,但仍能隐约感知到几缕与众不同的剑气。这既非狱使那柄本命飞剑的凌厉剑意,也非寻常法宝所能散发的气息。
“是那柄以杀力著称的'拢月'?“杨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拢月——这柄半仙兵的名号,就连他这个百年前的王柱大妖都如雷贯耳,可见其威名之盛!
“若是拢月剑,再配合老蛟龙......说不定真能破了那丫头身上的禁制。“杨戚暗自思忖,“但按理说不该只造成这么轻微的损伤......除非,这小子还准备了其他后手?“
这一点杨戚倒是猜得不错。萧尘此前反复翻阅妖谱,正是为了研究方庵诗的来历。毕竟这是狱使崔茂生亲笔标注的重点人物,若是不仔细揣摩,岂不是辜负了那醒目的朱红批注?
影同样震惊不已,他强作镇定地打量着萧尘、方庵诗、方芷宁以及老蛟龙,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游移,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若是不信,你大可以静心感应一番与那位之间的联系。“萧尘唇角微扬,目光转向蜷缩在墙角的方庵诗,“不过想必已经用不着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光看那位此刻的神情,难道还看不出结果么?“
只见方庵诗双手抱膝坐在角落,将脸深深埋在臂弯之中,单薄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紧绷的肩膀和无处安放的手指,已然说明了一切。
方芷宁见到方庵诗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见萧尘神色间不似作伪,心中已然信了大半。但此事关乎重大,她不敢有丝毫马虎,当即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着与另一具躯壳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
待她平复心绪后,果然察觉到两人虽已分离,但那份纠缠多年的因果却如同被打成千千结的麻线,依旧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感受到这份难以割舍的羁绊,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缓缓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狐皮面容,望向萧尘。
"那人鱼精血,你最好别轻易服用。"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虽然不知你取它有何用途,但那东西.……确实对你不是好东西。"<!--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