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新回到阴冷的牢狱后,萧尘独自坐在石桌前,目光怔怔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火苗在黑暗中不安地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四周锁链拖曳的声响不绝于耳,让他的思绪愈发纷乱如麻。
眼下能够在妖族攻城时保全自己的把握依然微乎其微。虽然芯苒和老蛟龙基本可以确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但另外两人却让他难以安心。影倒还好说,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喜怒都写在脸上。可杨戚那个老狐狸就完全不同了,城府深不可测,心思难以捉摸。
若是让杨戚知道剑气撤走是必然之事,难保他不会趁机挟持夜游作为要挟。这种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概率极大!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失了心性,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谁会当真?一个修为如此高深的大修士,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认命?
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所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杨戚真正站在自己这一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杨戚确实已经被妖族彻底抛弃,而且下场相当凄惨——甚至一度险些丧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毕竟被剥夺三山之主的位置和气运,对当时的他而言,无异于被人落井下石,而且那块石头又大又沉,井口却狭窄得令人窒息。
这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够把握的优势。只要寻得合适的时机,与杨戚开诚布公地深谈一次,推心置腹地剖析利害,未必不能找到将他争取过来的契机。毕竟若真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杨戚终究要在两方势力间做出抉择。
选择站在人族这一边,虽难免要受诸多规矩约束,处处受人掣肘,但至少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必再终日与这些阴冷潮湿的牢狱为伴。可若是选择回归南夷天下,不仅又要卑躬屈膝地为人驱使,更棘手的是,对方未必还愿意重新接纳他。
一个曾经贵为三山之主的大妖,在经历这般折辱后突然想要重返故土,任谁都会心生疑虑——他是不是想要夺回昔日的权位?吃了这么大的亏却还要回去,难免让人怀疑他是否另有所图,包藏祸心。
这些错综复杂的难题摆在面前,以杨戚那老谋深算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表露真实想法。他极有可能会在最后关头选择作壁上观,静观其变,等待局势明朗。他要亲眼见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中,究竟是人族能够略胜一筹,还是妖族能够魔高一丈。
“......呼“
萧尘想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整个人瘫坐在石椅上,就像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昨日与故友相聚,他难得放纵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回到牢狱后强行震散一身酒气,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杂务。先是帮芯苒将采集的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妥当,仔细核对每一样材料的用途和存量;接着又与老蛟龙一同赶工撰写新的妖谱,两人就着昏黄的烛光埋头苦干,竟是忙了整整一个通宵。
天色将明时,影又开始不安分地折腾,异想天开地想要拉拢那些尚在牢狱中的强大妖族,指望他们能协力相助。
可笑的是,那些妖族根本不愿搭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偏偏影还乐此不疲地分析着各方势力的利弊得失,说得头头是道。
倒是夜游那边出奇地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乱子。而方芷宁这些日子确实帮他分担了不少杂务,无论是整理卷宗还是调配药材都做得井井有条,这让他越发觉得当初将方庵诗的神魂分离出来,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公子,新编的妖谱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琐碎工作就交给老夫吧。“
云嗤接过萧尘递来的毛笔,看着年轻人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担忧。他注意到萧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显然是过度劳累所致。
萧尘无力地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抛给云嗤:“妖谱的事暂且不急。这瓶中的丹药,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应该足够助你重返合道境了。这些天......你务必尽快恢复修为。“
云嗤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丹药,感受到瓶身还带着萧尘掌心的余温。他躬身行了一礼,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行了,免了这些虚礼。“萧尘转向阴影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影,带我去夜游那里。“
黑暗中,一道影子如墨渍般缓缓晕开、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在石壁上延伸。
片刻后,影的身形自阴影中凝聚成形,悄无声息地站在萧尘面前。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掌轻搭在萧尘肩头,两人的身影在瞬息间便消融在黑暗之中,下一刻已出现在第四层牢狱的最深处。
阴冷的寒风从甬道尽头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萧尘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蓬头垢面的身影上。
夜游依旧蜷缩在阴影中,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萧尘缓缓蹲下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起眼前的男孩。
他很瘦,瘦得几乎脱了形,矮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囚服里空****地晃悠。嶙峋的骨骼清晰可见,仿佛这才是支撑起那层薄薄皮肉的全部依托。
令人意外的是,夜游这次见到萧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恐万状地躲进角落。
虽然眼中仍带着怯意,但至少没有立即抱头蜷缩,而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用那双浑浊的眸子悄悄打量着来客。
“第一二层情况如何?“萧尘开口问道,全然不顾地上的污秽,径直在男孩身边坐下。这个举动让夜游吓了一跳,半站起身子想要退避,但迟疑片刻后,还是缓缓坐回了原处。
“很、很好。“夜游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镇定,“比起剑气来,虽然痛苦减少了,但镇压效果丝毫不减。“
萧尘略微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你觉得我的精血能够压住第三层那些妖物吗?“
“目前来看,确实可以......只不过......“夜游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阴影处的某个位置。
影在暗处不屑地撇了撇嘴,对这个同类的怯懦显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转身融入黑暗,既然是他要自己走的……
那怎么回去,是走还是跑,都跟他没了关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萧尘确认影已经离开,这才再度开口。
“好。”
夜游轻轻点头,瘦弱的身子微微前倾。
“混乱之后,第一二层反倒无足轻重,第四层才是关键所在。“
作为这座牢狱的本体,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即将发生什么。
萧尘沉默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明白,但哪怕能多争取须臾光阴也是好的。
万一第四层那些凶物当真藏着什么后手得以脱困,后果将不堪设想。狱使上次特意前来加固第三、四层的禁制,正是为了确保即便剑气消散,这些妖物也插翅难飞。
“待剑气消散......你的实力可能恢复?“
夜游苦涩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愧疚:“不行。光是维持这座牢狱运转,就已经耗尽了我的全部心力。况且我的修为,不过化神而已......“他声音愈发低沉,“即便出去了,也难有作为。“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
夜游的修为本就不算强大,但他体内自成一方小天地,这种特质在修行界中实属罕见。
“明白了。“
萧尘问完心中的疑惑,也不再多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埃。
转身离去时,他的身影在幽暗的甬道中渐行渐远。
…………
来者客内,一盏盏油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梆声。百褶坐在柜台后,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旁边的不挠早已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三十八颗碧玉钱,还有三千灵石......“百褶轻声念叨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么算下来,每日竟能赚到一颗,甚至两颗碧玉钱!“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手边那些晶莹剔透的碧玉钱,乳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换成灵石可就是十九万啊!“
少女的眼中满是崇拜之色,忍不住低声赞叹:“萧公子真是太厉害了。若不是他炼制的丹药,成本就要高出许多,而且还得另外聘请一位炼丹师呢......“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行官揉着太阳穴从里间走了出来,隐约可见他身后房间里散落着几个空酒坛,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这丫头,这分明都是你行官大人的功劳!“陈良善没好气地打断她,“那小子不过提供了丹药罢了,若不是靠我的经营头脑,他哪能赚到这么多!“
他随手取出十一颗碧玉钱在手中把玩,这是准备给萧尘的分红。虽然比实际该给的少了些,但他暗自琢磨:购置药材也是要本钱的,扣他一点也无妨。
谁知百褶又掏出两颗碧玉钱,塞进行官手中,笑盈盈地说:“我的这份就给萧公子吧,反正我平日里也是吃行官大人的用行官大人的。“
“嘿!你这丫头!“陈良善瞪大眼睛,“你本就是我的人,现在居然还想从里头分出一份来!要不是我收留你们,你们早就在外头饿死了!“
他虽然骂骂咧咧,却还是收下了那两颗碧玉钱。
“嘿嘿......行官大人最好了。“百褶趁机凑上前,“明天送钱的时候,让我替您去送好不好?您这几天太辛苦了,这些小事就交给徒弟吧!“
说着就要给陈良善揉肩捶背。
行官享受地眯起眼睛,却还是缓缓摇头:“不行。“
“那......带着我一起去总可以吧?“
“不行!“这一次语气加重了几分。
百褶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猛地抽回手,跺了跺脚,飞快地跑向楼上的房间,临走时还不忘大喊:“棒打鸳鸯!不挠,快上来干活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醒,不挠猛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红晕,望向陈良善问道:“行官大人,方才百褶是不是说......说我和她是鸳鸯?“
陈良善本就心情烦躁,被他这么一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滚滚滚!就你这副德行,谁会喜欢你这么个完蛋玩意!“
“......啊?“不挠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
北原妖阁城头上。
云长袖飞回城头,杜长林早早就在那里等候,与此同时,还有狱使崔茂生。
“阁主,狱使……”
云长袖淡淡笑着落在城头上,宽大的红衣随风飘动。
“怎么样了?”
“确实和阁主你说的一样,妖族那边……许多地方都开始动了,而且……动静非同一般。”
“估计,要死不少人。”
云长袖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凝重。
其余两人同样如此,他们都很明白……下一场战斗会更加艰难。
死的人会更多,但是……城依旧不会破。
“别担心,阳界来人了,起码也会有五位大乘来这里助战。”
杜长林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崔茂生。
“牢狱的事情怎么样了?”<!--PAGE 4-->“如果他们下一次战斗真的要倾巢而出,那……牢狱之内可就完全顾不了了。”
“萧尘不一定能够拦住,夜游……也不一定真的会听我们的。”
狱使点点头。
“我知道,但是他没得选,要么继续帮我困住这些妖,要么放出来让他们不听解释把夜游撕成碎片。”
“而且……我们也没人能够帮萧尘了不是吗?”
说到这里,杜长林脸色倒是有些变化,似乎很是落寞。
没想到后顾之忧,居然需要一个小辈来帮忙照顾。<!--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