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是这两重顾虑,就足以让萧尘不敢轻易对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下手。
可要他就这么放弃这张潜在的底牌,心里又实在不甘。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窜入脑海,但随即他眼中刚亮起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
这法子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成功的希望太过渺茫。
他原本设想的是:自己通过生死术控制影,再由影去控制老蛟龙和方庵诗,最后让老蛟龙去束缚杨戚。若能形成这样一环扣一环的连锁,自然是事半功倍的妙计。
但现实是,杨戚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受人制约?生死术看似玄妙,其中的漏洞也未必能轻易被他找出并利用。
万一操作不当,非但不能如愿以偿,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让局面彻底失控,变得难以收拾。
……
萧尘缓缓站起身,正欲开口,却见方庵诗已先他一步摊开了掌心。两滴殷红的精血静静悬浮其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对她而言,修为损耗了还可以重新修炼。
但痛苦留下的,只有刻骨的憎恨。所以她每次“进食”时,都喜欢从头开始——这样对方就感觉不到太多痛苦了。
萧尘目光落在精血上,没有丝毫犹豫,袖袍一挥便将两滴精血卷入手中,随即送入口中。
精血入体的瞬间,磅礴的血气顿时弥漫开来,其中蕴含的精纯真气立刻被他体内那霸道无比的混沌神血贪婪地吞噬、吸收,点滴不剩。
一旁的方庵诗目睹此景,脸上虽闪过一丝惊诧,但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神色比起不明就里的人要平静许多。
萧尘大步踏出牢笼,当他再次现身时,周身气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修为径直突破到了元婴九层巅峰!
“不必再等了,带方芷宁出来。”
他话音落下,身旁的影子一阵扭曲,下一刻,左侧的暗影如水流般涌动,方芷宁缓步从中走出。
她眼中带着几分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体验这种融于阴影、穿梭虚实的感觉。
很……奇妙。
当然,如果忽略她手中那柄沾满血迹的小刀,以及银针上悬挂的丝丝肉糜的话,这一幕或许会显得颇为动人。
“萧公子……”
方芷宁盈盈一礼,目光在触及萧尘身后的牢房时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了眼帘。
“嗯,随我出去一趟吧。”萧尘说道。
“出去?我也想去……”影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萧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悻悻地退到一旁,满脸憋屈。
“公子……您要带我出去?”
方芷宁抬起眼,疑惑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警惕。
她才被关进牢狱不久,但此前因秘法压制,几乎从未真正用自己的双足踏实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要说对萧尘这个提议毫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她是真的渴望能再走出去看看——哪怕回不了家,回不了宗门,只要能让目光再次触及那片熟悉的天空与大地,她便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支撑下去。
“嗯。”
萧尘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右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头。
下一刻,周遭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
待方芷宁定下神,赫然发现自己已与萧尘并肩立于高高的城头之上。脚下是坚实而冰冷的墙砖,远方是开阔而陌生的荒野,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久违的自在气息。
两人突兀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城头住守修士们警惕的目光。
然而,当看清来人是萧尘后,那些审视的视线便迅速收了回去。
修士们恢复如常,继续各自的巡查,不再对城头上多出的这两人投以多余的关注。
黄土漫天,沙砾随风卷过斑驳的城垛。高耸的城墙向两侧延伸,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今日天光正好,云絮悠然浮动,不远处还能看见刻着铭文的旧砖散落在墙角。
方芷宁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连呼吸都忘了。她睁大眼睛,贪婪地将这阔别已久的天地收入眼底,过了好半晌,才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境般,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按在胸前,仿佛要按住那颗并不存在、却狂跳不止的心脏。
但这终究只是一具狐皮美人图,脏腑器官皆为空幻。
唯有那不断起伏的胸口,还执拗地模拟着生命悸动的痕迹,但那也只不过是呼吸剧烈的起伏罢了。
“激动?”
萧尘的声音从旁传来。
“……是。”
方芷宁的眼眶微微发红,目光越过城墙,遥遥望向远方。
那里是她家所在的方向。
“自从像块破布般被塞进这具身体,囚禁在方庵诗的牢笼里,我就再没有……真正感受过风,踩到过土。”她说着,用力踩了踩脚下的砖石,任由尘泥沾染秀美的鞋面,浑不在意。
“嗯,”萧尘语气平淡,“以后,会解决的。”
他转身步下城头,方芷宁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公子,”她犹豫着开口,“您特意带我出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倒是变了不少,”萧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侧过头看她,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没了先前那股……”
“桀骜不驯的劲儿?”方芷宁接过话,随即垂下眼睫,“公子放心,我不会再那般恶语相向。”
“不会害你。”
萧尘这才转入正题,“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你把这具身体彻底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
“也就是,彻底斩断你和方庵诗之间的所有联系。”
“彻底……斩断?”方芷宁彻底愣住。她并非觉得此事绝无可能,而是难以置信……
这个与她相识不久、此前还屡遭她恶语相向的人,为何会在自身难保之际,仍愿出手助她?
“公子,”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为何……要帮我?”
萧尘脚步未停,只有平静的话语随风传来:
“因为你不算坏人。”
“……不算坏人?”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方芷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我亲眼看着方庵诗作恶……她为了取乐,故意当着我的面将那些人的头颅吞下咀嚼,还会特地把身体的控制权丢给我,让我感受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而我……除了默默承受她的暴行,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这样的我,凭什么不算坏人?”
萧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理解,语气却平淡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些恶行是她亲手所为,与你何干?你不过是另一个受害者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更何况……她这般行径,不正说明她连畜生都不如么?”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石阶走下城头。方芷宁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萧尘领着她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间,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偶尔有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最终,他们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停下,面前是一间挂着破旧酒旗的铺子,旗子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却依然倔强地迎风招展。
他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酒香混着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见一个满面通红的汉子正抱着酒坛,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对着柜台后冷眼相对的妇人喋喋不休:
“王姑娘,你是不知道……上次大战,我身负重伤还带着个拖油瓶,独自迎战王柱大妖!”
“那风范,那气势……”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酒坛里的酒液险些洒出来,“就算没能斩下那新晋王柱的头颅,也够威风了吧!”
“所以这坛酒……”他凑近了些,陪着笑脸,“就不能通融通融,让我赊个账?”
“就当我这一战,是为你打的!”
柜台后的王寡妇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下一刻,袖中寒光一闪,一柄三寸飞剑毫无征兆地疾射而出,贴着陈无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鬓发飞扬。
剑气凛冽森寒,竟完全不输合道剑仙的威势!
“啧……行行行!”陈无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后退半步,“小气!”他讪讪地伸手往怀里摸索,恰在此时瞥见走进门的萧尘,以及他身后跟着的方芷宁。
他眼睛顿时一亮,忙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整了整衣襟,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不羁的姿势,实则土得让人不忍直视。他用特有的油腻腔调对方芷宁说道: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啊。”他上下打量着,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狐皮美人衣上停留片刻,“还是寄托在狐皮美人上的阴物,这可不多见。”
说着又转向萧尘,语带调侃:“萧尘你这就不对了,帮人就帮人,怎么还拐带出来一个?”
他自始至终都盯着方芷宁,完全没看旁边的萧尘一眼。
方芷宁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显然对这番油腔滑调厌恶至极。
“好了。”
萧尘适时打断陈无蹩脚的搭讪,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碧玉钱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陪我出去走走?”
王寡妇见到碧玉钱,冷峻的脸色稍霁,朝萧尘微微颔首,顺手将玉钱收进袖中。
陈无也收起嬉皮笑脸,看了眼萧尘,会意地拍了拍方芷宁的肩头:“走吧,美人儿。”随即大步朝外走去,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
方芷宁待萧尘转身离开,才假装揉了揉……实则是用力拍了拍刚才被陈无碰过的肩膀,仿佛要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屋外,方芷宁老老实实的跟在萧尘的身后。
“来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
萧尘反问。
“得了吧,一个男的说这话也不显得害臊的慌。”
陈无白了一眼萧尘,仔细打量着对方。
“没问题?”
“问题大了,能不能借我几个大乘傀儡压压阵?”
陈无咧开嘴笑了一下,手搭在萧尘肩膀上开口。
“可以啊你,现在说话这么横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合道大剑仙呢。”
“承让承让”
萧尘厚着脸皮开口,竟然还有些享受。
陈无一下子黑了脸,使劲拍了一下萧尘的后脑勺开口。
“快说,什么事?”
“总不能是帮你把后边那个小姑娘身上的因果斩断……吧?”
话一说出口,陈无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他扭过头看了看萧尘又看了看方芷宁。
“萧尘,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兄吗?”
“你什么麻烦都往这里扔,当我死的不够快!?”
陈无转头破口大骂,但是并没有甩袖就走,显然是还有可以谈的余地。
萧尘一变挡着那唾沫星子一边开口。
“我可不记得欠着师弟几颗碧玉钱不还的师兄。”
“哎你!”
陈无举起手,随后后悻悻然落下。
“行,算我认栽,不过帮你忙可以,报酬呢?”
萧尘笑着伸出手,10颗碧玉钱放在手心,看的陈无眉头直跳。<!--PAGE 4-->“就这?”
“这因果可不是碧玉钱就能解决的,你要更诚心一点好不好?”
萧尘一下子也没了办法,收起碧玉钱双手拢袖看着陈无问道。
“那你还想要什么?”
“十颗碧玉钱可是能换一件很不错的法宝了,这就是我所有的家底了,不行再给你几坛醉卧红尘和黄粱酒。”
“妖丹我也可以给你一颗,当然……不能是合道之上的。”
听到这个报酬,陈无的脸才缓和许多,最终他叹出一口气。
“行,亏点总比不赚好,说说事情吧。”
萧尘笑了笑,将手中碧玉钱摊开,递给了陈无。
后者也不可气,一卷袖直接收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