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答应帮你,可要办成这事,还差不少东西呢。”
陈无一边说着,一边将萧尘给的碧玉钱揣进怀里,还不放心地掏出来仔细数了数,甚至用牙轻轻咬了咬,确认是真货,这才缓缓开口。
萧尘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平静地问道:“还缺什么?”
“废话,当然是剑啊!”陈无翻了个白眼,“或者道家的小天君,书院的君子,佛家的圣人也行……这些身负大功德的人出手,才不会受到因果反噬,事情也能顺利很多。”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似乎在回忆有什么人可以帮忙。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在北原妖阁,借剑自然是最方便的选择。”他摸着下巴嘀咕道。
“你的惊蛰或者霜降不行吗?”萧尘问道。
“当然不行!”陈无像是看白痴一样瞪着萧尘,“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出手的人最好功德加身,这样对因果的影响最小,成功的把握最大。”
“你让我出手,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他没好气地朝萧尘翻了个白眼。
“公子……”方芷宁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要不还是算了吧。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能出来看看这天地,芷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微微垂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似已经对重获自由不再抱有期待,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她又何尝不想摆脱这具躯壳的束缚?只是看着萧尘为她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欠下人情,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在她看来,这具身体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根本偿还不了这份情义。
“小姑娘,你可别这么说。”陈无摆了摆手,“钱我都收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陈无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转向萧尘,挠了挠那鸡窝似的乱发:“走吧,去找你师兄。”
萧尘闻言,轻轻点头:“柳师兄?”
“当然是他!”陈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领着二人转向一条幽深的巷子,边走边说道:“你师兄是先天剑体,剑心通透,修行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若是肚子够大,他一天能吃上八顿都不嫌多。”
巷子两旁的墙壁爬满了青苔,偶尔有几株野草从砖缝中探出头来。陈无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
“早年他刚拜入剑峰,就跟着你师父下山游历。期间他还独自在外闯**了三年,道家、佛家都与他结下善缘,一路上积攒的阴德数都数不清。”
“至于功德,那更是不必多说。”陈无说着,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但对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出剑时顺带的事。”
院门虚掩着,陈无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道理很简单——”他回头朝二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师兄每次出剑,皆为平定天下不平事。”
“因此天地与之共鸣,赐予他特权。”陈无大步走进院子,声音铿锵有力。
“他所行之事,皆为正道!所出之剑,皆为公义!”
话音落下,只见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位青衫少年。他身形清瘦,眉眼间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一柄古朴长剑安静地横在石桌上,剑鞘上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柳长生抬眸看向走进院子的三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杯,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无,你要夸我,大可以当面夸,我不会笑你。”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调侃。
“去你的!”陈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毫不客气地夺过柳长生刚放下的茶杯,将里头的茶水泼了个干净,又扯起自己那件不知多久没洗的衣袍擦了擦杯沿,这才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
柳长生也不恼,只是缓缓起身,朝着萧尘走近几步,又微微后退,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借剑?”他轻声问道,语气平静。
萧尘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请师兄出剑。”
身后的方芷宁也跟着行礼,心中却满是疑惑——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柳长生,与传闻中那位剑道天才的形象相去甚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帮一个孤魂野鬼?”柳长生的目光扫过方芷宁,语气依然平淡,“就算带回剑锋,连记名弟子的资格都够不上。你觉得师父会收她,还是其他师兄弟愿意收留?”
萧尘直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才开口:“不强求师门收留,只求还她一个公道。”
柳长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这剑……我出!”
话音未落,天地骤变。石桌上的长剑嗡鸣出鞘,浩**剑气瞬间充盈整座院落,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道凌厉剑光闪过,方芷宁只觉得身子一轻,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
“陈无,合道傀儡。”柳长生的声音依然平静。
“合道?!”陈无惊呼一声,随即转向萧尘,“大手笔啊!十颗碧玉钱可不够还这笔债的!”
他不敢耽搁,大手一挥,一具残破的傀儡应声而出。那傀儡虽然勉强能够行动,但周身布满修补的痕迹,显然已经历过无数战斗。
剑光流转之处,方芷宁的神魂正缓缓从狐皮美人图中剥离。此刻她的下半身还困在那具躯壳之中,上半身却已经飘然而出,宛若一缕轻烟。
整个院落被凛冽的剑意笼罩,每一寸空气都在微微震颤。柳长生负手而立,青衫在剑气中轻轻飘动,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道正在分离的神魂。
随后再出一剑!这一剑,一根微不可见甚至完全不是一种物体的丝线突然断裂,巨大的因果突然承受不住,就要从丝线内不断延伸!
“小东西,死皮赖脸不受女孩子喜欢的,学学大爷我!”
陈无话音未落,那具合道境傀儡竟猛地探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根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北原妖阁城墙方向的透明因果丝线!
下一刻,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磅礴的因果之力如洪水决堤般疯狂涌入傀儡体内,那具堪比合道修士的傀儡竟连一息都没能撑住,轰然炸裂!
陈无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这因果丝线中还藏着如此阴毒的后手。
虽然方才的爆炸确实转移了部分因果,但仍有大量足以改变天地规则的因果之力如附骨之蛆般汹涌而来。
柳长生眯起双眼,手中长剑再次轻挑,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可惜这一次,他没能如愿斩断那纠缠的因果。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尊小巧却威严的法相凭空显现,法相上赫然映着南夷天下王柱大妖——婆娑的面容!
“我嘞个去,这婆娘下血本啊!”陈无震惊地大叫出声。
他不敢怠慢,霜降当即上前,同时身后一柄品相不凡的长剑也凌空而起,直刺那尊法相而去。
这一屁股烂摊子,眼下只能靠他们自己收拾了。
阁主杜长林不会轻易出手,长者狱使此刻不在城中,至于行官……得了吧,那老家伙今天能少喝几坛酒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萧尘在一旁冷静观战,右手悄然探入袖中。一道灵宝镇妖符疾射而出,精准地贴在了方芷宁栖身的那张美人狐皮图上。
这么做虽然只能勉强起到一点防护作用,但符箓上沾染了他的混沌神血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半空中,婆娑的法相果然出现了瞬间的波动。但她并未在意,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硬拼,而是要化作一座桥梁,重新连接那两条被斩断的因果丝线。
然而柳长生和陈无岂会让她如愿?
剑光如虹,傀儡如潮。五把造型各异的飞剑在柳长生身后缓缓盘旋,随着他一声轻喝,化作五道残影绞杀向那尊法相!
三个合道傀儡,再加上霜降这具大乘境的傀儡,这已经是陈无眼下能拿出的近半家底了。
婆娑法相当机立断后撤,一团浑浊的江水在她掌中凝聚成型,粗壮的水柱如巨龙般翻腾,堪堪挡住了两人的凌厉攻势。
柳长生面色如常,若不是顾忌这是在城中,方才那一剑早已将这尊法相斩成两截。
他手腕轻转,剑势陡然一变,五把飞剑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法相牢牢困在其中。
“陈无,送她上去。”柳长生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大哥,你说得轻巧,这玩意儿可不好对付!”陈无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他操控着三个合道傀儡呈品字形包抄而上,试图将婆娑的法相困在中央。然而那法相岂会坐以待毙?只见她玉手轻挥,浑浊的江水瞬间化作两条水龙,咆哮着撞向其中两个傀儡。
“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传来,两具合道傀儡应声碎裂。好在最核心的雕刻法球完好无损,陈无眼疾手快,趁着这个空隙,操控最后一具傀儡猛地抓住法相,将其连根拔起抛向半空。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城头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法相。可惜距离太远,只击碎了她周身的护体屏障。
而柳长生的剑,已然出手。
这一剑,声势浩大,剑光所过之处,连光阴长河都仿佛要被斩开!凌厉的剑意瞬间吞噬了那尊法相,将其搅得粉碎。
恰在此时,城头上一道倩影飘然而下,身旁还跟着个梳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那女子姿容绝美,手中长剑却显得格外沉重。旁边的小姑娘撅着嘴,不满地嘀咕着:
“周粥姐,肯定是那个小屁孩抢了你的功劳!”
…………
柳长生的院落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花花草草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石桌上的茶杯纹丝不动,连杯中的茶水都没有漾出分毫。
方芷宁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贴着那张灵宝镇妖符。她双目紧闭,原本缠绕在她身上的透明因果丝线已经消失无踪。婆娑的法相也被彻底击溃,再无痕迹。
萧尘走上前去,示意初晖将符纸轻轻挑开。三人这才围上前来,仔细端详着方芷宁的状况。
“放心吧,这丫头没事。”陈无把玩着手中两颗合道傀儡的核心法球,它们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就像盘核桃一样,“要不是你那张符压着,她估计早就醒了。”
他坏笑着补充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疲惫。
很显然,这些天他除了喝酒买醉,就是在昏暗的工房里对着那些破损的傀儡敲敲打打。好不容易才将两个合道傀儡修补得勉强能用,谁知刚才一战,又是“嘎巴“两声脆响,好不容易修复的傀儡再次化作满地碎片。
“行了,别在这儿贫嘴了。“
柳长生不耐烦地推开凑过来的陈无,转身走到萧尘面前。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师弟,眉头微蹙:“师弟,牢狱里一切可还正常?“
“一切正常。“萧尘笑着回答,语气轻松。
谁知话音未落,一个剑鞘突然飞到他头上,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下。这一下力道不轻,萧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花。
“我是你师兄,是你大师兄!“柳长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你甚至连一句抱怨都不愿意跟我说?就不想问问我们为什么让你去接这个苦差事?“
萧尘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摇了摇头:“师兄,我是自愿的。当年若不是苏师姐及时相助,我萧家早就被灭门了,我父亲也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PAGE 4-->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况且,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难不成连师兄也认为,我会死在牢狱里?“
这句反问让柳长生一时语塞。旁边的陈无赶紧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噗嗤“一声轻笑。
等着他的自然不是剑鞘这么简单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嗖“地悬停在陈无面前,剑尖直指他的鼻尖。陈无当即闭上嘴,猛地转过头去,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极力憋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笑出声来。<!--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