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兴衰?传承延续?
难道他们驻守在这北原妖阁,不就是为了赌上性命,守护身后的万里山河吗?
杜仲死死地盯着祖父,胸膛剧烈起伏着,年轻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不甘。
“杜仲,在这个家,你已经是家主了。”杜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是爷爷,你才是名副其实的掌权者!”杜仲几乎是吼了出来。但他并非对权力被架空感到不满,准确地说,他是对自己被强推上这个家主之位感到愤怒。
他根本不想要什么狗屁家主之位,他只想踏上战场,与妖族真刀真枪地厮杀。
不为别的,就为了摘掉这顶扣在杜家头上整整三十年的“怕死剑仙”的耻辱帽子。
他不愿让自己的父母在九泉之下蒙羞,更不愿让未来的子孙后代也背负这个骂名。他愿意押上性命,愿意赌上一切,只为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声!
“……正因为现在我还是掌权者,所以,你必须要听我的!”杜钰的声音陡然严厉,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终于睁开,锐利的目光直刺杜仲心底。
“生死术我交给他们,是因为这东西本来就不重要。给了,反而能为你下一次出城历练争取一次机会。”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但这次不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是太弱,不够强。而且这次妖族来势汹汹,力量远超以往,你知道吗?”
杜钰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惊人的消息:“甚至连狱使,都准备要出剑了!”
杜仲闻言猛地一愣,眉头紧紧皱起:“狱使大人也要出剑?是……全力出手?”
杜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可能?”杜仲难以置信地摇头,“那牢狱怎么办?万一那些被关押的大妖趁机作乱,我们岂不是要面临内忧外患?”
杜钰放下茶杯,依旧沉默不语。
“……”
一瞬间,杜仲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但其中夹杂着更多的不甘。
“是……萧尘?”他艰难地问出这个名字。
“那个足以和慕容潇潇并肩的天才,上次大战中战胜茼灵的年轻人。”杜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
杜仲眼中顿时迸发出敬佩的光芒。
如果不是被这家规和爷爷的禁令压得死死的,他早就冲出杜家,无论如何也要和这个同龄的传奇人物好好聊上几句,喝上几壶酒,说不定未来还能一同杀妖。
出门远游,做那些侠客之事!
“所以你应该明白了,下一场战斗,我会亲自出手。”
杜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目光深沉地望向年轻的杜仲,仿佛要将这份决心刻进孙子的骨子里。“若我战死,毕生所修的剑道馈赠,定会完整传承于你。但你必须在下一个甲子之内突破至合道境——这是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老人的语气渐渐严厉:“唯有如此,杜家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别再天真了,战场上的厮杀,远比你想的要残酷。”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待你日后有了子嗣,延续了杜家香火,到那时你想怎么厮杀,我都不会再拦着你。说不定……那时我想拦也拦不住你了。”
杜钰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将桌上的长剑拾起,轻轻抛给已经平静下来的杜仲。
“去好好收拾一下,今日有贵客登门,要谈一笔生意。若是谈成了,对咱们杜家可是天大的喜事。”
杜仲接过长剑,利落地收入鞘中,眉头微皱,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爷爷说的是……什么生意?”
“还记得东方家那个年轻人吗?”
“当然记得,”杜仲立刻点头,“战场上法宝流光溢彩,出手狠辣果决。听说他的法宝品相极高,修为也不弱。据说……和萧尘还是忘年交?”
听到“忘年交”三个字,杜钰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狗屁忘年交!商人说的话也能信?”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何况还是东方家那个最富有、最精通算计的老狐狸的儿子。”
杜钰唏嘘不已,不过言语间倒流露出几分欣赏:“你信不信,在东方烨那小子眼里,但凡有点利用价值的,都是他的‘忘年交’。”
他转头看向杜仲,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是能有那小子一半精明,爷爷我还用操这么多心?做生意的最懂得保命,你看他——该出剑时绝不犹豫,但绝不会勉强自己涉险。”
“你呢?”杜钰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妖族大军都要撤退了,你还非要追上去砍人家的尾巴!要不是咱们家供奉实力还算过得去,现在你早就躺在地上了,而不是仅仅损失那件法袍的一半灵力!”
说到此处,杜钰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揉了揉眉心,看着依然面带不服的杜仲,只得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悄然回**在杜钰心间:“老爷,客人到了。”
“很好,请他们进来,好生招待。我这就过去。”杜钰在心中回应道。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向身旁的杜仲:“走吧,别让客人觉得我们杜家摆架子。”
…………
杜家大厅内,一位身着宽大白袍的少年正悠闲地四处踱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他手指轻轻拂过檀木椅的雕花扶手,眼神中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好奇。
少年身后,一位青衫男子静立不语,背上负着一柄长剑。
此人正是登黄庙的郑宇,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如水,与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哎,我说郑剑仙,”白袍少年忽然转身,笑嘻嘻地问道,“你们登黄庙那么大个门派,到现在一共出过几个大乘期以上的修士啊?”
郑宇的回答干脆利落:“五位。大师兄,我师父,宗主,老祖,还有大长老。”
“这数量可不算少啊,”东方烨踱步到大厅左侧,站在一个陈列着各式精美瓷器的木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在你们南大剑州,登黄庙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山上门派了吧?”
郑宇没有回答,东方烨却再度开口。
“对杜家感觉怎么样?”
“很差”
“不出所料”
东方烨兜兜转转,最后半截身子趴在凳子上。
“不就是因为大战在即,未战先怯,还想着逃命。”
“不丢人,反正我觉得没错,又不是所有人都该死在这里。”
“天塌不下来,高个子顶着,我们这些小人物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郑宇还是没说话,只是……
他的目光在那些瓷器上游移,忽然停在一件青瓷作品上,眼睛微微一亮:“这是青瓷老爷烧制的琅琊瓷砖的仿品?杜家果然底蕴深厚,连这等一品仿品都有。放在山上山下,都算得上是件难得的宝贝了。”
郑宇闻言也来了兴致,走近细看。
“烧瓷其实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仿制根本不重要。”
在登黄庙修行的日子里,除了剑道修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烧制瓷器。这个习惯,还要从他幼年时说起。
那年秋天,郑宇虚岁才九岁。与其他在田野间嬉戏玩耍的孩童不同,他从未体验过属于那个年纪的无忧无虑。
每日天不亮就要上山采土,下山后还要在父亲的严格监督下学习烧瓷。他的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因意外去世,年幼的他对母亲的印象随着岁月流逝而日渐模糊。
他不知道是将那份记忆深埋心底,还是已经彻底遗忘。只记得那些关于母亲的片段越来越朦胧,于是……心也就不那么痛了。
在父亲严厉的教导下,他日复一日地练习烧瓷。稍有差错,父亲就会用那根烧瓷时拨弄炭火的铁棍责打他。
手心、臀腿、胸口——无一幸免,都曾留下过青紫的伤痕。
但年幼的郑宇并不怨恨父亲。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生活仿佛只剩下永无止境的采土和烧瓷。同龄的孩子们都不愿与他交往,而他的父亲也从不收徒,只是固执地将所有技艺倾囊相授给儿子。
就这样,春去秋来,直到他十四岁那年。登黄庙的仙师游历至此,恰巧遇见正在山上采土的郑宇。
那位仙师一眼就看出郑宇资质不凡,当即生出了代师收徒的念头。此人正是郑宇如今的大师兄。
当时的郑宇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无论是上山采土还是烧制瓷器,都显得力不从心。全家生计的重担,都落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好在整个村子只有两户烧瓷人家,郑家手艺精湛、价格公道,即便是年幼的郑宇烧制的瓷器,也不乏买主。
就因为如此郑宇不能走,他走了自己父亲可就真的没了活路。
他求过那位未来的大师兄,希望他能够帮忙救助自己父亲。
只要好了,别说跟他修行,就算是当牛做马也可以。
那人也答应了,只是……自己父亲在自己带着这位仙人回去时,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很突然,突然到小郑宇压根没时间反应。
时后那位仙人施展神通,可人死不能复生,他也没了办法。
再后来,他为父亲下葬,守灵。
不知怎的,他跪在自己父亲坟前时,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
那是一个存在记忆深处有些模糊的画面。
一间简陋的烧瓷小屋,一个容貌平凡的女子正温柔地抱着他。虽然记不清她的五官,但那种熟悉的安心感却深深烙印在心间。
那时他就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在她怀抱着他的身后,是漫天火光——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赤红的火焰。那炽热的火舌似乎并没有直接灼伤幼小的郑宇,但他依稀记得,被母亲紧紧按在怀中的小手传来异样的灼热,脸颊上也感受到温热的湿润。
后来他才知道,手上沾染的是鲜血,而脸上的温热,是母亲的泪水。
…………
“郑剑仙?“
回忆戛然而止。郑宇的目光从眼前这件青绿色的琅琊瓷上移开,转头看向正疑惑打量他的东方烨,勉强笑了笑。
“怎么......想要这件东西?“
“仿品有什么好的,“东方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改日来我东方家,送你一件真品。反正那一炉总共烧了三百五十八块,我家恰好收藏了其中三百块。“
“不必了,东方公子。“郑宇轻轻摇头,“我不打算再欠下人情。“
他虽然确实喜爱青瓷老爷的琅琊瓷,但比起与东方家再扯上关系,他宁愿选择拒绝。
毕竟,一个渡劫修士的承诺,与一个注定要成就大乘的修士的承诺,其中的分量截然不同。
东方烨显然也不愿强求,正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杜钰已经带着杜仲出现在大厅门口。
杜仲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衫,腰间的佩剑也不知所踪。
“东方公子,真是少年英才,一表人才。“杜钰朗声笑道,“听说公子上次在妖族腹地连斩数十妖族,英姿飒爽,可谓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嗯......客套话和恭维话就免了。“东方烨显然不是来听这些奉承的,即便对方是杜家老祖也不例外。
“咱们直接谈合作吧。如果条件合适......我可以帮你们杜家在南大剑州站稳脚跟。“
“南大剑州?!爷爷,我......“杜仲脸色骤变。他完全不知道杜家竟然打算迁往南大剑州。<!--PAGE 4-->且不说杜家如今的实力已大不如前,单说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
如今妖族大军压境,各方强者纷纷赶来北原妖阁驰援,他们都是抱着赴死之心而来。而杜家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安静!”
杜钰语气加重几分,看着站在一旁,双眼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杜仲喊了一声。
后者虽然愤怒,但眼下……还是强压怒火继续听着。<!--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