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查验场所离渡口不过几步之遥,就设在左手边的空地上。几顶简陋的帐篷勉强搭在一起,组成了这个临时的办事点。至于为何如此……寒酸,说到底只有一个缘由——北原妖阁,如今是真没钱了!
眼下光是维持每月的各项基本开支,就已让阁中捉襟见肘。
遥想当年,北原妖阁也曾富甲一方,全赖妖兽皮毛与内丹价值连城。可如今那些畜生也愈发狡猾,明知难逃一死,竟会毫不犹豫地自爆身躯,宁可化作尘埃归于天地,也半点好处都不留下。
这局面,反倒令那些修为高深、在此地专司斩妖的剑修与剑仙们束手无策。
你说让这些剑仙去斩杀那些境界低上许多的妖族修士?且不说是否自降身份,单说那些妖族,竟似开了灵智一般,似乎对北原诸多成名剑修皆有记录在册。每逢战事开启,只要稍有气息泄露,妖族那些顶尖修士便会如嗅到腥味的豺狼般蜂拥而至。
剑气纵横,伤敌固然犀利,却难以一击毙命。但凡给那些妖族留下一口气,它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引爆内丹,如绚烂烟花般轰然自毁。
自然,也并非全无收获。偶尔运气好,总能留下几具完整尸身。可激战正酣时,哪有余暇从容收拾?一波波狂轰滥炸之下,连根毛发都难以保全。运气好些尚能有所得,若是运气不佳……
因此如今阁中大半用度,皆由行官、长者与阁主三人倾囊支撑,外加八大家族鼎力相助,这才勉强维持北原妖阁每月庞大的神仙钱支出。
狱使所监管的牢狱体系也贡献良多,再加上剑修们凭战功所获的赏赐,以及坐镇一方的圣人岂会坐视北原防线溃退?多方周济之下,钱财虽远不如从前宽裕,倒也勉强够用。
再加上像东方家这样的渡船只收取成本费用,这才得以维持运转,但每一笔开销都需精打细算,再不能如往日般挥霍。而接下来的攻城之战,所需耗费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伯道友,请吧。”
陈腐领着渡船上一行人来到帐篷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渡船上下来的众人并无犹豫,依次大步踏入帐中。
北原妖阁这套查验之法实则极为高明。
即便对方早已探知其中关节,摆在面前的也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施术抹去相关记忆,要么压根不来此地。
而消除记忆这法子,你还不能做得太彻底——若真将相关记忆抹得一干二净,怕是连那扇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门,都迈不过去了。
目送东方家渡船的人全部进入帐篷,并由自家行官一脉的人接手后,陈腐这才转过身来。
“各位……感觉如何?”他语气平和,“后续事宜,便不该由我们插手了。”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俱是微微颔首。这趟巡查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当几分,一圈走下来,倒让他们觉着,即便没有他们三人掺和,这渡口的大小事务照样能运转得滴水不漏。就在他们抬手欲要行礼告辞的当口,一个熟悉的嗓音忽地从不远处递了过来:
“陈腐,事情都办妥了?”
“嗯,三十六处阵眼都已布置妥当。”陈腐应声答道,语气平稳如常,“其中大阵有三,分别是雷火剑阵、雨化阵与压灵阵;另有九座小阵,五行属阵占其五,剑阵占其四。这般布置,就算对上一位成名已久的大妖,将他困住半刻钟,应当不成问题。”
他略顿一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凛冽:“到那时……莫说行官大人会亲自出手,便是长者与狱使也定能及时赶到,管教那妖物灰飞烟灭,神魂俱散!”
赵良正懒洋洋地舒展着筋骨,闻言眼中慵懒之色一扫而空,目光骤然锐利如出鞘之剑,眸底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真没想到……竟真钓着了一条大鱼。可惜啊可惜,藏得这般天衣无缝,却偏偏因你小子身上妖气过浓,再加上这一身不凡血脉……”
“嘿嘿……还真叫那孙子多瞧了两眼!”
他说着,抬手在刚刚回过神来的萧尘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莫怪我事先没与你交底,”赵良低声解释,“说了反倒容易误事。那大妖在此隐姓埋名,连自身记忆都施术抹去,前后三次安然通过这渡口,都未曾露出马脚。”
“如此实力、心性,兼之手段狠绝,你但凡心中稍有异动,流露出半分不自然,便会打草惊蛇——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他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推着剑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怪不得……自打踏上这渡口起,我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萧尘蹙眉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然而此刻,并无人留意他的喃喃自语——即便是修为最高的赵良,此刻也正全神贯注于思忖如何能在不惊动那大妖的前提下,一击毙敌,取其首级。
说不定……那潜藏的妖物,乃是渡劫期的大修士,甚至可能是已臻大乘之境的老怪!
但行官一脉,也绝非易与之辈。赵良手中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杀力极巨,若倾力祭出,再配合陈腐提前布下的三十六处大小阵法,加上此刻渡口内所有行官一脉的人手,以及各式各样压箱底的法宝灵器……
若要围杀一位大乘修士,这般手笔,不可谓不惊人。
“妖兽……既然有妖兽潜伏,那此刻帐篷里的人,岂非处境极其危险?”曹爽神色一紧,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查验帐篷——两艘渡船的人,此刻可全都置身其中。
赵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查验尚需不少时辰,正好容我细细筹谋下一步行动。况且……”
话音未落,一柄小巧玲珑的传讯飞剑已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没入天际,消失不见。“狱使大人应当很快便会赶到。论起对妖族的了解,他远比我们更为精深。”
“那……这妖兽,究竟是混在哪一艘渡船之上?”
东方烨忽然开口,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副总是带笑的和煦模样**然无存,眼中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冽之色。
陈腐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默默转开了视线。
赵良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是你们东方家的渡船。”
“不过,它能瞒过你们东方家的查验,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连我们行官一脉安插的诸多暗哨与查验手段,也都被它一并瞒了过去。此事不算你们的大错,不必过于自责。”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若有深意的告诫:“但你们最好心里有个准备……此番渡船运送的这批物资,我们北原妖阁,怕是得要厚着脸皮,暂时不能与你们结算了。”
东方烨面色凝重地缓缓点头,他自然听懂了赵良话语中那份未竟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句告知,更是一句对东方家的严厉告诫!
然而,此刻压在他心头的,远不止于此。
仅仅是方才查出的这一个大妖,恐怕就要折损掉东方家与北原妖阁之间近半数的人情往来!
此事说重,足以动摇家族根基!
堂堂东方世家,内部竟潜藏着妖族奸细而未能自查——这消息一旦走漏,其分量足以压垮数代积累的声名。
可想而知,若此事传入阳界,流传于那几州之地,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早已对东方家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将其拉下马的势力,定会借此机会群起而攻之。
不过,万幸的是……这半数人情,花得值!
行官一脉的赵良前辈,方才那几句话,已是明明白白地在为他、为东方家遮掩此事。即便后续生出变故,此事也绝不会轻易传入外界。
那三十六座阵法之中,余下的几座,正是为了遮蔽天机、掩盖痕迹而设!
“晚辈多谢赵前辈周全!前辈所言,字字在理!”东方烨拱手深深一礼,语气诚挚,“我东方家自查不力,理当赔罪。此外,晚辈愿代家父做主,再为北原妖阁无偿运送三趟物资,分文不取!”
萧尘与曹爽静立一旁,默然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眼下这般情势,他们不便插手,也不能插手。
东方家的事,终究不是他们这两个外人能够掺和的。
即便与东方烨是朋友,但他们所认的,是眼前这个名为“东方烨”的同道,而非那个背负着“东方家大少爷”身份的重担之人。
东方烨闻言,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转过万千思绪。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赵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
赵良含笑应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他暗自思忖,这东方家的少主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处事圆融,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这小子当真了得,不愧是那老狐狸一手栽培的继承人。”赵良在心中暗赞,“经商之道娴熟,人脉经营得当,更难得的是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甚至愿意主动让利,以换取长远的利益。”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年轻人,不禁在心中感叹:“这般年纪就能有如此眼界和胸襟的,当世能有几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既然遇上这般可造之材,我何不顺手推舟,给这些能让世道变得更好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赵良打定主意,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该帮的时候,自然要帮一把。”
“赵前辈……那我们......”
萧尘的声音适时响起,将赵良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与此同时,赵良腰间的长剑已然铮然出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扫过三人:
“既然来了,不如几位也留下来观战如何?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行官一脉的手段。”
“反正你们现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升起,将整个区域笼罩其中。萧尘对灵气波动最为敏锐,立刻察觉到周身灵气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再也感受不到分毫天地灵气的流动。
他心中一凛,却并未慌乱。好在还有天玄诀这门独门心法傍身,即便陷入这等困境,他依然有自保的底牌。
与此同时,曹爽与东方烨也先后察觉到了异常。曹爽因常年钻研傀儡之术,对真气的流动感知极为敏锐;而东方烨身为东方家少主,自幼修炼的功法让他对灵气的变化格外敏感。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之色。不需要言语,他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凌厉的疾风骤然卷起,伴随着一道耀眼的剑光划破长空,如贯日长虹般直刺向不远处那顶突然炸开的破烂帐篷。
令人诧异的是,原本应该聚集在那里的渡船乘客竟无一人踪影,只有行官一脉的修士们御剑凌空,在各处要道严阵以待,显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陈腐见时机成熟,当即双手疾速掐诀,十指翻飞间已然完成数个复杂的手印。随着他一声清喝,帐篷内早已布置妥当的大阵轰然运转——
刹那间,琉璃宝光流转闪烁,七彩光华冲天而起,竟是耗费了巨量神仙钱才搭建而成的锁妖大阵!阵法中隐隐传来龙吟凤鸣之声,道道符文在虚空中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般阔绰的手笔,连见多识广的东方烨都不由挑了挑眉,暗自咋舌。
直到此刻,萧尘才恍然大悟——原来赵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那三趟免费物资的主意。这一石三鸟之计,既能为北原妖阁除去心腹大患,又能借此换取战功,还能将大妖的尸身变卖,补充妖阁日渐空虚的库藏。<!--PAGE 4-->即便前期投入了不少神仙钱,可一枚大乘期妖兽的内丹,其价值足以让所有投入都显得微不足道!
“果然人饿极了,连傻子都懂得赚钱的门道!”萧尘忍不住低声感慨。<!--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