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深处，萧尘盘腿坐着，身前丹火炉子静静悬在那儿，炉膛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他一边分神看着炉火炼药，一边默默运转心法巩固修为，还不忘分出一缕心神去温养那套银亮的战甲。
外头打成什么样了，他确实不知道。但用脚指头想也明白，此刻北原妖阁的城头上肯定乱得跟开了锅的粥似的。他只盼着那些一块拼过命的家伙，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公子，妖谱都理清楚了，全搁在四楼行官大人那屋里了。”
老蛟龙云嗤慢悠悠走过来，躬身行了个礼，将一本还带着墨香的新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最新誊抄的一本，公子您瞅瞅，看还有哪儿需要添补的。”
萧尘接过册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丹火炉早在察觉到云嗤靠近时，就被他收进了识海里。
“嗯，不用给我看了，待会儿我直接带过去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袍子上的灰。
“杨戚那边怎么样？前三层没什么动静吧？”
云嗤老老实实摇头：“没，都消停着呢。”
萧尘点点头，左右无事，干脆带着老蛟龙在牢里溜达起来。两人从第四层开始，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各自肚子里都揣着心思。
云嗤最琢磨不透的，就是眼前这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要是他谋划的事儿风险太大，自己是不是该早点打算，寻条退路？怎么着也得先把老命保住。
萧尘的心思却飘到了城头。行官那柄本命飞剑还没飞回来，说明仗虽然打得凶，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要是没人能逼得行官拿出全部本事，那当然最好；可要是行官为了让他多安稳几天，硬撑着在那儿死扛，那可就真划不来了。
他萧尘，可不想对个死人去道谢。
一前一后，两人闷头走着。绕完第四层，萧尘没像往常那样去第二层，反倒领着云嗤往那排特殊牢房去了。
不过，他去的不是杨戚关大乘妖兽的那一间，而是隔壁另一间。
“公子，咱们这是……”
萧尘也是头回真进来这间牢房。说实在的，自打接手这牢狱以来，他还从没进过这间特定的囚室。
他好奇地四下打量。这屋子从外头看跟别的牢房没啥两样，一样的石墙，一样的铁栏，一样阴冷潮湿的味儿。唯一的怪处是——从这儿往外看，根本瞧不见外头的景象，只有一片扭曲晃**的光影，像隔了层流动的水帘子，里外彻底隔开了。
光线到了牢门口就歪歪扭扭地折开、碎开，变成一团团花里胡哨、不成形的色块。偶尔有影子从外头晃过去，也在那层扭曲的光幕里被拉得老长、变了形，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尘伸出手，试探着往那层光幕上碰了碰。
指尖传来软绵绵的阻力，像戳进了一团看不见的胶里。他稍一用力，光幕就**开一圈圈涟漪，把他的手指慢慢吞进去，可紧接着又轻轻给推了回来。“有点意思……”萧尘嘀咕着收回手，转头看云嗤，“这地方，你以前进来过没？”
云嗤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老奴虽说在这牢里待了不少年头，可这几间特殊牢房，向来只有狱使和行官大人能开。再说了，老夫也不是那爱惹事的性子，更不想让这慢吞吞的时间磨自个儿，所以自然没进来过。”
萧尘在牢房里慢慢踱步，手指拂过冰凉的石壁。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的笔路跟牢里其他地方的禁制完全不一样，不像是为了镇压或封堵，反倒像某种……转换、扭曲用的阵法。
他在牢房中间站定，仰头往上看。头顶的石壁上也刻满了符文，在扭曲的光线里微微闪烁，那纹路看着像会自己慢慢蠕动似的。
“这些符文确实有点门道，不像道家的路数，也不像法家的手法，反倒透着一股子佛经的调调。”萧尘蹲在墙根前，指尖沿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慢慢描。符文的走势很怪，曲里拐弯的，在那片扭曲的光下看久了，晃得人眼晕。
云嗤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试探着开口：“公子到底想干啥？这牢里的佛经也好，道法也罢，跟咱们……好像八竿子打不着吧？”
萧尘轻声笑了笑，摇摇头。
“是没啥关系，”他站起身，把有些碍事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结实的小臂，“我就是觉着好奇。再说了，能搅和光阴、拨弄时间的东西，来头肯定小不了，保不齐跟哪位圣人沾着边。”
他活动了下肩膀，骨节发出轻轻的脆响，目光重新落到老蛟龙身上，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要说实话——还真有桩事儿想请你搭把手。”
话音刚落，他已摆开无名拳架。那架势稳稳当当，拳意含而不露，可整个人的气势已经隐隐聚拢起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借着对练的机会，好好磨磨自己，尽快把实力提上去。
不管是想更好地管住这座牢狱，还是想更顺溜地驾驭狱使留下的那道剑气，他都得变强。
狱使留下的剑气不算多，只够斩半个大乘，可当保命的本钱也够用了。有了这张底牌，除非杨戚和云嗤两人联手，否则牢里没人动得了他。
最让人悬心的那两个大乘，已经关进了特制牢笼。他又亲自找夜游确认过，短时间里，只要他自己稳住阵脚不乱，杨戚就不敢轻举妄动。
云嗤看着眼前摆开架势的年轻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间牢房气息隔绝，闹出再大动静也传不出去，确实是个过招的好地方。
“那老夫……就把修为压在元婴五层，陪公子练练手。”
“不用，”萧尘身形微微下沉，飞剑“初晖”化作一道雪白流光，悄没声地悬在身侧，“再往上提三个境界。”
“三境？”云嗤愣了一下。他仔细瞅了瞅萧尘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是认真的。
那自己还能说啥？
老蛟龙深深吸了口气，周身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原本内敛得像口深潭的真气慢慢释放出来，可刚到某个坎儿上就稳稳收住，恰好停在元婴巅峰，离化神就差那么一线。
牢房里，那片扭曲的光幕像是也感应到这两股逐渐升腾的气息，开始不安分地波动起来。墙上的符文明灭不定，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牢房本身是有些禁制的，不过有夜游在，对萧尘他们自然不生效。
萧尘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威压，非但没退，眼里反而燃起灼灼战意。
“来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拳头像炮弹似的直轰老蛟龙云嗤面门，飞剑初晖同时化作雪白长虹，阴刁地绕向他肋下要害！这一上一下两路齐攻，又快又狠，压根没打算留余地。
云嗤这时才真正明白过来——萧尘压根没托大。他原以为对方提出提升两个小境界对打，只是为了在压力下磨磨拳脚、砥砺武道。可眼下这架势，分明是实打实的全力搏杀，是真要见真章的切磋！
这拳速，这力道，哪儿像个元婴五层的修士？简直跟元婴七层的老手不差上下。再加上那把神出鬼没的飞剑初晖……要真是同境相争，萧尘绝对占尽上风，不管是时机拿捏还是攻防转换，都挑不出毛病。
但云嗤也不是泥捏的。能在牢狱第四层安安生生待到今天，他自有他的城府和能耐。只见他身形向后微微一撤，右臂抬起时已覆上一层细密的龙鳞，五指成爪凌空一挥——
嗤啦！
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雷电凭空凝出来，正撞上萧尘轰来的拳头！
萧尘只觉得拳面一麻，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中。但更让他警觉的是，一股阴凉的酥麻感正顺着手臂经脉飞快往上窜。定睛一瞧，那丝雷电竟跟活物似的钻进了皮肉底下，顺着真气游走的痕迹，扭动着朝心脉方向拱去！
他眼皮微微一跳，反应却快得吓人。右脚猛地蹬在云嗤格挡的手臂上，借力后撤的刹那，体内真气轰然倒卷！
嗡——
周身窍穴齐齐震颤，沛然真气像潮水般朝手臂处挤压。那缕“雷虫”被逼得进退不得，硬生生从皮肤下被挤出半截身子，银白的电光在皮下忽明忽暗地挣巴。
萧尘眼神一厉，左拳已紧跟着砸下——这一拳没使半点真气，纯粹是靠淬炼过的身板蛮力！
啪！
雷丝应声碎裂，化作几点细碎电星子，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云嗤站在原地，眼皮不由得抽了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招“小雷虫”的阴损之处：它能顺着真气流转悄没声地钻进体内，专破护体真气，一旦钻入心脉，立马就能把人全身麻翻。可萧尘这小子……不但立马察觉了不对劲，还当机立断用了最笨、却也最管用的法子——强行用真气把它逼出体外，再靠肉身蛮力打散！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得对自身真气操控得精细入微，更得有足够硬朗的身子骨抗住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对冲的痛楚。稍有不慎，雷虫没逼出来，自己先伤了经脉。
云嗤看着萧尘甩了甩还有些发麻的右手，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凝重。
“别留手。”萧尘站稳身形，扯下被雷光灼得焦黑的半截衣袖，语气平静，“你们蛟龙一族，本就以肉身强横出名。而你——”
他抬起眼，目光像实心秤砣似的落在云嗤身上：“不光是走江化蛟的正统水裔，大道亲水，更得了份了不得的机缘，一手雷法玩得出神入化。这样的底子，藏着掖着可惜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字字清晰：“所以我把话撂前头：在比我高两个小境界的前提下，你不出全力，我不动法宝、不祭半仙兵、不用符箓阵法，或许还能打个有来有回。但我要是真把那些压箱底的手段亮出来——”
萧尘轻轻掸掉袖口的焦灰：“你只会死得更快。”
这话不是吓唬人。刚才那记雷虫入体、又被硬生生逼出打散的经过，已经让云嗤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年轻人的难缠。所以接下来，他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老蛟龙周身气息沉凝下来，身形微微前倾，只听得“嗤啦”一阵细响——他双臂的衣衫寸寸裂开，皮肤下浮现出密实的蓝绿色鳞片，十指更是彻底变作狰狞的龙爪，爪尖寒光流转。
“公子小心。”云嗤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老夫……一旦打得兴起，未必能及时收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话音未落，云嗤已然暴起！
他没一上来就施展雷法，反而三步并作两步，以最纯粹的武夫路数贴身强攻。左脚虚晃一记高踢，真正的杀招却藏在紧随其后的右拳里，拳风裹着隐隐龙吟，直掏萧尘心口！
萧尘侧身疾闪，飞剑初晖化作一道雪白匹练，自侧面急掠缠向云嗤脖颈。
老蛟龙却是不慌不忙。多年厮杀攒下的经验，让他对剑修的手段格外熟悉。只见他左爪凌空一抓，掌心雷光迸溅，竟凭空凝出一座九层雷光宝塔，塔身电蛇游走，噼啪作响。
下一刻，宝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飞剑初晖必经之路的前头，塔底雷光如网张开，眼看就要把飞剑兜进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萧尘的身影却抢先一步闪到——无尘剑诀运转之下，他已不用借物为剑。右手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破空而出，虽不比持剑时那么锋锐，却硬生生在雷塔侧壁撕开一道口子。飞剑初晖擦着雷光边沿疾射而过，险之又险地脱出困局。<!--PAGE 4-->萧尘身形还没落地，云嗤的拳头已追到面门。拳风呼啸，刮得他耳廓生疼——这种同境之间玩命相搏的压迫感，他已好久没尝过了。
他抬臂格挡，顺势提膝顶向对方腰腹。可云嗤像是早料到了，左掌向下一按，掌心雷光骤亮，一道刺目的电蛇劈头砸下！<!--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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