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怕死”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块浸透了寒气的巨石,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杨戚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一直压在他心口、肩头的那座无形山岳,仿佛也随之轰然落地。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当初,自己的选择稍有偏差,当真决定与眼前这年轻人、与人族彻底为敌……
恐怕,根本无需杜长林那般存在亲自出手。
单单是这牢狱本身,这盘看似散乱却隐隐已成脉络的棋局,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又无比沉重:
“说句丢尽颜面的话……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历经生死,看透荣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地怕死。”
“是这百年的孤寂,硬生生把我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杨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不过,也未必是坏事……从前的我,不过是个空有蛮力、却始终长不大的疯子罢了。”
萧尘依旧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如临大敌、周身隐现龙鳞与雷光的老蛟龙云嗤,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手势——
撤。
云嗤眼中精光一闪,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那张紧攥在龙爪中、电光流转的古老符箓被他悄无声息地收拢,指间跳跃的毁灭性雷弧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丝极淡的焦灼气息萦绕不散。他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死战意味,已悄然消散了大半。
“所以,”萧尘的目光重新落回杨戚脸上,语气平静无波,“你打算如何?”
杨戚缓缓直起了那习惯性微佝的腰背,混浊却清醒的眼睛对上萧尘的视线:“老夫……愿在这牢狱之中,辅佐公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摊牌的坦率:“当然,公子若心存疑虑,大可直言。任何条件,任何试探,老夫……皆可斟酌。只要公子不将老夫重新塞回那间不见天日的铁笼里,万事……皆可商议。”
这并非毫无保留的效忠,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有限度的合作。杨戚能提供助力,但他绝不会盲目地、不计代价地为萧尘卖命。
萧尘心中了然。这个选择算不上最优,却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只要杨戚不再明里暗里与自己为敌,不再试图搅动牢狱风云,那么双方就无需维持之前那种互相试探、暗中较劲的紧张状态。
“那便谈妥了。”萧尘点头,声音清晰,“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不会无故威胁你的性命;第二,不会过分干涉你在此地的自由。相应的,我需要你的力量来稳住局面。所以,在必要之时,尤其是在维系牢狱安稳、对抗外敌或内乱上,你必须听从我的调遣。”他平静地看着杨戚,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陈述事实的笃定。
“可以。”杨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应了下来。
这条件,无非是将现在这种“半合作半监视”的状态明确化、固定化罢了。与之前那种随时可能被清算的提心吊胆相比,已然好上太多。他对现在这种虽不自由、却能相对安稳、甚至有些许“体面”的日子,已然感到满足。至少,不必再蜷缩在那狭小冰冷的铁笼里,终日与孤寂和绝望为伴。
听到这句“可以”,萧尘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天知道,他方才看似从容的表象下,神经绷得有多紧。面对一个曾经凶名赫赫、如今虽显颓态却依旧是大乘境的老妖,一旦对方真的不顾一切发起疯来,即便能借牢狱阵法与云嗤等人将其镇压,代价也必然惨重到无法想象。
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一旦这里爆发顶尖层次的冲突,气息外泄,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第四层凶物们,绝不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届时,整个牢狱瞬间就会化作血腥的屠宰场!它们才不管什么南夷天下、人族大义,它们只知道狱使折磨过它们,芯苒抽过它们的筋,而萧尘……是半个狱使。这就够了。复仇的火焰,往往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引信。
“什么可以?!”
一个略显尖利、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突然从旁侧一处烛光摇曳下的阴影中迸发出来!
只见那团阴影一阵扭曲,影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浮现”而出。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神秘与玩世不恭此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急切。他死死盯着杨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老杨!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语气激烈:“是!我他妈也不喜欢南夷天下那鬼地方!可老子同样不喜欢人啊!你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再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
“咳咳。”
两声短促、清晰、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咳嗽声,骤然打断了影近乎失控的话语。
萧尘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笑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影那张因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上。
“影,”萧尘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度,“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啊哈哈哈!”影浑身一个激灵,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堆满了谄媚而浮夸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公子,您……您是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老……咳咳,杨戚这老家伙说的话不能信!咱们可不能轻信一个老骗子的话啊!他狡猾着呢!”
他反应极快,试图用插科打诨将刚才那番危险的言论遮掩过去。
萧尘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眼神里的审视却如冰冷的针。影被这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讪笑两声,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退到一旁阴影的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事实上,从他刚才自阴影中“窜”出来时,在场的三人……萧尘、杨戚、云嗤便都已察觉。
只是萧尘作为半个狱使都未曾发话,杨戚刚表完态不便多言,云嗤更是只负责警戒,自然没人会去点破他。
此刻他自己跳出来说了不该说的话,便只能自己承受那份无声的压力。
廊道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得了得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老杨头这是彻底摆挑子了。”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无奈,又透出几分急于划清界限的焦躁,“公子您放心,就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就算真有那心,也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不是?”
他两手一摊,摆出十足诚恳的模样。心底那点原本和杨戚差不多的算盘——做个见风使舵、两头讨巧的墙头草——此刻算是彻底落了空。墙头自己塌了,连砖带瓦全倒向了人族那头,他这根依附其上的“草”,除了跟着倒过去,还能怎么选?
“……”
见萧尘、杨戚、云嗤三人都沉默着,目光各异地落在他身上,影心里开始有点发毛。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笑意,渐渐挂不住了。
“喂,我都认栽了,你们还摆出这副阵仗给谁看?”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被晾在一边的恼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萧尘,又飞快扫过杨戚那辨不出情绪的脸,最后落在云嗤那隐现龙鳞、雷光暗涌的手上。
难不成……这几个人还真要他跪地磕头、对天起誓?
也不是没可能……萧尘这小子心思深沉,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罢了罢了。影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脸面值几个钱?活着才要紧。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换上更“痛心疾首”的表情,再来一番深刻“忏悔”——
异变骤起!
他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横向一扯!耳畔是凄厉到近乎撕裂空气的尖啸,一股阴冷粘稠却又沛然莫御的妖风呼啸而过!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到身体一轻一重,再定睛时,人已诡异地“杵”在了萧尘身侧数尺之地,险些撞翻旁边的木桌。
而原本他站立之处那片阴影,此刻已被两道骤然降临的身影彻底“挤”占。
那是两名女子。
身段俱是玲珑起伏,裹在一黑一白两色贴身劲装里,黑如泼墨,白如初雪。然而,当视线移到她们脸上时,任何关于美的遐想都会瞬间凝固——
两张脸,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却又全无孪生子的和谐。肌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像是久埋地底的冷玉,冰冷而毫无生气。五官轮廓依稀能辨出曾经的秀致,此刻却布满细密的、如同冰裂瓷器般的暗红色纹路,从额角蔓延至下颌。更骇人的是她们的眼睛,不见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深灰色漩涡,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扯进去。两人并肩而立,气息却截然相反又诡异地交融。一个周身弥漫着蚀骨阴寒,连空气都似要凝出冰碴;另一个则散发着灼人的燥热,靠近的地面隐隐有焦痕浮现。两种极端的气息在她们之间流转,竟隐隐形成一个模糊的、缓缓转动的太极虚影。
“这就是……”萧尘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这两个突兀现身、气息骇人的女子,最终落在几步外的杨戚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给我的‘惊喜’?”
杨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丝讶异都欠奉。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公子明鉴。老奴确确实实,将她们二人丢到了牢房里。此事,公子若不信,自可去问夜游查验。”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那对气息诡异的女子,解释道:“她们能脱困,无非是因狱使大人的剑气已散,镇守之力大减。
此二人,乃是南夷罕见的‘仿阴阳鱼之子’,体质特异,近乎道体雏形。
先前剑气鼎盛时,专克她们这等仿道之躯,故能死死压制。如今剑气一消,压制松动,以她们联手之能,破开那失了锋芒的禁制,并非难事。”
杨戚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不过,公子无需过分忧心。她们逃得出牢房,却绝离不开这第四层牢狱,更别提冲出整个北原妖阁。莫说她们,即便是夜游,若无杜阁主允许,也休想踏出此地半步。”
那对黑白女子对杨戚的话恍若未闻,两双混沌的灰眸,只是死死地、同步地,钉在了萧尘身上。
“能交涉吗?”萧尘盯着那两双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杨戚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浑浊的眼珠里,此刻也罕见地浮现出凝重之色。“这两个,是南夷老祖用秘法邪术‘捏’出来的东西。看似是人,实则是‘瓷人’,仿照阴阳鱼道韵而成的赝品。”
他语速加快,显然对眼前之物知之甚深:“虽说是赝品,可毕竟是老祖亲手炮制,对南夷天下有着近乎本能的、绝对的忠诚。实力……自然不会只是摆设。单论修为境界,每一个,都有‘伪大乘’的火候。”
伪大乘!萧尘心头一沉。果然,最后还是要靠拳头说话。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的云嗤和影,又瞥向杨戚。幸好,此刻杨戚算是站在了自己这边。若没有这个前三山之主坐镇,光凭他们几个,在这第四层骤然面对如此变故,别说管理牢狱,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是奢望。这看似随机的“意外”,若无人暗中布局,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能打赢吗?”萧尘不再废话,直接问最核心的问题。
“若是将她们分开,由老夫单独应对,逐个击破,倒有七八分把握。”杨戚声音低沉,“可麻烦就麻烦在,她们这体质,核心便是‘同根同源,阴阳共生’,几乎可以视为一体。两个伪大乘联手,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威力倍增,极为棘手。”<!--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