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那个独自守在冷冷清清剑峰上、恐怕已经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苏小师妹，该要真的生气了。
“行了，走了。”
柳长生不再停留，提着萧尘，带着仍未完全回神的云嗤与方芷宁，身影倏然淡去，仿佛融入了牢狱本身粘稠的黑暗之中。
…………
外界，北原妖阁。
战火暂歇，但城中的许多铺子竟还开着门。里头三三两两坐着些剑修，只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有些人身旁常坐的那个身影，已经换了陌生的面孔，或者……永远空了位置。
“来者客”酒肆门前，门槛上并排坐着一对少年少女。少女托着腮，少年打着哈欠，两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是通往牢狱区域的漫长街巷。
陈无没有离开的打算，依旧留在城中。庞古则已带着弟子曹爽，先行一步撤离了这是非之地。
慕容潇潇正在家中，修行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
白长与常峰海早早便带着气息沉稳了不少的寒昌，等候在指定的城头位置。
当柳长生提着萧尘、身后跟着云嗤与方芷宁的身影悄然浮现时，白长毫不犹豫地祭出了一艘外观古朴、却灵光内蕴的浮空小舟。
浮舟轻轻悬浮，等待着归人。
柳长生跃上舟头，将萧尘轻轻放下，看了一眼脚下这座历经血火、伤痕累累的雄城，又望了望远处那座妖气森然的巨山。
“回家了。”他轻轻说了一句。
浮舟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畅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北原苍茫的夜色之中。
…………
城头上。
杜长林望着远处天边那道已然彻底消逝的浮舟残影，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长者去了牢狱那边坐镇，眼前这玩意儿……该怎么处置？”崔茂生立在一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南夷天下费尽周折挪移而来的巍峨巨山，强压着胸腔中那股想要一剑将其劈成两半的冲动，转头沉声问道。
“还能怎么处置？”杜长林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看了这城头千百年的日升月落、黄土残阳，如今换了幅‘青山’做背景给你瞧，怎么……还不乐意了？”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风景？！”旁边，背靠着冰凉城墙垛口、正仰脖灌着酒的赵孟良嗤笑出声，毫不客气地插话。这位行官之首抹了把嘴角淋漓的酒渍，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混不吝与精明，“阁主，您老这回……不会是真让妖族给气糊涂了吧？”
他晃了晃手中快见底的酒壶，继续道：“那群畜生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破山，就是个扔过来的‘套’，明摆着没打算再要回去。嘿，好大一个‘礼物’，硬生生杵在咱们大门口！连给那充当‘工具人’的杨岳补补身子、稳固境界都省了——本来就是个凑数顶上的三山之主，根基虚浮，这下倒好，彻底成了个四面漏风、有名无实的大乘境，恐怕连那撑花丫头都未必打得过咯。”赵孟良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气似乎冲淡了些许战场残留的血腥味。他眯起眼，望向柳长生等人离去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走了？”
杜长林微微颔首，显然懒得接他先前那些没正经的牢骚。
“可惜了……”赵孟良咂咂嘴，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惋惜表情，“那小子（指萧尘）这些日子在牢里当牛做马的酬劳，还没跟他结清呢，啧啧……要不，我再去帮他采买点别的什么，抵了工钱？”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伸手，作势要往怀里掏那个本该属于萧尘的、鼓鼓囊囊的钱袋。
然而，他的手刚摸到衣襟，脸色便骤然一僵。
一个眼熟的青色小布袋，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杜长林摊开的掌心。杜长林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错嘛，赵大行官。一个甩手掌柜，这趟倒是替人‘赚’了不少。”
他抬眸，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孟良：“你没……顺手牵羊？”
“呵呵……瞧您这话说的，”赵孟良干笑两声，眼神飘忽，试图打哈哈蒙混过去，“我赵孟良什么品行，您老还不清楚？最是童叟无欺，诚实可靠……”
他顿了顿，在杜长林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终究还是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句：“也就……顺了那么一半。”
“很好。”杜长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随即，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城中“来者客”酒肆的方向，遥遥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瞬间跨越空间。
只见一抹温润柔和的白光应势自酒肆深处的某个角落飞起，划过昏暗的天际，稳稳落入杜长林摊开的另一只手掌中。
光芒散去，露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桃木剑匣。匣身纹理古朴自然，隐有灵光如水流转，触手温润，散发出宁静平和的气息。这是一件品质相当不错的温养类法器，尤其适合随身携带，对飞剑的温养与灵性增长颇有裨益，在市面上也算稀罕物件。
杜长林摩挲着桃木剑匣光滑的表面，又掂了掂另一只手里的钱袋，望向赵孟良的目光，意味深长。
“哎哎哎！阁主！等等！别的都好说，可这‘琳琅盒’真不能动啊！”赵孟良顿时急了，连那沉甸甸的钱袋都顾不上心疼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杜长林掌中那枚小巧的桃木剑匣，“那是……那是一位仰慕我的仙子私下所赠，里头装着情义呢！我在乎的哪是它值多少灵石？是那份……那份独一无二的眼光！眼光，你懂不懂？！”
杜长林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他做事，何时需要旁人点头？手腕随意一抖，那桃木剑匣便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温润的白色流光，划破城头沉闷的空气，朝着萧尘等人离去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残影。“哎哟！杜长林你这就没意思了！”赵孟良捶胸顿足，指着流光消失的方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糟践！你这是纯纯糟践人家仙子的一片冰心！就算你不把我赵孟良当回事，总得掂量掂量人家姑娘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在阳界某处，那位仙子碰巧遇见了萧尘那小子，发现她自己亲手雕琢、满怀情意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居然挂在别人腰上……你猜她会怎么想？！”
“觉得你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转手就把定情信物送了人？”崔茂生抱着手臂，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唉！老崔，话是这么说，可重点根本不在这儿！”赵孟良哭丧着脸，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她肯定会先入为主，觉得萧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到时候盛怒之下，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是一剑劈过去！那小子刚捡回条命，怕是扛不住第二剑了！天地倒是能图个清净，可这……这多不好啊！多冤啊！”
他睁大了眼睛，巴巴地望着杜长林，试图唤醒对方一丝“良知”。
哪知杜长林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清晰无误地吐出一个字：
“滚。”
赵孟良被噎得一滞。
杜长林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口中那‘琳琅盒’，确系某位女剑仙所赠，这点不假。可那本就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所谓的‘心意’，也早与你交换出去的东西两清了。你这般信口胡诌，往人家清清白白的名声上泼脏水，就不怕她知晓后，真的一剑先砍了你这满嘴跑车的混账？”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弄更浓了几分：“要我说，她非但不会去找萧尘的麻烦，反倒会庆幸——这件宝物，总算没继续落在你这浪**子手里蒙尘。”
“行行行！我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人见人嫌！那小子是香饽饽，是金疙瘩，谁都乐意多看他两眼，多照拂他几分！成了吧？！”赵孟良梗着脖子，愤愤不平地嚷嚷道。
出乎意料地，对于他这番自贬，杜长林与崔茂生都没出言反驳。崔茂生甚至……幅度极小，但确实存在地点了点头。
赵孟良见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
返回剑峰的浮舟之上。
萧尘眼皮颤动，终于从深沉的昏迷中悠悠转醒。
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水面，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浮舟平稳的轻微颠簸，以及头顶那片流淌不息、璀璨冰冷的浩瀚星河。短暂的茫然后，记忆的碎片才蜂拥而至，拼凑出牢狱中那场惨烈搏杀的终局。
他活下来了。
但此刻内视己身，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暖洋洋、却并非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奇异力量正在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伤躯，萧尘心中了然——自己能捡回这条命，靠的绝非自身的修为实力，也非那件来历神秘的银甲之力。是幽夜魔尊。
是她最后残留在他体内的那一丝本源力量，在生死关头自发护住了他的心脉、周身要害经脉，以及几近碎裂的脏腑。正是这份来自那位神秘魔尊的“馈赠”，才让他得以在阳角那足以毙命的一拳下，勉强吊住了一口气，最终凭借《天玄诀》生生不息的特性，一点点将生机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这份“报酬”未免太过沉重。待到日后与那位行事莫测的魔尊重逢之时，她索取的代价，恐怕会远超想象，也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一年之内，连破两大境界，从结丹直达元婴……”
萧尘眯起眼睛，望着舟外飞速掠过的模糊云影，感到前路非但未曾清晰，反而愈发迷雾重重，举步维艰。且不说自晋升元婴之后，他便一直身处连番恶战与巨大压力之下，根基固然被打熬得异常扎实，可真正属于“修行”的进度，却是实打实地……慢了下来，近乎停滞。
每一次破境所需的灵力积累、心境感悟乃至天地契机，都比以往更加苛刻，更加渺茫，如同攀登一座看不见顶峰、且越来越陡峭的孤峰。牢狱中的生死搏杀是磨砺，却也耗尽了他的时间与大部分精力。
照这个速度，想突破到洞虚境，怕是真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到那时候，万一幽夜魔尊真的找上门来“收债”，把自己吸成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萧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于“勤勉修行”这四个字，他此刻有了前所未有、且极为深刻的全新理解——这绝非可有可无的选项，而是关乎身家性命、必须拼尽全力去践行的铁律。
“萧尘，感觉如何？”
浮舟内部空间颇为宽敞，容纳他们这几人绰绰有余。云嗤和白长似乎正在另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甲板这一端，此刻只剩下萧尘、方芷宁，以及闻声走过来的寒昌与常峰海。
柳长生行至半途，忽然想起途中会经过一个早年曾对他有恩的小宗门山头，便中途下舟，说是去打个招呼、略表心意，此刻并不在船上。
萧尘扯了扯嘴角，感受着体内依旧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的伤势，翻身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关节。
“放心，还死不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气息还算平稳。
寒昌与常峰海走到近前，在他身旁的甲板上随意坐下。方芷宁原本就挨着萧尘坐着，见他们二人过来，不知为何，突然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站起身，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船舷边缘的阴影里，垂手而立，姿态拘谨得如同一位恪守本分的侍女。
萧尘瞥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如此，过来坐下便是。可少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抿着唇，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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