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戚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水球后方,阳角视觉的死角。他枯瘦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样式古朴、毫无光华、却散发着极致危险气息的短剑。剑尖无声递出,直刺阳角后心要害!这一剑,时机、角度、狠辣,皆臻至化境!
然而——
“锵——!!!”
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紫色刀光,如同凭空闪现,自廊道尽头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斩在了杨戚那柄即将刺入的短剑剑脊之上!金铁交击的刺耳尖啸响彻廊道!
杨戚手腕微震,短剑轨迹一偏,擦着阳角的脊背划过,只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他皱眉抬眼望去。
只见廊道尽头,芯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她一手随意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正是之前萧尘所赠),另一只手中,一柄造型奇特、薄如蝉翼的紫色弯刀正缓缓收回。她身边,是脸色煞白、眼含泪光、紧紧抓着芯苒袖口的方芷宁。显然,少女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苦苦哀求芯苒出手干预。
杨戚面无表情地收回短剑,对于芯苒的“多管闲事”,他并无多少感激,也无甚恼怒。那一剑本就不是为了必杀,更多的是试探与牵制。即便真被刺中后心,对他这具肉身而言,也算不得致命伤,反倒可能激发凶性,砥砺武道。他瞥了芯苒一眼,心中了然——这女人,多半是不想看他冒险近身,才出手打断。
“老头!还愣着干嘛!动手啊!”影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接住了被轰飞的萧尘,正连滚带爬地向芯苒那边狂奔。怀中的萧尘双目紧闭,脸色如金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胸口那层银白铠甲正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融入他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萧尘不行了!要死了!救命啊!!”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怀里的萧尘“哭嚎”:“萧大哥!萧公子!萧爷爷!你可千万撑住啊!不能死啊!就算要死……你好歹留道口谕啊!就说……就说影是个好人,最后关头还想着救您,求狱使大人看在这份上,日后高抬贵手,千万别动他啊!!”
这番“遗愿”听得人哭笑不得。影手脚并用,终于将萧尘带到芯苒脚边,小心翼翼放下。
方芷宁吓得魂飞魄散,扑到萧尘身边,看着他胸前塌陷的衣物和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双手颤抖,想去触碰又不敢,眼泪断了线般滚落,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行行行!都给老娘起开!”芯苒不耐烦地一脚踹开碍事的影,又挥手赶开手足无措的方芷宁,“人还没死呢,先被你们烦死了!还有你!”她低头瞪了一眼昏迷的萧尘,语气恶劣,“不学无术的东西,把自己搞成这副烤红薯似的德行!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话虽难听,她动作却快如闪电。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细长、弯曲、寒光闪闪的特制小刀,以及几卷浸着药液的素白绷带。她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冰冷,如同最熟练的匠人面对待雕琢的材料,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萧尘胸前破损的衣物,露出下方青紫肿胀、甚至能看到不正常凹陷的胸膛。鲜血混合着些许内脏碎片涌出,她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手指如飞,开始以某种奇异的手法快速清理、缝合那骇人的伤口,动作之娴熟精准,远超寻常医者。另一边。
困住阳角的碧蓝水球在雷霆的持续轰击下,终于达到极限,轰然炸开,漫天水汽弥漫,带着焦糊与冰寒的怪异气味。
水汽未散,一道灰褐色、布满焦黑与冰裂纹路的身影踉跄跌出,正是阳角!她(他)的模样比方才更加凄惨,瓷质身躯上的裂痕扩大了数倍,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缺口,露出内部流转不定的混沌光芒,气息也跌落了大半,显然在刚才的水雷合击中受了重创。
然而,她(他)那双阴阳流转的瞳孔依旧死死锁定着杨戚,杀意未减。
可惜,杨戚没有给她(他)任何喘息或反扑的机会。
在水球炸开、阳角身形显露、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绝对空隙——
杨戚动了。
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澎湃的真气外放,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一步踏前,拧腰,送肩,出拳!
这一拳,凝聚了他百年来被囚禁的郁气,凝聚了他身为前三山之主的骄傲与凶悍,更凝聚了他此刻决意站队后必须拿出的“投名状”!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低沉的音爆!
然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阳角那布满裂痕、已无屏障保护的胸膛正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噗!”
先是瓷器彻底崩碎的连绵脆响,随后是某种核心结构被暴力碾碎的沉闷爆裂声!
阳角那灰褐色的身躯,以拳印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她(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声音,那双阴阳流转的瞳孔骤然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灰暗死寂。
下一刻,整个身躯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灰色瓷粉,簌簌落下,再无异样气息残存。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被杨戚这毫无保留的一拳,砸得灰飞烟灭。
牢狱第四层,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芯苒手中小刀划过皮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萧尘微弱却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在这片血腥与尘埃弥漫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
城外的厮杀暂告一段落,只余下硝烟与血腥味在风里打着旋儿,呜呜咽咽。
妖族的第一轮猛攻,总算是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可这代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崇化——那个总被同门打趣叫“葱花”、脾气却最冲、剑意也最烈的汉子,拼着本命飞剑彻底崩碎、金丹碎裂、身死道消,才强行截断了那山根水脉对北原妖阁地脉的侵蚀。随他一起倒下的,还有四位渡劫境的外乡修士:南大剑州的宋平、王乘,皑北州的陈黄,瓶叶州的赤琉。这些名字,连同“崇化”二字,注定要刻上英灵碑的最上头。
用一位大乘、四位渡劫的命,换来的,是妖族那“山根水脉”短时间内没法在北原妖阁的地界里真正扎下根。从大局上看,这算惨胜。可对还站着的人而言,堵在胸口那股悲愤和恨意,又哪是轻易能咽下去的?许多人眼睛都红了,只想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可眼前残破的城墙、身边疲惫不堪的同袍,还有城外那座巍然耸立、妖气冲天的巨山,都在冷冰冰地提醒着——大局为重,眼下,根本没有任性报仇的余地。
更何况,那座山还杵在那儿。山根之主杨岳,和那江水正神婆娑,虽没一举得手,却也绝不会轻易退走。这座山,就像一枚硬生生砸进门里的楔子,把妖族的军帐往前顶了足足百里。下一次的攻势,只会来得更快,更凶。
城头。
柳长生一袭白衣,怀里抱着剑,静静立在一处垛口后头。他的目光越过尚未散尽的烟尘,落在那座墨色浸染般的巨山上。百里距离,对他们这般存在而言,本该转瞬即至。
可这“转瞬”,眼下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即便强如他,面对一个手握仙兵、坐镇自家山根、占尽地利的杨岳,也觉棘手。再加一个同处水脉加持下的婆娑……除非他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或是手里也多一柄仙兵压阵,否则,纵有通天剑术,也难强行破局,一剑挑落两位王柱大妖。
他缺的从来不是杀力,而是那种能彻底绝杀、防止对方借助山根水脉重生的“手段”。在那方被杨岳与婆娑牢牢掌控的天地里,只要核心不灭,他们几乎就是不死的。更何况,这等大妖体内秘藏的生机源头绝非一处,远不止一颗心脏那么简单。柳长生能败他们,能重创他们,却难在其余王柱大妖环伺下做到真正灭杀。
赤鬼垛遗虽重伤退下,王柱大妖的余威仍在;撑花态度暧昧,立场未明;再加上新晋的魄锋、重伤却未必失去战力的赤离……四个王柱大妖级别的存在隐隐拱卫着,即便强如柳长生,也不得不思量周全,谋定而后动。
“这场合,没寻着出剑的机会?”
身后传来杜长林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长生没回头,只轻轻颔首,目光仍锁着远处那座压抑的巨山。
“不出剑,反倒好。”杜长林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城外,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锋芒藏得久些,露出来的时候,才更慑人。”
“嗯。”柳长生应了一声,声音清澈,却没什么波澜。
“我去瞧过你师弟了。”杜长林话锋一转,“牢狱里头,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差。至少跟这城头上比起来,那边的‘热闹’,暂时还伤不到他筋骨。”
柳长生终于微微侧首,孩童般干净的眼眸看向杜长林。
杜长林接着道:“最难缠的,是南夷老祖弄出来的那对‘仿阴阳鱼’。不过……以那小子的机灵和手头的准备,拦下他们,应当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神情:“我没提前出手料理了那两个瓷娃娃,把机会留给了他……你这当师兄的,不至于为此怪罪老夫吧?”柳长生听了,没什么表情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那张仍带稚气的俊秀脸庞做出这个动作,非但不显无礼,反倒有种奇异的反差,添了几分生动。这副模样,平日没少惹得一些驻守城头的女修偷眼瞧,私下里议论剑峰这一脉,当真是修为骇人,模样也从小好看到大,没一个长得歪的。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担。”柳长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师兄能做的,是在他真撑不住的时候……出剑。”
城头风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远处,妖族巨山投下的阴影,正缓缓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
夜深了。
北原妖阁的城头上,灯火比往常稠密了许多,巡防剑修的身影来去匆匆,带着一种无声的紧绷。一道新的调令已悄然传遍——化神境修士,不可独自登墙,洞虚境以上,则能独当一面,负责一段城防。
这规矩,明面上是为了保存更多年轻火种,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高度积累见识、延续传承。实则,人人都心知肚明——城头最前沿那片被山影与水汽笼罩的死亡地带,已成了真正的绞肉场。妖族大军虽暂退,可半数精锐的气息,已悄然隐没在百里外的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凶兽。修为不足,便感知不到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对洞虚境以下的修士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抓紧这短暂的喘息,疗伤,调息,将状态尽可能拉回巅峰,等待下一轮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响起的冲锋号角。
城楼一角,柳长生与杜长林的身影隐在墙垛的阴影里。
“陈无和那个新晋的王柱大妖,交手如何?”柳长生问,目光仍落在远处黑暗中蛰伏的巨山轮廓上。
“不怎么样,或者说……意料之中。”杜长林语气平淡,“妖族那位,走的是‘肉身机傀’的邪路。我们这边斩杀的妖卒越多,战场上散逸的妖魂残魄、血气怨念,反倒成了他傀儡的养料,越打越难缠。”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墙砖上敲了敲:“不过,邪道终归是邪道,上限摆在那儿。陈无那小子的傀儡军团,这几轮消耗下来,折损不小,但他本人滑溜得很,应付得还算从容。他在等……等一个契机。”
杜长林眼中掠过一丝冷光:“我们也一样。等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给他凿出一个破绽。届时合力围杀一个根基未稳的新晋王柱大妖,对士气的提振,远胜过斩杀千百寻常妖卒。”<!--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