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峰海闻声转过头,脸上先是一喜:“师傅!您可算出来了!刚才一直没见您动静,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正盘算着要不要壮起胆子、舍命相救呢!”
白长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原本挺实诚一孩子,怎么如今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话说得再好听,拳头也不会因此放轻半分。”
一句话,彻底断了常峰海任何偷懒耍滑的念想。
他自然是渴望变强的,可师傅那拳头……着实有些不讲道理。再配上那些不知用什么灵材熬制、效果“显著”到骇人的特制汤药……原本需要三五日才能勉强痊愈的伤势,往往一日之间便好了七七八八,转头就能被拎下床,接着挨下一轮的揍。这日子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
“行了,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白长摆了摆手,不再看他那副苦瓜脸,转而望向萧尘,脸上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小师弟,我们已商议妥当。余下细节,便让云道友亲口与你说吧。”
老蛟龙云嗤闻言,上前一步,对着萧尘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那姿态,已非单纯的囚徒或合作者,而是带着几分归属与承诺的意味。
“谈妥了?”萧尘看着他,平静问道。
“无需‘谈’。”云嗤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看透世情后的豁达与平静,“剑峰寒潭,于我修行有补益;我之存在,于剑峰气运亦有增益。这本就是一桩于我只利无害、甚至求之不得的机缘。”
“甚好。”萧尘点头,又问,“你可还有何条件?或未了之心愿?”
“不需要了。”云嗤缓缓摇头,那双苍老的龙目越过萧尘,望向浮舟外急速流淌的云雾与远山,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通透,“枷锁已去,樊笼已开。我已知晓,何为‘自由’。虽则此‘自由’之上,仍有新的、自愿戴上的‘枷锁’,可这被自我限定、有所归依的自由,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大自在’?”
浮舟轻震,缓缓降下高度。太一道门那熟悉的、巍峨的山门已近在眼前。
“到了。”
白长话音落下,操控浮舟骤然加速,灵巧地穿绕过数重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峦,最终稳稳降落在剑峰大殿前方那宽阔平整的玉石广场上。
殿门巍峨,古意盎然。门前,苏明月已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虽掩去了往日裙裾翩跹的窈窕,却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白皙,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英气。她与剑峰那头懒洋洋趴着、却无人敢小觑的护山圣兽“阿憨”并肩而立。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袭素净的青纱道袍,周身气息内敛如古井深潭,此刻正淡淡抬眸,望向缓缓落下的浮舟。
剑峰峰主,柳梓。
“师尊,那位便是萧尘小师弟。”苏明月微微侧身,轻声提醒,“您平日虽深居简出,却也常以神识观照四方,想来……早‘见’过他了。”青纱女子——柳梓,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静谧的湖水,自浮舟上众人身上平静掠过,最终,落在了跟随寒昌一同走下浮舟、形容尚有些憔悴的萧尘身上。
浮舟停稳,白长率先跃下,对着那高挑的青纱女子恭敬一礼:“师尊。”
身后众人也依次行礼,只是称呼却各不相同——
“柳峰主。”这是萧尘、方芷宁的称呼。
“师傅。”这是常峰海、寒昌的称呼。
“师祖。”这是云嗤依照与白长的约定关系,斟酌后的称呼。
一时间,两拨人,辈分有别,竟让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峰主,同时拥有了三种不同的称谓。
萧尘之所以能认出这位素未谋面、却在太一道门内声名赫赫的师傅,全赖白长在归途中透露的消息。几人在船上得知此事后,还特意整了整衣衫仪容,生怕因风尘仆仆而留下什么不妥的印象。
“长生呢?”柳梓开口,声音清冽,如同山涧流泉。
“回师尊,师兄途中想起要去拜访一位故旧山门,稍作耽搁,应当快回了。”苏明月代为答道。
柳梓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目光转而落在身形魁梧、气息沉凝的老蛟龙云嗤身上。
“如何,可想清楚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无需强调的威严,“可愿为我太一道门,担起这‘水运之主’的职责?”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丑话说在前头——既是职责,便有约束。若你有失职守,祸及山门水脉,无需他人出手。三剑之下,莫说你如今这具肉身,便是你转世重修之机,也一并斩断,永绝后患。”
那淡漠却笃定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简直与柳长生平日里的做派如出一辙,只是更添了几分居于上位者的决绝。
“峰主放心。”云嗤神色肃然,深深躬身,“百年之期,云嗤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若有差池,甘受峰主三剑,绝无怨言。”
“望你言出必践。”柳梓微微颔首,似乎了却一桩要事。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肤色黝黑、体格健硕的常峰海。
“白长,你这弟子……”柳梓打量了两眼,直言不讳,“肤色过于黝黑了,久经沙场,浊气暗藏。回头带他去‘天山灵泉’浸泡三日,涤**肉身暗伤,于他未来体魄修行大有裨益。”
“是。”白长恭敬应下。
柳梓继续说道:“此外,武道一途,他眼下根基虽算扎实,但还欠些真正的‘火候’。压境打磨固然不错,可放眼同辈之中,能胜他者,仍有人在。”
她略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师长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期许与鞭策:“至少……先让他在太一道门年轻一代的武道排名中,混进前十吧。”
白长含笑再次应下:“师尊说得是,弟子也正有此意。只是您这徒孙,似乎对那‘天山灵泉’与加倍‘喂拳’,颇有微词,不太情愿。”“没有的事!”常峰海闻言,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诚恳,声音洪亮,“弟子入门时便立誓——绝不怕吃苦!师傅和师祖都是为了弟子好,弟子感激不尽,定当全力以赴!”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之“端正”,饶是以柳梓的心性,也懒得再多计较。她目光微移,终于落在了自下舟后便一直静静立在萧尘侧后方、低眉垂目的方芷宁身上。
“这姑娘……”柳梓的眼神在方芷宁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实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倒有些意思。气息隐晦,似有旧伤未愈,又似……新生未久。是从北原妖阁来的?”
她并未等待回答,仿佛心中已有定论,自顾自点了点头。
“长生出剑,帮过你了。”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她看着方芷宁,仿佛透过那层精巧的狐皮面具,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是,多亏了柳公子与萧……公子相助。否则,此刻我恐怕仍在牢狱之中,生不如死。”方芷宁垂眸,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回答道。
“嗯……是这个理。”柳梓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得不像在说笑,倒像是在推演一道复杂的剑理,“所以你打算……以身相许?”
她略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索一个颇为实际的问题,目光在萧尘与远处天际(仿佛柳长生随时会出现的方向)之间游移了一下:“两个人……倒是不好分。”
方芷宁与萧尘闻言,脸上顿时浮起难以掩饰的尴尬之色,耳根发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若是那位行事更加跳脱不羁的柳长生此刻在场,这局面恐怕会变得更加“精彩”且难以收拾。
“不过说到底,”柳梓仿佛没注意到两人的窘态,自顾自地以她那特有的、平淡而逻辑严密的语气继续分析下去,“若非萧尘将你从绝境中带出,指引方向,你也寻不到长生,更谈不上请他出剑相助。这么算来……因果源头,当在萧尘这里。”
她顿了顿,如同做出最终判决般,目光重新落回方芷宁身上:“按理说……你该以身相许的对象,应是他才对。”
话音刚落,方芷宁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腾”地一下彻底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若非如今有了一些修为根基,勉强能压住心头那阵又羞又急的慌乱,只怕连小巧的耳朵尖都要烧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咳咳咳……”
一旁,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寒昌,忽然绷紧了脸,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柳梓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她微微蹙眉,看向寒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朴素的男子劲装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认真:“寒昌,你怎地又穿回这一身男子衣裳?为师说过多次,女子便该有女子的模样。不指望你终日裙裾飘飘、环佩叮当,但至少也该穿些……能让人辨得出雌雄的衣衫。”她的目光甚至自然而然地微微下移,落在寒昌平坦的胸前,继续以那种探讨剑道难题般的认真口吻建议道:“再便是……你原就不甚丰盈之处,也该垫衬一二。否则,往后怕是不好寻个能长相厮守、心意相通的道侣。”
“……”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萧尘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一块玉砖的纹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出声!笑了,指不定这位思维迥异于常人的师尊,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什么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来。
“师祖,”寒昌一脸生无可恋的无奈,他能清晰感受到周遭白长、常峰海等人投来的、混合着同情与极力压抑笑意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澄清道,“弟子……本是男儿身,并非女子。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他说着,忍不住侧目看向自己的师傅苏明月,后者此刻正抬着头,一脸“今日天气甚好、远处山景甚美、此事与我全然无关”的专注表情,欣赏着天边的流云。
“男子?”柳梓略显困惑地眨了眨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真正的不解,“可先前……我记得你不是总穿着女子衣裙么?样式还颇为雅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啊,是了。明月同我说过,你因时常需执行些特殊任务,需改换形貌掩人耳目,故而时而会作男子装扮,是为师记混了。”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寒昌“时男时女”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旁边几人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尤其是寒昌的师傅苏明月,笑得最是开怀,甚至第一个破了功。
“明月,你笑什么?”柳梓的目光转向自家爱徒,带着几分纯粹的不解,“为师记得你小时候,顶喜欢摆弄那些布偶娃娃,天天给它们换衣裳,勤快得很。后来不知怎地突然不玩了……”她略作回想,恍然道,“啊,好像正就是你收了寒昌做徒弟后不久?莫非是觉得,打扮真人比摆弄布偶更有趣?”
这话一出,寒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望向自家师傅——难道当初那些被迫“男扮女装”的日子,背后竟是这般缘故?!
苏明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与寒昌那控诉的目光对上,左顾右盼,干咳两声。那副心虚的模样,简直像是把“是我是我就是我”写在了脸上。
“怎么了?脸上这副表情。”柳梓依旧没察觉任何异样,只是疑惑地看着苏明月变幻的神色。
“师、师傅!”苏明月急忙开口,生硬地转移了话头,“您之前不是说,要给小师弟,还有新来的……呃,云嗤前辈和方姑娘,都备一份见面礼么?正好人齐,快拿出来吧!我不提醒,您是不是又要忘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