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二、闭关

“你师傅我记性有这么差？”柳梓微微蹙眉，似乎对徒弟质疑她的记性略有不满，不过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不过也是。正好都在，礼物早些给出也好，省得搁久了，灵性有损。”

她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常峰海。

“常峰海。”

“弟子在！”常峰海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挺直腰板。心中既是忐忑——头一回离这位容色绝美、修为莫测的祖师如此之近；又是激动——听这意思，自己竟也有一份！这可是峰主亲赐！

“嗯……”柳梓沉吟片刻，目光在常峰海身上打量了一圈，“你走的是练体的路子，根基在于己身，外物堆砌太多反倒不美。况且，你走的又和小白是同一个路数——以战养身，以拳证道。”

她略作思忖，随即抬起纤指，凌空虚划。指尖过处，道道金色灵光流转，如同有生命的笔触，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玄奥的符文法旨。最后一笔落下，法旨光华内敛，凝成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虚影。

柳梓屈指一弹，那令牌虚影便轻飘飘飞向常峰海，径直没入他胸口膻中穴，消失不见，只在肌肤上留下一抹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印记。

“这是神机峰‘武阁’的通行印记。”柳梓声音平淡地解释，“持此印记，神机峰上下无人会拦你，出入无禁，不限时日，随你用。”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考量：“毕竟，咱们山门里的花花草草，为师瞧着还算顺眼。上次萧尘闹出那么大动静，乌烟瘴气的……你们师徒俩对拳切磋，可别再给为师整出什么‘幺蛾子’。去武阁里折腾罢，那儿禁制结实，经得起捶打。”

常峰海怔怔地“接”下了这份“厚礼”——准确说，是印记自行入体，他连伸手的动作都省了。

你说这礼物不好吧……神机峰武阁，那可是太一道门无数体修梦寐以求的圣地！练体之道，重在实战搏杀，而神机峰凭借其精深的傀儡之术，能在武阁内完美模拟各种对手、各类险境。有了这无限期的通行权，他甚至能申请与高出自己三五个境界的“傀儡”死斗！不止体修，剑修、阵师、符师……凡是修行界有的流派，神机峰几乎都能在武阁内打造出对应的、可调节强弱的“陪练傀儡”。甚至……还能定制专属的对手！

可你要说这礼物好吧……常峰海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暗无天日”的日子——白日武阁里被各路傀儡车轮战，晚上回来继续被师傅白长“喂拳”。一整天下来，若能捞着三个时辰安稳打坐调息，都该烧高香了！

“傻徒弟，还不快谢过你祖师？”白长在一旁含笑提醒，眼中却掠过一丝“小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的玩味。

常峰海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声音洪亮：“多谢祖师厚赐！弟子……定当善用，勤加修行，不负祖师期望！”只是那“善用”二字，怎么听都隐隐透着一股咬牙的劲儿。“嗯。”柳梓点点头，似乎对这份礼物的“实用性”颇为满意。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寒昌，再次仔细斟酌起来。

“寒昌啊，”柳梓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考量，“祖师我……确实不太清楚你眼下最缺什么。符纸丹砂这类物事，祖师虽有些许库存，却也算不上精通此道。这一点，你师傅苏明月才是行家。”

她略作停顿，仿佛终于拿定了主意：“如此……祖师便送你一套‘壶岸’仙袍罢。”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扬，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于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套月白色、质地非丝非帛、流淌着淡淡水波光泽的法袍。袍身隐有云雾纹路自行流转，散发着宁静祥和、却又内蕴不凡灵韵的气息。

“此袍名为‘壶岸’，”柳梓解释道，语气平静，“修士着身，可自行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虽不及专门打坐吐纳，却胜在无时无刻。此外……”她顿了顿，补充道，“合道境以下的修士，无法看穿此袍。无论你身上伤势、气息波动，还是真实修为境界，皆可遮蔽。”

她轻轻一推，那套“壶岸”仙袍便自动叠好，飘然落向寒昌手中。

寒昌接住这触手温凉、灵韵盎然的法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法袍，不是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事……这件顶级法袍，无论防护、辅助修行还是遮蔽窥探，都堪称极品，正合他用。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松完，便听柳梓又若有所思地开口：“寒昌，你若不喜这法袍形制，祖师我可请仙子峰的师妹们出手，用‘天蝉琉璃丝’为你量身裁制几套更显身段、样式也更新巧的衣裳。她们的手艺……”

“不不不！不用了祖师！”寒昌吓得连忙开口打断，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生怕下一秒自家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傅就替自己一口应下，“这件‘壶岸’仙袍就极好！再好不过！弟子十分喜欢！多谢祖师！”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法袍，如同抱住了救命稻草。比起被迫换上那些可能“更显身段”的仙子峰出品，这件顶级却样式端正的法袍，简直是天赐之福！

“行吧，喜欢就好。”

柳梓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古怪。她看看抱着法袍如获至宝、甚至透出几分庆幸之色的寒昌，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努力抿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微微颤动的苏明月。

什么时候……自家剑峰的亲传弟子，连一件上品法袍都当成天大的恩赐了？莫非苏明月平日里克扣得这般厉害？

“至于萧尘……”柳梓的目光终于落在这位新收的、经历最为复杂的小弟子身上，语气依旧平直，像是在清点仓库里的物件，“你身上已有一套品相不俗、来历蹊跷的战甲；炼丹手艺尚可，符法也算拿得出手；遮蔽天机、藏匿行踪的有那行官一脉的‘鸟笼’；温养飞剑的有方才从赵孟良那儿‘换’来的‘琳琅盒’；本命飞剑‘初晖’质地不差；修行的功法颇为奇特，品阶似乎极高；血脉之中……也藏着些不同寻常的力。”她略作停顿，仿佛又在脑中过了一遍清单：“身上还带着一柄来头不小的仙兵‘拢月’，虽未认主，却也护着你。再加上一条玄之又玄的因果牵连——你与云道友之间，已有气运反哺之象。待他日后彻底融入剑峰水脉、恢复甚至突破至大乘境，你所得的大道反馈与机缘，怕是连睡觉时都能凭空砸下几桩。”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透彻的眸子看向萧尘，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所以……为师看你似乎什么都不缺了。要不……你给师傅点儿东西？”

静。

场面一度陷入某种诡异的凝滞。连苏明月都忘了偷笑，愕然看向自家师傅。

萧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给师傅……送见面礼？这顺序……好像反了吧？

好在，柳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玩笑罢了。”她淡淡揭过，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为师听小白他们说起，你接下来打算去南大剑州游历。以你如今元婴境的修为，只要不刻意去闯那些龙潭虎穴、上古禁地，寻常凶险应是无碍。在些偏僻的边陲小城，你这修为足够当个‘土皇帝’了。旁人看你太一道门谱牒仙师的身份，多半也不敢太过放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故而……为师给你的‘礼’，便是——”

话音未落，柳梓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拢。一缕纯黑如墨、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锋锐之意的烟气自她指尖渗出，迅速在掌心上方凝聚、盘旋。

她伸出左手食指，凌空对着那团黑烟，虚虚画了一个古朴玄奥的“敕”字！

笔落，字成！

那“敕”字仿佛拥有生命，瞬间没入黑烟之中。整团黑烟骤然坍缩，凝作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石、通体黝黑却隐隐流转着一丝令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的剑形符印！

柳梓屈指一弹，那黑色剑印化作一道幽光，瞬息没入萧尘眉心！萧尘只觉额间一凉，仿佛多了点什么，神识内视，却见一枚微小的黑色剑印静静悬浮在识海边缘，气息深沉内敛，又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凛冽之意。

“一个保命的机会。”柳梓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这‘敕’字剑印，能引动为师封存其中的一道剑气。危难之时，心念沟通即可。但——”

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若剑气启动，无论你身在何处，所遇何事，都必须即刻返回山门！然后，去神机峰‘武阁’，给为师待满五年！并且，不到化神五层，不许踏出武阁半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看似无关、却更显古怪的禁令：“另外，此番外出游历，不许主动提及、更不许承认你是剑峰弟子，尤其是我柳梓的徒弟。若有人问及，顶多只能说自己是太一道门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记名亦可。”“这是为何？”萧尘忍不住问道，眉头微蹙。

他确实不解。

出门在外，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亮出太一道门剑峰亲传、甚至峰主亲传弟子的身份，多少能让对方有所顾忌，掂量一下后果。很多时候，这层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护身符。若是什么都不说，遇到蛮横不讲理、或是有意针对的，岂不是平白吃亏，甚至增添许多无谓的凶险？游历是为了增长见识、磨砺己身，又不是刻意去找死。

不过转念一想，萧尘也便释然了。

名头这种东西，对于真正铁了心要杀你的人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护身符。对方若真敢动手，必然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将一切可能的牵扯都算计在内，甚至做好了承受太一道门怒火的准备。届时，亮明身份，或许反而会刺激对方下手更绝、更干净。

“谢师傅赐印。”萧尘不再多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起来，眼前这位刚拜下的师傅，和牢狱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柳青念，容貌气质当真如一个模子刻出，尤其是那份清冷疏离。

但感觉却截然不同。师傅柳梓，更像一座沉稳可靠、巍峨高耸的山岳，虽偶有跳脱之言，那份庇护弟子、执掌一峰的气度却令人安心。而柳青念……则更像一条隐匿暗处、看似娇小无害，实则冰冷锐利、伺机而动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亮出獠牙。

或许，这也正是两者身份、境界与心性差距的体现。

“行了，都别在这儿傻站着。”柳梓挥了挥衣袖，仿佛完成了什么郑重仪式，神色轻松了些，“为师此番出关，得知你们都去了北原妖阁那等凶地，心中甚是记挂。如今平安归来，正好为师闲暇时，特意下厨为你们备了一桌……嗯，一大桌子菜，都去尝尝，也算接风洗尘。”

她说到“下厨”、“一大桌子菜”时，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隐约的期待。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苏明月，脸色瞬间就变了。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她连忙抬手行礼，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师傅……弟子心领了！只是、只是弟子忽然想起，今日轮值，殿前还有些积压文书亟待处理，而且还要等师兄回来交接些事务，实在抽不开身。这顿饭……弟子恐怕得先欠着了，改日一定补上！”

另一边的白长，反应更是迅捷。他脸上露出一副万分遗憾、却又无可奈何的坦**表情，同样行了一礼，声音恳切：“师傅恕罪。<!--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