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三、该走了

弟子待会儿还需带云道友去后山寒潭，与阿憨熟悉环境，商议水脉勾连的细则，时间紧迫。今日这顿接风宴……弟子也只能先赊着了，还请师傅见谅。”

苏明月在一旁听得心中暗骂：白长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明明知道师傅亲手做的饭菜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滋味——那已非简单的难吃可以形容，简直是某种对味觉与道心的双重考验，比起烧得焦黑黏锅的糊底恐怕也强不到哪里去！可他偏要摆出这副“我也很想去但实在分身乏术”的遗憾模样！

最要命的是，他这么一说，自己刚才那“处理文书”的理由，瞬间就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点欲盖弥彰了。这下好了，想躲都难了！那味道……苏明月回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饶是以她如今的修为心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隐隐有些翻腾。那是连灵力都难以完全压制的、源自本能的抗拒啊！

“是吗……倒是有些可惜了。”

就在柳梓似乎准备放弃劝说，带着剩下几人往大殿里去，强行开宴之时——

咻！

一道清冽剑光自天际倏忽闪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已落在殿前玉坪之上。光华敛处，现出柳长生白衣抱剑、孩童模样的身影。

白长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他心下明白……自己方才那套“金蝉脱壳”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长生，拜见师尊。”柳长生对着柳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稚气未脱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敬重。

“嗯……长生，来得正好。”柳梓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柳长生，又瞥了眼旁边表情瞬间垮掉的白长，语气平静，“小白方才还说在等你回来交接事务，眼下你既已回返，他应当……可以回来了。”

等我？

柳长生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侧过头，看向自家师弟白长。

只见白长正一脸“我命休矣”、“生无可恋”的悲壮神情，慢吞吞挪了过来。对上柳长生询问的眼神，白长那目光里满是无声的控诉与绝望，仿佛在说：师兄，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只一瞬，柳长生便从白长那夸张的神态与自家师尊那句“回来吃饭”的邀请中，明白了眼下是何等“鸿门宴”的处境。

电光石火间，柳长生心念急转，面上却波澜不惊，立时对着柳梓又是一礼，语气诚恳而关切：“师尊，弟子虽已返回，但确有要事需即刻料理。此番北原之行，诸位师弟师妹皆历经苦战，身心俱疲，急需调理。尤是萧尘师弟，他镇守牢狱，直面凶险，身上伤势看似平复，却难保无南夷邪术或阴毒手段残留，潜伏为暗伤。”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萧尘等人，续道：“为防万一，弟子打算即刻带他们前往‘玉女峰’，请圣女出手，以‘净灵涤魂’之术细细查验一番。暗伤若不及早发觉根除，日后恐成大道隐患，悔之晚矣。故而这接风宴……恐怕仍需暂缓，还望师尊体谅。”柳梓静静听着，沉默片刻，似在权衡轻重。最终，她微微颔首：“好，既然如此，弟子安危为重。你们便先去吧。”

她的目光落向大殿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菜……为师留着，给阿憨吃罢。”

“是！多谢师尊！”柳长生如蒙大赦，立时应声，随即转身，对着尚有些懵懂的萧尘、方芷宁等人使了个眼色，“诸位师弟师妹，随我来。”

说罢，他身形一动，便率先朝着与剑峰相邻、以医术与净化之术闻名的“玉女峰”方向飘然而去。

萧尘、常峰海等人虽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方才白长那副视死如归、柳长生及时救场的模样，再结合苏明月之前骤变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峰主亲手整治的那桌“接风宴”，只怕比北原妖阁的战场还要“凶险”几分！当下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

…………

不多时，众人已至玉女峰地界。此处灵气氤氲，奇花异草遍生，气氛祥和宁静，与剑峰的锐利肃杀截然不同。

依着玉女峰的规矩，众人依次接受了值守圣女的细致探查。圣女的术法温和而精妙，如最清澈的灵泉淌过四肢百骸，涤**着每一处细微的角落。

检查结果出来，众人皆是无恙，只是真气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恢复。不过经脉因长期承受高强度冲击与灵气冲刷，反而变得更加坚韧宽阔，倒算是因祸得福的好事。

离开玉女峰那清雅宁和的地界后，柳长生与白长便各自有事，先行离去了。云嗤和方芷宁仍跟在萧尘身后，寒昌则独自前往宗门“任务阁”，去交付那个当初引发诸多波澜的“追杀疑似苍者”的任务。此任务牵扯甚广，过程曲折，最终虽未能擒获正主，却也揭开了不少隐秘，重创了对方势力。粗略估计，每位参与者至少能获得三千点宗门贡献，若算上后续评估的额外功绩与影响，每人拿到六千点也大有可能。这可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宗门宝库中兑换不少令人眼热的功法、丹药或是珍稀材料了。

常峰海则被自家师傅白长毫不留情地拎走，美其名曰“先去武阁熟悉熟悉环境”，实则恐怕今日就要开始那“暗无天日”的修炼生涯了。

于是，回剑峰的路上，又变回了之前在牢狱中那熟悉的三人组合，只是环境从阴森压抑的廊道，换成了太一道门内灵气盎然、景致各异的山道云径。

三人不疾不徐地走着，欣赏着沿途风光。

“公子，太一道门……当真辽阔浩瀚。”方芷宁轻声感叹，美眸中映着远处连绵的仙山峰峦，“我们虹猿院虽在瓶叶州也算一方势力，可整个宗门地域加起来，恐怕也只抵得上太一道门三十六峰中，排名靠后的十峰之地。”

“的确，”老蛟龙云嗤也缓缓点头，苍老的龙目中流露出审视与赞叹，“此处天地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超寻常洞天福地。山根沉稳如龙卧，水运流转似凤鸣，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实乃真正的仙家福地，修行圣地。”这毕竟将是他未来长居、甚至要与之气运相连的地方，自然要好好观察一番。萧尘闻言，随意扫了眼四周熟悉的景色，嘴角微扬：“行了，你们两个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太一道门能有今日气象，靠的是无数代先辈筚路蓝缕、苦心经营，历代宗主更是弹精竭虑，方才能一步步将宗门推至如今境地，并非天生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方芷宁，问道：“对了，芷宁。你既决定暂且留下‘报恩’，那对往后修行可有何打算？打算加入宗门哪一峰修行？”

方芷宁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萧尘会突然问起这个。她略作迟疑，抬眸看向萧尘，声音轻柔却清晰：“公子，我……我能在剑峰吗？”

“剑峰……”萧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自然可以。你与师兄有些渊源，师傅方才也未反对，留在剑峰修行并无不可。”

他话虽如此，却并无强行安排的意思。

在他看来，方芷宁若觉得其他峰脉的传承或环境更利于她未来的修行与发展，选择离开剑峰去往他处，也并无不可。他甚至私下觉得，以方芷宁那手从芯苒处学来、已臻至“抽丝剥茧”般精准的“手艺”，若是去了以医道、净化和精细操控闻名的玉女峰，说不定能另辟蹊径，将那用于刑讯惩戒的手段，转化到治疗伤患、梳理经脉之上，或许能成为一门独特而强大的辅助医术。

只是她自己不愿去……那他也强求不来。

萧尘心中想着，只能日后多留意些，看能否用攒下的宗门贡献，从藏经阁里换几门适合方芷宁这等阴物之身、又能扬长避短的功法秘术。太一道门底蕴深厚，收藏浩瀚，总该有些偏门却精妙的传承。

另外，还得考虑她脸上那副精巧的“狐皮美人图”……

此物品质上乘，灵力传导顺畅，附着的幻化之术也颇为高明，短期内甚至未来修为提升后，都无需担心因灵力冲击而损毁失效。但终究是外物，且与阴魂之体长期相合，日后若想更进一步，或许需寻更根本的解决之道，或是将这狐皮美人图彻底炼成本命法宝一类的东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下而言，方芷宁本身的天资根骨确不算顶尖，若无特殊机缘，修炼到化神境恐怕便是尽头。但因她与“方庵诗”之间那玄奥难言的牵扯，以及自身经历带来的因果气运加持，她的道途上限已被悄然拔高，未来有望窥见洞虚境的门槛。

这般修为，若放在世俗王朝或寻常修仙势力里，已足够成为任何一方的顶级客卿、座上贵宾，足以庇护一方，享尽尊荣。

更何况，她本是阴物之体，修炼阴属功法事半功倍。在一些阴气汇聚的天然绝地或古战场遗址中修行，反而能如鱼得水，进境神速。至于容貌变迁、寿元流逝这些寻常修士需苦苦抗衡的难题，她反倒无需过多忧虑——阴魂之体，若无人刻意超度或遭遇至阳克星，其存在的时间，往往比同境界的活人修士要悠长得多。心念转动间，三人已回到剑峰地界。

萧尘寻到苏明月，向她说明了情况，请师姐帮忙留意或引荐，寻一门适合阴物修行、又能稳固魂体、不伤天和的功法。苏明月虽对师傅那桌“佳肴”心有余悸，但对师弟的请托倒是爽快应下，答应会去藏经阁和相关峰脉打听。

拿到苏明月给予的一枚引荐玉符和几部基础阴属性功法后，萧尘便将它们交给了方芷宁，嘱咐她先以此为基础静心修炼，熟悉太一道门的灵气环境，后续再谋求更高深的法门。

至于老蛟龙云嗤，则被闻讯赶来的白长直接带走。按柳梓峰主的安排，他将即刻前往剑峰后山寒潭深处，开始初步了解并尝试炼化、融合剑峰的水脉气运。这过程需白长从旁护法引导，确保万无一失。对云嗤而言，这既是莫大的机缘，也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考验的开端。

安顿好两人，萧尘也去了一趟神机峰武阁。那地方确实气象恢宏，禁制重重，内部空间仿佛自成天地，隐约能感受到无数强悍气息在其中碰撞演练。可惜，他看了看自己玉牌上几乎见底的贡献点，又想了想柳梓师尊那条“启动剑气就得闭关五年”的禁令，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暂且作罢。

他径直回了剑峰自己的小院。

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旧书卷气的宁静感扑面而来。比起北原妖阁的血火与牢狱的阴湿，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显得格外安谧珍贵。

萧尘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缓缓合上双眼。

体内天玄诀自行流转，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抚平连日激战留下的细微暗伤，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神魂。北原妖阁的经历、牢狱中的生死博弈、新得的种种馈赠与隐秘……诸多画面与感悟，在心湖中沉浮、沉淀。

心神彻底沉入那玄妙的修炼之境。

这一闭眼，便是整整三天。

……

剑峰山脚，云雾缭绕的石阶起始处。

一个身穿朴素布衣、手里却拄着一根看起来就颇为不凡的灵木行山杖的少年，晃晃悠悠地走了上来。他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隐在缥缈云气中的剑峰大殿，抬起手，放在嘴边，先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咳了两声。

“咳咳……”

见没甚反应，他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少年音穿透了山间的静谧，朝着峰顶方向喊道：

“萧——尘——！”

“你人呢？！说好的游历呢？我在神机峰那边眼巴巴等了你三天！连你人影都没见着！”<!--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