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四、游历

他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流光溢彩的小巧玉剑，那是飞剑传书，看数量竟有七八柄之多。他像是控诉罪证般，将玉剑举高了晃悠：“东方烨那小子都快急疯了！飞剑跟不要钱似的往我这儿砸！一封比一封骂得凶！”

少年模仿着某种夸张的语气，大声念道：

“他说你是没良心的负心汉！提上裤子不认人！这么多飞剑传书，你愣是一个字都没回！萧尘，你倒是给个准信儿啊！”

喊声在山谷间回**，惊起了几只栖息的灵鸟。

大殿外的庭院里。

方芷宁正提着一个小巧的玉壶，细心地为剑峰花园里那些即便在仙家灵气滋养下、依旧需要些微照料的奇花异草浇着水。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简单的杂役，而是一种静心的修行。

旁边，剑峰的护山圣兽阿憨，正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瘫坐在一张特制的石凳上，爪子里抓着一把灵气盎然的香蕉，慢悠悠地剥着皮，吃得惬意。这位爷如今是越发随意了，不再整日窝在后山寒潭，反而喜欢在大殿附近和前山晃悠，尤其热衷于时不时“骚扰”一下萧尘，试图把这位新来的小师弟也发展成它的“玩伴”。

不过，因为有方芷宁这个极其细心、且时刻关注着萧尘动静的“门神”在，阿憨的诸多恶作剧企图，至今尚未有一次真正得逞。

啪嗒，啪嗒……

几块香蕉皮被随意丢在光洁如玉的地面上。方芷宁浇花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微微蹙着秀眉，看向身后那只体型魁梧、却一脸惫懒的黑猩猩。

“阿憨前辈，”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吃东西的时候，请不要随手把垃圾丢在地上。特别是香蕉皮，时间长了没人打扫，腐烂之后味道会很不好闻，也容易让人滑倒。”

“啧，小女娃，你打扫了不就行了？”阿憨挠了挠耳朵，满不在乎，甚至又剥了一根香蕉塞进嘴里，含糊道，“反正我看你心思也不在正经修炼上，整天杵在这门口，跟块望夫石似的等着那臭小子出关，闲得很嘛。”

它三口两口吃完香蕉，将皮随手一抛，准确无误地又落在一块干净地砖上，然后拍了拍肚皮：“你要是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我啊。不是我吹牛……”它挺了挺胸膛，虽然看起来依旧滑稽，“别人求着我指点，我还未必乐意搭理。但小女娃你嘛，看在那臭小子的份上，我可以考虑考虑。”

方芷宁眼角几不可察地**了一下，默默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理地上的香蕉皮。对于阿憨所谓的“指点”，她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修行？她其实并不如何急切。公子（萧尘）说过，让她不必着急，先稳固根基，适应环境。况且，她身为阴物之体，最佳的修行之地并非剑峰这等阳气清正之地，而是宗门内阴气汇聚的“极阴山”。公子也曾答应，待他出关后，会抽空陪她走一趟极阴山。若能在那儿寻得一处合适洞府，借助那里精纯的阴煞之气修炼，虽然肯定比不上公子那般惊才绝艳，但她有把握在一甲子之内突破至洞虚境！这样的速度，放在她近乎漫长的阴魂寿命里，简直短暂得不值一提。如今在剑峰，更多是打熬这副新得的“身躯”，进一步炼化脸上那幅“狐皮美人图”，使之与魂体更加契合。顺便……等着公子出关。

“萧——尘——！”

“装聋作哑是吧！”

“你等着，等着啊！”

山脚下，曹爽那清亮又带着愤慨的叫喊声，穿透了层层云雾与山间禁制，竟然清晰地传到了山顶大殿之外。音量之大，可见这小子是真用了些灵力在喊。

“这小子也是脑子不好使，”阿憨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剑峰早就给他开放了通行权限，他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在山脚下踌躇不前、嘀嘀咕咕半天干什么？又不是没给他‘钥匙’。”

说着，它爪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块香蕉皮，看也不看，随手就朝着山下曹爽声音传来的方向，轻飘飘地扔了下去。

那香蕉皮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违反常理的悠长弧线，无视了山间阻隔，精准地朝着目标落去。

啪嗒。

一声轻响。山脚下，正抬头望天、准备再次呐喊的曹爽眼前一花，只见一只木制的、关节灵活的傀儡手臂闪电般伸出，替他挡下了那块“天外飞蕉皮”。

曹爽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块香蕉皮，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好！”他气极反笑，对着身边那个一直默默站立、与萧尘身高相仿、面无表情的木制傀儡喝道，“小尘！带我上去！今天非得找萧尘问个明白！”

那被命名为“小尘”的傀儡闻令，立刻伸出另一只手臂，一把抓住曹爽的后衣领，脚下灵光喷涌，载着他便腾空而起，朝着剑峰山顶疾飞而去。

让曹爽略感意外的是，这次飞行畅通无阻，剑峰周围那些平日里隐而不显的防护禁制，对他竟似完全不存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大师兄庞古似乎确实给过他什么令牌，说是在太一道门内大多数地方都可通行无阻……

转眼间，傀儡“小尘”已带着他稳稳落在剑峰大殿前的广场上。

曹爽双脚刚沾地，一抬头，就看见一位容貌清丽绝伦、气质独特的白裙少女，正提着扫帚和簸箕，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你怎么才明白”的眼神看着他。而在少女旁边，一只体型庞大、正翘着二郎腿、用爪子剔牙的黑毛大猩猩，也懒洋洋地斜睨着他。

“曹公子，”方芷宁放下扫帚，语气平和，“你早就能自由进出剑峰了，这件事……庞峰主没有告诉过你吗？”

曹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然后由红转黑，最后彻底沉了下去，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去你的大师兄——！”他猛地一跺脚，仰天怒吼，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悲愤，“又骗我！！！”

……

“曹爽，你的大嗓门在静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能不能安静些。”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萧尘换了一身洁净的白袍，墨发简单束在脑后，脸色虽仍有些闭关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沉凝，显然这三日的静修颇有收获。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看着广场上跳脚的曹爽。

他真觉得脑仁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接连闭关几日，将北原妖阁之行带来的浮躁之气与细微暗伤逐一抚平，境界也稳固了不少。结果这口气尚未松完，眼皮还没合上打算真正歇息片刻，曹爽那堪比惊雷的嗓门就穿透禁制，直直灌了进来。

大清早的，山间灵禽都还没开始晨课啼鸣。他倒好，专挑了这么个“良辰吉时”来扰人清梦。

“哎哟！萧尘！你可算出来了！”曹爽一见正主，立刻将对大师兄的怨念抛诸脑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脸上写满急切，“东方烨那小子发来的飞剑传书，你到底看了没啊？！他人都到南大剑州的‘狐柳渡口’等着了！就等咱俩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扯开外袍衣襟——好家伙，内侧用特制丝线密密麻麻别着不下八九柄造型各异、灵光湛然的小巧飞剑！看那质地与流转的符文，分明是信阁中需额外花费不菲灵石才能动用的“特快加急”传讯飞剑，寻常弟子根本用不起。

但萧尘的注意力显然没全在飞剑的珍贵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爽一眼，指了指他怀里那些飞剑，好奇道：“你……就这么把信阁这么多飞剑全扣下了？不怕信阁追查？私自扣押、损毁传讯飞剑，在宗内可不是小事，严重了说耽误要事，被信阁列入黑名单甚至追杀都不为过。想尝尝被一群精通追踪寻迹的信使满山追的滋味？”

曹爽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你胡扯什么呢？！这些飞剑都是东方家自个儿的私用法器！用的是他们家的独门印记和航道，跟宗门信阁半块灵石关系都没有！我倒是想把这些吵死人的东西早点扔了，可里头的讯息是给你的啊！我总不能把空壳子丢了吧？”

他一边解释，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别在衣襟上的飞剑一把薅下，也顾不上会不会划破衣裳，一股脑全塞到萧尘怀里。

萧尘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足足九柄。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天三把……东方烨这小子，何时话这么密了？难道南大剑州的风水格外养“话痨”？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柄，神识探入。

第一封：

“萧尘，我安全到家了，老头子虽吹胡子瞪眼，但好歹没把我腿打断。游历之事已禀明家中，不过还需些时日打点，你们不必着急动身，但也别拖太久。——东方烨”

第二封（看印记时间，相隔不到两个时辰）：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说！北原妖阁城外，我们家那艘‘揽月’仙舟的英姿你没亲眼瞧见，真可惜了！那场面……啧啧，不是我吹，婆娑的水龙卷、赤离的鬼火、还有撑花那丫头的伞界，轮番上阵，硬是没在仙舟的联合防御大阵上留下半点痕迹！三个王柱大妖联手，一时半会儿都奈何不得！厉害吧？——依旧是你英俊潇洒的东方烨”第三封（次日清晨）：

“家中琐事已大致解决，老头子松口了。我打算先行一步，去南大剑州东境的‘狐柳渡口’等着你们。那里是通往南大剑州内陆的主要枢纽之一，热闹得很，也有不少趣物。到了给我传讯。——望眼欲穿的东方烨”

第四封（同日午后）：

“萧尘！曹爽！你俩怎么回事？！飞剑传书都没反应？！是不是在北原妖阁杀妖杀傻了，还是被哪个仙子勾了魂？见色忘义！重色轻友！没心没肺！狼心狗肺！速回消息！——怒火中烧的东方烨”

第五封（隔日）：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我已在天狐柳渡口最好的仙家客栈‘云来阁’订好了上房，包了临窗能看渡口全景的雅座。酒也备好了，最好的‘醉仙酿’。你俩快点！别磨蹭！——在客栈无聊到数蚂蚁的东方烨”

第六封、第七封……一直到第九封。

内容大同小异，核心思想高度统一：催！催！催！

语气从最初的平和叙述，到中间的炫耀得意，再到后来的焦急恼怒，最后变成带点幽怨的催促，活脱脱勾勒出一个从回家报备、处理事务、提前抵达约定地点、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心态逐渐崩盘的世家子弟形象。

萧尘揉了揉眉心，将九柄飞剑收起，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曹爽：“所以……你是因为这些飞剑，才一大清早跑来剑峰鬼哭狼嚎？”

曹爽理直气壮：“不然呢？！东方烨那小子在信里都快把我骂成筛子了！还说我们俩是不是约好了一起放他鸽子！我能不急吗？！再说了，游历啊！南大剑州啊！你就不心痒？”

萧尘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又想想东方烨那一连串的飞剑，终于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东方烨都在渡口候着，我们也确实耽搁了些时日。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动身。”

“还准备什么啊！”曹爽一拍大腿，满脸“你怎么这么拖沓”，“我全部家当都在这儿揣着呢！”

说着，他像展示战利品似的，哗啦一下将身上能挂物什的地方都亮了亮。

只见他十根手指上，少说戴了七八枚造型各异、灵光内蕴的储物戒指；腰间悬着四五块不同色泽、刻满符纹的玉佩，显然是各类储物法器；衣襟上甚至还别着几柄寸许长、宛如饰物般精巧的小飞剑，那也是特殊的方寸物。粗粗看去，身上零零总总挂了不下二十件空间法宝！<!--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