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路途还长,南大剑州花费几何尚不可知,到时恐怕真得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甚至不得不中途找些营生来贴补了。
不过……他目光悄无声息地掠过身旁一脸跃跃欲试的曹爽。这趟出来,队伍里不就杵着位现成的“财神爷”么?曹爽那身挂得叮当响的方寸物里,天晓得塞了多少家底。
而且还有东方烨那小子,钱……肯定不缺。
“萧尘,我去瞅瞅,开开眼!”曹爽果然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撺掇道,“你去不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去。”想通了这层,萧尘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就算不买,去看看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些什么宝贝,行情如何,也是好的。再说了,长见识又不用花半个子儿。
按往常规矩,这类渡船上的“百宝宴”,寻常乘客或低阶散修想进场观览,往往得先交一笔不菲的“入场费”,百来块下品灵石是常价。这笔钱对萧尘他们来说不算巨款,可也不算零花,更关键的是它象征一种“资格”。对渡船方面而言,这不过是细水长流的生意,能多收一笔是一笔。不过太一道门弟子的身份,显然足以免了这道门槛。
“那你们去吧,”一旁的寒昌却摆了摆手,脸色比在房里时更白了几分,“我……回房歇会儿。”
他从上船起脸色就不大对劲,此刻更是萎靡。老毛病了,晕船。不是次次都犯,可一旦发作起来,便是渡劫境的修为也压不住神魂深处那股对脚下“虚浮不定”的排斥与眩晕。显然,这回是赶上了。
“哟,寒昌,你这脸……都快皱成抹布了!”曹爽见状,非但没同情,反倒有点幸灾乐祸地打趣,不过手上倒不慢,从一枚戒指里摸出个白玉小瓶,“喏,我家传的‘定神清心丸’,专治各种水土不服、舟车劳顿。你要不要试试?效果嘛……因人而异,反正吃不死人。”
“吃!”寒昌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药瓶,看也不看倒出两粒就囫囵吞下,随后对三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脚步虚浮地转身,几乎是“飘”回了自己舱房,关门躺平去了。
方芷宁自然是跟着萧尘的。于是,萧尘、曹爽、方芷宁三人,便一道朝着通往顶层甲板的楼梯走去。
来到入口处,果然已见不少人正往里涌。场面比下面几层舱室热闹得多。放眼望去,大多数人都挤在划出来的公共区域,摩肩接踵,低声交谈着,目光热切地投向甲板中央那临时搭起的高台。而有座席的区域则明显宽敞不少,座椅也舒适,能坐在那儿的,要么是渡船邀请的贵客,要么是些瞧着就家底厚实或颇有来头的修士,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气度从容。
太一道门弟子的专席设在一侧视野极佳处,已有几位同样佩戴宗门标识的年轻弟子坐在那儿,见萧尘三人过来,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并未过多寒暄。渡船上,太一道门的弟子确实不多。除了萧尘他们这一小撮,放眼望去,也就另一头坐着三五位,都是生面孔,毫无印象。大概是其他峰脉的师兄师姐,出门办事或游历。至于修为……扫一眼便知深浅,这种“人比人气死人”的事,还是不提为妙。
三人在专席靠边的位置坐下,既不显眼,视野也敞亮。刚坐定没多久,甲板中央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便走出一位身着锦绣长裙的女子。容貌姣好倒在其次,难得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精明七分风情——正是这次百宝宴的主持。
她朝四方团团一礼,朱唇轻启,声音清越里带着股能挠人心的韵律:
“小女子锦瑟,谢过各位贵客赏脸,拨冗来赴我们‘云海渡’这趟百宝宴。”
她笑意盈盈,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尤其在几处瞧着气度不凡或衣着光鲜的区域,多停了那么一瞬。
“今日承蒙各位捧场,客套话便不多讲。此番呈列的物件,都是我们费心搜罗来的,不敢说件件惊世,但各有各的妙处,总不至于让诸位白跑一趟。”
话音微顿,语气里添了丝恰好的鼓动:“修行路上,财侣法地,这‘财’字可是打头的。若是瞧上什么合眼缘的宝贝,可千万抓紧。机缘这东西,滑不溜手,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大家既聚在此处,求的都是一条通天路,何必在关键时候,吝惜那些身外之物呢?”
随即,话锋又轻巧一转,给足了台阶:“当然,若是今日的物件,入不了各位法眼,也只能说缘分未到。许是我们这百宝宴的盘子太小,盛不下诸位凌云腾跃的鸿鹄之志。他日若在更广阔的天地相逢,定有更合心意的机缘候着各位。”
一番话说得圆融周到,既抬了拍品,又奉承了宾客,还留了余地。语毕,她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健硕力士立刻动手,将展台上覆盖的大红绸布猛地掀开!
红布滑落,露出下方托盘里盛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佛头。
只成人拳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石,似玉非玉,泛着种古朴的暗金色。只是佛头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成一摊齑粉。
萧尘凝神看去,神识微触。那佛头虽残破不堪,内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中正平和、又暗藏金刚怒意的佛门气息,灵韵尚未散尽。确实是件法宝,品阶大概在中品与上品灵器之间浮动。
至于跟脚,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一二。佛家之物无疑,且从那造型风格——尤其是并非低眉垂目,而是圆睁怒视的双眼来判断,多半出自东边稍远地界,那个以“金刚怒目,降妖伏魔”闻名的双目寺。这类怒目金刚相的造像,多是那家寺庙的传承或流散的古物。“有点意思,”旁边的曹爽也看出了门道,压低声音点评,“不过路子不合。我玩的是傀儡机关,佛门的东西,用起来总觉着束手束脚。再看这裂纹,估计用不了几回,里头那点佛力就得耗光,彻底报废。顶多算件……嗯,还不错的、次数有限的保命玩意儿。”
他摇摇头,显然对这开场的拍品兴致缺缺,不打算掺和。
台上,那名唤锦瑟的女子似乎也料到这佛头不会引起太大轰动,但流程总得走完。她伸出纤指,虚虚点了点那布满裂纹的佛首,笑吟吟地开口:
“诸位贵客眼力非凡,这佛头的来历,有些见多识广的,怕已心里有数。不过,小女子既站在这儿,该说的话,该报的门户,一句也省不得。”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掺进几分俏皮与自嘲:
“毕竟嘛,小女子在这儿站台,可是按时辰计费的。东家给的灵石,总得让它听起来物有所值不是?”
萧尘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常年混迹渡船、主持这种场合的老手,个个都是人精。锦瑟这番话,既点明了佛头的价值与局限,又用“按时间收费”的自嘲,轻巧化解了可能因物件不够惊艳而带来的冷场,里外都周全,还让人忍不住嘴角一弯。
“各位贵客请看,”锦瑟伸手指向佛头,声音清晰利落,“这佛头虽因年深日久、历经波折而破损至此,但其内蕴的一点佛门‘功德金光’,却未曾完全消散。若在紧要关头激发,足以挡下化神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她话锋一转,坦然相告:“不过,也正因破损得厉害,里头残留的功德之力有限。依我们渡船供奉的鉴宝师判断,此物……至多还能用上两次。两次之后,便会彻底崩散,灵性尽失。”
她环视台下,笑容依旧明媚:“故而,此宝定价——一颗碧玉钱起拍!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灵石。”
话音刚落,台下人群中立刻有人高高举起号牌,是个瞧着颇为精悍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化神境的全力一击,一颗碧玉钱就能挡下?这等好事,让与在下如何?”
萧尘眼尖,神识微动,便看出那汉子气息略浮,眼神游移,与周围真正有意竞拍者的沉稳专注全然不同,分明是个安插在人群里的“托儿”。不过,场中显然也有对这佛头真正动心的人。
“一颗碧玉钱,加五百灵石!”
“一颗碧玉钱,加八百!”
“两颗碧玉钱!”
价格在几位确有需求的修士和那“托儿”时不时的烘托下,不急不缓地往上爬。最终,随着锦瑟手中小木槌一声清脆的敲击,佛头以“两颗碧玉钱另加两千灵石”的价格,被一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的年老散修竞得。老者面无波澜地交割了钱货,将佛头小心纳入怀中,便重新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陆续登场。有号称能添三成筑基成功率的“凝元丹”,有据说是某古修洞府带出的残破阵盘,还有几件品相尚可但功效平平的中下品灵器……
萧尘仔细瞧过,要么瑕疵明显,要么品阶太低,要么对他而言实在鸡肋,终究提不起兴致。看了约莫七八件后,他便对曹爽和方芷宁递了个眼神,三人悄然起身,离开了那渐渐升温、竞价声此起彼伏的喧闹场子。
来到甲板另一侧相对清净的栏杆边,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曹爽从怀里掏出一卷略显古旧的皮质地图,在栏杆上摊开。图上清晰地勾勒出从太一道门通往南大剑州的主要航道,沿途的重要渡口、山川险地也一一标明。
“照这船现在的脚程,”曹爽指着地图上一个标着“小孤山”的渡口符号,“明天晌午前后,咱们就能到第一个需要停靠补给的转站——小孤山渡。靠岸时间大概两个时辰。你们有什么要添置的,或是特别想去瞧瞧的么?”
“小孤山……”曹爽自己先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股意兴阑珊,“那地方我晓得,偏僻得很,就是个补给淡水、交换些日常物资的小码头。修行相关的资源贫瘠得可怜,顶多有些本地特产的草药或低阶矿石,实在勾不起我的瘾头。”
他显然已打定主意,明天靠岸的那两个时辰,就窝在房里,继续捣鼓他那些宝贝傀儡零件,或者完善一下某张新琢磨出来的机关图。
萧尘闻言,也微微摇头,他本也没什么特定打算。只是目光扫过地图上“小孤山”附近标注的另一个地名“黄岐山”时,心中微微一动。黄岐山一带盛产几种质地特殊的灵竹与兽皮,是制作中低阶符纸的上好材料,因此集聚了不少制符作坊与铺子,符纸种类多,价钱也相对公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头常用的金色符纸已所剩不多,黄符倒是还有不少,但品质终究差了一截。此番游历,难保不会遇到需要大量用符的场面。
“我倒是想去黄岐山那边转转,”萧尘开口道,“手头的符纸存货不多了。黄岐山那边符纸买卖兴旺,品质尚可,价钱也合适,正好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方芷宁安静地立在萧尘身侧,目光随着他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移动,闻言只轻轻颔首,表明自己随行便是。
“行,那我先回屋了。手头几具常用的傀儡近来使唤得勤,关节和核心阵纹都得拾掇拾掇。这船好是好,稳当,景致也看得过去,可航久了……日子到底有些寡淡。”
曹爽打了个哈哈,摆摆手,转身就朝船舱晃去。瞧他那脚步发飘、呵欠连天的模样,与其说是回去伺候精细的傀儡,倒更像是要赶在天光彻底暗下前,溜回房里补个舒舒坦坦的回笼觉。<!--PAGE 4-->萧尘与方芷宁看着他走远,倒也乐得眼前清净。
两人眼下都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更不想立刻回到那不算宽敞的舱室。<!--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