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七、遭遇

萧尘若要静心修炼，功法运转时难免扰动灵气，恐会惊扰邻室，不如暂且搁下。修行这事，一张一弛，弦绷得太紧，反倒容易失了那份灵动机变。

不如就留在这甲板上，瞧瞧这平日里难得细品的、穿行于云水之间的天地景致。长河落日，云霞舒卷，何尝不是一种修炼？是对心性另一面的滋养与开阔。

……

约莫过了四个时辰，天色转作昏黄，落日把天边的云絮染成一片绚烂的橘金与暗紫。渡船在船工悠长的号子与阵法低微的嗡鸣中，缓缓泊向一处不大的石砌码头。渡口规模有限，却收拾得齐整，岸边已停了几艘大小不一的船，炊烟袅袅，人影晃动，透出几分安稳的市井烟火气。

这便是“小孤山渡”了。

渡船停稳，舷梯放下。萧尘与方芷宁随着少量下船的乘客，踏上了略显湿漉的青石码头。空气里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润气息，夹杂着岸边食肆飘来的饭菜香与隐约的药草味儿。

两人目标明确，未在码头附近多作停留。萧尘神识微扫，很快便留意到栈桥尽头、一株老柳树下摆开的小摊。

摊子实在不起眼，地上只铺了张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粗麻布。布上零零散散搁着些瓶罐、几卷色泽不一的皮纸、若干晒干的草叶，还有几块品相寻常的矿石。东西不多，摆得也随意，透着一股“爱买不买”的懒散。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套了身浆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旧蓑衣，头戴一顶边缘破损的宽竹斗笠，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下。他就那么抱膝蹲坐在麻布后头，背靠着老柳树粗糙的树干，一动不动，仿佛已同身后的树影、身旁的河水长在了一块。若不是面前摆着东西，乍一看，倒像个歇脚的渔夫或流浪汉。

这身打扮，在鱼龙混杂、多为行商与修士往来的渡口，显得格外简朴，甚至有些突兀的落魄。但萧尘注意到，那人露出的下颌线条硬朗，环抱膝盖的手臂虽隐在蓑衣下，却隐约能瞧出匀称的肌理，绝非寻常劳作的粗笨。更重要的是，他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萧尘神识敏锐，几乎感知不到其存在。

这不像个普通的摆摊人。

萧尘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领着方芷宁缓步走近，在那粗麻布摊前站定。

摊主似乎并未因客人上门而有所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斗笠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丝缝隙。阴影下，一双平静得近乎枯寂、却又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眼睛，在萧尘和方芷宁身上极快地掠过。

“买点什么？”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风尘仆仆后的倦意，却不惹人厌烦。

“看看符纸。”萧尘答道，目光落向布上那几卷颜色质地各异的皮纸。

“哦，”摊主应了一声，并无意外，“左边那卷是‘青鳞蟒’腹皮所制，灵气导引尚可，适合绘中阶的火、雷符；中间那卷是‘铁背山猪’鞣制的厚皮，质地韧，耐得住笔锋反复，适合土、金符，或者要叠加符纹的阵符；右边那卷……是‘百年阴槐’树心内膜，质薄，阴气内蕴，专用于阴属、魂道类的符，寻常修士用不上。”他介绍得简洁直白，没有半分夸大，甚至点明了最后一种材料的局限。

萧尘蹲下身，伸手逐一触碰、感应那几卷符纸的质地与内蕴的灵性。摊主所言不虚，甚至可以说，判断得极为精准老辣。尤其是那卷“百年阴槐”树心内膜，触手微凉，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魂气息流转，确是制作某些特殊阴属性符箓的上佳材料，对方芷宁或许也有些用处。

“什么价？”萧尘问。

“青鳞蟒皮，十张，一块碧玉钱。铁背山猪皮，十张，一块碧玉钱加五百灵石。阴槐树心膜……”摊主略顿，“五张，一块碧玉钱。”

符纸的材质确实不错。尤其是那青鳞蟒皮所制的，入手柔韧细腻，灵气在其间流转得颇为顺畅，与绘制“龙游冥神阵”所需的水、雷属性尤为契合。阴槐树心膜也自有其妙处。不过话说回来，这类特制的皮纸符箓，跟那些量大管饱、绘制通用符箓的黄纸比起来，更像是为某些特定阵法或独门符箓准备的“专精”材料。

萧尘眼下最需要的，还是常规的黄纸，以及承载能力更强、品质更精良的金色符纸。但既然碰上了，手头又有能用得上的符阵可画，买下一些备着也无妨。特别是那青鳞蟒皮符纸，十张一颗碧玉钱的价钱，在市面上算得上公道，足够他绘制几套“龙游冥神阵”的小型阵基了。

他很快拿定主意，除了这两卷特制皮纸，又在渡口附近一家专营符箓材料的铺子里，采买了整整两百张品质上乘的通用黄纸。黄纸价廉，两百张也不过花了千把灵石，跟那十张青鳞蟒皮符纸的价值（一块碧玉钱，约合万枚灵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在萧尘手头还有些“老底”——那些在北原妖阁牢狱里，借着职务便利和斩杀妖兽攒下的材料，一点一滴绘制而成的各类符箓，才是他真正的压箱货。新买的这些，更多是补充消耗，以备不时之需。

交割完毕，将新得的符纸仔细收好，萧尘便带着始终安静随行的方芷宁，转身朝渡船停泊的码头走去。暮色更深了，渡口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刚走出那片稍显热闹的商铺区，转入一条通往码头的僻静石板路，前方巷道的阴影里，突然跌跌撞撞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与无助。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衣裙上沾满了尘土和泥点，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与脸颊，一张小脸蜡黄，嘴唇干裂，一副营养不良、且惊惶到了极点的模样。她一眼瞧见衣着整洁、气度不凡的萧尘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径直扑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哀求：“求求公子，小姐，救救我！后头……后头有人在追我！”然而，不等她靠近萧尘身前三尺，一直沉默跟在侧后方的方芷宁，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已悄然挡在了萧尘身前。她并未出声，只是周身自然而然弥散开一股阴冷而沉静的气息，宛如一道无形的壁障，将那惊慌失措的少女稳稳隔在外头，令她无法再前进半分。

“救命？”萧尘眉头微蹙，目光越过方芷宁的肩头，落在少女涕泪横流的脸上，又扫向她身后空****的巷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这仙家渡口、众目睽睽之下追人？”

他心中起了疑。这不合常理。渡口虽鱼龙混杂，但自有维持秩序的修士和规矩，公然追捕一个凡人少女，动静不小，极易引来巡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少女身后的巷道拐角处，破空声响起，三道剑光疾射而至，稳稳落地，现出身影。是三名身着统一制式软甲、腰佩令牌的修士，看打扮正是这“小孤山渡”的守卫。他们气息沉稳，修为都在筑基中后期，为首一人更是达到了筑基巅峰。

三人见到挡在少女身前的萧尘与方芷宁，尤其是感受到方芷宁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令他们本能感到压力的阴寒气息，以及萧尘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神色顿时一凛。为首那名筑基巅峰的守卫上前一步，对着萧尘二人抱拳一礼，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这位公子，这位小姐，打扰了。此女乃偷渡之人，未经查验、未缴渡资便擅闯渡口，意图混上渡船。按渡口规条与律例，我等需将其带回盘问，查明来路，再依其情节与所造成的损失，决定是罚没、劳役，或是移交凡俗官府处置。”

他这话说得明白，核心意思就一个：这少女坏了规矩，他们得带她走。请萧尘二位行个方便，莫要阻拦，也别多管闲事。

萧尘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少女身上。衣裙破烂，沾满尘土，确是长途跋涉、狼狈不堪的模样。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便是饿了不止一两天，恐怕连水都难得喝上一口。

但，正是这副模样，让萧尘心底的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更深的涟漪。

一个年纪尚小、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且明显饿得虚弱不堪的凡俗少女……她是如何穿过可能存在的荒野险地，准确找到这处仙家渡口的？又是如何能避开渡口外围的警戒与巡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这核心区域，甚至差点混上那戒备森严的渡船？

这本身，就透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不……别信他们！大哥哥，漂亮姐姐，他们撒谎！”那少女见守卫逼近，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躲到了方芷宁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声音抖得厉害，却喊得急切，“我……我不是偷渡的！我是被他们绑来的！我是玉筏家的人！我叫玉筏青青！他们抓我，是想拿我要挟家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玉筏家？

萧尘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这姓氏……似乎在哪儿见过。心思电转间，立刻想起之前在刚买的、记录各地风物与近期消息的“山水邸报”上扫到过一眼。南大剑州境内，确实有个玉筏家，算是一方颇有根基的修真家族。族中似有一位化神初期的老祖坐镇，子嗣里也出过几个天资不错的。其中有一位，好像早年曾在……瓶叶州的虹猿院修行过？

虹猿院……这不正是方芷宁出身的宗门？

这关联让萧尘心中微微一动。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侧的方芷宁一眼。

方芷宁在听到“玉筏家”和“虹猿院”时，清冷的眼眸里果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她轻轻蹙眉，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搜寻着什么。玉筏家……虹猿院……她依稀记得，自己在虹猿院时，好像确实听人提过，门内有一位来自南大剑州玉筏家的师兄，名叫玉筏……什么来着？天赋尚可，为人也算低调，但彼此并无交集，印象早已模糊。算算年月，若那位师兄尚在且修行顺遂，如今也该有元婴甚至化神修为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方芷宁转过头，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袖、浑身发抖的少女，声音比平时稍缓，却仍带着一丝审视的凉意。

“玉筏青青！”少女察觉到眼前这绝美女子语气似有松动，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语速快得几乎打结，“我爹是玉筏明轩！我……我身上有家里的身份玉佩！他们想抢，我藏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摸索，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块沾着泥污、却质地温润、刻着繁复家族纹样的青色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举给方芷宁和萧尘看。玉佩虽脏，但上面流转的淡淡灵光与独特纹路，却做不得假，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玉筏青青……”方芷宁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这少女与玉筏家、乃至与虹猿院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似乎并非信口胡诌。她当年在虹猿院时，隐约听说过玉筏家嫡系有位年纪尚幼的小姐，颇受宠爱，难道便是眼前之人？

对面三名守卫见状，脸色也起了些微妙变化。为首那名筑基巅峰修士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这偷渡少女竟能扯出玉筏家，且似乎与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明显不好相与的年轻修士有些渊源。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语气放得更缓，解释道：

“二位仙师明鉴。我等奉命巡查渡口，职责所在，绝无绑架勒索这等不法之事。此女确系未经查验、私自潜入渡口禁地，我等依规拦下盘问，乃是例行公事。至于她所言绑架云云，空口无凭，实难采信。或许……或许是她为脱责罚，胡乱攀咬也未可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