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这样?”
萧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信或不信,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掂量一片羽毛的分量。
“……是。”
玉筏青青怯生生应道,眼睛偷偷抬起,飞快地瞥了萧尘一眼,又慌忙垂下。
她在混乱的人潮里一眼选中萧尘,押上仅有的信任,凭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那份疏淡,那身看似随意却质地不俗的衣袍,还有身侧那位静立如影、气息幽深的侍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年轻公子,来历绝不简单。
对她而言,这就是眼下能抓住的最粗的浮木。以她这般年纪与处境,能想到这一步,已算得上机敏了。
萧尘的确对她本身的遭遇没有太多探究的兴致,对“玉筏家”这个名头,同样兴致缺缺。
他之所以愿意伸手,更多是看在方芷宁在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因果丝线,隐隐牵连着远在北原妖阁的某位婆娑首徒。既然半只脚已踏进这局棋,顺手拂去棋盘边缘一粒微尘,也未尝不可。
心思既定,他便不再追问。
“行,”萧尘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跟我走吧,送你回玉筏家。”
玉筏家的地界,恰巧与他们要去的方向顺路,都在狐柳渡口那一带。虽说送达之后,或许还得折返或绕上一点路,但于他而言,不过是件不怎么费神的小事。
南大剑州已近在眼前,在这之前,顺道见识见识山下王朝的世家门第与风土人情,也算一种阅历。毕竟往后总要踏入那野修如云、纷争不止的天地,心性的打磨,从来都是最要紧的一课。
“真的?!”
玉筏青青脸上瞬间绽出惊喜,可视线撞上萧尘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时,那点亮光又慌忙收敛,化作惴惴不安的低头。
“真的。”萧尘略一点头,随即语气微肃,“但记好了,路上得听话,别再闹出什么枝节。”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倒也不是要你事事忍着。若真觉得哪儿不对、不妥、不合情理,可以说。但——没我点头,别自己乱动。”
这么做,无非是想把风险压到最低。虽说听闻玉筏家有化神老祖坐镇,料想其仇家派来的人手,至多也不过元婴层面。以他们四人眼下的能耐,应对起来该是游刃有余。
然而江湖深浅,从来不止于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若凡事只靠拳头说话,这趟下山,未免也太过乏味了些。
巷尾的风掠过,扬起细微的尘灰。萧尘不再多言,示意方芷宁稍解气息隔绝,便举步朝巷口走去。背影疏落,却自有一股令人不得不跟随的笃定。
玉筏青青咬了咬下唇,攥紧破旧的衣摆,终于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三人登上渡船,萧尘将方才在岸上购得的符纸仔细收好,刚转身,便见寒昌三人从船舱那头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萧尘身侧那个瘦小脏污的女孩身上时,三人神色都顿了顿,流露出几分诧异。曹爽最是藏不住心思,他凑近萧尘,压低了嗓子,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嘀咕道:“萧尘,你终于还是对小孩下手了?我就说在北原妖阁时,你对那百褶姑娘就有点不一般。不过嘛……那个好歹是活了不少岁数的大狐狸,你这个……”他瞟了一眼低着头、身形单薄的玉筏青青,“……只是个凡人小丫头吧?”
萧尘听着,脸瞬间黑了下来,看向曹爽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我没那种癖好。”他咬牙低声道,语气里压着恼火。也亏得曹爽声音够小,否则方才那一瞬,萧尘毫不怀疑玉筏青青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会彻底熄灭,转为更深的惊惧。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缓些,对聚过来的三人解释道:“这是玉筏家的人,因故流落至此。我们此行顺路,便捎她一程,送她回家。”
方芷宁静立一旁,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少女身上。说到底,这女孩身上疑点未消,放任她单独行动肯定不妥。
“哦……”曹爽拉长了声音,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你兽性大发,打算做点什么呢……”
“闭嘴吧你!”萧尘翻了个白眼,强忍住一拳将他捶进江里的冲动,转头看向玉筏青青,语气缓和下来:“在到家之前,你先跟着这位姐姐。”他示意了一下方芷宁,“切记我跟你说过的话。”
玉筏青青看着周围这几个气质各异的陌生人,身体有些僵硬地缩了缩,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细声保证:“放、放心吧大哥哥,我肯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好。”萧尘直起身,对方芷宁吩咐道:“先带她回房安顿,芷宁,你暂且陪着她。”
“是,公子。”方芷宁轻声应下,走到女孩身边,并未用力,只轻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朝客舱走去。那女孩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待她们身影没入舱门,一直沉默旁观的寒昌才缓缓开口,他眉头微蹙,显然知晓些内情:“玉筏家……我印象中,他们对外宣称这一代只有一位独女,且那位千金并未听闻有何闪失。这女孩,是什么情况?”
“情况有点复杂。”萧尘走到船舷边,望着逐渐向后流逝的江岸,江风拂动他的衣袂。“我长话短说。”
他将之前与方芷宁下船后,如何在街巷撞见追杀、如何救下这女孩、以及女孩自称是玉筏家主私生女、因不受宠而遭难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道来。话语间省略了细节揣测,只陈述了所见与所闻。
寒昌听罢,沉吟片刻:“私生女……若是真的,倒也能解释她为何如此境遇,以及玉筏家为何秘而不宣。只是,”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尘,“你信她的话?”
萧尘望着浩渺江面,语气平淡:“送她回去,真假自现。于我们而言,不过是绕段路。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玉筏家的水浑不浑,蹚一蹚才知道。南大剑州就在眼前,提前见识这些山下家族的纠葛,未必是坏事。”言下之意,此行既是随手之举,亦可视作入世的一步。江湖风波,人心叵测,本就是修行路上必经的风景。
渡船破开云雾,向着下游稳稳驶去。
“行了,叫上寒昌,准备下船。”
曹爽点点头,跟着萧尘朝客舱深处走。还没到寒昌房门口,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有气无力的干呕声。推开门,只见寒昌瘫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蒙着一层虚汗,一副魂儿都快飘出去的模样。
“我说寒大高手……”曹爽一看,简直哭笑不得,“你这晕船的毛病,还真是雷打不动,境界再高也治不了啊。”
萧尘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修为已至化神的年轻高手,竟有这么个要命的软肋——怕坐船。筑基时晕,化神了照晕不误,简直成了他修行路上唯一没法用境界填平的沟壑。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一左一右,直接把软绵绵的寒昌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寒昌脚下发飘,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往外挪,什么高手风范,此刻是全无踪影了。
“各位客官,狐柳渡口就要到了,请准备下船的各位收拾妥当,此次靠岸只停留一刻钟。”
渡船上,响起船娘清脆响亮的通告声,在走廊和客舱间回**。
江风裹着岸边湿润的草木气息涌进船舱,渡船缓缓减速,朝着码头靠去。寒昌被这新鲜空气一激,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只是眉头还紧锁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并没消停。他心里哀叹,难不成将来修到大乘期,怀里还得常备着晕船药?
他目光有些涣散地掠过被方芷宁牵着、安静站在一旁的玉筏青青,定了定神,忽然转向萧尘,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虚弱探究的语气问道:
“师叔,我就晕个船的功夫,你……连孩子都有了?”
“……”
一旁的曹爽,原本觉得自己经历颇丰,笑点已高,此刻却被寒昌这副一本正经追问“孩子来历”的德行,精准地戳中了古怪的笑穴。他喉头一哽,随即像被人朝肚子狠揍了一拳似的,“噗”一声爆出阵难以抑制的闷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萧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耐着性子又对眼前这位晕得七荤八素、逻辑跑偏的师侄解释了一遍:“这是玉筏家流落在外的小姐,我们顺路送她回去。不是我的,也不是捡的,更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听明白了吗?”
寒昌迟缓地点了点头,煞白的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喃喃点评了一句:“哦……原来如此。师叔你捡……呃,碰到事情的运气,还挺特别的。”
“吼……可不特别么,捡着个大活人回家!”曹爽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接口打趣道。这时,船身轻轻一震,彻底停稳在码头。跳板随之放下,岸上的人声、货郎的叫卖声顿时清晰起来。
萧尘懒得再跟这两个活宝纠缠,作势扬起右手。曹爽反应极快,嘿嘿一笑,像尾滑溜的泥鳅,“嗖”一声便窜了出去,率先冲下跳板,嘴里还不忘嚷嚷:“师叔饶命,我先去探路!”
他冲得太急,码头边人流熙攘,刚下跳板没跑几步,猝不及防,一头便撞进了一个正准备上船的人怀里。
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且颇具规模。
曹爽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福缘?他晕乎乎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姣好却隐含薄怒的容颜,以及那身看似寻常、实则绣有隐晦云纹的劲装,勾勒出起伏有致、堪称惊涛骇浪的身段。
只可惜,这“福缘”的脸,他认得。
——正是东方烨。
曹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十足的尴尬与讪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
东方烨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曹爽,又看向他身后正架着寒昌、带着小女孩走下船的萧尘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许玩味。
“呀……臭流氓!”
东方烨捏着嗓子惊呼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绵,手指还翘起半遮着唇。只是那故作娇羞的演技实在浮夸,连原本清朗的声线都懒得换,听得曹爽胃里一阵翻腾,比边上晕船的寒昌还要难受几分。
“东方烨,你丫穿成这样想干什么!”曹爽触电般向后跳开,嫌恶地掸了掸刚才碰到的衣料,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恶不恶心!”
他破口大骂,先前捉弄萧尘的那点好心情此刻烟消云散,甚至觉得,哪怕真被萧尘结结实实捶上一拳,也比撞见这故意恶心人的玩意儿要舒坦百倍!
“什么恶心不恶心的,”东方烨一挑眉,脸上笑意更深,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分明是曹兄你自己不长眼,硬要往我这‘厚实的胸肌’上撞啊。”
说着,他周身灵光微漾,那副前凸后翘、曲线惹火的女相如雾气般迅速褪去,显露出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灵光收敛处,一张薄如蝉翼、隐泛华光的画卷轻轻飘落,被他随手一抄,纳入袖中。竟也是一件颇为巧妙的“美人图”法宝,虽比不得萧尘那得自狐族的狐皮美人图灵韵天成、变幻随心,但能将这等宝物随手拿来玩笑戏弄,东方家少爷的豪阔与不羁,倒也可见一斑。
“喂,萧尘!可算让我等着了!”东方烨不再理会跳脚的曹爽,目光越过他,径直投向正搀着寒昌走下跳板的萧尘,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埋怨,“给你发了那么多道传讯飞剑,拢共就回了我两把!重色轻友,见色忘义,你这人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