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章，玉筏家

他此刻已恢复原本模样，一袭宽大白袍松松罩着，发丝用根简朴木簪束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万事不萦于心的洒落劲儿，连同眉眼间自然流转的矜贵气度，明明白白写着“世家阔少”四个字。

萧尘将脚步发飘的寒昌交给勉强站稳的曹爽，示意方芷宁带着玉筏青青稍站远些，这才抬眼看向喋喋不休的东方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良心？值几钱？你东方大少若是开价合适，我倒也不是不能匀你一点。”

东方烨闻言，当真歪着头，状似认真地琢磨起来，手指还装模作样在下巴上点了点。

“良心啊……”他拉长了调子，眼神促狭，“我看嘛，也就值……1颗下品灵石？不能再多了！”

说话间，萧尘已带着面色依旧苍白的寒昌、静默的方芷宁，以及那个紧紧挨在方芷宁身侧、既好奇又胆怯地偷瞄着突然出现的俊朗公子的枯瘦女孩，完全走下了跳板，踏上了狐柳渡口略显潮湿的青石板地。

“哎呦，还真让你给带回来了？”

东方烨眉梢一挑，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静立一旁的方芷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这位身份微妙的“侍女”，他自然知晓根底，只是没想到北原妖阁竟真舍得将这么一位不知是福是祸的存在，径直送到萧尘身边。

“跟北原妖阁谈的买卖？”他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儿个吃了吗。

“算是吧，”萧尘也不瞒他，点了点头，“连带着云嗤也留下了，如今算是我北原剑峰水运一道的护阵之属。”

“呦呵……有点意思。”东方烨摸了摸下巴，眼里兴味更浓，“一个渡劫境，半只脚都迈过大乘门槛的老怪物，肯屈尊当个看家护院的？再算上那身负远古精血、前途不小的石猿……”

他咂咂嘴，忽地凑近萧尘，脸上堆起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语气半真半假：“嘶……听你这么一掰扯，你们剑峰是不是还缺几个镇场子的供奉？你看我怎么样？自带干粮，还能陪聊解闷儿，划算得很！”

萧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毛遂自荐”弄得失笑，摇了摇头：“行啊，想来随时欢迎。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揶揄，“我们山头穷，你来可得自带‘嫁妆’。每次任务都玩命，人手又紧，分到碗里的粥自然稀薄。”

“卖啊！”东方烨一听“穷”字，眼睛倏地亮了，像嗅到鱼腥的猫，猛地一拍大腿，“你那一手炼丹画符的本事，藏着掖着多糟践！拿出来换钱啊！”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仿佛眼前已堆起金山银海：“跟我们东方家搭伙，挂个名头，走最稳妥的路子，谁能摸清东西的真正来路和你的底细？到时候，大把大把的碧玉钱砸下去，光秃秃的土坡也能给你堆成五岳雄峰，涓涓细流也能扩成滔滔大江！再布上几重聚灵大阵，引来云雾盘绕，那气象，比传闻里的仙家洞府还要气派！”东方烨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煌煌图景已近在咫尺，末了还自矜地挺了挺胸膛：“再加上我这个东方家未来铁板钉钉的家主亲自操盘……你想想，啧啧。”

他满脸都写着“这买卖稳赚不赔快点头”的期待，眼里放光。可惜，这光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了下去，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火苗。他想起了家里那位说一不二的老爷子，未经许可，擅自决定家族与一方势力结为供奉这等大事？怕是生意还没开张，自己就得先被拎回去家法伺候。

兴奋劲儿过了，理智回笼，东方烨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补了句：“当然……前提是，我得先想法子过了我爹那关。”语气里透出几分世家子弟身不由己的无奈。

“没关系，你不来，光给钱也是一样的。”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出的“真诚”让东方烨脊背莫名一凉。这家伙，好像真在琢磨把他东方家当钱袋子用。

“你……”东方烨一噎，随即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罢了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走走走，先离开这码头，挤得人心烦。”

“等等，”萧尘抬手止住，“我们得先去趟玉筏家。”

“我知道啊，”东方烨眨眨眼，露出个“我早有准备”的笑容，“这不就是专程来接你们的嘛，坐我的浮舟去，又快又稳当。”

浮舟？

萧尘和曹爽同时一愣，随即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曹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试探：“你的浮舟……该不会还是粉的，或者……挂满了那种飘飘忽忽的仙子丝带吧？”

上回乘坐东方烨那艘“别具一格”浮舟的经历，实在令人记忆犹新，乃至不堪回首。

“怎么可能！”东方烨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辞严地反驳，仿佛受了天大冤枉，“我早换了！新的！蓝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手腕一翻，掌中灵光闪烁，还真就出现了好几条流光溢彩、质地轻薄的……蓝色丝带。在阳光下，那蓝透着一股梦幻般的莹润光泽，随着江风微微飘曳。

萧尘：“……”

曹爽：“……”

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萧尘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底瞬间打消了任何搭乘东方烨交通工具的念头。御剑虽耗神，至少脸面保得住。他默默决定，待会儿就算拖着半晕的寒昌，也得自己飞过去。至于曹爽……他爱坐不坐，丢脸也是他一个人的事。

曹爽脸皮抽搐，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步。

就连一直静立旁观的方芷宁，清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哎，你们跑什么？”东方烨看着两人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色，反而露出一副纯然不解的无辜表情，“我又没说这丝带是给咱们坐的。我是说，我虽然带了丝带，但咱们不一定非得用这个呀。”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萧尘和曹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合着您老身上还真揣着这玩意儿？

一直靠在曹爽身上缓神的寒昌，此刻虚弱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几条蓝色丝带上，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他慢吞吞开口，语气带着晕船后的虚浮，却字字清晰：

“哦……我之前在北原妖阁养伤时，好像听几位前辈闲谈提过。说某日天上有三人飞过，分明是男子身形，却乘着粉色的仙子丝带招摇过市……其中一人，似乎还有个特别嗜好，用丝带捆着个栩栩如生的傀儡同行？”

他说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视线在萧尘、曹爽和东方烨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默默闭上了嘴，但那眼神里的“原来如此”简直要满溢出来。

萧尘额角青筋一跳。

曹爽差点蹦起来：“喂！寒昌你别瞎琢磨！那次是意外！是东方烨这混球坑我们！”

东方烨却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手腕再一翻，那些引人遐想的蓝色丝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越的鸣响自他袖中飞出，见风即长，化作一艘线条流畅、泛着淡淡青玉光泽的小型浮舟，轻盈地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舟身不大，约莫能容七八人，样式古朴雅致，没有多余缀饰，唯有舟首刻着一个不起眼的东方家徽记，隐隐流转着稳固空间的灵力波纹。

“放心，这次出门带的是正经浮舟，够咱们几个舒舒服服坐过去了。”东方烨拍了拍手，颇为自得。

这一手，却让码头附近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商贾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瞬间被那悬浮的玉舟攫住，低声议论嗡嗡响起。

浮舟！真正的仙家浮舟！

在这狐柳渡口，大小渡船往来如织，御剑流光也偶有划过，但浮舟却是稀罕物。无他，此物炼制不易，耗材珍稀，更需铭刻繁复的浮空与防护阵纹，其价值远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对于修为高深者，御风御剑更显自在；对于寻常旅人，渡船足矣。唯有那些底蕴深厚到不甚计较“实用”与“耗费”的顶尖仙家子弟，才会将其作为一种舒适又彰显身份的代步之物。

眼前这艘浮舟虽不算宏巨，但那凝实的灵光、沉稳的悬浮姿态，无一不昭示其品阶不凡。再结合东方烨那身掩不住的贵气与随手掷出的洒落……周遭目光中的惊羡、探究与敬畏，顿时又浓重了几分。

这几位年轻人的来头，恐怕比他们揣测的，还要惊人得多。

“这么大阵仗……东方公子，看来这一路的开销，可都得仰仗您了。”

萧尘挑了挑眉，望着下方码头尚未完全散去的瞩目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方才浮舟现世，动静确实不小，所幸那艘大渡船已经离港，否则目睹这一幕的，恐怕就不止眼下这些凡俗商旅和低阶修士了。行走在外，低调藏拙自然是常见的自保之道。可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将“阔绰”与“底气”明晃晃摆上台面，反而会形成一种无形的震慑——试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随手便能拿出这等价值不菲的飞行法宝，其背后该是何等庞然大物？若有人心生歹念，动手之前，恐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随之而来的、可能如雷霆般的报复。连家族根基都可能动摇，除非是彻头彻尾的亡命徒，否则谁敢轻易招惹？即便是那些刀口舔血的野修，也得先估摸一下这浑水值不值得趟，有没有命去花那抢来的横财。

六人登上浮舟。玉筏家所在的庄园距离狐柳渡口确实不远，浮舟升空后，视野开阔，无需闷在舱内。除了玉筏青青被方芷宁带入内舱暂作安顿，以免她初次高空飞行不适之外，其余几人皆立于船头，凭栏远眺。

下方山河如画，江流似带，飞速向后退去。清风扑面，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与爽净。

曹爽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脸色似乎好转些的寒昌，奇道：“咦？寒昌，这回你不晕了？这浮舟可比渡船快得多，也晃悠。”

寒昌闭目感受了片刻，随即睁开眼，脸上残留的苍白褪去不少，但眉心仍微蹙着，显得有些困惑：“或许是……碰巧吧。不过这回，确实没什么晕眩之感。”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自己身子骨“背叛”了的郁闷，“也真是怪了，渡船慢悠悠却吐得七荤八素，这浮舟穿云破雾反而没事……总觉着这肉身在同我唱反调。”

萧尘没接这话茬，目光投向远方渐次清晰的山峦轮廓，转而问道：“东方，关于玉筏家那个小女儿，你还知道些什么？”

东方烨收敛了玩笑神色，略一沉吟，道：“根据我这边查到的一些零碎消息，玉筏家确实有这么一位徒有虚名、外界知之甚少的小姐。生母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因家主……酒后失态才有了她。听闻那女孩在府中的日子很不好过，玉筏家那位正牌的千金小姐，似乎以捉弄、欺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为乐。”他顿了顿，看向萧尘，“这次所谓的‘离家出走’乃至被追杀，恐怕背后也少不了那位正牌千金的手笔。要深挖一下么？对我们东方家来说，不算太难。”

萧尘望着前方，缓缓摇了摇头，眸色沉静：“先看看再说。把人送到，看玉筏家是何反应，自然能窥见端倪。”

“行，听你的。”东方烨比了个“了然”的手势，随即注意力回到操控上。他指尖灵光微动，浮舟轻吟一声，调整角度，朝着下方一片地势平缓、建有连绵屋舍的平顶山丘斜斜降去。

“准备落地了。”东方烨提醒道。

浮舟穿透薄云，减速下行。地面的景物迅速清晰起来。那座平顶山丘占地颇广，上头错落分布着亭台楼阁与大片的园圃，想来便是玉筏家的产业。<!--PAGE 4-->